新闻评论的专业化趋向

新闻评论的专业化趋向

似乎现代生活习惯于依赖专家。我们所处的各个领域都会有各自领域的专家,他们的意见相当程度上影响并决定了我们的生活。什么股票该买,什么时候该买房子,什么食物能吃,什么牛奶不能喝,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从专家的口中得知并且我们是言听计从,如果哪一天专家不复存在,也许我们的生活将会无所适从。一个人的成长和经历,已经不可能脱离专家的意见而仅凭借自身的力量。现实中看,专家发言的主要平台是大众传媒,新闻评论又是其意见发布的主要形式。所以,在我们越来越依赖专家的同时,评论的专家化专业化(1)也就成为了一种趋势。一方面我们需要评论的专业化,它可以给我们带来深度有见地有现实指导力的意见和观点,并且还需要更大力度地推进评论专业化建设,但另一方面,很多专业化的评论,囿于一个专业领域内部自说自话,与公众日常理解的生活相距甚远,艰涩的专业语言外行无法理解,甚至很多发言的专家被指为利益集团的代表。何以如此?在评论专业化时代,专业评论存在发展之必要性的理论基础是什么?如何理解这种专业化趋势可能导致的困境与矛盾?如何解决这种矛盾?基于这些问题,本文试图做一些粗浅的梳理,并以CCTV2经济评论栏目《今日观察》为个案,分析矛盾解决的可能之道。一、发表了专业发展和公共关系的问题(一)被启蒙者的知识结构:从思想界的角度探讨媒体评论的专业化无论是理性的分析还是感性的体察,说中国已经进入一个“新闻评论持续繁荣”的阶段自不为过。究其原因,展江认为,评论持续繁荣是社会转型、公民社会成长以及媒体与政治的关系转变合力形成的局面。在此,展江是以舆论监督的一种形式对新闻评论予以认知的,而如果把新闻评论放宽到一种观点的共享的层面进行认知,那么,评论的兴盛,或可追根溯源至公众在日益复杂多变的现代社会中,对于表象事实背后的深层观点信息的需求增加。这里不能把公众的这种需要看作是思维的惰性,而是一个逐步健康的社会观点多元的必然趋向,也是专业分工越来越细化、专业知识越来越复杂的现实选择,面对一个陌生的知识领域,而这个领域又跟自己的利益休戚相关,怎么办,重新学习当然不现实,最可能的方式就是听取该领域的权威专家的意见,以此来调整行动。马克斯·韦伯早就预见,观念系统化的专家理性和活动科层化的法理组织必将导致专家政治的胜利。现代社会的理性化运转越来越倚重于各种专业知识,以专家系统为基础的专家政治文化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显著特征之一。安东尼·吉登斯将专家系统视为现代性三种动力机制之一的脱域机制的一种。当我们置身现代社会,发觉它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改变了我们日常生活最熟悉和最带个人色彩的领域,谁也无法在急剧变革的现代把握生活的全部图景,我们越发依赖于各种专家系统。在这里所指的专家系统是“由技术成就和专业队伍组成的体系”,(P24)是它将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物质与社会环境编织到更博大的范围中去,这里的专家系统的主要组成部分就是各个专业领域的专家学者,而直接影响到我们生活的更多的又是媒体上众多评论节目中的专家们。吉登斯提到,“融专业知识于其中的这些体系以连续不断的方式影响着我们行动的方方面面”。(P24)现代社会公众对于专家的高度依赖是中国现代转型的结果,同时也是专家频繁出现在公共空间,中国当下媒体评论呈现专业化的的根本原因之所在。除此之外,要透彻理解中国新闻评论专业化的趋向,也不能忽视中国近二十年来知识分子群体及其主导的知识界思想界由思想到学术、由公共到专业的取向上的转变,而这种转变又是1989年以来特定的社会政治经济环境影响下的产物。与五四启蒙运动相区别,许纪霖将1980年代的思想启蒙运动称之为“新启蒙运动”(P3),在这一时期,中国知识分子在公共空间的发言多是以一个整体的形象出现,这个整体基于他们的价值观念、思想基础等具有同一性,“新启蒙之所以成为一个表面统一的思想运动,它首先是建立在一种价值态度一致性的基础上的。”(P8)这些知识分子虽然专业和身份有别,但其关注的问题却跨越了专业的鸿沟,直接指向公共议题,具有超越性的公共化。然而,进入1990年代,外部的环境使得公共场域的空间大大压缩,曾经风云一时的知识分子、杂志和群体大都消失,(P28-68)知识界思想界原本统一的启蒙共同体开始分化。在许纪霖看来,这种分化首先就是从“思想”和“学术”的分野开始的,也就是知识分子在知识结构问题上发生分歧,“一部分启蒙知识分子转向了学术化和知识化,成为有明确专业志向的学者。……相当一批人完全告别了启蒙,尤其是一些六十年代出生的青年学者,放弃了知识分子的公共关怀,在国家控制的学科化知识体制中,热衷于做一个专家型的知识人。”因循着这种专业学术化的取向,进而在1990年代中期之后国家教育管理体制科层化和资本化的威逼利诱之下,“一大批80年代在公共空间活动的知识分子重新回到知识体制内部寻租”,这种情况下,原本置身于公共空间的知识分子不再能自由地对自己感兴趣的议题发表观点进行思考,而“只能在学科专业标准的的规训之下,生产高度专业化的知识产品,并且按照学科的等级评价制度,步步追逐更高、更多的文化资本和专业权威。”亦即形成了僵化的“知识体制的专业化”。(P28-68)同时,随着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市场经济正式成为中国经济改革的目标,市场社会开始在中国形成,文化脱去神圣的外衣,成为大众消费品,专家们面对市场的诱惑,以往承担知识分子崇高责任的严肃的思考在减少,迎合市场的文化消费品充斥着公共空间,谓之“文化生产的商业化”。(P28-68)由此,公共文化生活不再有同一的具备超越性的公共议题,知识体制的专业化和文化生产的商业化成为中国公共生活的两大趋势。这样,学院内专业领域的专家学者顺理成章地取代了普遍性的公共知识分子成为公共话语的主导。所以,在现代社会人们的现实需要以及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与1980年代知识分子们在公共空间纵横捭阖、无所不谈的跨领域全方位启蒙不同,当今的公共评论呈现出学术化、专业化程度更高的特点和趋势。(二)评论专业化程度不够,缺乏公共价值尽管社会呈现出越来越分化的态势,但必须承认,在现在的社会中,我们依然需要公共生活,普遍的公共价值依然不可缺少。作为党和人民喉舌的我国新闻媒体,性质和使命决定了必然以为人民利益服务为宗旨,而载于其上的新闻评论也必然以公共利益为指向。评论专业化的存在和趋势无疑是合理的。分工如此精细的时代,已不存在无所不能全知全能的神,人们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精耕细作,而这种专业化的评论也能让新闻评论的知识量信息量得到丰富,并对实践更具有现实的指导意义。但凡事都没有绝对。过于专注于专业知识的专家,也许会拘泥于专业的工具理性,而在发表意见时缺乏公共知识分子必要的价值超越和公共关怀,由此可能带来天生具有公共属性的新闻评论过度专业化之后公共性的缺失。从现实出发,专业化评论去公共性的表现大致有以下表现:1.第一,从技术层面解释公共事务很多专业评论的议题,因为涉及专门的知识和理论,也许在专业领域内部是很重要的议题,但放到公共空间,可能就没有太大的公共性,与专业外部的公众并无太多的利益关联。如某些经济评论中,针对某一公司或某一较具个体化的经济行为的讨论,也许很有领域内的研究价值,但作为公共性的大众传媒的评论议题,就显得意义缺失。在许纪霖看来,这是一个世俗化的工具理性法则支配的行为,知识本来所具有的超越性被切断,不再向在整个世界和社会提供意义,而只是寻求领域内的自洽,彼此间缺乏联系,因而也就失去价值的关联,知识被严重的技术化和专门化了。另外一种情况是,也许某些专家谈论的也是公共事务,但由于技术专家缺乏超越的价值和乌托邦理念,他们的“公共性”也因此不再具有批判的反思,而习惯于从技术层面讨论公共事务的不足。政治问题行政化,公共问题技术化,所有的具备超越意义的公共问题都被专业性很强的工具理性方式加以解决了。(P28-68)2.评论表达的导向并不否定公众立场媒体进入市场,既是其公共属性得以张扬的推手,又是其服务公共利益的阻碍。在评论中,屈从于部门、市场利益而牺牲公共利益的例子屡见不鲜,尤其在经济评论中,这一现象尤为明显。尽管近几年对于主流经济学家的诟病有非理性的民粹倾向,但不可否认,很多所谓的经济专家,已经实际上成为某些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比如,在一些房地产评论中,有的专家从来都是认为房价会持续走高,引导公众消费。另一方面,也有些评论为了刺激市场关注,去追求具有轰动效应的言论和话语,表面上谈论的也是严肃的公共话题,但是其言论表达并非理性的公共立场,而是隐蔽的市场逻辑,即使在诉诸批判的时候,也带有暧昧的商业动机,以迎合市场追求刺激的激烈偏好。如有些电视评论谈话节目,主持人刻意寻找不同观点的嘉宾之间的矛盾点,挑起纷争,而之后激烈的辩论甚至争吵谩骂,也许会带来一时的官能快感,却对公共生活毫无益处。以上两种去公共化的专业评论表现,借助许纪霖的观点,我们可以将之归以知识专业化和文化市场化的两种趋向,都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思维,而缺乏真正公共性的价值理性的彼岸信仰支持。3.评论内容应该是大众这一点首先在自然科学评论中表现得最明显,毕竟自然科学离公众日常生活较远,专业化程度高,术语较难理解。但媒体上的自然科学评论并不多见,在主流的人文社会科学评论中,因为理解问题受到诟病最多的应该就算经济评论了。首先得承认,经济学是一门比较专门化的科学,需要运用到很多的原理和术语。但既然是作为面向公众的新闻评论,评论者就应当力图让评论内容为大众所接受,而不是掉书袋式地孤芳自赏或者故作高深。这不仅仅是文风的问题,也许评论涉及的议题是很重要的公共事件,但写的说的东西不能让受众理解,等于这个公共问题没有被公众所认识,评论的公共性也就没有了保障。4.结语:一个问题的感性认识正是因为专业评论的专业性强,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领域内专家学者自然就有了言论的话语权。专家在其研究领域占据话语主导是应当的,但是不是只能让一个或者两个所谓的权威专家垄断言论,可以商榷。民众也许没有专业的知识,但是他们有日常的经验和切身的感受,能够对某个问题提出专家无法实际体认的具有经验价值的感性认识。哪怕不够科学不符合专业规范,起码能够提供另一种思路。新闻传播学基本的常识是,观点只有在自由市场上充分交流才能产生真理。也许涉及专业程度高的问题时,需要权威的观点,但没有竞争和质疑的观点无疑会导致思维的惰性,话语的霸权。而如果根据詹姆斯·凯瑞传播仪式观的观点,本身一个传播过程就是仪式的参与过程,尽量让更多的主体参与观点的讨论,对于维护评论的公共性质,扩大其公共影响,实质上维护公共利益,都大有裨益。以上四点,归纳得或不够全面和准确,但足以体现评论的专业化与公共性的内在紧张的关系。这种内在紧张在本质上也许无法根除,但一定程度上缓和这种紧张关系,无论理论还是实践上都是可以做到的。下面,就以CCTV2经济评论节目《今日观察》为个案,初步探讨现实中解决评论的专业化与公共性矛盾的可能途径。二、自我介家庭节目的特色《今日观察》栏目于2008年10月27日创办,是一档经济评论节目。节目现场由一个主持人和两个在场嘉宾组成,栏目的自我介绍“是由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推出的第一档鲜明经济特色和独特风格的高端评论节目”。拥有“鲜明的经济特色”,又是“高端”,这自然是一档专业性很强的评论节目。而节目同时确认自己是“以公共的利益为根本出发点”,故而,分析这档节目的节目特色,对于探讨如何平衡评论专业性与公共性有着示范意义,而事实上,《今日观察》在这一方面确实有着其独到之处。(一)《东南角》的解读方式《今日观察》的主要选题来源是当天发生的重大经济事件,但这个事件不能只限于经济专业领域的重要,而一般要涉及到广阔的公共利益。哪怕是非常专业化的议题,也会从它所涉及到的公共问题着手,比如油价是一个比较专业的话题,如果仅就专业观点来评论油价问题,那么这个问题也只是在相关产业领域和经济学范畴受到关注。而《今日观察》则摒弃了一般专业财经媒体只描述行业的单一视角,以油价对普通百姓的影响来构建整个节目,并对决策层提出建设性的观点。与之相关,有人归纳《今日观察》的解读方式是“经济话题大众视角,大众话题经济视角”。无疑,这就让专业的议题与公共议题相结合,体现了专业与公共的统一。如果遇到真正重大的公共事件,《今日观察》也能放弃经济的限制,选取一些非经济类的事件进行探讨,如“‘孙伟铭案’凸显司法的与时俱进”(2009-09-09),“‘健康证’能否根治乙肝歧视?”(2009-9-3),“‘网瘾’到底是谁的病?”(2009-8-5等话题,都不是经济事件,但因其公共性强,意义重大,公众关注度高,所以也会被引入节目中来。(二)型评论员队伍的增加《今日观察》的演播室内,坐着主持人和两位评论员,一般来说,两个评论员一个是媒体型评论员,一个是经济专业领域的专家学者。媒体型评论员可能观察力强,更多从公共视角发表观点。而专家型评论员则以会以专业知识对事件进行权威深度的解读,这体现了高度的专业性。同时,场外还有特约评论员,一般是与讨论事件相关的人员或者对应领域的更加专业的研究人员,这无疑是对节目评论专业性的进一步深化。而这还没有结束,节目当中会数次出现网民的留言,虽然有主持人的把关,但这已经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专业评论公众话语缺失的问题。另外,节目还会给出其他媒体的观点,最大程度上保证了评论的客观平衡和话语权的分散,也就保证了评论的公共性质。真正如节目所言,“以话语方式的创新,构建了一个公共话语平台,整合了社会优势资源,从资讯时代走向观点时代。”(三)《进行新闻作品学》在《今日观察》中,评论员不会就观点表达观点,而是在主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