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鲁迅与乾嘉学派的关系

论鲁迅与乾嘉学派的关系

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写于1923年。这是研究中国小说史的杰作。郭相思的《宋元戏曲史》和《中国文艺史》被称为“两座双墙”。《中国小说史略》有令人瞩目的地位除了它是中国第一部小说史,对古代小说进行了科学的分类,有精辟的见解,还在于它是受到乾嘉学派很大影响的。而这一问题还未有专门论述。一从研究内容看,两者主要不同乾嘉学派,也称乾嘉考据学,是影响到清一代及近代学者的著名的学术流派,它的严谨的考据方法及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尤其影响了五四时期的学者,王国维、闻一多、胡适等都是这一学派的承继者:王国维创造的“二重证据法”就是乾嘉考据学基础上的发展,这使他在古文字,古器物,汉魏碑刻,敦煌文献,以及商周史,汉唐史,西北史地和蒙古史乃至戏曲史等方面的研究均获得了巨大的成就;闻一多在唐诗方面的研究就是继承了乾嘉学派的余烈,郭沫若在《<闻一多全集>序》中指出:“闻先生治理古代文献的态度,他是承继了清代朴学大师们的考据方法,而益之以近代人的科学的致密,为了证成一种假说,他不惜耐烦地小心地番遍群书,为了读破一种古籍,他不惜在多方面作苦心的彻底的准备,这正是朴学所强调的实事求是的精神,一多是把这种精神彻底地实践了。”胡适说自己有“考据癖”,他的《<红楼梦>考证》、《<水浒传>考证》等蜚声文坛,鲁迅撰写的《中国小说史略》中就有多处肯定胡适的考证和精辟的见解。鲁迅作为五四时期中国文坛的先锋人物也深受乾嘉学派的影响,他在日本留学时从师于乾嘉学派大师俞樾的弟子章太炎,后来他辑佚、校勘了大量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他纂辑了《古小说钩沉》、《谢承后汉书》、《会稽郡故书杂集》、《唐宋传奇集》等,他多次校勘《嵇康集》,许广平后来回忆说:”鲁迅的校勘工作是继承了清代的校勘工作的优良传统的,也就是所谓考证校勘。”鲁迅本人也是比较相信考据的,”…我觉得凡是得到大杀风景的结果的考证,往往比表面说得好听,玩得有趣得东西近真。”郭沫若曾把鲁迅与王国维放在一起进行评价,“大抵两位在研究国故上,除运用科学方法之外,都同样承继了清代乾嘉学派的遗烈。他们爱搜罗古物,辑录逸书,校订典集,严格地遵守着实事求是的态度。”郭沫若的评价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有充分的体现。《中国小说史略》采用了史学家们熟用的考据法,考据法是以乾嘉学派为代表的中国传统学术最基本的研究方法,极简易,极科学,但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并非纯粹的史学研究,它还加入了文艺研究。将史学家的考据法施之于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并不始于鲁迅,但鲁迅取得的成就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五四时期,在中国古代小说研究方面卓有成效的当数胡适和郑振铎,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水浒传>考证》等蜚声文坛,郑振铎的《水浒传的演化》、《三国演义的演化》等十四篇文章影响极大,他们在小说研究方面都受乾嘉学派的影响,鲁迅撰写《中国小说史略》也受了乾嘉学派的影响,但《中国小说史略》的地位远远大于《章回小说考证》和《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原因何在?鲁迅的话就是最好的回答:“郑君治学,盖用胡适之法,往往恃孤本秘笈,为惊人之具,此实足以炫耀人目,其为学子所珍赏,宜也。我法稍不同,凡所泛览,皆通行之本,易得之书,故遂子然于学林之外,《中国小说史略》而非断代,即尝见贬于人。”鲁迅虽然自谦,但仍然有另一层含义在里面,即胡适与郑振铎凭孤本,而孤本往往不足以充分论证问题,论据也是孤证,不足以让人信服,就不能有更多精辟的见解,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依据版本泛,故材料博而且新,论证问题的证据博新,有更多更精辟的见解。《中国小说史略》一个突出的特征在于“博”:材料来源博;论证问题证据博。而“博证”正是乾嘉学派所大力提倡的,乾嘉学派的一个治学方法就是:不以孤证自足,必取之是博。如顾炎武所说的“有一疑义,反复参考,必于至当,有一独见,援古证今,必畅其说而后止。”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的材料异常丰富,而这些材料都是他早期的准备,他辑佚了三部中国历代小说史料:《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和《小说旧闻钞》。辑佚书即许多亡佚掉的书,都从几部大类书或较古的著述里头搜辑出来。辑佚这项工作并不始予清代,但是在清代乾嘉年间为辑佚工作的全盛时期,清代的辑佚工作博大精深,马国翰的《玉函山房辑佚书》就是一部较好的辑佚书。鲁迅辑佚的《小说旧闻钞》、《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都是为了完成《中国小说史略》而准备的,他的好友许寿裳称这三部“是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的副册”。《小说旧闻钞》是鲁迅为写作《中国小说史略》所做的材料收集工作之一:“《小说旧闻钞》者,实十余年前,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史》时所集史料之一部。”许寿裳评价鲁迅的辑佚功夫,“搜罗的勤劬,考证的认真,允推独步,近年来研究小说者虽渐次加多了,宋以后的史料虽有新获了,但是搜辑古逸之功,还未见有能及鲁迅的呢。”郑振铎也评价说:“鲁迅的辑佚工作的细密有序,较之马国翰实是进步得多了。”因为搜集的材料之博,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在论证问题时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撑,在《中国小说史略》第四篇中指出:“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然后大段大段的论证今所见汉人小说《神异经》一卷,《十洲记》一卷,《汉武帝故事》一卷,《汉武帝内传》一卷,《汉武洞冥记》四卷等为汉以后人假托。在《宋之话本》一章中,他下了一个结论:”然用白话作书者,实不始于宋。”然后采用了博证:清光绪中,敦煌千佛洞之藏经始显露,大抵运入英法,中国亦拾其余藏京师图书馆;书为宋初所藏,多佛经,而内有俗文体之故事数种,盖唐末五代人钞,如《唐太宗入冥记》、《孝子董永传》、《秋胡小说》则在伦敦博物馆,《伍员入吴故事》则在中国某氏,惜未能目睹,无以知其与后来小说之关系,以意度之,则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古上列诸书,多关惩劝,京师图书馆所藏,亦尚有俗文《维摩》、《法华》等经及《释迦八相成道记》、《目连入地狱故事》也。他的证据是敦煌藏经有俗文体数种故事,是唐末五代时人钞的,并分析了这种俗文体出现的原因,这些实证足以支撑他下的结论。辨伪工作是乾嘉学者的一项重要工作,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总结了乾嘉学者辨伪的几种重要方法:(一)从着录传授上检查。(二)从本书所载事迹、制度或所引书上检查。(三)从文体及文句上检查。(四)从思想渊源上检查。(五)从作伪家所凭借的原料上检查。(六)从原书佚文佚说的反证上检查。鲁迅借鉴乾嘉学派这项工作的方法,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一些古代作品进行了辨别。在《中国小说史略》第四篇,鲁迅指出今所见汉人小说《十洲记》为伪书,所记内容与作者思想有出入,认为是后人假托东方朔之名:“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东方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谈。”“在第五篇,鲁迅指出今存六朝之鬼神志怪书《异苑》十卷并非原书。鲁迅又从着录传授上检查《述异记》本有其书,但已经久佚,而是后人窃名伪造,“晋时,又有荀氏作《灵鬼志》,陆氏作《异林》,西戎主簿戴祚作《甄异传》,祖冲之作《述异记》,祖台之作《志怪》,此外作志怪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等,今俱佚,间存遗文。至于现行之《述异记》二卷,称梁任撰者,则唐宋间人伪作,而袭祖冲之之书名者也,故唐人书中皆未尝引。”乾嘉学派严格地遵守着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段玉裁在《戴东原集序》中指出:“先生之治经,凡故训、音声、算数、天文、地理、制度、名物、人事之善恶是非,以及阴阳、气化、道德、性命,莫不究乎其实,…”“乾嘉学派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为鲁迅充分吸收了,他的一篇文章《关于<三藏取经记>等》充分体现了鲁迅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总之,苏峰氏的意思,无非在证明<三藏取经记>等是宋椠。其论据有三——一、纸墨字体是宋;二、宋讳缺笔;三、罗振玉氏说是宋刻。……现在苏峰氏所举的三证中,除纸墨因确未睹,无从然否外,其余二事,则那时便已不足使我信受,因此就不免“疑”起来了。罗氏的论断,在日本或者很被引为典据罢,但我却并不尽信奉,不但书跋,连书画金石的题跋,无不皆然。即如罗氏所举宋代平话四种中,<宣和遗事>我也定为元人作,但这并非我的轻轻断定,是根据了明人胡应麟氏所说的。而且那书是抄撮而成,文言和白话都有,也不尽是“平话”。他的意思很明确: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还是要“疑”的。鲁迅撰写《中国小说史略》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的:一部作品会注明出处;使用何种版本都有说明;考证作者都是有据可寻的;下一立论都有足够的证据…。在第二篇中,“又汲县有晋立《吕望表》,亦引《周志》,皆记梦验,甚似小说,或虞初所本者为此等,然别无显证,亦难以定之。”没有真凭实据他是不轻易下结论的。在比较《水浒传》的版本中,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轻易下结论,“…。惟其后讨平方腊,则各本悉同,因疑在郭本所据旧本之前,当又有别本,即以平方腊接招安之后,如《宣和遗事》所记者,于事理始为密合,然而证信尚缺,未能定也。”关于《幽闺记》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