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郴州市宿舍》的语意探析

《踏莎行郴州市宿舍》的语意探析

一、词语的多义与情感的交织关于秦观的《莎草郴州别墅》，文学史上有关于好东西的讨论。王国维时隔千年后在《人间词话》中提出,“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认为苏东坡对“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赏识“犹为皮相”。从文学话语含混的特点来看,苏轼、王国维对《踏莎行·郴州旅舍》的意旨从各自的接受心境出发各有偏爱,择取了诗词话语多重意义中的一种,加以推崇。这种各取所需的鉴赏实则削弱了诗词有限话语的不尽之意。秦观的《踏莎行·郴州旅舍》整首词话语系统具有含混的蕴藉特点,诗词的丰富复杂内涵蕴藏在短短的几十个字词之间。文学话语的含混指文学文本中的具体言语、言语构成的话语系统作为能指符号,具有多重的所指意义,为文学活动中语言表现生动丰富的心灵世界提供了可能,也赋予了文学接受中“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特点。文学话语一般通过字词多义、语法结构的多义性、篇章结构多义达到话语含混的蕴藉,以文学话语的整体性使文学话语的语意焦点(主题)凸显出来。《踏莎行·郴州旅舍》中“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就以字词的多义表现出了作者矛盾复杂的思想世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是互文修辞,两句同义。“失”与“迷”是同义词,有三种解释,一是使迷失,含被动意味;二是迷失,含主动意味。“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对应“失”、“迷”的意义,可以理解为三种句式,一是被动句,外在的大雾、月光使楼台、津渡隐约不见了;二是主动句,楼台、津渡迷失在大雾、月光中;三是呈现句,在大雾、月光中,见不到楼台、津渡了。这三种理解的重点在是什么造成楼台、津渡隐约不见的?是楼台、津渡自身造成的,还是大雾与月光造成的,抑或这本是自然之事?三种缘由哪种是楼台、津渡消失的真凶?语句字词、结构呈现出多重矛盾的理解。这也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词人内心世界的复杂与矛盾。秦观因为苏轼的“乌台诗案”无辜受牵连被贬,耿介词人不服向上司申诉。秦观因申诉在朋友、世人眼里成了卖友求荣、贪恋权势的小人,几近处于“众叛亲离”的境地。“雾失楼台”句不妨理解为词人对自己这种境地的深思,表现了他面对世事叵测的迷乱苦楚、“桃源望断无寻处”的绝望心境。这种心境一直延续至结束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都还在苦苦思索,没寻到出处。“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句与句之间呈现出语法结构的多义理解。“幸自”、“为谁”是多重意义的主要承担者。一是,强调“幸自”,语意焦点在“幸自”上,两句的语意可以理解为一种超然放达、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郴江环绕郴山本是一种幸运和幸福,没有必要流下潇湘去。二是,语意焦点以“幸自”与“为谁”两者为中心,可以理解为:郴江环绕郴山本是何其幸运,为什么要离开郴山流下潇湘去啊?表现出一种遗憾、惋惜、追悔的心境。三是,语意焦点在“为谁”,可以理解为:郴江本来很幸运环绕郴山,但为了它仍离开郴山流下了潇湘去。这一理解表现出了一种执著无悔的情意。照应着首句复杂矛盾的心境,结尾两句仍然是矛盾交错。秦观面对纷繁世事看不清、想不通,对自己所作所为确定不了依据,找不到确切的价值。诗词中这种正反意义与价值观的交错,呈现出一种陷入自我崩溃的虚无绝境心理状态。王国维以“凄厉”来形容这种心境很准确,这首词意旨的深刻性又远在“凄厉”的心境之上,上升到了诗性的哲理思考的高度。在芸芸众生之中,个人能否把握自己的命运,个体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秦观的深思与喟叹悠长的发问以无答案的虚无困窘结束。王国维对“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凄厉”评价侧重体现出这首诗词的情感特点,对于这首词含混的意义世界呈现的深度思考有所忽视,所以,难以接受“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中的积极意义,以“凄厉”的接受心境来看待理解结尾句。苏轼的豁达人生态度,这样的接受心境影响了他对《踏莎行·郴州旅舍》意义的取舍。苏轼似乎更倾向于从情感发展变化上来理解这首词,从上片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迷离、“桃源望断无寻处”的绝望,及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凄厉,到下片“鱼传尺素,驿寄梅花,砌成此恨无重数”中友人的款款深情与词人孤独的统一,到词人后来因“郴江幸自绕郴山”的认识而获得的情感大解放,情感世界的转折变化前后相循。王国维对苏轼的评论一定程度上显示了苏轼对“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赏识的偏颇,强调词中旷达的人生态度,对其深邃复杂的情感心理世界有所疏忽。二、《锦堂》云气即意境的表现元好问作诗曰“一篇《锦瑟》解人难”。因为《锦瑟》语意不定,意象不明,其意旨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据说《锦瑟》意旨观点多达十四种,广为人知的大概有下面七种观点:一是,论诗说。宋代的李义山诗集把此诗列于卷首,认为此诗是李商隐对创作生涯的总结,今人钱钟书也赞同。二是,悼亡说。何焯的《义山诗集》说:“此悼亡之诗也。首联借童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帝不可止以发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止者;次联则悲其巨化为异物;腹联又悲其不能复起之九泉,曰‘思华年’,曰‘追忆’,旨趣晓然。”三是,感伤恋情。宋计敏夫《唐诗记事》云“锦瑟,令狐之妾”,以“锦瑟”纪念那段未果的爱情。四是,自伤身世。清汪师韩在《诗学纂闻》中认为,李商隐是借锦瑟以感伤沉沦的一生。五是,感怀恩情。清张采田在《玉溪生年谱会笺》提出,《锦瑟》“通篇的意思则是因对令狐淘居启陈情不省,感叹身世沦落不遇”,抒发了诗人对李德裕的怀念。六是,乐志说。提出这首诗是描写瑟这种乐器的,以《缃素杂记》为代表,“锦瑟只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七是,不解派。主张不要深究诗意,以此保存诗歌的意味。明王世贞在《全唐诗说》就说“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梁启超也持此论,“拆开一句句叫我解释,我连本义也解不出来,我觉得它很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到一种新鲜的愉快”。《锦瑟》意旨之争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们不妨以含蓄的文学话语特征来分析《锦瑟》,其意旨“以小蓄大”,有概括力和深刻性,不妨以“锦瑟”心境来解释各派意旨之争。含蓄,包含概括之意。在文学领域,含蓄通常有两层意义:(1)包含积聚,有一定的概括性、普遍性,有深刻之意,以少寓多,小中蓄大。这是文学话语的特点。(2)由前一种意思引申而来,在文学接受中,文学话语体现出一种委婉曲折的审美特点。含蓄的文学话语是文学含蓄的审美特点的基础。《锦瑟》诗歌话语创造性运用典故,构建了一个生动具体、复杂多变的意象世界。典故有本义,《锦瑟》引用典故又是创造性地运用,重塑意象赋予新意。“庄生晓梦迷蝴蝶”,是演化的庄生梦蝶这个典故,“迷”是痴迷、留恋美好事物———翩翩蝴蝶,但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晓梦”只是清晨短暂的小憩,蝴蝶终将随着梦醒而消失。李商隐的演化表现出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似的痴迷留恋中的忧伤心理,与典故物我两忘的自在逍遥精神的本意不一样了。“望帝春心托杜鹃”中典故蜀帝的杜鹃泣血传说历来有多种说法,多强调杜鹃的幽怨遗恨之深与坚毅的执著之情。《锦瑟》里杜鹃的幽怨遗恨是一片美好的“春心”,突出了执著精神的价值意义,执著的目的又一直不能实现,意义无法完成,继而整句诗弥漫着迷茫的情绪氛围。“沧海月明珠有泪”的争议众所周知了,是源自“鲛人泣珠”还是“沧海遗珠”呢?作为读者,无法确认。从诗中来体会诗意,“沧海月明”是多么的空旷辽远啊,“珠”又是多么的美好啊!“蓝田日暖玉生烟”中“暖玉生烟”说的是埋没的蓝田玉在日光下升腾起氤氲烟雾。惘惘不甘的、美好的蓝田玉与被埋没的事实之间,表负面情绪的“泪”与美好的“沧海月明”、“珠”之间,正反结合迸发出的慨叹之气充塞天地间。“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都强调的是世情的不圆满与在世情中表现出来的人情美好之间的相辅相成关系。《锦瑟》的典故因为话语的重新组织,构建的不是一个静态意象,而是由两对意象群组建的多维的立体动态意象世界。庄周梦蝶与杜鹃泣血、明珠有泪与暖玉生烟,其本事各异,言外之意却分外一致,生动具体的意象群表现出了人的一种普遍的心路历程和相辅相成的正反情感关系。《锦瑟》诗歌话语结构圆融自足,展现了锦瑟心路历程。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中“无端”一词就把作者“思华年”的矛盾情感状态揭示了出来,很不情愿回忆痛苦的过往,痛苦的往事又是可贵的“华年”生命。颔联与颈联把过往种种的痛苦与美好的关系运用四个典故表现了出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侧重美好的“蝴蝶”、“春心”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着重在痛苦的“泪”与蓝田玉被埋没的境遇彰显出了美好人情。颔联与颈联中“当时已惘然”的身历其境的真实感受放置在首联与尾联之间,具有了历史沧桑感。首联是现在进行时,颔联、颈联是过去进行时,尾联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从一个更为高远的视角看待首联、颔联与颈联已经完成的生命历程,表现出了生命情态的全景:快乐与痛苦相互转换,相辅相成;无论痛苦快乐,都是个体短暂的美好年华。诗歌话语中生命体验时远时近,时而迷离时而理智,《锦瑟》的话语系统完美地把真实的个性体验与深刻的共性思辨统一于一体,锦瑟心境不仅是一件事某种情引发的特有情态,也是人们经常出现的一种普遍心理。关于《锦瑟》题旨的七种观点,前面五种观点有两点相似之处:第一,他们探求诗歌主旨多从李商隐的创作动机或者创作目的出发,面对《锦瑟》多维的立体意象世界,阐释者多从个人单一的视角出发择取意义。悼亡、论诗、自伤身世感伤恋情、感怀恩情,这些可能是李商隐运用语言的具体言语行为目的,但是《锦瑟》文本的话语系统所揭示的心境已经超越了具体事件引发的情绪活动的个别性,具有了普遍意义,超越了具体创作目的局限。第二,不论是悼亡论、论诗说,还是自伤身世、感伤恋情、感怀恩情,都能引发“锦瑟”的心境。《锦瑟》写出了一种极为复杂变化的心境状态,以典故塑造意象表现了“当时已惘然”的美好与痛苦交织的情态、事后“可待成追忆”的超然之态和追忆品味时再度纠结在当时的痛苦与此情的美好的矛盾之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锦瑟心境”是生活中人们普遍存在的心境变化。生活中满怀热情追求美好,可是世事叵测,时间流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