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阮郎归评传》思想探析

秦观《阮郎归评传》思想探析

学者们谈论秦朝的心路史，尤其是晚年郴州的文化性格，一般都应该举自己的代表作之一。《嘉州志》一书是郴州写的。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二十九则盛赞此词:“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其实,考察秦观思想感情发展历程时,他在贬谪郴州前后所写的《阮郎归四首》也是应该值得重视的一组词作。这组词的思想感情是秦观写作《踏莎行·郴州旅舍》的先声,其基调是孤独、怨愁,是对自己仕途坎坷的无比感伤与对政治前景的极端失望。这组词是作者秩徙郴州前后那段时间生活与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也是他那遭贬谪后那种复杂真率的思想感情的自然流露。因而,它是我们研究秦观晚年思想,尤其是贬谪郴州时期的一组重要词作。这组词,龙榆生先生《淮海先生年谱简编》定为绍圣三年(1096)作。杨海明先生《淮海词笺注》亦同此见,并补充云:“此组词凡四首,时令不尽相同。其四(“湘天风雨破寒初”)当为三年底在郴州作,其余三首为三年作,然不尽作于郴。”本文同意杨论。我们要知秦少游这组词中所描写的文化心态,必知其写作这组词的时代背景,及其在此时期的仕途升沉变化造成他的心态情感变化,从中去窥探词中所展示出他那丰富复杂与多元动态的心灵历程。此时的秦少游被党争折腾得焦头烂额。他怀抱利器,就像唐诗人李商隐正欲施展怀抱,受到“牛、李党争”的政治迫害一样,遭到北宋新旧党争的波及株连,郁郁寡欢之郴州。众所周知,北宋政坛上,由于王荆公的变法与司马光等人的反变法,演为残酷的派系斗争,哪一派上台,都把对手统统打下去,片甲不留。政治斗争的尖锐性与残酷性于此可见。哲宗绍圣元年(1094)新派再起,不仅作为旧党的苏轼兄弟遭到贬谪,而且苏门学士秦观也在所难免。他由京师先贬通判杭州,继之贬为处州酒税。他又“以谒告写佛书”之罪被削秩,再贬郴州。他面对秦风汉雨的政治迫害,灵府深处翻腾着巨大的孤独、怨愁与别友的波澜,翻腾着对自己仕途坎坷的无比感伤与对政治前景的极端失望。他要如实地把这一意绪记下来,于是挥笔写下了《阮郎归四首》词:褪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千秋未拆水平堤,落红成地衣。游蝶困,乳莺啼,怨春春怎知。日长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别离。宫腰袅袅翠鬟松。夜堂深处逢。无端银烛殒秋风。灵犀得暗通。身有恨,恨无穷。星河沉晓空。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如前所说,这组词虽不是一时一地所作,但考其时令,大抵在离处州到郴州不久这段时间。它的词眼是“怨春春怎知”的“怨”字。由此展现这组词的思想内容是贬谪郴州时的怨愁、别友之情。诗讲“诗眼”,词讲“词眼”,这是我国诗词创作的传统的艺术经验。杨载《诗法家教》论做诗填词云:“一篇之中先立大意,起承转结,三致意焉”,须“先立大意,铺叙既定,然后下笔,则文脉贯通,意无断续,然后可观。”诗词艺术结构中,“眼”是诗词艺术结构的焦点,唯有“眼”,“大意”才会隐显,意境才会有虚实。秦观《阮郎归四首》的艺术结构善于牢牢地把握这种“焦点”,有条不紊地展现贬谪郴州时期的思想感情。其思想感情的基调是精神上的深沉压抑与困苦,并且多借助于凄凉晦暗的意象表现出来。第一首开篇云:“褪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千秋未拆水平堤,落红成地衣。”作者便把巨大的政治失败的背景借眼前意象展现出来了。背景是什么呢?元祐年间(1086-1093)正是旧派得势时候。元丰八年(1085)三月,神宗崩逝。皇太子年仅十岁,由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听政,重用司马光。明年,改元元祐。以苏轼为翰林学士,兼待读。于是黄庭坚、苏辙、秦观等志同道合的著名诗人都集中在汴京。那时秦观是一名太学博士兼国史院编修官。《宋史》称他“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与己意合”,自“谓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他的文章也多雄篇大笔,宛然古作者之风,可与贾谊、陆贽争长,苏轼称他“有屈、宋才”,王安石谓其诗“清新似鲍谢”。可见,秦观是一个倔强负气,勇于自信,有政治热情的人,不甘心只做一个文人而已。谁料想到正当他忠心耿耿,报效祖国之际,却好景不常。到元祐八年,太后高氏崩,哲宗亲政,改元绍圣。于是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新法中人,如吕惠卿等恢复进用,旧派官员大量受到排挤,苏轼兄弟、黄庭坚、秦观等纷纷被逐出京师。在旧派看来,这自然是翻天覆地的巨变。开篇几句就是暗指这幅政治风雨的。这“新绿渐团枝”,难道不是象征新党得势么?而“风絮飞”,“落地成红衣”难道不是象征一大批被斥逐的元祐党人,就像风中的柳絮飘零、满树繁花化作“地衣”么?整个政治集团一下子给对手打跨了。“游蝶困,乳莺啼”,因此产生“怨春春怎知”的感情。这显然不是单纯地谈春光逝去的问题,而是隐喻当时的政局。这一风雨图所构成的意境,极形象地说明了造成“日长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别离”的真正原因。接下去,作者便在后面三首词里,集中描述了自己在这场新旧党争中遭受残酷打击,一贬再贬而产生的难以排遣的孤独和别友的苦闷。在第二首词里,作者承前首借写夜中男女巧会而怅恨后会难期,表达自己贬谪羁旅之苦,以及与朋友的深情密意,如同周济《宋四家词选》所说,“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读着这组词,我们不禁想到屈原带着忧国忧民的孤愤跳进了汩罗江,曹植把他被猜忌、被迫害的心灵托付给洛水女神,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往“桃花源”,李商隐在党争中无辜牵连的怨愤,曾在瑶池中寻求寄托。如果我们把这首词单纯地说成是为了别离一个女子而造成“身有恨,恨无穷”,这与《阮朗归四首》词意不符。在即将离开处州,作者可能对使他得到安慰的女子表示深深的留恋之情,但他更加苦苦思念着那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如他在处州任酒税时有《千秋岁》一词,曾哀叹过:“忆昔西池会,鵷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他对朋友一往情深。这种感情到了郴州后表现尤其突出,正如他在《踏莎行·郴州旅舍》中所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应该说,在当时社会情况下,秦观要追求一位女子并不难。何况,这首词作于他的后期,此时被贬的幽愤、沦落的悲痛,充满胸襟,缺少早年爱情词对少女、歌妓相悦相恋的缠绵悱恻的闲情逸致。朋友们与他“灵犀得暗通”,“无端”别离,如“陇头流水各东西。佳期如梦中。”这正是他孤独、苦闷的原因之一。“身有恨,恨无穷”,“恨”的含义颇丰。恨党争漩涡渐渐淹没了他的事业前程;恨元祐一批朋友被打散了,如今像“陇头流水各东西。”第三首词抒写了赴郴州饯别的悲伤,情调更加凄苦。潇湘门外,月华似水,冷冷浸浸。“月寒征棹孤”之“寒”,自然是月华这个客观事物作用于人的主观感受,是作者的“心寒”。作者要乘坐一叶孤舟沿耒水南行而之郴州了。宴席上,“有人偷向隅”。这“人”是谁?根据少游的气质与特定的饯别环境,当为伤心人少游也。他的感情毕竟太脆弱了,饯别之际,再也关不住感情的闸门,他正面向屋角哭泣。自然这“人”也不能讲得过于拘泥,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人皆不乐。“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对贬谪生活之愁、之恨于此更见深沉。第四首词于绍圣三年(1096)底,初至郴州时所作,进一步倾诉出自己谪居郴州的寂寞,以及对朋友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之情。作者到了郴州,看到庭院深沉,耳听“小单于”乐曲,想到做了一个待罪他乡的孤独客,感到“迢迢清夜徂。”他思念着可爱的家乡,以至于成梦。可是乡梦醒来,“旅魂孤”,仍是独自一人,再也回不了故乡。盼望亲朋挚友书信往来,却是“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内心悲痛欲绝,又无处诉说,郴阳连传书的鸿雁也没有呀,真有雁传书来了,心情是否就好些呢?“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朋友的关心、北归的失望,更把他的“恨”砌了一层又一层。透视这组《阮郎归四首》词,我们不难发现,作者根据贬谪郴州的感受,选取了给自己刺激最大、感受最深的,即元祐政治集团的朋友们因政治失败而飘荡他乡、彼此不得想见的别离愁苦为题材,创作了这组词,以期能从一个方面真实地反映党争给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带来的深重灾难。在这组词里,第一首词是一个提纲,它集中地反映出作者对造成他们“那堪更别离”的社会现实的认识与看法,指出造成这一惨痛的贬谪之痛的原因在于“退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而“春怎知”。作者在其后的几首词里所着意描写的悲伤,也正是党争所造成的直接恶果。他们处于无休止的迁徙、贬谪之中,哪有什么前程事业可言!他们成了党争的牺牲品,这才是作者所感受到的最大的痛苦不堪。同时,我们也看到这组词,除表达上述可叹的遭遇外,还透露出一丝不甘心的欲望。词中的“佳期如梦”(其二),虽然是“梦”,但心中毕竟十分渴望着那个“佳期”的到来,一展平生志;“郴阳和雁无”(其四),尽管包含一些世态炎凉,与苏轼当年贬谪黄州后“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是同一际遇,而另一方面无疑也寄寓着有那么一天鸿雁传书,带来“佳期”的音讯。因为他与苏轼的确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因此,秦观的贬谪中的凄苦情绪,是中国封建社会失意知识分子的共同悲哀。秦观之不幸,当不是他个人之不幸,而是许多知识分子报国无门之不幸,是社会、国家之不幸。就这一点而言,秦观的《阮郎归四首》词,是从一个侧面,真实地反映北宋新旧党争的社会现实的重要作品。并且,能用几首词联缀在一起,触及这一时代的重大政治,系统地反映失意文人贬谪生涯的心迹,而又表现得那样真切感人,因而这组作品是值得珍视的。当然,秦观的感情的确太脆弱了些。这组词首首不离怨愁。他“怨春”,他“恨无穷”,他“旅魂孤”,可谓“愁如海”了。怨愁、思友是《阮郎归四首》的主旋律。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是时代的产物,社会的悲剧。孔子早就说过“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的话。秦观具有报国之志,也对政治前途充满信心,认为“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虏有可胜之势,愿效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墟,吊唐宋之遗迹,流声无穷,为计不朽。”而与此相联系的是以社稷为重的建功立业的思想。秦少游在《拟郡学试近世社稷之臣论》中说:“忠足以竭才性之分;敏足以应事物之变,苟利社稷则遂事矫制,虽君有所不从;苟害社稷则伏节死谊,虽身有所不顾。”这就决定了他在理学盛行的北宋王朝不能以彼之才而远走高飞,亦不能像陶渊明那样“结庐在人境”,而只能于《踏莎行·郴州旅舍》中哀叹:“桃源望断无寻处”,在一棵大树上非吊死不可。再加上秦观少年丧父,家道中落,“为养而求仕”的特殊经历,仕途上一生从未得意的凄惨遭遇,及思想上杂有儒、释、道三家的影响,造成了他气质脆弱的特点。这种气质使他在对待贬谪的生活态度与自己的经历有某些相似的苏轼大相径庭。苏轼采取的是“不以物伤性”,心地坦然、随遇而安的乐观旷达的情怀和超脱的生活态度对待人生的磨难。他遭到“乌台诗案”的迫害,被贬到黄州,高唱一曲“大江东去”,抒发其旷达胸怀,并躬耕东坡之上,放浪山水之间,与渔樵杂处,“安土忘怀,如一黄人(如黄州人)”,表现出对人生的热爱与追求。苏轼年届六十被贬谪惠州,生命却进入了一种“天地精神境界”,于绍圣四年(1097)在惠州写了一首《纵笔》:“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纪昀评此诗云:“失意之人作旷达语。”据说当时的政敌章惇读到此诗,认为苏轼在惠州生活太“安稳”,于是把这位六十三岁的老人贬到更边远的儋耳。到了儋耳,同样在《和陶酬刘柴桑》中以“一饱忘故乡,不思马少游”的淡泊的心境、随遇而安的情怀抵御外来的政治打击与迫害。秦观则不然,他是以悲愁感伤来对待人生的不幸。政治上的巨大起伏,使他变得越来越感伤。他所作的《千秋岁》词中的“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是其感伤情调的主色。当贬谪的厄运降临时,他曾在《与苏先生》信中说:“田园之入殆不足奉裘褐,供饘粥,犬马之情不能无悒悒尔。”并在《自作挽词》中无比哀伤地说:“藤束木皮棺,蒿葬路旁陂。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他在郴州的前一贬所是处州。那时他精神完全崩溃,已经支撑不住了。曾敏行《独醒杂志》记载秦少游当时“意忽忽不乐。过衡阳,孔毅甫为守,与之厚,延留待遇有加。一日饮于郡斋,少游作《千秋岁》词,毅甫览至‘镜里朱颜改’之句,遽惊曰:‘少游盛年何为言语悲怆如此?’遂赓其韵以解之,居数日别去,毅甫送于郊,后言语终日。归谓所亲曰:‘秦少游气貌大不类平时,殆不久于世矣!’未几果卒。”处州任上,又以谒告写佛书,再贬郴州,可谓雪上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