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水浒传》的批评看金圣叹之文

绪论中国是五千年文明古国，在大多数历史时期，上层统治阶级都主张以文治国，所以曹丕在他的《典论·论文》中才会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91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91页。以《水浒传》为例，哪怕我们抛开其思想价值不看，单从文字的雕琢，情节结构的安排而言，就比此前许多小说要精致得多，这种情况的出现，除却作者的妙笔慧心之外，也与明清时期文论的进一步发展不无关系。所以透过具体的小说作品来看其时的文章法度，正如由干而枝，再由枝而干，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金圣叹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家、文论家，他的批评本子在文学史上意义深远。为了研究的细化，本文独以他对《水浒传》的批评本为研究对象，来看他的文章法度观。有关金圣叹文法的研究，前人早已做过许多，涉及的方方面面难以尽述，从宏观角度归类，已有的研究结论大致可分四个方面：一是从历史辩证的角度着手，主要是从“文章之法”的发源及演变角度入手，部分引入明清小说结构和对八股文法的借鉴来探究金圣叹“文法”的合理性，如陈庆祝的《金圣叹“文法”论研究》陈庆祝：《金圣叹“文法”论研究》，载《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第1期，第157页。。二是从具体法部入手，分层解剖金圣叹的评点结构，如范玲玲在《金圣叹的文法理论》一文中即指出——“金圣叹受唐宋以来诗文评点的精细化倾向和明代时文评点的双重影响……形成一套涉及文本字、句、章各个层面的“文法”理论,并开创性地提出叙事文法。”范玲玲：《金圣叹的文法理论》，华中师范大学2005年硕士论文，第1页。而其所做的工作则是以“部法”、“章法”、“字法”、“句法”及“叙事技法”等五个点为切入口研究金圣叹文法的层级线索和影响的。三是从文学理论方面下力气，立足于文本，从谋篇布局、文学创作角度和文学鉴赏论等方面论述金圣叹“文法”的实际意义，此类如张艳侠的《金圣叹小说“文法”理论探析》张艳侠：《陈庆祝：《金圣叹“文法”论研究》，载《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第1期，第157页。范玲玲：《金圣叹的文法理论》，华中师范大学2005年硕士论文，第1页。张艳侠：《金圣叹小说“文法”理论探析》，辽宁大学2014年硕士论文。罗明镜：《论金圣叹评点〈水浒传〉中的文法观》，载《湖南税务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9第2期，第46页。鉴于我国古代以文章为经国之事，所以在历朝都对其极为重视，先秦诸子之作就已经在很多地方体现了相当精妙的文法，但是鉴于其自发性和非体系性，对我们的研究关系较小。秦汉之后，魏晋骈文一时风骚，是对文章文法有明显总结的极大进步，但同时也由于过度重于形式而对内容的表达桎梏太多，明显不过多符合金圣叹的文法倾向，因此我们也不做多余的讨论。直到以唐朝为开始，“文章千古事”孙微等：《杜甫集》，凤凰出版社，2孙微等：《杜甫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第270页。一、“文章法度”的基本概念（一）主要历史时期的“文章法度”观 1．唐宋“文章法度”的格局与变化唐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神奇而璀璨的时期，在这一阶段，国家强大，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真真正正是一个诸般并举的盛世。正是在这样的滋润下，唐朝诞生了诸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光耀千秋的大诗人。正所谓伟大的时代产生伟大的人，伟大的人又造就伟大的时代，正是在唐朝文人的探索下，各种文风交流融合，各种体例发展创新，一个辉煌的文章时代因此而来临。首先是南北文化的交融，隋唐以前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由于国家分裂，文化发展殊途，在文章创作方面，向来就是：“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源出《隋书·文学传序》，转引自袁行霈等：《中国文学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源出《隋书·文学传序》，转引自袁行霈等：《中国文学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84页。南北文风的巨大差异无疑也导致了南北文章在谋篇布局，源流述论方面的不同，这样的状况虽然显得文章体例变化多样，可以有多元化的审美。然而终于避免不了要么南学流奢绮丽而失于风骨，要么北学文风虬健而失于细腻的状况。但自隋朝一统南北之后，两者就开始了有意识的批判吸收，取长补短，形成了文章创作上“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局面。这一特点后来明显自唐朝流传而下，跨越千古，深刻影响了如金圣叹等人的文章观念。其次是文体上的革新。六朝以来，骈文一直占据着文坛的主要位置，它最大的特点是讲求声韵对偶，辞藻铺陈，力求给人一种华丽到极致，奢靡到极致的感觉，典型代表如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无可否认这种文体在某些时候能够给人以巨大的审美体验，然而物极必反，延亘至唐朝中期，这种问题明显陷入僵化，内容空洞，形式单一，有的文人为了迎合其格式，甚至不惜曲解内容，胡编乱造。为了扭转文坛的乌烟瘴气，天宝年间，浩浩荡荡的古文运动终于兴起，“文以载道”成为新的指导文章创作的法则，这一期间，文坛领袖韩愈猝然崛起。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对韩愈做出评价：“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陶文鹏等：《苏轼集》，凤凰出版社，2陶文鹏等：《苏轼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第287-288页。以上不难看出苏轼本人的文法取向是偏向韩愈的，虽然苏轼个人并不能完全代表整个宋代文人，可毕竟作为整个宋朝三百余年的文人代表之一，其文章法度观念也是具有相当价值的概括性。以韩愈等人为代表的唐代文人在文法上强调“师古”，注重文章的神与质，为了反对骈文的贻害，所以相对而言比较轻视文章的浮华淫巧。苏轼等一批宋代文人继承了这一理论，同时由于宋代理学的发展，宋人为文则更多了些思辨性，时常妙语横生，饱含哲思。苏轼在《自评文》中对自己的评价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259页。显然东坡对“文出自然”的理论相当青睐，在他的《答谢民师书》文中，亦有言语：“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陶文鹏等陶文鹏等：《苏轼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第302页。由此可见，即使到了宋代，发端前朝的古文运动还是颇具影响的。在文章创作方面，北宋文学家李廌总结前人经验，做过更为深刻的表述，他在其著作《荆川稗编》中说：“凡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264页。体质气韵四点论述算是对宋代的文章法度做出了一个阶段性总结了。他所说的“体”和“韵”，显而易见是对文章格式而言的，“志“与”气”又明显是针对文章内在精神，所以这样内外兼修的主张很快得到其他文人的迎合，成为新的文章创作指南。总结来说，唐宋的文章法度，经历了一个由不规范到规范，由散乱而成系统，由重形重神的两个极端到中和为一的过程，这一过程是漫长而复杂的，正是在这样的冲撞反复的过程中，正确得当的理论被论证流传，偏颇浅陋的见解逐渐消泯，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和教训。2．明清时期对“文章法度”的研究成果历史总是一脉相承，后来的历史总是能从先代看到隐隐约约的预兆，孔子对这一现象有过论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60页。因此我们知道，唐宋时期的文章法度理念虽然经过历史淘择，缺失的缺失，扬弃的扬弃，但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继承和发展。明清时期与中国历史上其他的时代都不一样，这一时期的中国好像是一个跋涉的巨人突然走累了，于是停下脚步，开始总结过往这一段漫长的行程。从多个角度都可以看到，明清两代进入了中国古典文化的总结时期。例如在文献典籍方面，出现了大型图书《永乐大典》、《古今图书集成》，大型字典《康熙字典》，大型丛书《四库全书》。古典科技方面，则出现了《本草纲目》、《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等等。无例外的，明清时期的文法理论总结过往千余年，按时按类加以区分，是一个文章法度研究最恢宏发达的时期。同时正如笔者在前文所说，由于八股科举制度的羁绊，条理和理性贯彻到明清文章法度的方方面面，这是一个神奇的时期，有的人在用它，有的人想推翻它，有的人想推翻它而又不能不用它，有些用的人用了它又不喜欢它。我们要谈的金圣叹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一种。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贽主张“童心说”，是明清文法主张上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他的言辞大胆犀利：“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长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闻，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也。”李壮鹰等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10页。好的文法技巧可以为文章增色，但也只能臻于“画工”的层次，他对《西厢记》独为推崇，认为达到了“化工”的境界，而“化工”为何？化工无工！因为他认为好的文学作品是浑然天成的，人力哪怕再孜孜不倦的精雕细琢，也不能轻易成立“天下之至文”。这种言论在当时有不小的影响，如袁宏道主张的“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也是强调以真笔写真心，在某种程度上看轻技巧。与此相对的另外一种态度则看重“法度”对文章创作的指导作用，觉得只说要“独抒性灵”，那么按道理五岁小孩子拈笔为文就是最好的文章了，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就是因为小孩子写文章少了“文章法度”的指导，清初文学家刘大櫆在《论文偶记》中提出了几点原则：“文章要气盛。文章要节奏；譬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窈眇处。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文贵高：穷理则识高。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气蕴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至境。文贵远，远必含蓄。文贵变。”李壮鹰等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403-404页。也因此，刘大櫆是主张用文章法度为文章增色的代表人物之一。李渔所提倡的“立主脑”、“审虚实”、“贵显浅”，当然也是对“文章法度”指导文章的支持。整个明清二代，立论无数，而大体的主张就有这两个方面，其余要么认为两者兼备，要么认为该有主有辅，都跳不出这个圈子。（二）从《读第五才子书法》看金圣叹的“文章法度”1.金圣叹对“文章法度”的分类对于金圣叹而言，他虽然也同样推崇用“真心真笔”来写作，然而如若给他归类的话，显然他还是更主张文章创作是有技巧的。这里所提到的技巧，正是金圣叹所大力提倡并总结的“文章法度”。在金圣叹看来，作者创作应该是一件雅致的事，正是为了显出他的“文章法度”观给人看，金圣叹选取了古今颇能入其法眼的所谓“六才子书”展开批注，藉由对这些名著的深层次解构，让读者了解并接受他的主张。只是在其著作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正是他对《水浒传》的批评本。这一时期，《水浒传》是明代四大奇书之一，喜欢的人有很多，但多数喜欢的人都说不出喜欢它的具体缘由，概而观之，也不过是对绿林豪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无忧无虑的生活模式心向往之罢了。总的说来，就是当时的读者对《水浒传》的阅读囫囵吞枣，丝毫不够细致。而金圣叹其时所做的工作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挖出《水浒传》背后值得细味的好处，使少年子弟们“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5页。按照以上的推论，我们在看金批的时候，第一要注意的是，金圣叹看似对《水浒传》文章法度的分类，其实也就是他自己的文法主张，如果实在要说的直接一点，也只能说是他顶着《水浒传》的帽子谈自己的看法罢了，假若真的以为金圣叹只是简单地就事论事，就无疑犯了按图索骥的错误。金圣叹的文法主张，在他的《读第五才子书法》一文中体现的最是完备。在文中，他把他所提倡的文章法度用《水浒传》中事例做了一个小的归类解说，先提法子，后跟解释举例。在这里要谈他的分类，就不能不先把文法统统摘录下来，分别是——倒插法、夹叙法、草蛇灰线法、大落墨法、绵针泥刺法、背面铺粉法、引弄法、獭尾法、正犯法、略犯法、极不省法、极省法、欲合故纵法、横云断山法、鸾胶续弦法等大小十五种，分别从结构安排、详略分配、行文线索以及叙事逻辑等多方面进行类述，而其种种分类又大多互为倚靠，相互佐证，就好像一根根细密的丝线，织出了金圣叹眼里整个儿对的《水浒传》全书，关于这些文章法度的用法及功用，后文会详细论述。2.“金分法”的理论依据及审美价值这一节主要谈的两个问题，即金圣叹对文章法度的归类依据及其各个法度的审美体现。为什么要先谈归类依据呢，其实就是一个总则的问题，一个事物既然异于另一个事物，总该有它独特的具有区分性的特征，避免一种混沌茫茫的状态。因此对金圣叹这些文章法度的归类依据是值得研究的，这也是对他做出一切研究的开始。而审美价值方面则更不用说，没有价值的理论是呆板无用的，我们只有先对它的具体功用有所了解，才能对其进行比对和探索，再谈其它。金圣叹在对其“文章法度”进行分类时，宏观来看所采取的原则大致有叙事结构和情理逻辑两个方面。所谓叙事结构，是指在情节的安排、详略的分配、叙事的起承转合等方面下力气。就好像是建园林，这一处要有亭台，那一处要有池子，亭子面前要有大片奇花异草，亭子后面要有几丛幽幽翠竹，都要事先安排得好，亭子建成后才模样可观。情理逻辑即是指叙事既要有条有理不混乱，又要出人意表而合于现实，更不可遍地撒花，让人目光迷乱，失去阅读重点。还是拿建园林为例，就好似风景佳处要安置亭台楼阁，坐之纳凉能悦人眼目；风景单调处要植花种草，增加情趣，总不至于犯下水沟面前安亭台，繁华丛中至厕所的错误，使其大失意趣。详细说来，我们可以从这样两个出发点为金圣叹十五条文章法度再次归类。叙事结构方面，有夹叙法、大落墨法、背面铺粉法、正犯法、略犯法、极不省法、极省法、横云断山法、鸾胶续弦法。情理逻辑方面，则有草蛇灰线法、绵针泥刺法、弄引法、獭尾法、欲合故纵法等，下面分别以例子说明。叙事结构这一方面，就拿极省法和极不省法两个法度来举例，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用宋江杀阎婆惜作为极不省法的依据，我们为了迎合作者就直接引用了。金圣叹这样说：“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惜，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5页。这就是一个结构安排的问题了，首先宋江乃是《水浒传》中第一大主角，不可不详细安排因果，其次是作者要突出宋江的人物性格，所以才引入了阎婆惜、张三等一批人，金圣叹给的注解是“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极省法金圣叹给的例子是武松因打死大虫在阳谷县做都头，恰遇武大也搬来，又正好撞着。武大如何搬来阳谷县，搬家带了哪些东西，搬来的路上又有哪些故事，作者没有细说，读者也没有兴趣，因为武大本就是为烘托武松杀嫂而产生的人物，就单纯应该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情理逻辑这一方面，则以弄引法和獭尾法为例来看。所谓弄引法，笔者又将其称之为投石起波法，獭尾法则又可以说是余波荡漾法，它们一个是指在叙述某件事情之前先给予烘托引路，就好像要制造出圈圈波纹，必须先往池子里扔进石子一样，另一个则又好像水波将息，会有星星点点的余波荡漾一样。正如金圣叹举例的，要写杨志战索超，先以周瑾为引子；要为武松打虎舒缓节奏，故而写出两个猎户来。这样的好处是给读者一种事态发展自然平和合乎逻辑的审美体验，显得故事真实可信，而又妙趣横生。二、金圣叹“文章法度”在《水浒传》中的体现 （一）叙事结构之法度 1.对比与照应一部小说最显著的特点是叙事，这不仅是区分小说与其他文体的重要依据，同时也是两部不同的小说辨识度来源，正如《水浒传》有《水浒传》的叙事技法，《红楼梦》有《红楼梦》的叙事法度，这是无可混淆的。由于我们是以对《水浒传》的批评来看金圣叹的文章法度观，所以首先绕不过的就是叙事结构之法度。《水浒传》叙事角度万千，层级繁复，而翻看整部金评，金圣叹最为关注，甚而在批注中大书特书，屡次详谈的叙事结构之法度，不过是“对比”与“照应”两个要点。金圣叹认为，一部小说不应该是僵化的死物，照实铺来只能是平淡无味的结果，《水浒传》之所以被他列为“第五才子书”，施耐庵之所以被他盛赞“锦口妙心”，自然是因为其书结构之灵动，前后遥应，能在多种情况下让读者拍案叫奇。所以针对这两个点，不难金圣叹很大的文学主张就是文章要有对比和照应。先看对比，也就是金圣叹在“文章法度十五条”中多次同义异言的一个点，比如“绵针泥刺法”，金圣叹注解是：“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罗德荣：《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4页。显而易见金圣叹的意思是说宋江之“伪恶”，那么怎么表现的呢？即是通过前后言行的对比出结果。又如“正犯法”和“略犯法”，同样是对比，两者却也有区分。“正犯法”，比如写武松打虎和李逵杀虎，潘金莲偷汉和潘巧云偷汉，都是写同样的一件事，即“杀虎”与“偷汉”，差别只在于行为主体的不同。“略犯法”中“瓦罐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则写鲁智深与武松新得兵器之后，都要先杀一恶人来祭器，其中的关联少了，所以才叫“略犯”。常人读来恐怕少有人能看到这些细致而又妙趣横生的地方，金圣叹独独看出又指出了，由此不难看出金圣叹本人的文法倾向必有对比宕出异趣的一点。再看前后遥应，全书最大的一处体现当在“石碣”这一意象上，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金圣叹堂然指出：“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在第十四回夹批中，金圣叹给出了解释：“此书起于石碣，终于石碣，然所以始之终之者，必以中间石碣为提纲，此撞筹之旨也。”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156页。意思是说“石碣”作为《水浒传》整体结构的一个重要线索，它起到了贯通《水浒传》全篇脉络的作用。通过阅读原著我们可以看到，“石碣”的意象在《水浒传》中共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楔子》里，讲洪太尉处于好奇，逼迫众道士在伏魔殿中撬开石碣，误走了妖魔。第二次出现在《水浒传》第十四回，吴用撺掇三阮密取生辰纲之时，就是到的“石碣村”。第三次提到“石碣”是在被金圣叹腰斩的七十回《水浒传》的最后一回，也就是原书的第七十一回梁山泊大聚义，宋江要做罗天大醮好事，请了诸道士上山，祈求上苍报应，第七日三更时分，天眼洞开，一块火从天滚而入地，化为石碣。这样的照应，金圣叹称之为“奇绝”，自此亦不难看出金圣叹主张文法之精严。2.详略建构之法金圣叹文章法度体系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详略建构，换作金圣叹的文法名目就是指大落墨法、极不省法、极省法等三种。大落墨法，顾名思义就是说在叙述某件事情的时候，花费大量笔墨铺排，浓墨重彩，样样详备，从多方面入手，力求叙述的精严与完整。极不省法和极省法前文已经说过，意即在叙述中对前后文或事情发展脉络繁复铺垫或者一笔带过，起到使叙述精炼或者严密的作用。又从某种方面讲，大落墨法甚至和极不省法颇为相似，都是用重笔写，所以我们可将其看成一类。有关大落墨法，我们以知名度最高的“武松打虎”为例，金圣叹在此章武松与柴进相别时，“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一句便注道：“哨棒此处起。”后文如武松吃酒时“武松倚了哨棒”，行时“提了哨棒”，上景阳冈时“横拖着哨棒”，醉酒时“将哨棒绾在肋下”，御虎时“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及至打虎时“双手抡起哨棒”，哨棒打在枯树上折断时又“将半截棒丢在一边。”前前后后总共写了十八处哨棒，仅仅一哨棒便值得如此重点观察，一可见金圣叹阅读之细致，二则可以看出他对大落墨法的理解实实在在是要贯彻到细节中去的。显而易见，金圣叹认为这样浓墨重彩的刻画非但不会使行文显得啰嗦，反而会有一种疾风骤雨的阅读快感，这也正是他“大落墨法”的真意了。极省法在上文举例时已经粗略提过，是以宋江杀阎婆惜为证据。在此为避免重复，便以金圣叹所提出另一处“宋江吃鱼汤破腹”展开论证。却说此处是《浔阳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宗传假信》一章，写宋江与张顺李逵等人吃了几尾鱼，宋江因贪鱼鲜，多吃了些，导致肚里绞肠刮肚价疼，由此大病了一场，在营里将息了五七日。就此一笔而过，并未深写宋江病中事宜。金圣叹认为这就是极省法的又一大典型了。因为根据前后文来看，作者在写宋江时一向运笔细致，生病本是大事，在这里却又轻轻带过，原因何在？金圣叹认为其实很简单，因为作者写宋江之病并非重点，只是为了引出他因连日卧病在床，心情郁闷，为五七日后登浔阳楼吟反诗做引子罢了。如此，则吟反诗是真写实写，宋江破腹不过只是引子罢了，作为引子，自然不必着墨太过。从以上两个点我们可以真切看出，金圣叹在叙事文法上，不主张一味地详写或略写，而应该是详略得当，削高补低都顺其自然，错落有致的写法，方显文章真意。（二）细节描写之法度 1.工具的细节描写精致的写作往往通过细节描写来实现。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即使明知是虚构，却往往有一种让人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力量，很大程度上，也正是细节刻画得真实得体所产生的效力。金圣叹在对《水浒传》的批注中屡次提到相关细节，又以工具的细节刻画占绝大部分，如武松打虎的“哨棒”，武大郎家门前的“帘子”等等。好的细节描写不但可以使文字变得柔顺真切，更是能够起到推动情节发展，前后遥应的作用，很多时候都不可或缺。金圣叹关注到这种种细节，并且反复提及，基本上可以断定他的文章法度观，对于细节描写所占比重，一定是不轻的。在《读第五才子书》对“略犯法”讲解中，金圣叹举了林冲买刀和杨志卖刀的例证，关键线索都是宝刀，而金圣叹也是认为通过宝刀的“买”与“卖”，画出了好一副林冲像与杨志像。通过原文我们可以看出，施耐庵在写林冲买刀时，描写的着重点只在卖刀汉子对自己宝刀的吹捧与林冲买刀时的讨价还价，反而对宝刀本身的描写一笔带过，只说“明晃晃的夺人眼目。”而在写杨志卖刀的时候，作者则花大力气写了如“宝刀三样好处”、“剁铜钱”、“吹毛短发”以及最后的“杨志杀牛二”，写的好不热闹精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金圣叹批注的是写林冲重在写他误入白虎节堂，写杨志则重在写他杀牛二犯法，对于前者，宝刀只是引子；对于后者，宝刀却是事情的关键，因此上详略安排不同。金圣叹发掘出这样的细节，并且引出大段的言论，可知他对工具的细节描写态度了。又有林冲发配沧州之后，故识李小二看到陆虞侯等人也尾随至此，因此警告林冲小心堤防。于是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金圣叹在此处的批注是：“刀在此处带起，看官记着。遥遥然，直至此处暗藏一刀，到后草料场买酒来往文中，只勤叙花枪葫芦，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杀陆谦时忽然掣出刀来，真鬼神于文也。”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114页。林冲买刀本来一件小事，都为金圣叹所读出，并且关联到后文杀陆谦事，真是对工具的细节描写追求太甚了。2.言语的细节描写在《水浒传》第五回《九纹龙剪径赤松路鲁智深火烧瓦罐寺》文中，金圣叹在章回前做了这样一段叙述，他的这一番言语堪称对言语细节的最佳注解：“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从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进去，和尚吃了一惊，急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睁着眼，在一边夹道:

‘你说！你说！’于是遂将‘听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说’字隔在下文……林子中史进听得声音，要问姓甚名谁，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斗到性发，不睬其问，于是‘姓甚’已问，‘名谁’未说……而总之只为描写智深性急。此虽史迁，未有此妙矣。”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69页。旁人读书，虽贯注全神，不及圣叹之细也。在对人物写法上，金圣叹又说；“《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人也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是一样。”李壮鹰等：《中国古代文论读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50页。千人千面如何体现出来的？首先是不同人物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经历，不同的人际境遇。而这些总归是外在的东西，是格式化的一套，如果从一个人的内在神韵体现不出区别，套用事迹和吃饭喝水一般容易，千人一面就是必然的事了。内在的神韵说易实难，金圣叹认为《水浒传》之所以人物写得好，好就好在他们的不雷同。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言语的个体性。如上文举的例子，鲁智深三番打断旁人讲话，可说把他性格之烈写的淋漓尽致。又有吴用说服三阮同取生辰纲的一番言辞，金圣叹评注说：“吴用说三阮，只用一个顺他性格，顺他口语之法，一篇皆然，盖深得控御豪杰之术者也。”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157页。又如王婆说计与西门庆的一席话，金圣叹说：“写王婆定计，只是数语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结，一吐一吞，随心肆意，排出十分光来。”罗德荣：《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260页。如此方显王婆多计。凡此种种无一不写得活灵活现，人物昭然纸上。从此处该可看出，金圣叹对于人物性格描写一着，是极为看重言语细节的。（三）情节逻辑之法度 1．情节要合乎自然情节逻辑在前文已经大略已经提过，由于所属板块的不同，在此处再谈也不会显得重复，不过也就不必再大肆赘述，稍为浅酌便了。众所周知，情节的自然发展是每一部小说都至关重要的，写实的小说情节太过离奇，就会给读者很大的脱戏感，志怪的小说太过平淡，就会使读者昏昏欲睡从而失去阅读的兴趣。《水浒传》作为一部讲述草莽英雄的作品，事迹之多，叙事之杂是颇为罕见的，那么要如何处理好这类作品的写作呢？金圣叹藉由《水浒传》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还是以武松打虎为例，金圣叹在章首给的批注是：“读打虎一篇，而叹人是神人，

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说矣。乃其尤妙者，则又如读庙门榜文后，欲待转身回来一段;风过虎来时，叫声“阿呀”，翻下青石来一段;大虫第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时，被那一惊，酒都做冷开出了一段:寻思要拖死虎下去，原来使尽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正提不动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只出来，且挣扎下冈子去一段:下冈子走不到半路，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叫声“阿呀，今番罢了”一段。皆是写极骇人之事，却尽用极近人之笔，遂与后来沂岭杀虎一篇，更无一笔相犯也。”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249页。寥寥数语便把整件事概括无余，武松虽则是勇猛，然而在醉酒之后打死一只大虫也应是惊险以极的事情，金圣叹抓住了文中自然之语，如“叫声‘阿呀’”、“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手脚都酥软了”、“叫声‘阿呀，今番罢了’”等，把武松打虎后的一系列表现罗列出来，以此给了武松“人味儿”，显得自然流畅而不突兀，就好像一条连珠之线，使珠子一颗缀着一颗，丝毫也不散乱，体现出金圣叹的情节自然文法观。2．逻辑要合乎情理逻辑要符合情理这一点，笔者在前文论述中，曾拿建园林为例，道是园林的规划要在风景佳处安置亭台楼阁，草木单调处增植花草，增加情趣。而不可把佳处变作不佳处，不佳处变作荒凉处，这可就违背逻辑了。金圣叹在对《水浒传》的批评中相当注重逻辑，甚至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如在金批本《水浒传》第四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中，金圣叹对鲁智深和武松的经历与个性做过对比，说的是：“鲁达、武松两传，作者意中却欲遥遥相对，故其叙事亦多仿佛相准。如鲁达救许多妇女，武松杀许多妇女;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大虫；鲁达打死镇关西，武松杀死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刀;鲁达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蒋门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鲁达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滚下山去，武松鸳鸯楼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准而立。”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57页。鲁达与武松，都是书中至刚至勇的好汉，金圣叹把此二人拿来相比，不得不说是煞费苦心，看他此番比较一做，鲁智深便有了鲁智深的模样，武松便有了武松的道理，毫不含糊。鲁达洒脱旷达，游戏人间，武松则刚烈豪勇，一丝不苟，故而在桃花村戏弄周通的只能是鲁达，而不能是武松。请试想假如武松遇到这样的情况，多半是提着两个醋钵大的拳头就迎上去了，安肯像鲁智深一般脱得赤条条到床上冒充刘太公女儿？就算是作者这样写了，读者也觉这不是武松。又如在上文引用过的《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回中，金圣叹针对林冲杀陆虞侯三人时所用的解腕尖刀，在文中两处分别给了不同的批注。第一处林冲买刀：“刀在此处带起，看官记着。遥遥然，直至此处暗藏一刀，到后草料场买酒来往文中，只勤叙花枪葫芦，更不以一字及刀也。直至杀陆谦时忽然掣出刀来，真鬼神于文也。”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114页。第二处林冲杀人：“自阁子吃酒这日买刀，直至此日始用，相去已成万里，而摇摇相照。世人眼瞎，便谓此刀从何而来。”罗德荣：《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5年版，第118页。在这一处，假如没有前文林冲买刀，后面又突然写林冲“身边取出那口刀来”，则显得有漏洞不严密了。所以从逻辑上来看，金圣叹认为要符合情理，而不可天马行空任意安插，总结说来就是各人做各人的事，各人说个人的话，工具器具皆有来历。假若张冠李戴，牛头不对马嘴诚然不美，而一味强求个人形象的完美，竟导致故事的失真，同样是得不偿失的。

结语通过我们以上对金圣叹之《水浒传》点评意见的研究，在呈现了一个时而诙谐，时而嬉怒，时而悲愤扼腕的金圣叹的影子之外，也对他的“文章法度”观点做出了较为全面的罗列与整合，另外对他在创作论和鉴赏论等方面的见解也有了初步的研究成果。显而易见，金圣叹藉由对《水浒传》的批评所提出的“文章法度”观，不仅是我们深入解读《水浒传》本身的一把钥匙，更是我们对金圣叹文学主张研究的一条重要线索。可以明确的是，“文章法度”观点是金圣叹研究的重要领域，他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所提出的“十五法”也对后人的创作或作文学批评提供了相当有价值的依据，成为包括毛氏父子、张竹坡、脂砚斋等人争先效仿的对象。从这一点上甚至可以说，金圣叹之后的整个清朝的文学批评都多多少少受到他的影响，而总的来看，金圣叹“文章法度”观关注的要论甚多，其中最重要的是他所主张的创作论和在其涵盖之下的叙事论：创作论方面，金圣叹主张创作不是肆心任意的天马行空，而应该有内部逻辑的强力支撑，行文要有照应，具体创作要符合现实条件和人们的认知规律，上文所提到的“林冲之刀”就是最典型的体现。叙事论方面，金圣叹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