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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隧申文选》看清初骈文创作的新走向
随着唐宋古文运动的打击,六朝文学的繁荣时期逐渐衰落。尤其是宋代以后,元明时期的文学创作全面萎缩,明朝开始衰落。直到清代,骈文才出现了复兴的气象。近年来,有些学者已提到清代骈文复兴的原因。钟涛先生认为:“清代骈文复兴中,六朝风格受到了极大注意,被当作了学习的典范。”(钟涛《六朝骈文形式及其文化意蕴》,第215页)初步揭示了《文选》与“清代骈文复兴”的关联。蒋寅先生指出:“云间一派重骈文、重《文选》的传统影响很大,清代《文选》学、骈文的中兴与此不无关系。”(蒋寅《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第96页)但未能作具体深入的探讨。有鉴于此,本文试图以云间派诗文集《壬申文选》为考察中心,透过云间派的骈文创作对这一问题试作阐释。云间派乃是明末清初活跃于江南云间的一批文人才士,他们创办几社,研摩时艺,倡导文以致用,大量创作骈体诗文,并仿《昭明文选》体,将唱和之作结集为《壬申文选》,选入云间十一人的诗文共九百四十七篇,分辞赋、诗歌及各体文章共三十三类。其中,收入骈文竟有二百五十二篇之多,这不仅显示了云间派推扬骈文、以文经世的创作实绩,而且反映了明季末年文坛创作的新走向。骈文发展到明代,唯有“台阁之制,例用骈体”(李兆洛《骈体文钞序》),而且“已经成为强固的格套”(姜书阁《骈文史论》,第529页)了。在骈体文运衰歇之际,云间派把振兴骈文作为自己的神圣使命,凡朝廷制诰、缙绅表启及赠答、尺牍、祝寿等几乎所有可用散文抒写的内容都用骈文表述。他们努力将“古文融入时文”(姚希孟《几社壬申合稿序》)。几乎《昭明文选》中的所有文体,《壬申文选》都有“拟”作或“和”作,如司马相如有《子虚赋》、《上林赋》,《壬申文选》中亦有徐孚远《文皇帝宾远赋并序》、顾开雍《武皇南征赋并序》、陈子龙《皇帝东郊赋并序》。陆士衡有《汉高祖功臣颂》,云间派陈子龙、李雯、徐孚远也同赋《皇明同姓诸侯王年表叙》。陆士衡有《高帝功臣年表序》,陈子龙、夏允彝、李雯、王元玄、彭宾、徐孚远竟同赋此题。《昭明文选》中,史述、史论、赞等,多关涉国家命运,而《壬申文选》中的诏、册、令、教、策、表等类骈体文也表达了云间诸子的家国之忧。如谢表,李雯就有《拟上轸念各处剿寇官兵论兵部发白金三万两遣官驰行犒赐谢表》、《拟上允礼部奏命博访本朝理学名臣及逊国诸臣从祀易名确议奏行谢表》、《拟诏蠲天下逋税廷臣谢表》等九篇。可以看出,云间派创作经世致用的骈文是自觉肩负时代的使命。然而,《壬申文选》并未忽略日常的哀祭文、游记、精美小启、尺牍以及各体笺、书、吊文等,作者在这类骈文作品中自如地驰骋其文采才情,如夏允彝《太湖赋》、陈子龙《秋望赋》、周立勋《海棠赋》等。云间诸子每人均赋的《上巳燕集诗序》即仿《兰亭集序》而作,体现了云间派唱和流连的盛景。作为一种久已沉寂的文体,骈文在云间派手里重获新生,不仅拓展了它的表现范围,而且大大提高了它的思想格调。可以这样说,唐宋之后以至于元明,学六朝骈文而酷似其形貌神髓者,尽管有汤显祖、徐渭诸子已作出成功尝试,但作为一个文学流派自觉的艺术追求,则始于云间。这一点,长期以来却为学界所忽视。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的时刻,云间派文士一扫明代时文尘俗卑靡之颓风,他们得心应手地运用骈体文抒写身世零落之感与家国沦亡之痛,风格或沉雄、或凄丽。夏完淳骈文充溢着悲歌慷慨之气,其《大哀赋·序》云:“越以乙酉之年,壬午之月,玉鼎再亏,金陵不复,公私倾覆,天地崩离。托命牛衣,巢身蜗室。吊东幸之翠华,蒙尘枳道;望北来之浴铁,饮马姑苏。申胥之七日依墙,秦庭何在?墨允之三年采蕨,周粟难餐。黄农虞夏,遐哉尚友之乡;南北东西,渺矣安身之所。……余始成童,便膺多难,揭竿报国,束发从军。朱雀戈船,萧萧长往;黄龙战舰,茫茫不归。两镇丧师,孤城溃版。三军鱼腹,云横歇浦之帆;一水狼烟,风动秦房之火。戎行星散,幕府飙离。长剑短衣,未识从军之乐;青磷蔓草,先悲行路之难。故国云亡,旧乡已破。先君绝命,哭药房于九渊;慈母披缁,隔祇林于百里。羁孤薄命,漂泊无家。万里风尘,志存复楚;三春壁垒,计失依刘。蜀市子规,千山俱哭;吴江精卫,一水群飞。泣海岛之田横,尚无其地;葬平陵之翟义,未有其人。天晦地冥,久同泉下;日暮途远,何意人间!鲁酒楚歌,乌能为乐!吴歈越唱,只令人悲。已矣何言,哀哉自悼!聊为兹赋,以舒郁怀。呜呼!黄旗紫盖,雪戟霜矛。何以南朝天子,竟投大将之戈;北部单于,遂系降王之组!岂高庙之馨,十七世而旁移;孝陵之泽,三百年而中斩乎!此天时人事,可以疾首痛心者矣。”从明由盛转衰写起,回顾了晚明政治腐败、外患逼侵,农民起义爆发,满洲入关与南明弘光覆亡,转而写江南的抗清斗争,最后抒发自己抗清失败后亡命江湖的悲愤和报仇之志。文章熔写景、叙事与抒情于一炉,以气运词,骈俪作论,畅达无滞,风格悲壮苍凉,堪为中国骈文史上难得的力作。《恢复有机疏》体现了陈子龙对国事的焦虑。他认为,国难当头,皇帝本应“日坐便殿,与宰执之臣亲决庶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但见官署寂寥,人情泄沓,交鞍击毂,宛然泰阶之风;好爵高班,无异升平之日。从无有叹神州之陆沉、念中原之榛莽者。岂金陵佳丽之区、六朝风流之地,可供清谈坐啸耶!”对于满朝大臣在即将到来的国难面前的麻木表示极度不满,因此要求皇帝整顿吏治,并建议皇帝亲身实践:“陛下当励句践卧薪之怀,坚齐侯不饮之志,而群工庶尹,皆当砥砺锋锷,奋发志意。”如此大臣将不会“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而是“克诘戎兵,修我戈戟。弋大风于殽函,射天狼于蓟北。然后,扫地以答苍穹,清宫而迎大驾”。文章抨击时弊,情词慷慨,行文律以骈俪,流利通畅,句句对偶,将中国形势与匈奴对照,妙绪回环,析理深刻,卓见洞识。大量用典,却不奥僻晦涩。吴应箕《与周仲驭》中说“华亭陈子龙工作赋”,其所谓“赋”实即指骈体文章。除了直接以骈文作论文抒述家国悲怆外,云间文士的写景之作也多流露出时代哀痛,李雯《九日登高诗叙》:“夫惊风振物,高木先其摇落;逸思临秋,骚士倍其感伤。是以草冷虫吟,聘望梧楸之上;霜明鹤惊,叱叹星汉之下。畴不淫愁,横溃闲咏,间作者乎?况复飞雁流天,落英在涧,时维重九,节号登高。戏台之侧,无复旌旗;药市之旁,空余腓草。此古人所以写怀远海、寄恨高天者也。余志本澄幽,家擅林石。风生萍渚,非无放鹤之洲;门望鹿柴,遂有求羊之径。招斯胜侣,陟彼荒丘。选物炼怀,穷涯绵视。盼妖虹之不落,碧岛多涛;怅青鸟之无期,琼台终杳。所以抗思渺论,悲凉系之矣。若乃萝薜紫烟,琪云未卷,芙蓉绛囊,或以司契竹叶,无能忘忧者也。”与夏完淳以史诗笔法叙写神州陆沉、天崩地裂之情、景、事不同,此篇倾吐秋日登高之悲慨,在自我抒情中有时代风云的投影,但同样寄慨深沉,一气贯注,回环跌宕,气韵天成。总之,继承与超越六朝骈文的自觉追求,使云间派涌现出了如陈子龙、李雯、夏完淳等骈文名家与高手,他们将前人写景抒情的骈文用以抒写抗清复明之志与忧国悯民之情,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直追秦汉气度。明末,骈文已经具有了海纳百川的魄力,成为无所不融的文体。作为仿《昭明文选》之作,《壬申文选》的骈文作者也极为重视骈文的艺术之美。他们在创作中追求文采辞藻,对偶工丽,用典妥帖,音韵谐美,气脉畅通。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能够根据不同的题材和主题,营造出各不相同的风格。如王元玄《幽草赋》:“金塘昼扃,华池夕阴,花飞到地,春来摧心。若乃阿房涨腻之隈,铜台望陵之垝。绿怨绵绵,青愁靡靡。香非怀梦,曾堕玉环。色异返魂,久辞珠屣。浓铺辇道,宫车之碾未期;暗藉长门,佳人之拾难俟。于斯时也,则有鸟啄泥而破碧,鹿舐露而伤茵;蝶迷荒而沉翼,鬼恋寂而生磷。烟新雾老,春肉秋尘。果孰吊而孰庆,均敛魄于无垠。……又如河名无定,地近长杨。莎封马鬣,苔卧沉枪。名王战没之径,将军僵仆之旁。莫不霜前如练,雨后成缃。于斯时也,则有影入深闺,根图云阁。李陵车下之泥,犹闻叹愕;贰师冢边之叶,尚殢幽啼。已焉哉!九秋鹈,三月莺鹂;花飞漠漠,日暗萋萋。”由幽草的寂寞无闻展开系列联想,通过追忆历史的人世浮沉体现出作者纵深的历史感和生命的忧患感。李雯《侯生哀辞并序》:“忽闻膏之明灭,望玄鹤以揽涕。溯闺庭而造哀,追灵梦之仿佛。胡遄遄而不来。朝秣马于玄丘,夕俄至于蓬莱。谅故乡之可思,罗帷披而旦开。启长途而一别,扩浮云于千里。振金谷于青霞,存澄怀于秋水。”抒写友人去后的大地沧桑,幽婉而沉痛。这种忧患、悲情、辞采决非简单地从模仿中得来,而是诗人才气与个性的外现,于此可知云间派骈文的综辑辞采、错比文华的抒情妙技。云间派主张“文以范古为美”,并“以力还大雅为己任”(吴梅村《彭燕又偶存草序》),他们坚持“古文气脉,时文声调,读之铿然,令人快意”(杨古楼评唐顺之《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的审美追求,遵循“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萧统《文选序》)的昭明选文标准。他们认为,“骈体”作为一种文体不仅可以综合地展示作者的才华,而且在文运衰歇的明季,还能担当起“继大雅,修微言,绍明古绪”(陈子龙《七录斋集序》)的神圣使命。由此,当有人责备云间诸子“文辞太盛”、“疑与儒者不合”(张溥《几社壬申合稿序》)之时,为《壬申文选》作序的复社领袖张溥断然予以反拨:“然则六经非圣人作乎!委巷之言,君子所鄙,言又行远,国家赖之。且其人孝于而亲、忠于而君。即不闻犹传,又有文焉。”(张溥《几社壬申合稿序》)云间派坚守汉魏文章的路数,托兴深微,又胎息骚体笔法,证明了骈体文在晚明的感性苏醒,它使明季已近于消歇的骈文重现于文坛,上承六朝,下启有清,预示了骈文振兴的机运即将到来。由于几社文士的努力创作,一时文体、韵体竞放异彩,高才辈出,大江南北争奋于大雅。云间派的骈文创作得到认同、赞赏,并产生广泛影响。至清初,“大雅扶轮,群推海上”(朱鹤龄《寄王玠右书》),“海内言文章者必归云间”(宋琬《尚木兄诗序》)。吕留良《刻陈卧子稿记言》云:明季文坛“风气为之一变者,莫如云间之几社,为极盛一时”。云间派的群体创作影响了晚明文坛的创作趋向,明末咸推“云间之文为海内首”(杨肃《壬申文选题词》),开创了“二百年来所未见”(杨肃《壬申文选题词》)之新局面,并直接引领了清代骈文之兴盛。不能回避的是,云间派的骈文在继承六朝的同时,也不无过度模仿的缺憾,如陈子龙《拟恨赋》、《拟别赋》等,摹拟的痕迹十分明显,江西艾南英即诋云间派为“魏晋抄手”(艾南英《再与周介生论文书》)。此外,云间骈文在艺术风格的多样化方面,并未能凌轹六朝。但于骈文式微之际,起衰振敝,提升骈文文体地位的努力,云间派功不可没。在骈文史的研究中,人们之所以长期忽视明末云间派骈文创作的实绩,只认同清代骈文复兴,究其原因,除了清代骈文作家众多、作品纷纭外,另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是清代从理论上探讨并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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