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时间概念

《诗经》中的时间概念

时间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话题。在古代和现代，无数人考虑它，试图解释它并定义它。然而，每个民族、每个人的时间意识，似乎又是各不相同。中国古人的时间意识萌生于何时，已难征详，但上古文献中，对时间问题的思考，并不鲜见。孔子有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这句话让无数后人对时光易逝之慨产生过强烈的共鸣，在孔子曾经整理过的《诗经》中，我们同样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时间意识。作为农业文明的产物，《诗经》中的时间概念，除了历法记时的方式以外，还有许多独特的表达方式，与物换星移等自然现象密切相关，这些时间概念又与家园之思、新婚之恋、离愁别绪等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不同类型的美。《诗经》中的时间概念，归纳起来，大致有两种，一种是一望而知的，如日、月、年、岁、春、夏、秋、冬、朝、昏等，姑称之为“显性时间概念”;另外一种不是直接用历法词汇或概念，而是通过天象、物候以及空间的转换等方式来表达，姑称之为“隐性时间概念”。本文拟就《诗经》中的时间表达方式、所展示的时间关系及所蕴含的情感等做一考察，以见先民时间意识之觉醒，并见其重生贵生之传统。一、月、月、年、月《诗经》中的显性时间概念，首先是一些历的概念。我国历法的起源很早，《尚书·尧典》就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历象就观察日月星辰的位置，以定春夏秋冬四时，这就是观象授时的时代。陈遵妫认为，“在观象授时的时代，虽然不是根据一定历法来预先推算月日，但可以认为是安排大概月日，并且不断观察天象而加以改正的时代”，“周初数百年仍是观象授时时代”，春秋“是我国历法的准备而逐渐走向确立的时期”。(1)1周初、春秋，恰是《诗经》时代。日、月、年是历的基本要素，这些记时概念在《诗经》中多有反映。日:表时间概念时，一是指白天，与“夜”相对。凡2见。(2)2《唐风·葛生》:“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另一种用法是表示一天、一昼夜。凡12见。如《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日不月。”《小雅·采绿》:“五日为期，六日不詹。”又有“终日”、“终朝”，表示一整天。均凡2见。《齐风·猗嗟》:“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终朝采蓝，不盈一襜”。月:表示一年的十二分之一。凡47见。《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王风·扬之水》:“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小雅·小明》:“二月初吉，载六寒暑。”《小雅·采薇》:“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小雅·六月》:“六月栖栖，戎车既饬。”《诗经》中的“月”，还有一种别致的表达方式，见于《豳风·七月》，“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一之日、二之日，相当于说“十有一月之日”、“十有二月之日”，即夏历十一月、十二月。三之日、四之日以此类推。《毛传》:“一之日，十之余也。一之日，周正月也。”陈奂《诗毛氏传疏》:“《传》云‘一之日，十之余者’者，十，十月也。数起于一，终于十，复从十月而数其余月。一之日，十有一月之日。二之日，十月二月之日。皆以纪夏正也。”高亨先生则认为此乃豳历，云:“周代各地存在着几种历法，如夏历、殷历、周历等，豳历也是一种。”“豳历一之日即夏历十一月，周历正月。豳历此月为岁始，与周历同”。(1)3年:一年，十二个月。凡15见。如《豳风·东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在《诗经》中，“年”主要是以“万年”为词，作祝福之语，尤多见于《雅》、《颂》中。如《曹风·鸤鸠》:“正是国人，胡不万年。”《小雅·信南山》:“畀我尸宾，寿考万年。”《小雅·瞻彼洛矣》:“君子万年，保其家室”，“君子万年，保其家邦”。《小雅·鸳鸯》:“君子万年，福禄宜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大雅·既醉》:“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君子万年，景命有仆”。姜昆武云:“考万年一词，除《诗》、《书》外，多见于金文铭词之中，细绎此词，乃一普通祝福之词，其用不限于天子诸侯及大夫，士类亦得使用。且不仅用为祈寿，一般事物亦得使用之……大抵自春秋至战国时代，人求长生，器求传之子孙，为贵胄及一切人之最大欲望。”(2)4姜氏之说，合于《诗经》实际，可谓的论。岁:周代称一岁为一年。凡21见。如《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三岁为妇，靡室劳矣。”《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岁兮。”《魏风·硕鼠》:“三岁贯女，莫我肯顾。”《诗经》中也用到了干支纪日。《小雅·十月之交》:“十月之交，朔月辛卯。”《小雅·吉日》:“吉日维戊，既伯既祷”，“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干支纪日法是中国最古老纪日法，其使用已数千年，从春秋以来，就没有间断或错乱。陈遵妫说:“中国使用干支纪日法，至少从鲁隐公三年(公元前720年)二月己巳起到清宣统三年(1911年)止，已有2600余年的历史，这真是世界上最长的纪日法。”(3)5年代跨越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诗经》，使用这种古老的纪日法，是很自然的事。除上述几个历法的时间概念外，《诗经》中显性的时间概念还有不少。春:又春日，指春天，春季。凡6见。《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小雅·出车》:“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周颂·臣工》:“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夏:又夏日，指夏季。凡4次。《唐风·葛生》:“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陈风·宛丘》:“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小雅·四月》:“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鲁颂·宫》:“秋而载尝，夏而楅衡。”秋:又秋日，秋季，秋天。凡3见。《卫风·氓》:“将子无怒，秋以为期。”《鲁颂·宫》:“秋而载尝，夏而楅衡。”《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诗经》中，“秋”还有一种用法，表示三个月、一季。凡1见。《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对于“秋”在此句中所指，各家说法不一。孔颖达《毛诗正义》:“年有四时，时皆三月，三秋谓九月也。”朱熹《诗集传》:“曰三秋，则不止三月矣。”(第54页)闻一多《风诗类钞》:“三秋犹三年。”余冠英说:“通常以一秋为一年。谷熟为秋，谷类多一年一熟。古人说‘今秋’‘来秋’就是今年来年。在这首诗里‘三秋’该长于‘三月’，短于‘三岁’，义同三季，就是九个月。又有以‘三秋’专指秋季三月的，那是后代的用法。”(1)7蒋立甫说:“三秋，即九个月。因秋日萧瑟，最容易勾起相思之情，所以单举‘秋季’，以‘秋季’为季节单位，‘三秋’就是三个季节，不能理解为三年。”(2)8“一日不见如三秋”，现在已成为常用的成语，但“三秋”多被解释为三年，是一个讹误。冬:又冬日，指冬季。凡6见。《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唐风·葛生》:“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陈风·宛丘》:“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朝:指早晨。多与“夕”连为词组，指从早到晚，形容长时间。凡20见。《鄘风·蝃》:“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卫风·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卫风·河广》:“谁谓宋远?曾不崇朝。”《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商颂·那》:“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夙:早，早晨。凡8见。《齐风·东方未明》:“不能辰夜，不夙则莫。”《毛传》:“夙，早。”《大雅·抑》:“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小雅·小宛》:“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诗经》中“夙”多与“夜”连用，“夙夜”一指朝夕、日夜，二指日夜勤慎，早晚努力，另外，还指一个比较明确的时间“早夜”。表“早夜”意，凡3见。《召南·采蘩》:“被之僮僮，夙夜在公。”马瑞辰云:“夕者，夜之通称。凡日入以后、日出以前，通谓之夕，亦通谓之夜。夙夜为朝暮之称，亦为早敬之称。以其时天尚未旦，而执事有恪，因谓之夙夜……《诗》中言夙夜不一，有兼指朝暮而言者，《陟岵》‘行役夙夜无已’之类是也;有专指夙兴言者，此诗‘夙夜在公’及他诗‘岂不夙夜’、‘夙夜敬止’、‘庶几夙夜’、‘我其夙夜’、‘莫肯夙夜’皆是也。旧皆兼指朝暮言，失之。”(3)9暮(《诗经》中用本字“莫”):晚，傍晚。凡8见。《齐风·东方未明》:“不能辰夜，不夙则莫。”《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小雅·小明》:“曷云其还?岁聿云莫。”昏:黄昏、傍晚。凡2见。《陈风·东门之杨》:“昏以为期，明星煌煌”，“昏以为期，明星晢晢。”古代婚礼一般在晚上举行，所以男女结合为夫妻称为昏，后来写作“婚”。《白虎通·嫁娶》:“昏者，昏时行礼，故曰婚。”晦:黑夜。凡1见。《大雅·荡》:“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宵:夜，晚上。凡3见。《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肃肃宵征，抱衾与裯”。《豳风·七月》:“昼尔于茅，宵尔索绹。”《豳风·东山》:“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今:表示今天，现在。凡39见。《召南·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小雅·正月》:“哀我今人，胡为虺蜴。”又组成“今者”、“今夕”等词组。《秦风·车辚》:“今者不乐，逝者其耋”，“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兮何兮，见此粲者。”阳:指阴历十月。凡2见。《小雅·采薇》:“曰归曰归，岁亦阳止。”郑玄《毛诗传笺》:“十月为阳。时坤用事，嫌于无阳，故以名此月为阳。”《小雅·杕杜》:“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朔:阴历的每月初一日。凡1见。《小雅·十月之交》:“十月之交，朔月辛卯。”二、时光流淤，《诗》中“时光流淤”《诗经》时代的先民感受到的时间，首先与天象、农时、物候等息息相关，星象的转换、候鸟的来去、植物的萌生凋零，等等，无不引起他们对时光流逝的感觉，并将其记录于诗中。归纳起来，《诗经》中的隐性时间，大致有以下几种表现方式。(一)《毛诗正义》:“月,月,日,在月,国家。”第133页日月星辰，是古人最早据以确定时间的参照物。清代学者顾炎武曾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后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1)10农耕时代的生产、生活，要求人们需要具备一定的天文学知识。在《诗经》之前，中国古人对天文学的研究应用，已经具有深厚的积累，《诗经》中的这些天象记事，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发展中的一个环节，也可以说是前代积累的天文学知识的具体运用。中国古人将荒岛附近的星空划分为“二十八宿”，《诗经》中提到的星宿有心(火)，箕、斗，牛、女，室(定)，壁，昴、毕、参等。火:大火星，即心宿二。在中国古代，这是一颗具有特殊意义的星，很早就是我们先人据以观察其昏、中、见、伏以定季节的“标准星”，《尧典》、《夏小正》中都提到“火”。庞朴先生认为，上古曾有一种历法———火历，“大火星是太阳系以外的一颗恒星。随着地球在太阳系里公转，大火在不同时间出现在天空的不同地方。根据这个规律制定的历法，就是火历”。(2)11《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流火，八月萑苇”。《毛传》:“火，大火也。流，下也。”郑《笺》:“大火者，寒暑之候也。火星中而寒暑退，故将言寒，先著火所在。”孔颖达《毛诗正义》:“于七月之中，有西流者，是火之星也，知是将寒之渐。”徐中舒说:“火为东方心宿(即scorplo)，春秋之世以三月初昏时分出，六月中，七月西流，十月伏。”(3)12所以，七月流火，正是指暑渐退而秋将至。箕、斗:箕，属“东方苍龙”之宿，四星成梯如箕形;斗，属“北方玄武”之宿，共六星组成斗形。各凡2见。《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朱熹:“箕、斗二星，以夏秋之间见于南方。云北斗者，以其在箕之北也。或曰:北斗常见不隐者也……南斗柄固指西，若北斗而西柄，则亦秋时也。”(第172页)织女、牵牛:织女星、牵牛星，属“北方玄武”之宿。各凡1见。《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朱熹:“织女，星名，在汉旁，三星跂然如隅也。”(第172页))孔颖达《毛诗正义》:“天有十二次，日月所止舍也。舍即肆矣。在天为次，在地为辰，每辰为肆，是历其肆舍有七也。星之行天，无有舍息，亦不驾车，以人事言之耳。昼夜虽各六辰，数举其始终，故七即自卯至酉也。言终日，是昼也。昼不见而言七移者，据其理当然矣。”织女星白昼七次更动位置，从卯时到酉时共七辰，织女星每辰更动一次位置，七襄就是更动七次。定:亦称营室，属“北方玄武”之宿。凡1见。《鄘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郑玄《毛诗传笺》:“定星昏中而正，于是可以营制宫室，故谓之营室。定昏中而正，谓小雪时，其体与东壁连正四方。”朱熹《诗集传》:“此星昏而正中，夏正十月也。于是时可以营制宫室，故谓之营室。”(第36页)营室，意即盖房子。西周时代，定四星于立冬前后的初昏，出现在南中(正南)的天空，这时候农活已基本结束，天气还不太冷，正可以从事土木建筑，故称为营室。昴、参:“西方白虎”二宿，相邻近，能同时出现在天空。凡1见。《召南·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嘒彼小星，维参与昴”。《毛传》以为:“三，心。五，噣。四时更见。”郑玄《毛诗传笺》:“心在东方，三月时也。噣在东方，正月时也。如是终岁列宿更见。”朱熹则认为:“三五，言其稀，盖初昏或将旦时也。”(第14页)王引之:“三五，举其数也;参、昴，著其名也。其实一而已矣。”(《经义述闻·毛诗上》)毕:也称天毕，属“西方白虎”之宿。凡2见。《小雅·大东》:“有捄天毕，载施之行。”《小雅·渐渐之石》:“月离于毕，俾滂沱矣。”“离”，是经过之意，古代天文认为，月行经过毕星，就要下大雨。《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孔安国《尚书传》云:“月经于箕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黄河中下游地区，立春前后多风，处暑前后多雨。满月入箕，正是立春多风时;满月入毕，是处暑多雨时。三星:天空中明亮而接近的三颗星，有参宿三星、心宿三星、河鼓三星等。凡4见。《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绸缪束刍，三星在隅”，“绸缪束楚，三星在户”。《毛传》:“三星，参也。在天，谓始见东方也。男女待礼而成，若薪刍待人事而后束也。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蒋立甫说:“参星在黄昏后出现于东方。‘三星在天’，是晚上的景象。这句点出了举行婚礼的时间。”(1)13向熹则云:“据近人研究，认为此诗三章所言三星，是指一夜之间，时间不同，三个星座顺次出现。首章‘三星在天’，指参宿三星;二章‘三星在隅’，指心宿三星;末章‘三星在户’，指河鼓三星。”(2)14总之，虽然“三星”到底指哪三星，难以确考，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即它出现在夜间，表示夜晚的某一时辰，用以作为时间的标志。明星:也叫启明星，即金星。凡4见。《郑风·女曰鸡鸣》:“子兴视夜，明星有烂。”《陈风·东门之杨》:“昏以为期，明星煌煌”，“昏以为期，明星晢晢”。《小雅·大东》:“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毛传》:“日旦出谓明星为启明，日既入谓明星为长庚。”金星拂晓出现在东方，叫启明星;黄昏出现在西方天空则叫长庚星。所以，金星也就成了指示晨昏的概念。(二)多子多孙、子其事与诗目的同前2期物候预示着农时，与人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自然也就成为指示时间的重要节点。《诗经》中提到的指示时间的物候大致如下(有些不是物候现象，但与动植物有关，在此也一并论述)。冰融:河冰的融化预示春天的到来，是最富诗意的时间象征。春天万物复苏，给人带来希望和期盼，人情也随之萌动，一幅幅动人的爱情场景便展现于此时。《诗经》中的爱情诗，就多与春天有关，最为人称道的《郑风·溱洧》:“溱与洧，方涣涣兮”，“溱与洧，浏其清矣”。《毛传》:“涣涣，春水盛也。”《郑笺》:“仲春时，冰以释，水则涣涣然。”冰解水涨是春暖之时最好的征象。《郑风·溱洧》再现了上巳节这天郑国青年男女游乐的场景。如画的春天中，青年男女自由寻找游伴，互表情意，尽情享受青春的欢乐，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仓庚鸣:仓庚即黄莺，在长江流域及以北为候鸟，春季从南方飞来，是报春之鸟，亦是春天的象征。凡3见。《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豳风·东山》:“仓庚于飞，熠耀其羽。”《小雅·出车》:“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徐鼎说:“黄鸟不一名，五方异语耳。《月令》‘仲春之月，仓庚鸣’，里语‘黄栗留，看我麦黄葚熟’，是应节趋时之鸟。黍登而声伏，故名搏黍。又性好双飞，故罗愿云:‘鹂字从丽，鹂必匹飞，而《东山》诗所以兴之子于归焉。’”(3)15秀葽、鸣蜩、获禾、陨萚:《豳风·七月》:“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葽，狗尾草。秀，植物结子。蜩，蝉。萚，指草木之将落者。郑玄《毛诗传笺》:“《夏小正》:‘四月，王秀。’葽其是乎?秀葽也，鸣蜩也，获禾也，陨萚也，四者皆物成而将寒之候，物成自秀葽始。”又《豳风·七月》:“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朱熹《诗集传》:“斯螽、莎鸡、蟋蟀，一物随时变化而异其名。”(第106页)孔颖达《毛诗正义》:“言五月之时，斯螽之虫摇动其股。六月之中，莎鸡之虫振讯其羽。蟋蟀之虫，六月居壁中，至七月则在野田之中，八月在堂宇之下，九月则在室户之内，至于十月，则蟋蟀之虫入于我床之。此皆将寒渐，故三虫应节而变。”蟋蟀在堂:表示一年将尽。《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孔颖达《毛诗正义》:“言九月之时，蟋蟀之虫在于室堂之上矣。是岁晚之候，岁遂其将欲晚矣。”蟋蟀在堂，正表示一年将尽，感慨岁月易逝。螽斯三变:《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螽斯》一诗的主旨，据《毛诗序》是“后妃子孙众多也”。据今人胡淼考证，《螽斯》一诗实际上描述了蝗虫从羽化成虫，再到群飞落地的过程。“诜诜兮”，指聚集在一起，非常之多;“薨薨兮”，指完成集结起飞，发出轰轰的响声;揖揖兮，指蝗虫落地，收起翅膀，静悄悄交配、取食、产卵，繁衍后代。(1)16如此说来，诜诜、薨薨、绳绳，描述了蝗虫由小到大的三个阶段，这正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与诗祝福他人多子多孙、子孙不断生长繁衍的用意十分吻合。鸡鸣:表示天明之前。《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牛羊下山、鸡上宿:表示天色将晚。《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朱熹《诗集传》:“日夕则羊先归而牛次之。大夫久役于外，其室家思而赋之曰:君子行役，不知其反还之期，且今亦何所至哉。鸡则栖于埘矣，日则夕矣，牛羊则下来矣。是则畜产出入，尚有旦暮之节，而行役之君子，乃无休息之时，使我如何而不思也哉?”(第50页)鸡牛羊之畜日暮还能休息，行役者无家可归，思家之痛，力透纸背。动物而外，植物的生长变化，也同样预示着时间的转变。《陈风·东门之杨》:“东门之杨，其叶牂牂”，“东门之杨，其叶肺肺”。郑玄《毛诗传笺》:“杨叶牂牂，三月中也。”《黍离》:“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彼稷之实”。由“苗”而“穗”而“实”，时间在一步步前进，与作者“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这种不断增强的悲情正相对应。《小雅·采薇》:“薇亦作止”、“薇亦柔止”、“薇亦刚止”。薇，《毛传》:“作，生也。”郑玄《毛诗传笺》:“西伯将遣戍役，先与之期以采薇之时。今薇生矣，先辈可以行也。重言采薇者，丁宁行期也。”“柔，始生也”。刚“少而刚也”。作、柔、刚，描述了薇菜自始生到长大的过程，以其生长变化，显示出时间的不断推移，以兴戍卒在外日长思乡之情随时间流逝而日见其浓的怅惘情绪。《召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其实”，“其叶蓁蓁”。《月令》:“仲春之月，桃始华。”朱熹释:“夭夭，少好之貌。灼灼，华之盛也。木少则华盛。”“，实之盛也”。“蓁蓁，叶之盛也”(第6页)。周蒙、冯宇认为:“这诗第二、三的次第，似应颠倒顺序。即首章先言红花(华)之后，二章应言绿叶，三章再言果实。此正合‘春华秋实’之谓，既明时间之递进，又喻嫁女的变化。”(2)17由花而叶而实，正是一个渐进的时间过程。《桃夭》颂赞及时美好的婚姻，全篇洋溢着欢快的情绪。而《召南·摽有梅》反映的则是追求及时婚姻的急迫之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其实七兮”，指树上未落的果实尚有七成，比喻女子青春始减，但年华尚茂。郑玄《毛诗传笺》:“梅实尚余七未落，喻始衰也。谓女二十，春盛而不嫁，至夏则衰。”“其实三兮”，指树上果实还余三成，落地者多，在树者少，喻青春年华已逝去大半。“顷筐塈之”，指梅子已全部落地，只得用簸箕来取，喻青春几乎全逝。梅子数量由多而少，自然可见时光的流逝，女子求偶之心情也越来越急切。西周春秋之时，男子年过三十而不娶，女子年过二十而不出嫁，政府就要干涉。《周礼·媒氏》:“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无家者而会之。”程俊英说:“诗分三章，每章一层紧逼一层，与诗中人物心理活动的变化相适应。首章，‘迨其吉兮’，尚有从容相待之意;次章，‘迨其今兮’，已见焦急之情;至末章，‘迨其谓之’，可谓迫不及待了。”(1)18(三)时空转换中的思考空间与时间不可分割，空间的转换，也意味着时间的流逝，似也可视为一种时间的概念。《诗经》也颇有几首诗，通过空间位置的变换来表示时间，反映了诗歌抒情主人公或急迫、或依恋等不同心绪。试看几例。《郑风·丰》:“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这首诗写的是一位女子后悔没有和未婚夫结婚。朱熹说:“妇人所期之男子，已俟乎巷，而妇人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