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语词新释

元曲语词新释

《元曲集》是本世纪40年代出版的一部专业《元曲集》。徐嘉瑞《金元戏曲方言考》间世于一九四四年。翌年,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刊行。又过了整整十年,一九五五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朱居易的《元剧俗语方言例释》。这几部书各有特点,《汇释》体例严密,征引广博,对每一语辞含义的判断非常严谨精切;《例释》既专释元曲语辞,查检方便,对元曲语辞条目多所增广,是常用元曲语辞的工具书。但无可讳言,这几种著作对个别语辞的训释,是值得商榷的。今仅就个人所得,作一些商考,以求教于学人。“势做的”叙述:“既成事实,也难讲通”《汇释》未释此字。《例释》有“世不曾”、“世做的”二条。解释是:“世不曾,世系誓的借音。世不曾,即发誓地不曾,亦即从不曾的意思。”“世做的,世系势的借音。世做的,即其势已做得如此的意思。”“世不曾”、“世做的”二词之“世”确系借音,但并非“誓”和“势”的借音。元曲中常常用“世做的”叙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解释成“势做的”很难讲通。对既成事实,不能说势必成为如何如何。“世不曾”有时是叙说别人的神情和所为,如解释为“誓不曾”,替别人发誓则更不可通。按“世”系“实”的借音,即“实在”、“的确”的意思。《伍员吹箫》第二折《梁州第七》曲:“我这里悄悄叹吁,敢命儿里合受奔波苦。世做的背时序!”意谓“莫非我命里注定该受这些奔波之苦,实在弄得倒霉啊!”伍员此时已遭遇那么多“背时序”的事,岂能解释为“势做的”。另外《例释》以“其势已做得如此”绎释“势做的”,亦欠确切。《神奴儿》第二折《骂玉郎》:“哎,你个小丑生,世不曾,有这般自由性。”意思是说你这小畜牲,过去实在不是这样由着性子来的。所以下曲《感皇恩》中有“往常时似羊儿般软善”的话。若解作“你过去发誓不曾自己由着性子”,则不可通。另外,如《董西厢》卷二《出队子》曲:“世言了,怎改抹”,《忍字记》第一折《鹊踏枝》曲:“你端的便不疲乏,世不害心嘈”,“世”均为“实”之借音。增“东南角”义《汇释》:“撑达,漂亮解事之义,亦为老练之义。”王骥德注《西厢记》“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曰:“撑达,解事之谓。”《汇释》“解事”的训释即据此。但“解事”似难作“准备”,王骥德的解释是错误的。《例释》:“撑达,周到,漂亮,解事。”增“周到”义。“撑”在元曲中是漂亮的意思,《汇释》、《例释》因此误将“撑达”亦解释为“漂亮”。俗语词汇的书写,常常只起表音作用,故两个音节的词往往不能象古籍雅言的训诂那样拆开来讲。实则“撑达”与“撑”义不相关,“撑达”并无漂亮义,“周到”、“解事”义亦不确。今按,“撑达”是开通大方的意思。《红梨花》第一折《金盏儿》曲:“这秀才,忒撑达,将我问根芽。”《乐府阳春白雪》后二《赏花时》套“只为多情”篇:“经是女孩儿家不惯耍,庞儿不甚撑达。”巾箱本《琵琶记》二十二折:“这壁厢道咱是个不撑达害羞的乔相识。”“撑达”一词的开通大方之义均甚明,文意亦极畅达。“便释放”不直接《例释》:“索放,随便释放。”按“索放”一词,意应谓便可放开。“索”,得也,应也,为元曲中常用词,又多与“须”字重用作“须索”,“须”亦应也,得也。索放犹言便放。解作“随便释放”不确切。《黄鹤楼》第四折《隔尾》:“直等的俺哥哥无事来家,恁时索放了你!”谓等俺哥哥平安回来,那时便放了你。“索放”是有条件的放,按情势应当放,恰恰不是“随便释放”.“索放”又常与“不道轻轻的”连用,谓岂能轻轻地、随便地就放了,正说明“索放”不是“随便释放”,如解为“随便释放”,前加“不道轻轻的”,意思便有重复。曲中用例皆不符《汇释》:“倒大,犹云绝大。”毛西河注《西厢记》第二本第二折《耍孩儿》:“倘或纰缪,倒大羞惭”云:“倒大,绝大也”。《汇释》无保留地完全袭用了这个解释,但律以曲中用例皆不合。《例释》:“倒大来,绝大,到头来。头、大音近,故借用。”这个解释也不确切。今按“倒大”是“倒实在”、“反而十分”之意。“倒”谓反倒,“大”表程度。以各例律之均不爽。《王粲登楼》第二折《滚绣球》曲:“如今那友人门下难投托,因此上安乐窝中目避乖,倒大来悠哉!”《赵氏孤儿》第二折《梁州第七》:“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肿;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早跳出伤人恶虎丛,倒大来从容。”“奚幸”无“一意”《金元戏曲方言考》:“奚幸,(一)苦脑。(二)折磨。”《汇释》:“奚幸,有希冀义;有戏弄义;有疑惑义;有尴尬义。”此解失之烦琐,使人不得要领。《例释》:“奚幸,苦脑、愁烦。”此与徐《考》都未解释到根本。实则一般的苦脑、折磨、愁烦,均不能以“奚幸”来状写。“奚幸”特指在闷葫芦中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时那种急切难受的心情。所谓“希冀、“尴尬”均为引伸义。“奚幸”无“戏弄”义。《汇释》引《雍熙乐府》一《醉花阴》套《赶苏卿》曲:“蓦听得幽香缥缈,则不见可意的娉婷。心中奚幸,意痴痴,愁转增”云:“心中奚幸,犹云私心希冀。”按此“奚幸”解为“希冀”不确。闻见幽香,以为美人当出,而此时却不见心上人来,猜不透其中缘由,不免转增愁烦。又《砂担》第一折《四季花》:“你少曾出外可曾经,哥也,我则怕沿路上歹人奚幸。”《汇释》云:“言怕歹人觊觎,此为希冀非分也。”按此“奚幸”指歹人看见猜度其钱财多少,可否下手,“觊觎”为引伸义。至于《红梨花》第二折《哭皇天》:“枉将你奚幸,说与你便省。”《汇释》谓“言空将你戏弄,如今说破你便明白也。”不确。看剧中情节,并无戏弄之意。这儿“将你奚幸”为使动句,即“使你猜不透,使你打闷葫芦”之意。《黄粱梦》第三折:“赤紧”,“关键”《汇释》无此条。《例释》:“赤紧的,一、无奈;二、真个。”此解不确。当然有的地方“赤紧地”也可翻译为“无奈”、“真个”,还有一部分可解释为“偏偏的”、“不凑巧”,但这样解释都未抓住此词最本质的含义。“赤紧”即“吃紧”之借音。“赤紧的”在曲中点出的正是所以忧虑的焦点,是问题的症结所在。“赤紧的”犹如说“关键是”、“主要问题是”。《梧桐雨》第三折《拨不断》曲:“语喧哗,闹交杂,六军不进屯戈甲,把个马嵬坡簇合沙,又待做什么!吓的我战钦钦遍体寒毛乍,吃紧的军随印转,将令威严,兵权在手,主弱臣强。”谓关键是事情由不了自己,因为自己指挥不动军队。《王粲登楼》第一折《哪吒令》:“可难道脱不得二字饥寒”,《鹊踏枝》:“赤紧的世途难,主人悭,哪里也握发周公,下榻陈蕃。”谓何以脱不了饥寒的命运呢?其关键在于世态炎凉,遇不到周公、陈蕃那样礼贤下士的人。请张生赴宴,把自己“打上”《汇释》:“会圣,犹云神通本领,亦仿佛今人所云超人也。”《例释》与此同。《董西厢》用此词之处甚多。如:卷二道宫《解红》曲:“心下徘徊自筹度,只除会圣一命难逃。”此孙飞虎围寺时写莺莺心理。卷三双调《惜奴娇》:“去了红娘,会圣肯书帏里坐,坐不定,一地里笃么(徘徊)。”此写老夫人差红娘送信,请张生赴宴。红娘走后,张生迫不及待的心情。卷五《应天长》曲:“除会圣,云雨怎得成合!”卷七《赚》:“收拾起,待刚睡些,争奈这一双眼儿劣,好发业,泪漫漫地会圣也难交睫。”卷八《双声叠韵》:“暂合眼,强睡些,便会圣,怎宁贴!”看这些例子,用“有神通本领”解释“会圣”,终觉不惬人意。今按“圣”指周公。“会圣”,会见周公,就是做梦的意思。这是从《论语》“吾不复梦见周公”一句话演化来的隐语,如今俗语犹称熟睡为“梦见周公”。“除会圣”形容极难办到的事,说除非做梦才能办到。最后二例谓即使在梦里心情也难于平静,不能安宁。三思台、江阴《汇释》无此条。《例释》:“三思台,脑袋。”按“三思台”当谓脖子、喉咙。《小尉迟》第二折《红绣鞋》曲:“我鞭打碎他天灵盖,枪搠透他三思台。”《后庭花》第二折《黄钟尾》:“我见他手握着巨毒,把我这三思台攥住,兀的不没乱杀我这喉咙,我其实叫不出这屈。”“搠”、“攥”等动作所及的对象应是脖子,不会是脑袋。《后庭花》一例极明,攥住“三思台”,喉咙即很难受(“没乱杀”),且说不出话来(“叫不出屈”),“三思台”显然是脖子。《小尉迟》一例“三思台”与“天灵盖”对举,不是指一个东西是很明显的,所以“三思台”不会是“脑袋”。“充”字“模拟”《汇释》无此条。《例释》:“妆幺,装模做样,装腔作势。”此解望文生训,失之。按“妆幺”系神气、阔气的意思。《罗李郎》第一折《一半儿》曲:“你这般借钱取债结交游,做大妆幺不害羞!”“做大”是拿架子,也就是装模作样的意思,“做大妆幺”是强装阔气的意思。《老生儿》第二折《滚绣球》曲:“我道那读书的志气豪,为商的度量小,则这是各人的所好,你便苦志争似那勤学……则这的将(拿)来量较,可不做官的比那做客的妆幺。有一日功名成就人争羡,抵多少买卖归来汗未消,便见的个低高。”刘从善的侄儿要做买卖,刘从善认为做买卖不如读书好,于是才有这段唱词。这段曲辞是带着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