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澄之《诗》不主家族企业

钱澄之《诗》不主家族企业

钱成玉，第一个叫炳宇、银光和小光，后来被称为乡村老人和西服道士。安徽省桐城市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卒于康熙二十二年(1693年),是清初遗民诗群中不可忽视的重要一员。钱澄之在诗歌创作上成就杰出,与同期的顾炎武、吴嘉纪并称江南三大遗民诗人,其诗作在当时即有“诗史”之誉。他在《诗》学研究上也取得显著成就,著有《田间诗学》12卷。《田间诗学》自康熙乙卯(1675)年春始撰,于康熙己巳(1689年)十月完稿,历经十余年,七易其稿而成,是钱澄之倾毕生精力撰写的学术成果,融注了钱氏一生研究《诗经》的心得体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赞该书“持论颇为精核”。在这部《诗》学著作中,钱澄之立足客观、注重实据,体现出与宋代以来诗学研究主流不同的思想倾向。一、反对废《序》言《诗》钱澄之编撰《田间诗学》的宗旨很明确。他在《与张敦复学士书》中说:“弟于《诗》特宗《小序》。”尽管有宋以来,诋毁《小序》、弃《序》说诗风行,尤其朱熹之后数百年鲜有言《序》者。然而,钱澄之认为,诗《序》不可废。他举例说:《芣苢》之《序》,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其诗语不过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状而已。《黍离》之《序》,以为闵周室宫庙之颠覆也,而其诗语不过慨叹禾黍之苗穗而已。此诗之不言所作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28钱澄之说诗宗小序,一方面是受明代中晚期诗学研究复古倾向的影响,诸如朱谋玮的《诗故》、郝敬的《毛诗原解》、王夫之的《诗经稗疏》等多以汉学为主,训诂必依古说,反对废《序》言《诗》。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对历代诗学研究领域解说《诗》旨的混乱现象的认识。从汉代的《毛传》、《郑笺》到唐代孔颖达的《正义》,说诗大都尊奉小序。而宋代以来,郑樵作《诗辨妄》专斥小序,朱熹从其说而排击汉儒,索瘢求疪。其后,宋明儒生或为朱熹之羽翼,奋力维护其说;或弃《集传》立异言,驳朱说之妄谬。与钱澄之同一时代的徐元文指出,自汉以来诸儒说《诗》门户纷争,辗转相循,诗旨弥乱,“纷纭滋多”1。说《诗》者或随意漫解、泛滥无归,或盲从大家、排斥异己,“《诗》学之弊,有不可胜言者矣”1。有感于此,钱澄之从诗歌的本质特征出发,提出说《诗》应当有所依据,不能随意解说、穿凿附会。他说:夫《诗》之为道,未有直陈其事、直写其意者也。大抵含蓄咏叹,使人得其指于意言之表;使非《序》一言以断之曰此为某事也,后之人何所据以解《诗》?即夹漈亦何据以驳《序》说之谬哉?若舍《序》以说《诗》,随意作解,泛滥无归,非传会,即穿凿。5钱澄之认为《小序》是说诗的重要依据。在他看来,“《小序》去古未远,其世次本末虽难尽据,然大要不甚谬也。”不仅“小序”最接近《诗》的时代,而且汉代学者严守师门家法,对诗旨的揭示有根据而不完全是牵强附会:“大抵汉去古犹近,学者皆有师承。”32“苟非其传授之有源,探索之无舛,则孰能意料当时指意之所归,以示千载乎?”28这必然要比后世的解说更加切合事理。他说:“后世之人无所禀受,而一以己意推断,得则偶合,失则全为妄说矣。”32所以,钱氏认为,只有据《序》解《诗》,才能得到诗的原旨,才能理解诗的本原含义。当然,“小序”也存在不足,钱氏也看到了这一点。他指出:“至其牵合无据,往往有之。不可废,亦不可尽宗也。”31然而比之后世的臆断妄说,则宁可尊《序》。他举例说:“若郑夹漈之于《国风》,大半目以淫奔者是,故吾宁右汉也。”32可见,钱氏说诗注重依据,反对臆断妄说。这体现了其客观求实的治学思想。也正是在这样的思想主导之下,才选择了“去古未远”的“小序”作为说诗的依据。二、“以史证诗”是诗的基本功能钱澄之在《诗说赠魏丹石》中说:“情事必求其真,词义必求其确,而所争只在一字之间。此一字确矣而不典,典矣而不显,显矣而不响,皆非吾意之所需也。”可以说求真求确也是钱氏说《诗》的主导思想之一。为使解说真确,符合诗之本事,钱澄之沿用“以史证诗”的原则,详细考查相关史料,“循理据实”,来“细绎经旨”。如《墉风·柏舟》:“《序》曰:‘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早卒,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也。’郑云:‘共伯,僖侯之世子。’按:共伯娶齐武公之女。《史记》载:齐武公立二十六年,以宣王三年卒。僖侯立四十二年,以宣王十五年卒。共伯死于僖侯之卒后,则齐武公之卒久矣。故诗中惟称‘母只’也。”钱氏以齐武公先于共伯没世的史实,来解释诗中何以反复称“母”而不称“父”。虽然诗歌不一定就与这些历史有关联,但对今人读懂诗意还是有帮助的。诚然,每一首诗不必然都与史载事件一一对应。但在钱澄之看来,“以史证诗”仍不失为一种比较可靠的解诗方法,比之毫无根据的臆解妄断来说,更切合《诗》之时事本原。据史料知,上古时代诗史同源,诗具有史的记事功能,史靠诗来传承,两者密不可分。古罗马著名学者西塞罗说:“诗歌是对有用的和值得记忆的事物的记载。”254现代派诗人庞德则说:“一部史诗就是包含历史的诗。”255钱钟书先生也说:“先民草昧,词章未有专门。于是声歌雅颂,施之于祭祀、军旅、昏媾、宴会,以收兴观群怨之效。记事传人,特其一端,且成文每在抒情言志之后。赋事之诗,与记事之史,每混而难分。”这些足以说明诗与史的互相认同的关系。正因为诗与史之间原有不可分割的天然联系,所以前人往往习惯于把诗和史勾连起来,用史家的眼光来解读《诗经》。如战国时的孟子说《诗》和荀子论《诗》,就引用史料史书来解说诗旨;西汉时期齐、鲁、韩、毛都有这种明显的倾向。尤其《毛序》将“诗三百”与周王室盛衰演变的历史一一加以对号坐实之后,随着“讽谕美刺”诗教理论的深入人心,以史证诗的方法也更为人们所重视和乐于采用。尽管“以史证诗”是一种已经被诗经学史检验过的容易出纰漏的方法,但也并非如宋儒所说的穿凿比附、刻意为说,全无可取之处。从诗与史的密切关系来说,“以史证诗”的方法或许更能接近诗的本意。当然,如果我们从纯文学的角度去观照《诗经》,必然得出以史证诗是牵强附会的结论。但在古代,《诗》主要不是一部纯粹的文学作品,它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因而钱澄之力主说《诗》不应仅凭文辞来敷衍漫解,而应有所依据。所以他对宋代郑樵、朱熹据文求义而断为“淫诗”者,“概不敢遵”。钱澄之认为,“《诗》与《尚书》、《春秋》相表里,然必考之‘三礼’以详其制作,征诸‘三传’以审其本末,稽之‘五雅’以核其名物,博之《竹书纪年》及《皇天大纪》以辨其时代之异同与情事之疑信”。因此,在《田间诗学》中,钱澄之不仅依据史实说诗,而且还尽力查考有关资料,进行实事求是的辨析。如《周南·采蘩》:《序》曰:“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钱氏:“《序》以为夫人奉祭祀之诗。考《周礼》后六服,有三翟,为祭祀之服,而首饰有副、编、次三等,后服、祭服、首服皆副,则不用编可知,况次乎?此诗所称之被,即次也,被非祭服,固知非祭祀之事。”通过考查《周礼》中有关祭祀时所穿服饰的相关礼制,与《采蘩》所述进行对比,得出“非祭祀之事”的结论,这一结论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不难看出,钱澄之解《诗》考证详密,循理据实,依靠史实来作实事求是的分析,体现了其“情事必求其真,词义必求其确”的治学态度和实事求是的考辨学风。三、广取博录,《诗》“各从其是。”钱澄之说诗兼采众说,不主一人。对于前人的研究成果,能以宏阔的文化视野广取博录。在《诗学凡例》中,钱氏自谓:“毛、郑、孔三家之书录者十之二,《集传》录者十之三,诸家各本录者十之四。”7可以说,基本汇录了汉、唐、宋、元、明诸儒说《诗》精当者之言。钱氏采纳的范围广泛,但并不局限在《诗》学领域有影响的大家。即便是平生好友或子侄学生,只要对《诗》有一得之见,也一律采用。如《墉风·干旄》第二章“良马五之”、第三章“良马六之”,这“五之”“六之”怎么解?钱氏采用了从子光夔的说法。光夔曰:“予观今骡车皆四马,前一马去车稍远,上岗则引之,使后骑藉以力进。后一马下阪则曳之,使前骑不至奔蹶也。‘五之’、‘六之’,应是此意。”131这是从现实生活中观察体会出来的,令人信服,钱氏采用了这一说法。钱澄之广取博录,并不是将不同意见作简单的材料堆砌,而是有批判的吸收。如论《召南·摽有梅》:“《序》云:‘男女及时也。召南之国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时也。’申培说:‘女父择婿之诗也。’”对这两种观点,钱氏在对诗句“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进行分析的基础上,做出选择。他说:“求,有选择之意。庶者,未定之辞。士者,礼仪之人。曰我庶士,盖女父言云尔。迨,及也。皇皇惟恐其晚之意。……女子盛年难久,譬梅实之易落,为父母者惟恐得婿之过时,不觉其词之棘如此。”选择从申培之说。再如《王风·大车》:“《序》曰:‘刺周大夫也。礼仪陵迟,男女淫奔。故陈古以刺今,大夫不能听男女之讼焉。’申培说:‘周人从军寓其室家之诗。’”钱氏:“大车,为役车也。自戍申以后,王人久役于外,不得归者多矣!申说为是。”可见,钱澄之说《诗》并不盲从,即便是对自己明言所宗之《序》,也是有选择的遵从。这就是他采纳诸家之说所遵循的原则——符合情理则从,违背事理则弃。钱氏曾说:“注疏传注,诸儒之说,未尝专徇一家。朱子《集传》凡从郑夹漈说者,概不敢遵,若毛氏之传会,郑氏之穿凿,皆力辟其谬,亦各从其是者而已。”这是一种不存偏见的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因其胸中不存偏见,广取博用也都“各从其是”,所以说《诗》比较客观合理。徐元文在《田间诗学序》中就指出:“先生于《诗》最长,皆原本‘风’‘雅’,故其说《诗》,能实见其所以然,而非悬揣漫测以求苟异者也。夫读书者,惟虚公而无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