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虚实小说的生命意识

新虚实小说的生命意识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出现的新现实主义小说在当时的文学领域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十几年来,国内评论界对其进行了广泛的研究。至目前,评论界已达成一种共识,即新写实小说以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相为描写对象,以世俗性的日常生活经验对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作了消解。由于作家创作个性、创作风格不同,同样描写没有理想、没有激情的凡俗人生的作品,呈现出风姿各异的形态。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笔者认为这些作家的新写实小说创作可以用“揉碎彩虹的漫溯”来作概括。本文试图选取新写实小说的代表作家池莉、方方、刘震云的创作进行比较分析,探寻他们在展示凡俗人生上的不同风格。积极人性的体现池莉的创作,以对普通人爱情和婚姻生活表象的平面铺写为主要内容,着意营构世俗的艺术世界,表现了对现实生活深切的感受能力。正如她所说:“我希望我具备世俗的感受能力和世俗的眼光,还有世俗的语言,以便我与人们进行毫无障碍的交流,以便我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观察生命的视点。”1《烦恼人生》借助大量形而下的经验事实,集中展示普通人所遭遇的生存尴尬和困境。《不谈爱情》将爱情生活注解为掺杂着功利打算、肉欲冲动以及家庭等社会力量影响的“非爱”或“反爱”因素的生活经验事实。《太阳出世》将“生命诞生”的命题,通过艺术的方式展现为具体的人生经验:污秽和血腥、忙碌和疲惫、困扰和烦恼等。池莉通过对生活表象的如实摹写,充分深入了现实人生的琐屑与艰辛,从而营造了贴近现世的艺术空间。在世俗化的艺术世界里,池莉塑造认同生活、随遇而安的普通人形象,凸现人在环境中的主观能动性。在池莉笔下,没有英雄也没有新人的形象,只有平平凡凡的市井小民。尽管他们的社会地位、职业、文化层次、生活环境不同,但他们都是认同生活秩序的平庸者;尽管生活中有诸多的不尽人意,甚至很多时候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主宰生活,但他们仍然以无比的坚韧面对现实,竭尽所能适应环境,最终抑制个性、随遇而安。《烦恼人生》中的印家厚面临着生活方方面面的压力深感无奈,但他善于以自我排解、自欺或自我满足来取得心理平衡。《不谈爱情》中的庄建非面对无爱的婚姻生活十分失望,他仍是宁愿委曲求全去认同既定事实。《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中的居民们生活条件十分粗陋,但他们还是自得其乐。作者不仅展示了这些普通人知足达观的心态,而且让他们在面对生活的冲突时,总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亲情和责任,在人情世故面前以消解自我意志、迁让顺从环境来协调人与环境的对立。从《不谈爱情》结尾写庄建非夫妻回归家庭,《烦恼人生》结尾写印家厚在理智上认同了“粗粗糙糙的老婆”,说明了池莉肯定人最终仍是要去直面烦恼的人生。直面人生,想办法解决问题,尽管这当中夹杂着无奈,但这是池莉认可的生存方式。正如作者所说:“我和他们一样,我们都懂得自己贫穷落后,我们都想尽量过得好一些。因此,我们都在做着同一件事,这就是《烦恼人生》中印家厚所身体力行的:‘少骂娘多做事,让现状在一件一件的事情中得到改善。’”2从作者塑造的普通人身上,我们不仅看到了当代都市人顽强的生存方式,而且感受到作者对一种积极人生态度的张扬。作者曾说:“举目看看中国大地上的人流吧,绝大多数是‘印家厚’这样的普通人,我也是。我们普通人身上蕴藏着巨大的坚韧的生活力量。用‘我们不可能主宰生活中的一切,但将竭尽全力去做’的信条来面对烦恼,是一种达观而质朴的生活观,正是当今之世我们在贫穷落后之中要改善自己生活的一种民族性格,从许许多多的人身上我看到了这种性格,因此我赞美了它。”3但池莉的作品在获得积极人生意味的同时,也付出了代价。执着现世的人生追求,是以消解理想、崇高为代价的。作者笔下这群亲和世俗生活的人,他们崇尚实利精神,将理想的追求抛掷得无影无踪。《烦恼人生》中的印家厚把残存的梦想隐忍并消解在心灵深处。《不谈爱情》中的庄建非和吉玲从婚前理想化的梦想中清醒,以理智化、实际化的两性关系,确立了爱情生活的平衡支点。池莉认可甚至褒扬他们的生存方式,实际上意味着她的创作自愿放弃了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精神立场,皈依于物质化实在性的生活逻辑,这极大程度上降低了作品的精神品位,与上文所论及的积极人生意味,可以说是她让笔下人物亲和世俗而招致的“有得有失”。开掘人性阴暗面,再现人性的受动性方方将笔触深入人性,开掘人生隐秘的层面,表现了她观照人物非凡的洞察能力。对都市人性扭曲变异作深度的探察,是方方小说的主要内容。《风景》不仅表现出都市市民肮脏、粗俗的生存状态,而且剥露出这群处在贫困境况下的人们丑陋、卑污、扭曲的人性病态。在这里,父母不是爱的象征,而是凶蛮风流的符号;兄弟姐妹间没有亲情的温爱,只有互相捉弄、互相挤兑的撕咬。《落日》将人性的残酷和阴毒表现得更为突出。亲情伦理、血缘温爱、都市人生应有的文明,在极为艰难的生存状态中,都被无情的生存竞争和人性撕咬所替代。方方毫不留情地袒露人性苦中作孽的恶变和堕落,对人性最黑暗处的“风景”,进行了深入的开掘和展示,在新写实小说的创作中显示了独异的风格。池莉对人性虽也作了一定程度的探察,但她探察的触角伸向人性的另一面,即人在烦恼境遇中顽强执着的生存力和感悟力。如《太阳出世》中的赵胜天和李小兰随着结婚、生命的孕育、诞生和成长,感受到责任的重大和神圣,逐渐成熟起来。《不谈爱情》中的庄建非,经历了婚姻生活的磕磕碰碰,终于领悟了婚姻生活的法则。《你是一条河》中的辣辣,为了养活一大群孩子,在窄处求生中表现出顽强的生命意志和力量。与方方透视的人性阴暗不同,池莉发现的是人性的光辉,但她的开掘仅止于对人性成长的欣赏,对生命的柔韧和顽强的赞美。在这个意义上,方方观照人物的穿透力、剖析力和震撼力远远超过池莉。在开掘人性阴暗面的同时,方方探究了人性恶变的根源——生存环境,凸现了人在环境中的受动性。《风景》将人性的病态置于一个贫穷、艰难、粗糙、困顿的贫民家庭,展示了环境对人性的铸造:父亲从祖辈身上承继的正直、刚毅、豪爽、愚昧、自私、粗暴以及母亲的粗俗、风流品格,对9个儿女耳濡目染;大哥继承了父亲的正义感和好斗精神;二哥有着父亲的正直和良心;大香小香拓展了父亲的自私和猥琐;五哥六哥用着父亲的智慧和愚蠢与人斗智斗勇,在正义与邪恶之间投机人生;七哥在心灵深处留下了童年屈辱而贫困的记忆,埋下了叛逆和报复的种子。在这些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先辈延续下来的贫困以及因此铸就的粗俗和坚韧,看到人性恶的一面在困顿中的衍生,看到人格畸形发展的过程。《落日》将耸人听闻的忤逆故事置于特定的生存处境和心理情境之中,使一切不合理的故事有根有由,顺理成章。方方通过对人性病变根源的探究,揭示了人的生存方式及行为动机,既是环境的派生又受环境的制约。尽管方方与池莉一样展示了人与生活环境的对立,但方方笔下的人物没有自觉亲和世俗,而是与环境极力抗争,最终无能为力地遭受着环境的扭曲。《风景》中的七哥虽然走出了父辈的贫困,却在步步飞黄腾达中沦丧了个人的价值,成为名利地位的“附庸”;二哥不愿放弃心目中圣洁的爱情,最终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去寻觅。《祖父在父亲心中》的父亲,曾是刚毅果敢的勇士,但在经受一连串政治斗争的打击之后,变得缩头窝脖萎靡孱弱。由此可见,方方着意凸现人在环境中的受动性,深入透视人性的扭曲。与池莉凸现人在环境中的主动性、旨在张扬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不同,方方着意凸现人在环境中的受动性,引发了对人的处境的深切理解和对生存环境的冷峻审视。方方曾说:“我的小说主要反映了生存环境对人的命运的塑造。”4方方旨在通过对人性变异的展示,引发对造成人性扭曲的原因探究,从而达到对特定历史时代的社会存在和人的生存处境的典型再现。方方所透视的不仅仅是人性扭曲的个例,更是众多的生命恶性衍生的情貌。她要由此引发对众多生命悲剧的关注和探究。方方在《风景》的题记中引用波特莱尔的诗句,其用意颇为明显。她要引领读者注意:这一隅风景,就是一种社会风景,一种生存环境。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存环境呢?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会怎样、能怎样呢?《风景》通过对一家人生活的描绘,创造了一种典型状态,实现了对一种贫穷、愚昧、污秽、粗俗、野蛮的生存状态的概括。《落日》将当事人困窘的生存处境、心照不宣的心理情境毫不留情地剖析开来,完成了对一个特定情境的创造。方方在极端艰难的生存背景下展示如父亲般粗糙而随意的活法,如七哥般反叛的生存,如丁家两兄弟般的反常行为,从中透露了她对人物生存方式的理解和对生存环境的激愤。正如作者在《仅谈七哥》中所说:“生存环境的恶劣,生活地位的低下,必然会使开过眼界的七哥们不肯安于现状……该责难和痛恨的是生长七哥们的土壤。”5方方把人的生存过程置于扭曲人性的典型环境,使作品获得了深刻的思想内涵。刘震云对人采用了一种新的即“反讽”的方式刘震云的作品以描写环境对人的同化、观照沉潜在人物精神世界中的集体无意识为主要内容。《塔铺》写了一群乡村子弟为改变命运的奋力挣扎;《新兵连》写了连队里为求个人进步而踏踩别人的病态竞争;《单位》、《一地鸡毛》、《官人》、《官场》通过对机关单位在家庭生活中的“官”、“民”们并不轻松心态的剖析,写出了人在世俗的生活中被同化的过程,揭示了沉潜在人物精神世界中的“拜官”、“尚权”意识对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的运作以及人物的生存方式的决定、支配。在这些作品中,作者不厌其烦地表现人为追逐身外之物而费心劳神、疲于奔命的情状。对人在其中精神品格的丧失,作者并未作出显见的评判。作者仅仅对人置身于庸俗的文化氛围的艰辛和无奈进行艺术的聚焦,体现了对人物生存的深切理解。在展示人物生存方式的同时,刘震云以反讽的叙事技巧描写人物的生存境遇,凸现了人在环境中的主动性向受动性转换的过程,使他的创作与同类作家作品相比别具一格且棋高一筹。作者一再揭示了一个悖论的问题:人们自觉认同、崇尚并追逐权力,使权力渗透进每时每刻的生存,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了消极影响。《新兵连》中的李文进,带着对权力的世俗理解以及希望被世俗秩序接纳的强烈愿望追求上进,最终却因偶然与“入党”失之交臂便丧失理智,被世俗的力量愚弄且抛弃。《单位》和《一地鸡毛》中的小林,这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的大学生,身处无法摆脱的权力限制,在复杂的人事关系、艰难的日常生活中磨炼成圆滑老练的小职员、患得患失的小市民。《官人》和《官场》中有权有势的官人们,为了在无情的权力角逐中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心力交瘁。权力关系就象一个无论“官”“民”都无以挣脱的怪圈,起先人们对它顶礼膜拜,不惜代价追索它,最终只能在它的运作中任其摆布,为其形役。刘震云通过这一悖论的问题,对人的咎由自取的境遇进行了反讽,对人的生存环境透露了无奈。刘震云与池莉、方方一样,努力写出了自然状态下的日常生活,尽管他们在创作中都不作显见的评判,都极力掩饰自己的情感,但态度仍然在不觉中泄露。刘震云透露出无奈,池莉流露出认同,方方难以抑制激愤。美国学者韦恩·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说过:“作家的判断总是存在的,对那些知道怎样发现这种判断的人来讲,它的痕迹总是明显的……纵使作家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选择他的伪装,他决不可能使自己消失。”6那么,池莉、方方、刘震云的判断痕迹在何处呢?从《烦恼人生》主人公印家厚一整天的烦恼忙碌中,我们读到的是人到中年的“累”,从印家厚“让现状在一件一件的事情中得到改善”,我们读出了人性罪恶之源的“病态环境”,读出了作者对人物的深切同情以及对环境的愤懑不平;从《单位》、《一地鸡毛》、《官人》中人们的疲于奔命、费尽心机中,我们读出了支配和决定人们行为方式的权力关系网络,读出了作者对人咎由自取的处境的调侃和自嘲。相形之下,刘震云与笔下的人物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