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笑论滑动的意义》中的喜剧效果

论《笑论滑动的意义》中的喜剧效果

关于莫里哀的喜剧创作，金庸曾有过著名的评价。“莎士比亚创造的人物不是像莫里哀那样疯狂或邪恶，而是具有各种热情和各种恶行的人物。莫里哀的鱼只是鱼。莎士比亚的洛克是一个善良、宽容、复仇的孩子。”(1)应该说,这一评价是似是而非的。单就夏洛克和阿巴贡形象比较来说,普希金的评价属于实情,但谁都明白,普希金这段话里是有着审美上的褒贬含义的,而这恰恰反映了普希金对喜剧艺术的创作原则缺乏理解和体察。柏格森在他那本关于喜剧艺术的著名小册子《笑:论滑稽的意义》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如果作者“过分深入性格,过分深入人物行为的内因,将损害外部效果的可笑之处,最后将使可笑性荡然无存”。(2)柏格森这里实际上谈到了喜剧形象的塑造规律,而对这个规律,莫里哀自己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莫里哀曾言:“我没有把人物的性格全部描绘出来,因为这不是我的任务。”接着,他打了个比方,“探照灯的光线集中在一点上,一个选好的性格特征上,在这个光点之外的一切都留在阴影中”。(3)显然,这个比方是对喜剧形象塑造原则的生动总结,是莫里哀的经验之谈,它多少能够让我们明白,喜剧形象的类型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对之加以责备是没有太多道理的。不过,仍然有一个疑问需要再加辨析。就形象的丰满和意蕴来说,夏洛克的确要高于阿巴贡,前者是《威尼斯商人》中的人物,后者是《悭吝人》中的角色,而这两部作品又都是喜剧,如此,喜剧作品中的人物未必都是阿巴贡式的扁平形象,作者完全可以深入人物行为的内因,而且也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作品的喜剧性质。由此看,普希金的褒贬评价似乎又没错。对此,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呢?我的看法是,普希金的评价仍然是值得商榷的,因为他忽视了喜剧类型之间的差别。《威尼斯商人》一剧中是没有喜剧形象的,夏洛克并非一个典型的喜剧形象,作品的喜剧性实际上全部来自于一种情境设计,那就是鲍西娅的女扮男装;而《悭吝人》则完全不同,作品的喜剧性主要是建立在阿巴贡搞笑的怪癖上的。从喜剧着力点上看,这是两部在类型上有着很大差别的喜剧作品。普希金正是因为漠视了喜剧有不同的写法,才会对莫里哀的作品缺乏艺术上的理解和体谅。对普希金的评价加以如此辨析,自然有其目的。我的目的是想说明:喜剧有自己的创作法则,而更重要的是,喜剧在共同法则之外,还有类型上的不同。我们在此探讨莫里哀喜剧,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莫里哀式喜剧这个概念如果成立,那它所包含的特殊性体现在哪里?这种特殊性里又包涵有多少属于莫里哀的创造性的成分?戏剧性的运用与显示观察莫里哀1665年后的创作轨迹,有一个现象是值得注意的:在创作《唐·璜》(1665)之后,他会写一出《爱情是医生》(1665)这样的滑稽喜剧;同样,在创作《愤世嫉俗者》(1666)后,他写了《屈打行医》(1666);在《悭吝人》(1668)之后,他写了《普索雅克先生》(1669);在《贵人迷》(1670)后,他写的是《斯卡潘的诡计》(1671)。毫无疑问,前面的作品都内含有作者更严肃的目的,而后面的作品,脸上则挂着嬉笑,打打闹闹,没个正经。法国人皮埃尔·加克索特在他的《莫里哀传》中,曾对此现象作过解释——莫里哀身为剧团负责人,他必须保证剧团每个成员的收入,因此他必须迁就当时巴黎观众的口味,用后面的戏来保前面的戏——所以,这种反复变脸式的创作现象只是他应对现实的一种策略而已。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莫里哀的喜剧作品中有将近一半的作品是那种笑闹的情节喜剧,这却是一个事实。这些作品写的都是夫妻或情人之间闹误会了,或是几个坏小子捉弄人的故事,捉弄的对象总是那些可怜的丈夫、厚道的父亲、土里土气的外乡人。人们想从这些作品中去获得一种审美上的回味是不大可能的,但想在作品中去经历令人捧腹的笑,莫里哀倒是可以满足你。在《屈打行医》中有这样一个喜剧场面:妻子为了报复丈夫,对两个前来求医的人谎称自己的丈夫是个名医,但他有个怪癖就是绝不轻易承认自己是医生,只有用棍子暴打才肯承认。于是,求医的人对丈夫一顿棍棒,丈夫被打得叫冤,打他的人最后也打得心痛,边打边怜惜地问:“先生,你为什么逼着我们动武呢?”从这个场面构思来看,莫里哀是把挥拳头、耍棍子这种“暴力”行为作为一种捉弄方式在运用的,这是闹剧中人们常见的一种滑稽暴力手法。我们还可以以《太太学堂》(1662)为例。莫里哀在喜剧文本中很少在性方面搞笑,但他也会根据剧情偶尔为之。《太太学堂》中的阿洛尔夫追问自己的未婚妻,那个年轻人吻过你吗?阿涅斯害羞地点头,阿洛尔夫于是焦急地追问:那他是不是还从你这里拿走了别的什么?下面的对白便开始在这个无比暧昧的“别的”上大做文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次次的延宕,让观众产生恶俗的联想,直到最后,阿涅斯天真地说,他拿走了我的丝带。但是,所有的观众心里都明白,阿涅斯这里所表现出的天真只是一种闹剧性的设计罢了。莫里哀为了搞笑,有时候在“闹”字上走得更远。他早期的作品《冒牌医生》中有这样一个片断:一个冒牌医生给人看病,他要查看病人的尿液。他举着装尿的杯子说:“这种尿表示发高烧,有严重肠炎。”之后,他竟然令人吃惊地将尿喝了下去,表情严肃地说:“只有品尝才能更好地判断。实说吧,喝得还太少,病人还得再来点。”一个把笑料建立在暴力、性和屎尿上的作者,自然难逃粗俗恶搞的嫌疑。当然,我们上面所举的例子比较极端,大多数时候,莫里哀的喜剧手法还是比较收敛的。但极端也罢,收敛也好,莫里哀在喜剧场面处理技巧方面所表现出来的特点,总体上说是闹剧性的,这与莫里哀的喜剧意识有关。在莫里哀看来,不捉弄人是不可笑的,暴力捉弄也好,性耍弄也罢,或者是其它形式的捉弄,这些都是滑稽的来源。另外,人物如果言行方面不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疯癫状,也是不可笑的。人物可以疯到喝尿,或是傻到《伪君子》中奥尔贡的地步,焦急地揉搓着双手,追问桃丽娜:那答尔丢夫呢?听到回答后,深深地感叹:哦,可怜的人呐!问题是,这种带有鲜明闹剧色彩的技法,并非只是在单纯娱乐化的情节喜剧中出现,它同样也出现在莫里哀那些具有严肃目的的喜剧作品中,这说明莫里哀从骨子底已经习惯用闹剧思维来处理他的喜剧作品了,不管他带有一种怎样的目的,准备写一个怎样的故事,在他的构思中,捉弄方式是必须加以考虑的,也总会有一个神经兮兮的人物出现在作品中。现在有一点比较明确了,“莫里哀式喜剧”这个概念,在众多含义指向中,有一种指向是属于滑稽的,莫里哀用将近一半的情节喜剧在向世人表明,他的喜剧创作是隶属于罗马戏剧、民间闹剧和文艺复兴时期流行于意大利、西班牙的滑稽喜剧的传统的,他的喜剧手法来自于这个传统,他的情节编织方式来自于这个传统,他所选择的题材也来自于这个传统。而仅就这些作品而言,单就喜剧技法来看,莫里哀只是在这个巨大的传统的阴影中原地踏步,他并没有超出这个传统。而我想说的是,滑稽笑闹是莫里哀式喜剧的一个特征,但如果它成为莫里哀喜剧的全部特征,莫里哀自然就会在这个特征上枯萎而死。莫里悲的讽刺艺术关于“莫里哀式喜剧”,有一个结论是现成的:莫里哀是一位讽刺艺术家。莫里哀固然喜欢在作品中捉弄人,但他除了拿可怜的父亲、厚道的丈夫和土气的外乡人取乐外,他也拿虚荣的小市民、利欲熏心的吝啬鬼、宗教骗子和上流社会的无聊的贵族们开心,正是以下这些作品——《可笑的女才子》(1659)、《太太学堂》、《伪君子》(1664—1669)、《悭吝人》、《愤世嫉俗者》、《贵人迷》等,显示了莫里哀与法国当时的社会现实之间的联系。这些作品因为其现实性,自然不再是那种单纯逗乐的喜剧了,因而也就具有了更大的社会意义。我们也习惯用这些作品的社会意义去推断,莫里哀是这样一位讽刺家:他是法国当时社会时尚的非议者和嘲弄者,是一个对上流贵族阶层的挖苦者,还是一个对市民阶层劣根性的冷静观察者和批判者;又因为《伪君子》的创作,我们更把莫里哀看成为一个斗士,他洞察了宗教的虚伪和欺骗性。如此,莫里哀的一系列的讽刺喜剧,陡然变得辉煌和伟大。这里,我想追究的一个问题是,莫里哀是否是一位阿里斯托芬意义上的讽刺喜剧作者?他是否具有独立的、社会异己性的、甚至是另类的讽刺立场?我们可以从《可笑的女才子》说起。两个市民阶层的女孩子,青春可人,她们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充满向往,喜欢谈吐风趣的年轻贵族,喜欢诗、舞蹈、音乐,喜欢有益身心的爱情,喜欢涂脂抹粉,不过虚荣心和无知让她们上了当,两个冒充贵族的仆人耍了她们,等到真相大白,她们的父亲出场了,忿忿不平地说:“那些有害身心的无聊娱乐,是她们发疯的原因,都给我见魔鬼去吧!”这是作品的最后一句台词,它的确容易让人们产生这样的理解:莫里哀与剧中的父亲一样,是对当时的社会风尚心怀腹诽的。众所周知,作品中所涉及到的那些时髦玩意是与路易十四的宫廷生活紧密相关的:沙龙艺术,调情的艺术,服饰的艺术,化妆的艺术,这样那样的生活艺术,象征着文明和品位,它在法国甚至欧洲都起着一种示范性的作用。那么,莫里哀莫非在借助作品中人物之口对之加以嘲弄?再联系《愤世嫉俗者》,我们的确能够看出莫里哀对上层贵族的生活方式不抱好感。剧中一一登场的那些红男绿女们,言不及义,饱食终日,无聊生事,卖弄风情,虚伪矫饰。从这两部作品来看,莫里哀的讽刺立场是坚定的,讽刺态度是鲜明的。实际上,只要翻阅有关17世纪法国贵族生活方式的史料记载,我们就能理解,莫里哀对之抱以嘲弄是完全应当的,如若相反倒是不能理解的。德国人爱德华·博克斯撰写的《欧洲风化史:君主专制时代》一书,通过大量的事例证明了一点,当时在法国上层贵族阶层风行的一整套情爱生活方式就是无比滑稽的,那绝不是局部、细节的滑稽,而是基于享乐这个腐朽的根部所导致的整体的滑稽。如果拿莫里哀作品中所涉及的相关表现与《欧洲风化史》一书的有关记述相互参照,我们甚至会觉得莫里哀是一个“近视眼”,因为他忽略掉了一些更值得嘲讽的现象。在17世纪路易王朝的滑稽现实面前,莫里哀所体现出的讽刺,更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如果仅仅是忽略也还好,但让人疑惑的是,莫里哀的讽刺艺术似乎是游移的,他的讽刺立场随时都在变化,他的《丈夫学堂》(1661)就是一个证明。作品中那位老男人因为害怕自己的未婚妻被时尚腐蚀诱惑,对她采取了严加看管的政策,但最终年轻的女人还是跑掉了,这个与《可笑的女才子》中的父亲有着一样的生活观念的男人在作品中成为了一个丑角,而他的兄弟,倒是因为对女人追求时髦生活的宽容,不仅花好月圆,还象征性地成为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正面角色。比较《可笑的女才子》和《丈夫学堂》,能够看出莫里哀的讽刺立场是不一样的,这让我们有必要去追问莫里哀的讽刺标准究竟是什么。在《可笑的女才子》中,女孩子何以成为被挖苦的对象呢?是因为她们无知,而不是什么别的;在《丈夫学堂》中,老男人又何以成为被奚落的对象呢?是因为他愚钝,同样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答案就在这里。表面上看,莫里哀的讽刺立场是变化的,一会儿敲打一下向往贵族生活的女孩,一会儿又敲打一下保守自闭的老头,忽左忽右,但实际上莫里哀衡量滑稽的标准是以一贯之的,那就是人物的言行是否违反常情、常态、常识、常规。在莫里哀的眼中,只有一种滑稽值得讽刺,即:一个个或失常或失位的人。莫里哀的价值观是与路易王朝时期主流的价值观相符合的,他是路易十四时期一个具备理性的人,但这个理性是17世纪的理性,这注定莫里哀不可能成为时代的异己,路易十四圈定了他思想的活动范围,莫里哀也没有足够的思想资源让自己超出这个范围。他嘲弄贵族,嘲弄的并非是贵族阶层,而只是经过概括塑造出来的某个平庸无聊的形象;他讽刺答尔丢夫,这种讽刺也与宗教人士无关,讽刺的只是虚伪的骗子。赋予莫里哀讽刺喜剧种种鲜明的社会政治倾向性,将他视为阿里斯托芬喜剧精神的继承者,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解释。真实的情况是:当拉辛迷醉于描绘抽象的人的某种类型化的激情,编织一些激情导致的悲剧的故事的时候,莫里哀则沉醉于描绘人的某种类型化的癖性,编织一些由癖性造成的言行滑稽的故事。“莫里哀式喜剧”,讽刺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就讽刺立场来看,莫里哀的讽刺艺术浸透了古典主义精神,这是一种在确保政治正确的前提下的讽刺艺术。166莫里悲式戏剧性的创作莫里哀自外省漂泊13年回到巴黎后,连续出手,创作了《可笑的女才子》、《丈夫学堂》和《太太学堂》,演出的成功,让他收获了信心,也让他有更大的雄心去创新一些东西。应该说,从《可笑的女才子》开始,到《太太学堂》,作品中原创的成分越来越多。不过,尽管如此,这几部作品(尤其是《丈夫学堂》和《太太学堂》)是胜在情节构思的奇巧上,而不是胜在喜剧形象的丰富性上。1664年在莫里哀的创作生涯中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原因是随着《伪君子》的出现,莫里哀显示出了喜剧创作上的新的方向。无论是作品中的奥尔贡还是答尔丢夫,都昭示着莫里哀想在作品中去处理有着更典型的性格细节的喜剧形象。之后,1665年他创作了《唐·璜》,1666年他创作了《愤世嫉俗者》,1668年他创作了《悭吝人》。从这一系列的作品来看,莫里哀的创作方向显露无遗,他的确是想在作品中去把握那些不仅滑稽,而且还具有高度概括性的人物。但是结果如何呢?众所周知,《伪君子》遭到禁演。从1664年到1668年,这部作品对莫里哀而言失去了检验自己创作成效的作用。《唐·璜》演出了15场,然后在路易十四的劝说下停演了。《愤世嫉俗者》的演出博得了类似布瓦洛这样的观众的褒奖,但票房不佳。《悭吝人》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巴黎观众对这部作品反应冷淡。这一切对莫里哀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莫里哀准备努力的创作方向在演出实践中遇到了问题。如果不是《伪君子》在1669年复演大获成功,我们现在真的很难想像,莫里哀的喜剧在1668年后会出现一个怎样的结局。五年里,莫里哀播种下了四粒种子,却只有一粒在1669年发芽。这种现实也许摧毁了莫里哀原本有可能的更多的喜剧创作设想。我们一旦把“莫里哀式喜剧”这个概念,还原到一个作家的具体创作历史中,我们就能体会到,它竟是一个角力的空间,是作家的雄心与观众的趣味,以及复杂的社会力量之间的肉搏之地,这个概念里面交织着创造的愉悦和妥协的伤悲。因为《伪君子》的成功,该剧的写作模式成为了莫里哀后来创作的借鉴。只要比照一下《伪君子》与莫里哀晚年创作的《贵人迷》、《女学究》(1672)、《没病找病》(1673),就会发现莫里哀已经固定在一种现成的喜剧构思方式上了:作品中总会有一位家长形象,如奥尔贡、儒尔丹、菲拉曼特、阿尔冈,他们是家庭秩序的统治者,但他们身上秉赋的某种偏执习性,使他们行为乖张,导致家庭生活出现动荡;而更大的危机则来源于“外部势力”的入侵,类似答尔丢夫这样的角色适时出现,他们是前者的座上宾,却利用主人的信任敛财霸色,加速了家庭基础的瓦解。拯救危机的力量来自于家长的配偶和他的子女们。儿女们在剧中永远在谈着恋爱,因为家长蛮横地阻挠,他们于是开始行动,挽救自己的爱情,当然最后也连带挽救了自己的家。这是莫里哀式的客厅喜剧,那巴黎观众在这些作品中得到了一些怎样的娱乐呢?奥尔贡们当然会让他们开怀大笑的,谁让他们这么痴傻呢?答尔丢夫们或许会让他们紧张,看完戏回到家中大概会想想自家的房门是否上了锁?年青人的爱情自然也不乏趣味,莫里哀变着花样让他们拌嘴、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