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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商业原那么一儒商也还是商,恰如名妓仍是妓一样。这话他在一本杂志上见过,觉得很精彩;真正理解却是现在。那么说你是儒商。究竟是褒还是贬?这就很不清楚了。这样想着,方今天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喝了一口清凉爽口的饮料。方今天的面孔很清癯,戴副眼镜,头上有几根白发,满身有股文气,无论坐站,举手投足,都显出种知识相,很纯;这说的是以前。现在稍稍有点变化,常进出酒店把他弄胖了些,而且来往的人群不同,言谈举止的味道也变了不少,总之,有了点圆滑,有了点刚愎,有了点几乎摸得着的躁动和渴望,还有了点写在脸上的随时准备迎合别人的打算。当然,还是知识分子,只是多了点小生意人的商气而已;这点当然是和他的经济实力同时也是和他的所思所想相关联的。方今天原先是某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现在是方达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酒桌上有公司的谷豆和宋过,有开发区的老刘,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老街坊洪友运。洪友运小时候家里很穷,老是破衣烂衫,老是流鼻涕,但很值得信赖,从不会说假话,肯为朋友打架,流血也不在乎。现在是哈尔滨市北方星公司驻武汉办事处的经理。下午,宋过说,方经理,晚上我来安排,一炮就打晕他,打晕再说话,好说一些。又说去新开张的湖城,有档次。方今天做了两年生意,除了酒店,很少进娱乐场所,行情摸不大准,而老刘又提出要潇洒,就由小宋去安排了。酒桌上油滑的宋过显了酒量和社交本领,把洪友运和老刘弄得很开心,直是称兄道弟,而且把谷豆也逗得直乐,气氛很好。老刘老是拿小眼睛瞄谷豆,还不停地要和她碰杯,宋过很机灵,三下两下就把目标吸引过来,让谷豆巧妙脱身,同时还让老刘丝毫觉不出为难。其实方今天在研究所早有酒仙之誉,酒后时或有出格之举,或吟诗或起舞,大不似平时的儒雅文静。只是人生意场前就有朋友忠告,谈生意切忌贪杯,这话他听进去了,而且尽量身体力行,比方今天,他就让小宋去喝,自己不喝。酒近尾声时宋过问,洪总刘主任,桑拿还是跳跳舞?湖城舞厅的小姐可是有名气的。说着眯眼冲着老刘笑。老刘说昨天桑拿过,那就跳舞,洪总说呢?洪友运憨厚地笑着,说,听你的。宋过桌子一拍说,好,绝对。老刘说谷小姐一起去,宋过就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大意是舞厅什么小姐都有,她在不方便。老刘就嚯嚯嚯笑,伸出肥厚的手与谷豆握,说谷小姐有事那就忙去。方今天心里有数,出门前就交代过宋过,叫他"保护"一下什么场合都招人注意的谷豆。现在就坐在湖城三楼的舞厅里。淡淡的绿光红光,像一团朦朦胧胧的彩色水雾,徐缓低迷的轻音乐微风一般在水雾中飘拂穿行,直往人心里渗浸。小巧的蝶形舞池在黯淡的灯影里显出几分神秘,疏落的人影幽灵般地在池中摇摇晃晃,引一旁的静观者生出不尽的联想。只有小宋偶尔出现一下,要方今天也像个人样的放开来潇洒潇洒,后来又为他安排了个小厢座,接着就闪回到舞池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洪友运和老刘一直不知去向,方今天转着脑袋看,怎么看怎么看不透舞厅的大小,到处是摇曳的烛火,在黯淡的绿光红光里,似隐着一个比一个神秘的半封闭型厢座。方今天浸泡在轻柔的音乐里,盯着摇曳的烛火看,认为那摇摇跳跳的烛火很像一个人的微笑,谁的呢?他思想飘忽,很费力地想了半天,才想到那是谷豆。很快又想到老婆,那早已被生活磨钝了的笑容。他有点懊恼地把高脚铜烛台移了移。先生,我在这儿坐坐您快乐吗?一个美丽的女孩扑闪着狭长的眼睛说,却已挨他坐下来。方今天犹豫了一秒钟,往里挪了挪。他对自己的服从感到惊讶。我要份饮料不介意吧?方今天说,当然。心里在估摸这女孩是干什么的。女孩扬手打了个框子,黑暗里闪出侍应生。一杯加冰奶茶,女孩说。侍应生转身欲走开。他突然说,喂,两杯,一包摩尔。女孩转脸冲他笑,整齐的牙齿被烛光映得很白很结实。他仿佛被咬了一下,打了个激灵。托盘放在桌上。女孩抽出一支摩尔。方今天迟疑片刻,揿亮打火机,后来又给自己点上支555。他突然望一眼女孩,心想自己做着这一切时何以竟如何坦然?环境气氛是确能改变人的;或者是酒意未消吧。在研究所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如此坦然的。老板心事重重呐。女孩说,令人心动地仄脸望着他。在操发财心吗?方今天笑着调侃道,失恋了。哦——女孩望着他,吃吃吃地笑,这对我可是时机哟。老板是文化人吗?失恋哪爱情哪可是文化人造出的字眼。方今天觉得自己的情绪在慢慢高起来,不由自主道,你是想说本来就没有爱情这一说吗?说话间女孩的头已渐渐靠向他,秀发痒痒地擦着他脖子。他顿觉肌肉紧张,挺了挺身子,同时有点神思恍惚。他很想拂开这个恼人的脑袋,却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搁到了台面上,并且小心地长长地嘘了口气。爱情么,女孩说,方案经济时代是有的,市场经济没有,只有商品。在市场经济里思考爱情的人没有不累的,就跟思考无解的方程一样;本来就没解,偏要虚拟一个那样的方程,怎么弄啊?方今天琢磨这话,忽地想笑:小姐是什么文化?师范中文毕业。该为人师才对,是不是?可你……有趣。女孩黑眸如火,咯咯笑:先生失恋了,我出售爱情,有人需要文化,我出售知识,不都一样吗?说着仰起脸,用手摸他的胡碴,纯真地笑。又说,我帮老板打一卦,今晚要么就是有一大单,正在谈,很费心;要么先生是个文化人——先生生活里出现了危机,身边有一位追先生追得发疯的温柔小姐,而先生的太太又……方今天又想到儒商这两个字眼,笑起来,手在她漂亮光洁的脸蛋上抚摸了一下。没想到湖城还有算命小姐,今天可是没白来呀。小姐陪我跳一曲?优美恬静的?春江花月夜?摇曳生姿,似轻柔的月光在江面袅袅娜娜地拂来拂去。女孩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脖子,乳峰贴紧他的身体,仰着脸蛋柔柔地呼出一团清香。他双手围住她柔软的腰肢,在绿雾里轻摇慢移,品味着一种绝对陌生的令人兴奋得发颤的感受。没错,是甜蜜的发颤,从内到外。影子们在身边游弋,恰似荡在梦湖中。方今天于沉醉中突然想,难怪洪友运老刘他们不见踪影。又想,这可是研究所无论如何也研究不出的人生。回到厢座里,他搂住女孩长吻,两手在她身上游动。松开后女孩笑着来了句广告词:味道怎么样啊?他手抚摸着她的屁股说,你真无耻。真的吗?何以见得呢?说和做可是两回事,小姐。哦,茅塞顿开,先生让我理解了虚伪。他笑:你常这样?女孩嘻哈道,方案经济爱情一人一个定时定量,市场经济就不同了,是否常这样,得受行情左右哪……无耻之尤——这是他的第一评判,接着就哈哈笑起来;他勉力控制着声音却放纵着情绪,直到泪水溢出眼眶。有种什么东西在笑声里破裂了。他阴郁道,你是奇才,堪称爱圣,该写一本书,名?新爱说?,或者?市场经济与爱情?。先生教我。他话头一转:冒昧问一问,小姐为什么选择这一行?终点一个,路有万条。好好,打算就这样干下去?再过三年五年,我还能让先生这样的男人感兴趣吗?到有足够的钱让我出国……当然也说不定我会去体验一下另外的生活,或者是去做我喜爱的学问,比方著述?新爱说?。二人笑,各自点烟,默默抽着。方今天瞥一眼女孩,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种近乎悲哀的感觉,那感觉里似还混合着对自己的失望。音响送出?友谊地久天长?,旋律在厅内依依盘旋。方今天怔着,想,这能醉倒全球各色人等的叩击心灵的圣音居然也落入湖城这样的地方了。这时他看到宋过的身影在先前的座位旁晃动,一会洪友运和老刘也相继出现了,他摸出张百元钞压在摩尔下,起身吻了下女孩,潇洒地离了座。这天晚上睡觉,他翻来覆去想的是:一种价值击毁了人类的所有其它价值,过程中,一个原那么如山岳大海般不可改变,那就是金钱原那么。历史是在进步还是在倒退?他觉得下海两年学到的东西今天也可算是一个诗意的小结。他没有把握,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沉落抑或是在提升。二妻子去了娘家,儿子要了两百块钱,同他的那帮同学去了新开的红河的士高。家里很安静,他喜爱这样的安静。每每为那些谈多做少的生意胡忙一天,回到家里,最渴望得到的就是这种一人独处的无所事事的宁和。方今天沏一杯清茶,换上宽松衣裤,关灯后,歪在沙发里翻开电视,把音量调得尽可能的小。他看见傅北洋出现在电视新闻里。傅北洋穿一身做工极讲究的黑西服,系着暗红色格子领带,左胸口袋插着支红花,灯火将他矜持得近乎睥睨的惯有神情映衬得很是荣耀。他正在为打他公司名号的青年足球队剪彩——美假设天仙的模特小姐捧一只银盘娉娉婷婷走向他,他拿起剪刀一夹,红绸从两边垂下……方今天也随电视里的掌声笑了,嘀咕说,妈的这小子,是风光得很哦。傅北洋的大南海公司挂的是泰国牌子,总代理,其生意涉及许多行业,是本市几家超级公司之一,和他比起来,方今天的方达只是巷子口的小杂货店——或者说是地摊更为确切。一想到这点方今天就摇头,在心里大骂个不停:真他妈抖啊!同时又要把命运两字琢磨一番,有时忍不住还会想想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国外的朋友曾寄给他一篇留学生写的文章:生命就是意义。文不长,自然不是什么黄钟大吕之作,但源自真切体验的字句间实实在在有种打动人的东西;近一年多来脑子里时时就要闪过文中的一些段落——他清楚这是内心有失落感造成的,也清楚这是由于自己目前的状况恰如那些他乡漂泊的留学生一样没有根底。其实生命就是意义,活着就是意义,一株小树活着,吸取阳光雨露,伸展枝叶,为了存在和成长所付出的努力扩展了生命和意义。是这样吗?似是而非。他方今天昨天觉得发表论文夺得物理科研奖是意义,今天却觉得做成一大单是意义,如此说来意义二字随时间环境而变化,意义甚至是纯粹个人的东西。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每次思考,方今天总是不得要领,越想越乱。常常只有以失败告终:不谈意义。现在的方今天与原来的方今天不同的是,不再那样认真,有时甚至有了点宋过那样的小青年的嬉皮心理,有时他倒觉得大生意场上的傅北洋有点不合时宜了,还是那个傅北洋,老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公众形象,很累,看眼神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旁人无法走进他的内心,连方今天这样的老同学也走不进。有人按门铃,是宋过。宋过包一扔就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架起腿抓过香烟叼上点火。他递水给他,问怎么样?宋过下午如约去了设在开发区的北方星办事处,洪友运却不在,打三次呼机他才回话,说正在一家建筑公司谈点要紧事。后来等他回办事处刚坐下,又有人开着奥迪来接他去跳跳海鲜楼,他望着宋过憨憨地抱歉地笑,宋过心里大骂洪友运和奥迪的娘老子,嘴里却说:洪总既然有约那我们就改日。洪友运说真是对不住,明天我去方达,你回去跟今天说一声。方今天噘嘴沉吟着。洪友运的北方星公司在开发区有个几千万的工程,首期是八百万,因而作为北方星武汉办事处经理的他自然成了各大中型建筑行业的追逐目标,成天手提都在呜呜叫,一餐也躲不开酒桌。方今天下海后除了倒腾些科研器材外,前年挂靠了一个朋友的建筑公司,一级,牌子不错。挂靠后,依靠老婆的一个当了多年大包工头的亲戚,承建过三个两百多万的工程,赚了点钱,买了房买了车,兴趣也起来了。这次洪友运的工程他自然也盯上了;技术没问题,可以聘,小设备机械有,大的可以租借,只操能否把生意抢到手的心。这点也似乎是问题不大的,友运总还是一起长大的孩提朋友。宋过嘀咕说,妈的也不知他洪友运是什么意思——你方老板对他到底心里有数没数啊?围着他嗡嗡叫的施工单位真他妈比蚊子还多。他对我们我看也是哼一哼哈一哈的装憨,搪塞着,心里却是有章法得很呢。方今天笑了笑,说问题不大。宋过说后来又去了一下开发区管理处,老刘说洪总喜爱钓鱼,你们为什么不安排一次?方总,宋过道,这药方也开了,药也不算重,小小的一剂,总得应他的差才是。方今天说当然,又问钓一次鱼大约多少费用。宋过说,谈费用,那你小家子气了。方今天说你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咱们这不是关着门自说自话吗?我还不清楚别人都在抢着花钱还花不及?宋过就道,看你准备怎么弄喽——总不能只是钓几斤鱼就算事,比方说,总不能电话请他们时还要他们别忘了把鱼竿带上吧?方今天斜他一眼,似笑非笑,说如果买两根竿——宋过打断道:三根,我无所谓,至少你也要一根同样的新竿,关起门吃咸菜可以,当着客户面得吃海鲜。至少按两千一根的德国货考虑。方今天摘下眼镜,哈口气,擦着,说,你办去吧。看样子就这你方老板有点肉疼了是不是?你以为就这点小儿科就能把生意搞掂?你得准备请更大的菩萨,洪友运不过是个小鬼,板还不是他拍,到时他的老板肯定是要来考察考察的。方今天说,我他妈知道。宋过看他一眼,嘿嘿笑起来。三方今天上个月刚把谷豆聘进来,聘宋过的时间长些,差不多一年。宋过五年的中文系读了三年,关在校园的那颗心安不下来,和别人出去跑电脑生意,结果被学校开除了。开始赚了点钱,不料吸起了毒,险些死在毒贩手里。后来进收审站,进劳教处的戒毒所,睡过水泥地,吃过苍蝇,舔过别人的臭脚板,备尝羞辱。出来后他大彻大悟:赚钱重要守财同样重要,守住财就是守住了自己的尊严与人格,一个人穷了,同时又有了赌瘾和毒瘾,那就完蛋了,比死还难受。这是他独有的人生体验。他表叔在银行,跟方今天是熟人,给方达贷了两次款并要方今天把表侄带着,所以说宋过是方达的合伙人也并不为过。按说他要晚一辈,当客户面是很像个打工仔和晚辈的,可有时忘形起来就要让你啼笑皆非,又是拍肩又是打背,还方哥前方哥后地叫。好在方今天这两年操练得还算不坏,除了钱,别的事不大像以前那样较真,快乐起来就跟他称兄道弟地闹,很是快活。方老板——宋过的毛巾在光身子上噼啪啪着,声音在浴池的水汽里也显得湿漉漉的,你深圳福仁电子公司的熟人那里到底怎样啊?方今天正往滚烫的鹅卵石上泼水,一阵水汽浮起来,弄得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说,怎么,是不是有消息了?宋过说非明那里落实了,已经回了电话。非明曾是宋过读大学时的同班同学,老头子是官员,自己那么是一家背景吓人的公司的对外业务部经理,一年四季在地球上空飞来飞去。前不久他在长途里告诉未过一个消息:越南的几个专做电子生意的朋友,正在寻一种各国都早已不再生产的微机用XFB-Ⅱ型芯片,数量不限,价格也好讲。方今天听说后,立刻想到早几年就下了海的研究所的老马,老马在深圳办了厂,听说前两年生产过这种芯片。他打电话摸了个底,心里有了数,只是没深谈,因为非明那边说的也是悬话。现在落实了,就不妨做一做。方今天搞了两年大大小小生意,心里老觉得空,尤其是手里没"下一个"的时候,更是无所事事地整天想这意义那人生,弄得没精神。他知道他得不断做,做什么都行,才能忘掉所谓的思想,免除高等教育给他带来的一些灵魂烦恼。他说,那好,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宋过说,非明就是路子野,每年吃信息就能吃进几十万,他介绍的生意根本都是成功的,没听说黄过。方今天说,那好,就跟他做,谈得好去趟深圳。刚刚喝过酒,老刘和洪友运不知在哪个角落"桑",到处一片雾朦朦,白色的身体在雾里晃来晃去。有人在高声地粗俗调笑。与洪友运的合作有了眉目,意向他也在电话里给他的哈尔滨老板汇报过了,老板没有否认,还应允了适宜的时候南下来玩两天看看这里的情况。洪友运有一个远房亲戚是本市公安局的大头头,哈市的北方星老板聘他搞办事处,自然有强龙要靠地头蛇的意思。再只抓紧把合同敲定就万事大吉。当然,肯定要涉及垫资方式啊回扣酬金啊之类的问题,到时和友运私下谈,总不会太麻烦的。"桑"完去隔壁痛快地冲了一通,穿上衣服又去按摩室,躺在小床上任由小姐捶打搓揉。此刻小姐温软的小手在日渐松弛的皮肉上轻柔游走,他禁不住想,这是否在向苍白清淡的人生暗示什么?下海之前即听人说过娱乐场所的各种新把戏,后来在饭店酒店也看到过一些鬼名堂,心里曾想,不是万不得已这些地方断不能去。却没想到为了友运手上的工程就深入到湖城了,更没想到的是,只一个回合就当了这人生至乐的俘虏,而且这至乐击起的余波居然挥之不去甚至还令他……人的意志、知识分子的桀骜是一种怎样软弱的东西啊。有些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本能,一些需要显然是不会与理性与文化所阻挠的。他为自己的这些经验性思考脸红心跳。方案经济爱情一人一个,定量供应,市场经济就不同了,受行情左右……方今天想起那师范大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按摩的女孩用不知什么地方出产的普通话说:哦哟,老板好怕痒吗?四方今天傅北洋和周兵兵是初中同学,六六届初中毕业,一九六八年下放在一个公社,傅北洋和周兵兵还是一个大队。方今天是班上的才子,各门功课的第二老师,而且吹拉弹唱样样拿得出手——那个年代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遍布大江南北,有文艺专长的人是宝,也是身边的人崇拜的偶像。人见人爱的女孩周兵兵是暗恋他的女生之一,这份爱恋不单一直演练到"广阔天地",就是几十年后的今天也还在两个男人的生活故事中充当看不见的故事主线——人们慢慢就会看到它的力量,了解一种独特年代演绎出的爱情究竟具有怎样的不朽性。确切说,这不朽的主角是傅北洋。傅北洋对周兵兵藏有无法解释的感情,这感情从发生那天开始就因政治历史的原因被压抑在灵魂深处,几十年过去了,这感情已如品相极高的矿藏,也如千年不喷的原油。终有一天它会喷发吗?我们慢慢往下看。现在的谷豆简直就是当年的周兵兵,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常能毫没来由地把傅北洋拉回到二三十年前。即使是这方面稍显迟钝的方今天,也常为谷豆的气质所吸引,生出些假设恍假设惚的似与从前的某一天相关联的感觉。那天一个朋友把她带进他的写字间,他当即就觉得一个念头在心间闪过,怔了有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朋友说谷豆是大学的老师介绍来的,刚刚毕业,想进一家适宜的公司锻炼锻炼。后来的交谈证实了他的第一感——谷豆太像周兵兵了!话题自然涉及到她妈妈。周兵兵因嫁给大队书记的儿子,后来一直没回城,二十多年就在县城生活,去年不幸因病去世了。方今天沉吟了片刻,拨通傅北洋的电话,说北洋,你来一下,看是谁在我这儿,一定要来,就现在。不过上十分钟一辆奔驰就开到饭店门口,很快写字间的门就划开了。谷豆正面对门坐着,傅北洋一眼望见,居然果在门口好一会没动。后来的谈话中,傅北洋一直显得神不守舍,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沉着,而且方今天惊奇地发现,他看谷豆的眼神不很自然,甚至脸还红过一次。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心想,这倒是不知道的傅北洋的另一面,如此易动感情;他是把存储了多年的学生式的感情投射到谷豆身上了吗?谷豆使他想起了那些说不尽的苦苦甜甜吗?这倒是件让人感动的事情。和两个长辈相会,谷豆很兴奋,清亮的嗓音小鸟一样在房间撞来撞去。方今天很喜爱,如冬日雪夜与友人围炉话饮,心里想着缘分二字,这确是人生一件不可多遇的令人动心的好事,就想,傅北洋动感情是很有道理的啊。到吃饭时间,一直显得心事很重的傅北洋突然提议找一家温馨的个体小酒家坐坐。方今天附和,说很好。这些年里,初中同学间的大小聚会每次都是挑价格不菲的饭店,今天却着意挑选一家小个体,这里含有一种相通的品味;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一层。那一天他们谈得很晚,两个优秀男人的话题很凡俗很平稳地探进历史深处;美丽脱俗的谷豆很安静,两手支颐,水汪汪的眼睛在两个长辈的脸上移来移去。只是又有件不解的事是,傅北洋一直没开口问及周兵兵,而方今天告诉他说她已经病逝时,他竟也无动于衷。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异,给方今天的印象是似乎知道这事;同学们中大抵没人知道,否那么他总会听到些传闻,而傅北洋知道却不说,这没法理解。这些年来方傅二人联系根本没断,方今天下海后接触更多了些。傅北洋当然很忙,上午在甲地,中午刚过那么已在乙地了。他的大南海名气一天比一天大,电视里不时能见到与公司业务有关的报道,而且全省的文学艺术体育界的有关消息里常能看到大南海的影子。虽然忙,而且层次也了得,但他很记得老朋友和中学的老同学,除了不定期的初中同学聚会他或组织或参加外,偶或也会抽空到方达公司或是某一个要好的同学那里坐坐,哪怕是几分钟的偷闲。同学中有刁钻的说,傅北洋这样做一多半是为了他自己——生意场到处是险滩悬崖,他生意越大自然就越紧张;只有同学感情是不必猜疑防范的,他是在占同学的"廉价"。而自打谷豆突然出现在方达公司后,他来方达就不单是偷闲了,有事无事总会找点理由来玩玩,哪怕没话可谈,就只那么干坐着,看着方今天忙这忙那,望着谷豆进进出出。这与一个大公司老总的身份显然不合。谷豆私下问过方今天,傅伯为什么总显得比你还清闲?方今天笑笑,想想说,长袖善舞,他庞大的机器因为有雄厚的财力支撑,想必不需要他事必躬亲吧。谷豆说那可不该是这样,庞大的金钱王国恰恰要宵衣旰食啊。方今天忙笑着摇头说,你方伯小摊小户,这辈子大概是没法理解傅伯的宏图大概了。谷豆说,方伯,你真实在呀。方今天说,我实在吗?你是根据什么这样评判的?又说,做不值钱的学问和玩更不值钱的音乐,傅伯不如我,可谈做生意赚钱,我就远不如他了,你知道吗?在生意场滚这么两年,我可以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做一行要一行的天赋,能赚大钱的人其实跟能当将军当大科学家的人一样,是小瞧不得的,这点特别是知识分子圈子里的人有偏见,有的人甚至吃不着葡萄就说酸。我也是最近才认识到这一点的。谷豆静静地听他说着,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几天后,在大南海傅北洋的私人会客室里,谈了一会XFB-Ⅱ型芯片的事前方今天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豆豆,方伯那儿是小儿科——手往四壁一扬——你这样气质的孩子该来傅伯的大南海一显身手才是啊,就是你妈在我想她也会这样想的吧,来不来啊?笑着说完这话他无意间瞥了傅北洋一眼,却发现他正紧张地盯着谷豆看,弄得他自己心里也不免跳了一下。天真的谷豆正在折纸船,头也不抬就说,这庙太大了,怪吓人。妈妈说干什么都得一步步来。方今天嘴里打着哈哈眼却偷觑着傅北洋,他注意到他的手抖了抖,而且很轻地出了口长气。他想,北洋是个感情很复杂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看出他很喜爱豆豆,心里揣摸这肯定与学生时代的感情分不开,毕竟是又一代人长大了,而且这孩子这么可爱。他自然不知道傅北洋在想什么——书柜边的傅北洋眼眯缝了一会,仿佛刚刚那几句话是一道强光,刺得他难受,同时有一个不大痛快的念头在心里蜇了一下:他方今天有点像是在炫耀什么。有种很深的失望与不悦在胸间漫起来。五方今天的心情很好。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阳光下的马路;马路上一串黑亮黑亮的轿车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缓缓滑行——他认为这恰如他此刻的心情,沉着且有荣耀,远不是前些日子的那种惶惑不安与灰暗了。洪友运到底是孩提朋友,没有让他失望,他不去选择更大些的诱惑,这充分说明他憨厚的本性没变,市场经济情况下,这点尤为显得可贵。他请来总公司的两个老板,方今天和宋过把他们安排进了三星饭店,和谷豆一起陪着吃喝玩乐,当爷一样供着。北方佬性格痛快,不隐自己的好恶欲望,快乐起来老想沾沾谷豆的光,弄得宋过直鼓眼方今天也为难,却只有忍着,还不大好将谷豆撤走,了不起暗示一下洪友运,或者很为难地做做谷豆的工作。后来几次实在没方法,干脆找个借口不让谷豆参加,由宋过当桌呼小姐来作陪,倒也快活了喜爱痛痛快快直来直去的北方佬。临走,又去友谊商店为他们的老婆各挑了一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协议已草签。前天下午去吃饭前,他和宋过在北方星办事处看了洪友运的办事员提供的全套工程资料,开发区、建设银行、规划局、市政府的各种批文及全套图纸装订得齐齐整整,不容置疑。这当然是"验明正身"的过场。后来去饭店吃饭,吃完就包了间客房谈协议。垫资不能再少,需一百六十万。垫资完成后一周,甲方开始打进第一批款,以后依进度分期付;垫资抵押不列入条款。垫资息亦不列入,适当的时候在补充协议里写进去;甲方需回扣三点。三点是惯例,根本不算多,另外交挂靠的建筑公司两点,总共也才五点。方今天的物理脑袋简单转了一下,这八百万工程的利润就明明白白了,垫资利息也就没什么咬住不放的必要。另外先要垫资一百六十万,虽然自己的实力还达不到,但仔细算算也就有谱了:材料商那里很多材料可以赊购。如此,所谓垫资一百六十万实那么有个八九十万也就很够了。这他能想方法筹到。问题是条款中没有垫资抵押——倘假设作为乙方的一百六十万投入后出现任何毁约的变故,乙方的权益以什么来保护?他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宋过也在琢磨。洪总,宋过说,甲方的垫资抵押不注上吗?洪友运笑了笑,没说什么。办事员说,你们很过细啊——可是有十个以上的施工单位愿意倒给抵押北方星。方今天脸红了一下,摘下眼镜擦着,有几分不自然道:毕竟是合同,尽量全面是不是更好些啊。一心一意在看动物世界的老刘转脸说,方总,洪总这里是办事处,他拿什么给你抵押?你是存心难为他。再说,你们是娃娃朋友,这不是最好的资信?就是你不信他,北方星是三两个人的皮包公司吗?你方总的一贯的大气派哪去了呀?说着哈哈哈笑起来。这下方今天脸更红了,感觉到老刘简直是在转弯抹角地说他的方达不过是个皮包公司。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为难得直咳嗽,只是望着洪友运笑,心里骂自己生意场上的应变能力太差了。宋过也在心里骂,他妈的书呆子一个——作为一个"曾经的书呆子",他太了解方今天这类人了:常常会为自己的利益抹不开情面。他觉得无论怎样,这条不写上总是不大妥当,但老板不坚持,他还有什么咬住的必要?转而又一想,老刘和办事员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多少施工单位在等饭吃啊。弄一个像样的工程不容易,而且洪友运看上去也不是坑人的人。方今天也反过来想,自己过迂了吧,有肉嫌毛,杞人忧天了吧。甚至直到现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一幢幢高楼大厦,他还在心里嘲笑自己文人的斤斤计较和优柔寡断。思想者顾虑多,所以干成惊天动地大事的多是行动者。协议昨天已经草签了,因这层关系,也没必要作公证。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重要的是快些动起来,金钱在远处闪光。宋过推门进来,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转来转去。明天设备准备进工地,都安排好了,他说。协议的事总还是有点不踏实,你呢方老板?方今天看他一会,似笑非笑说,文化人是不是干稍大点的事就会犹犹豫豫?友运那儿我昨晚又打了电话,叫他快些把款从他总公司划过来,大家都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后来宋过问,我们几时去深圳?方今天说,我跟那边说好是后天。六傅北洋的父亲当过五天国军,这给他的命运罩上了那个年代最为常见的不幸:文革父亲被打死了,他和成了精神病的哥哥与母亲相依为命,不久哥哥卧轨,母亲就成了他的唯一亲人,更是他唯一的精神依傍。随后的几十年生涯里,在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难释的精神现象:这一辈子除了母亲,生活中仿佛就从未有过另外的亲人。乃至母亲于一九八○年去世时,已经三十多岁的他只剩下一个颇为荒唐的执顽念头:出家。这念头甚至游丝一般仍在今天的生活里神出鬼没。而且他是一个因过分的压抑而变得特别害怕的人,这害怕几乎有了医学上的精神病患者的含义;这点谁也不清楚,因为他的心藏得很深,而外在的他又是一个自负自信的成功者。他一直在内心深处珍藏着残酷的痛苦体验,无意间也在培植着要毁坏什么的越来越茁壮的愿望;不知将来谁会撞在他的枪口上。另外,还有一种无法说与人听的情感,就是对周兵兵的数十年不变的爱恋;这根本就未曾兑现过的爱恋没有因时间的漫长而消殒,反倒如陈年老酒,越放越浓厚醇美。如此,酷似母亲的谷豆的突然出现为什么会引起他的特别关注就很容易理解了。自上次方今天开玩笑说出让谷豆到大南海的话后,他就无法甩掉这个奇妙念头了——刚好海南总部有事,颠来倒去的想了好久,终还是给方达公司挂了电话,以需要一个助手帮帮助的理由提了想要谷豆同行的想法。方今天自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谷豆也想去海南玩玩,就一拍即合了。在飞往海南的航班上,谷豆坐在舷窗口,一直侧脸望着窗外飘浮的白云,显示给他的侧影如一尊浴在穿窗而入的阳光里的温润玉雕,令他怦然心动。他微闭着眼,思绪却在机舱里游来游去,有一种类似情人又类似父亲的感觉在胸间拂动着;这奇特的感觉带给他一种几十年间从未有过的冲动和欣慰。他细细省视内心,知道自己对谷豆的感情是纯洁的,很清楚除了希望她能常在自己身边外其实别无其它奢望。他没有成过家,能把谷豆当作女儿吗?不能,内心藏有一种柔韧有力的障碍:谷豆和兵兵总是重迭为一个人。这又是很矛盾的了。小车把他们从机场接到傅北洋在海边买下的一幢花园别墅,看楼的阿姨给他们开了门;一切起居用品先已准备好,前一天已来过电话。谷豆在房间里打着旋,轻灵柔曼的姿态托着她的惊讶满屋飘飞:傅伯,这是你的小楼吗?你来海南就在这儿住吗?真美啊傅伯,大海的声音真美,还有那些——那是棕榈吗?还有那……傅北洋抑制着心里比她更甚的冲动,随她在楼上楼下花圃草坪胡乱转悠,不停地点头。有时又不由自主地站着不动了,望着她的身影发怔。远处的海风不停地拂过来,又拂过去,掀起帘慢,摇动着窗口的树枝,也把她的笑声播来播去。二三十年前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忽忽闪过,撩得他心里一片纷乱。晚饭后他们去海边散步,谷豆光脚在沙滩上奔跑,不时提脚在又湿又厚的细沙上盖上她小巧秀气的脚印。疯闹累了,她又不停地谈她的同学她的学校,谈她的一直生活在武汉的脾气倔强的外婆,还有和父亲生活在县城的小弟。傅北洋跟着她走走停停,有时也伸手拂拂她肩上的沙砾,或顺手理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他觉得满身心洋溢着一股一生也未曾有过、今后不知会否再有的幸福感。他终于说,豆豆,你不是说过来海南就告诉我的吗?告诉你什么哪?你是怎么刚巧找到方达公司去的呀?就是巧合呀,缘分呀。谷豆笑道。鬼才相信。谷豆就咯咯咯笑着,"一遛沙"地跑开去了。晚上我给你看样东西博伯——风把她银铃样的声音送得很远。七方今天带着宋过飞往深圳,令他颇为惊讶的是老马没到机场接,二人只好打的进城。车上方今天一直不语,显得很不痛快,宋过那么作无事状,嘴里哼着流行歌,只拿眼睛偷觑他。电话里说好车来机场接人的,这样失约在生意场上自是不可原谅,说明主人对生意的态度,至少是不热乎——或者甚至是某种要价的手法?假设真是这样,就有点卑劣了,毕竟是老同事啊。老马也还是老马,电话一打给他,一刻钟就到了下榻的饭店,而且握着手不停地摇,千解释万抱歉,反倒弄得两人不好意思起来。他很忙,厂里的活做不过来,公司的订单也是雪片样飞来,根本没方法应付。一旁的宋过在心里笑,方今天清楚说过福仁生意做不下去了,要他的芯片是救他的命,怎么一下又这么好了?很清楚这是和不去机场接人相关联的手法。他瞅时机朝方今天使了个眼色,方今天也点了下头。他还想,这家伙真是丑啊,怎么比我还难看?老马瘦多了,惯常总有些滑稽表情的面孔上也没了几年前见面时的红光,看得出笑容里有种遮掩不住的负荷感。几年前正是他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用他当时的说法是,下海第三个年头,刚刚刚找到了点感觉,一点也不想掩饰爆发大款的得意;当然这不是说他这个发了财的知识分子很轻薄,说的只是他的因生意顺当而生的好感觉使他无法做到"情能自禁"。他找了家中高档饭店做东,很热情周到,把餐桌堆得满满的,因而扫除了方宋二人心底的阴霾。方今天与老马叙旧,谈一日比一日冷清的科研所,谈老同事老熟人,也把某某弄的什么科研成果一带而过,自然更不离生意,也少不了牢骚,或者情不自禁发些经济上升道德下降的感喟。小宋丝毫不讲客气,在一边只顾埋头吃,吧哒吧哒嗤溜嗤溜,成心把声音弄得很响,方今天拿眼睛瞅他他也不睬,最后弄得老马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要和小宋这样有趣的小老弟干一杯,结果就都笑起来。XFB-Ⅱ型芯片是有足够的现货的,什么时候要都可以,但必须是钱货两清,没有盘旋余地。话题到这里就卡住了。公司是有规定的,老马说,先款后货可以,反过来不行,董事会铁的规定。宋过说,马总,没什么规定是铁得不可变通的吧,情况也是在不时变的呀。老马笑着插科打诨,情况再怎么变,人民币还能变成丑小鸭吗?方今天静静呆着,打量这个十年前在研究所谈奖金脸都要通红的地球物理小专家,觉得心神散了一下。老马正用窝着的左手掌遮着大嘴,右手拈着牙签伸在手掌里掏牙;他觉得这是人类最为丑陋也最为令人恶心的动作之一,他一直看不惯这个据说是文明人才使用的动作,认为它只能让人生出讨厌的联想,远不及龇牙咧嘴地剔牙缝来得坦率,有故作遮掩向人挑逗之嫌。另外老马一见面就不作任何客气与羞答地径以生意人面貌出现,这却又显出商场人的最本质的坦率了。这个矛盾的老朋友很是有趣啊。宋过说,马总跟我们方总不是一天两天的感情吧。老马说一二十年。是啊,宋过道,你那点货方达公司会黑你的吗?老马说,生意场不是情场,各有各的原那么。困扰中国经济的最大问题是什么?三角债?接着就单独胡侃起来,说中国经济领域里的三角债问题,已经到了特别严重的程度……宋过很不礼貌地用筷子敲着盘子打断他:马厂长,这和三角债有关系吗?有。老马一口回道,而且笑。我现在差外边几百万,到时你们再差我的,不就成三角了?我再像最早成立"讨债协会"的上海人那样,到别人的越南去一看二查三怜四醉五磨六泡七跟八绝九全来?这一口脱口而出的催债绕口令弄得方宋二人哭笑不得。宋过说,马老板,你真了不起,你那点芯片是打算压在仓库生儿子了?老马愣了一下,旋又漫不经心说,跟我联系芯片,你们并不是第一家。方今天心里有点扑通。宋过那么轻松地笑起来,说自己的:你是怕骗了你的货吧?其实被人骗了跟压仓库让它老化有什么区别吗?老马很快就说有,骗了就成别人的了,压着还是自己的,而且不是还能算产值吗?又笑着补道,就是将来宣布破产也能起点小小的作用啊。方今天望了宋过一眼,显得没多少信心地说,老马,能不能有点别的什么方法变通一下?老马说,先款后货你不干,货到越南验后付款我不干。要不这样:你们弄一百五十万来,拆借这点钱我想你并不会太难,我们一起开个账户,存进去,作为保证金,这样我就发货,也好向董事会交代。如何?是老同事今天我才这样痛痛快快说话,不假客气,老方你不要见怪。方今天觉得先前的靠空手道小发一笔财的方案像肥皂泡一样破了。宋过在拨"爱立信",通了后他说——非明,你他妈在哪里?瑞士?我操你妈瑞士。跟你说,我们方达钱有点不应手,芯片厂家要现款现货,你能不能叫越南那边先弄点钱过来?什么?当然喽,这点小生意你他妈大老板当然本来就不想做〔他斜眼瞅着老马,老马似有点紧张地扭了扭身子,很快又恢复到惬意状态了〕,可你要真不做那是不行的。怎么不行?一句话,回来我饶不了你。好吧,那我就等你的商量结果了。宋过收机后愁眉苦脸地望定老马说,马老板,能成不能成,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又说,方总,万一不能成我们明天就直接回武汉算了,马老板也忙。老马甚至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起身拍了拍宋过的肩:来了就玩两天嘛。回饭店房间,方今天问非明到底是什么意思。宋过笑道:倒是先蒙住了你老兄,刚刚我拨了他北京家里的电话,他老婆接的,胡诌几句你倒信了。我是想吓吓姓马的小子,让他松松口,没想到那家伙一点不惶的样子,倒弄得我他妈没了主意。深圳人认钱不认爹,这回算领教了。方今天望他一会,又望别处,心里想,到底他妈的是谁在哄谁呀?他觉得今天实在是没面子,来深圳前对宋过拍了胸的,说老马没问题,现在却弄成这样。八谷豆五年前考进了武汉大学,这是她妈生前的最大愿望,毕业后能留在武汉自然也是一家人的意愿了。能进方今天的方达公司,是缘分又不是缘分,这个小小的谜团很自然地成了傅北洋内心深处的病。这个女孩突然出现了,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准确说是出现在以他的朋友方今天为中心的圈子里,这使他于惊喜之外更有一层深深的类似心疼的遗憾!他很在乎这个,太在乎了,几乎不能自抑。离开武汉前,他在晚餐桌上很随便地提到这个问题。谷豆冲他一笑,说傅伯,到海南我就告诉你。现在他们刚从沙滩散步回来,就坐在傅北洋海滨的别墅里,阿姨端进水果盘和咖啡,放在茶几上,静静退出去了。谷豆赤着脚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仍是大惊小怪地说这问那,外面假设有人听,一定会以为这里有一房间的快乐小女孩。傅北洋靠在沙发里,浅含笑意的目光追着她小巧好看的脚在地毯上方飘游,心却再次跑得很远很远。一会谷豆窜进她自己的房间去了。那短暂的一刻,傅北洋恍然有种连空气都陡然消失了的感觉,心里一阵发慌。谷豆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本有毛泽东头像的红日记本,一眼望去,那破旧就显示了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是显而易见的。她已没了刚刚的欢乐与喜悦,脸上是沉静认真的表情。傅伯,她声音很轻地说,这是妈妈留下的,记着她下乡的全部生活,她是在医院给我的,说让我了解一下她的过去,还说这事让不让方伯知道也由我自己决定……她突然哽咽起来:妈这一生太苦,我不是说在生活上,是说她的感情,我想妈的感情又真又纯,它不该在人世间默默消殒,应该让方伯知道——傅伯你是方伯的朋友。你看了也就是方伯看过了,你会将真情告诉他的是吗……说着终于抑制不住哭出声来,冲进房间去。这是一个只属于那个年代的少女独有的心的海,一只忧伤的灵魂在海中漂游,支撑着她使之不至于漂浮的,是那叶正颠簸于浪涛之上的寄寓着她的全部情感的小舟——浑然奋然且万般艰辛地操舟搏斗于大海中的,正是方今天。那个年代没有爱情,只有被虚假的政治与革命彻底压抑着的情感波澜。周兵兵只能把少女的心念寄诸笔端。日记里满篇都是她对方今天的怯怯爱慕,鲜活饱满曲折有致,不泛出自灵魂深处的铭心刻骨痛彻肺腑的呼号。少女的文字因匆忙仓皇躲闪而显得相当粗疏,但那份真情却如啁啁啼啭的小鸟满纸飞扬,顷刻就能将人紧紧攫住,令人无法躲过倾天而下的情感泪雨。显然,动人心扉的少女情思、撼人心魄的单方面情感对话,方今天一丝儿也不曾觉察。那时他们下放在一个公社,周兵兵和傅北洋同在一个生产队,方今天却在几十里之外;当然经常也能见见面,没事时窜着队走亲戚似的会会老同学新朋友也是常事。方今天因为吹拉弹唱能说会道且仗义执言而名扬方圆百里,每一个知青都知道他,他是相当多的女孩追逐的目标。最美丽而且最文静的周兵兵的爱他没法知道,这实在是一个历史的大错。日记里也不时提到傅北洋,但那不过是比较好的同学关系,这一层是显而易见的。周兵兵家里很穷,父母关系很坏,战火常常殃及她和弟妹,下放后和家里的关系根本上就是名存实亡了。她身体羸弱,沉落在没有归期的生活底层却又感情无所附着,因孤独及失望而起的某种莫名期待在扭曲的日子里悠悠荡荡——终于落进对她关心备至的大队书记铺设的网里……日记记录了她后来终因生活与精神的无望,自然走进书记大家庭的大致过程——后来的丈夫就是书记的儿子。下乡后期知青已作鸟兽散,各忙各的招工进城去了,而看上去无望回城的周兵兵有这样一个结果也算是攀了高枝。当时傅北洋感觉到了她的选择,但无力扭转,背负着沉重的情感包袱默默离开了那个大队。当年她不时被接进书记家吃饺子,留给傅北洋的感觉就是心灵正被撕扯和绞割;现在日记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自己在兵兵心目中的地位与形象,相似的感觉出现了。这感觉带来的痛楚彻底消灭着一个男人的自信与自尊,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人世间一只最微缺乏道的小虫豸。谷豆回到客厅时傅北洋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发怔,见她走到身边,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坐下,沉默了一阵说,我找到方达只是想代妈看看方伯在怎样生活。傅北洋点点头,似是表示理解。谷豆拿过日记走进卫生间,一张张撕下点燃,投进一只瓷盆里。傅北洋跟进卫生间,静静地站在身后看着。她说,傅伯你看了等于就是方伯看了,是不是?妈的心愿也就了啦。妈说这东西不值得留在世上,我烧掉该也是妈的意思,是不是?十来分钟后瓷盆里只剩下一堆纸灰。谷豆仍呆站着。傅北洋说,豆豆,我回饭店去了,你也早些睡吧。谷豆转过身说,傅伯别墅里不是有许多房间吗?他说还有些事要处理,并说明早他还会来这里。九夜半突然雷声大作,闪电狰狞地划破夜空,穿透窗帷直杀进卧室。傅北洋霍地坐起,背抵墙壁怔怔地望着被大风掀起的帷幔。来自海洋上空的闪电照亮了他情感生活中最为隐秘的一隅,那个将近三十年间老是在他生活中倏忽闪现的一瞬陡然在这电闪雷鸣中定格——夏日汛期,洪水肆虐,大队知青人马与部队日夜驻守县城大堤。破堤那夜,电闪雷鸣,暴雨骤降,长江支流的滔天巨浪如狮吼虎啸般奔突而至。傅北洋被人流夹裹着,扛着沙包赤脚在将要溃口堤上奔跑,突然他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借着不时晃过的手电筒光,他看见脚下那块破碗片,血在浑浊的泥浆中蜿蜒。紧张饥饿寒冷与剧烈的疼痛无情地折磨着他;身边有千百只光脚交错划过,他却深感自己孤独无助,如只身独处一隅的受伤的小兽。这时有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有人影在身边矮下来。因为惶惑与恐惧,他没辨出那个有些沙哑了的声音。女孩借着晃动的手电光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又麻利又细腻,不急不缓的气息温软地吹拂在他赤裸着的胸脯上,使他有种忽地又返人间的亲切感觉。有一刹那他特别感动,因为清楚地觉出那双滑腻灵巧的小手充满关心,他甚至差点哭出声来。一道闪电忽地照亮倾天而泻的雨柱,女孩短发半遮着的面孔抬了抬,四目相视,两人一下都愣住了。是周兵兵。因为上堤抢险,他们三天没有照面。傅北洋不知为什么心生恍假设隔世之感,他身体剧烈抖颤,竭力压抑着靠靠她捏捏她的手的欲望。下一个闪电接踵而至,他看到周兵兵的小手颤颤地伸过来,轻轻地抓了抓自己的手腕,而且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凝视着他。北洋,她说,我背你去窝棚休息一下好吗?那眼神与语气他一辈子也没法忘掉。现在在宾馆的套房里,泪如雨下的傅北洋把头紧紧抱住,仿佛在恐惧着那轰隆隆的雷声。闪电之夜融进了他一生的辉煌与梦想,那短暂的梦幻的辛酸幸福足以令他品尝终身,其照亮心宇的光亮那么美丽强烈,乃至于连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败也显得不那么牵心动肠了——大约是一个月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一个一吐心曲的时机,岂料周兵兵很平静地沉吟了一会,轻声说,北洋,我们永远只能是同学朋友。雷声轰鸣电光闪裂,傅北洋觉得自己心中的最后一丝梦幻正无情地游离开去,消逝在漠漠大雨中。他恍恍惚惚冲出房间,去车库启动奥迪,那么地一声穿入雨帘。车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上追着雨飞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控制板上的红灯在跳跃……几分钟后,他听到海啸,别墅群的一隅出现了。他把车停在别墅花园外的铁栅门前。我来干什么?他伏在驾驶盘上,仰着头,失神地盯着谷豆卧室的那扇窗户,看着一道道闪电将窗帘划亮。十分钟后,他猛甩方向盘掉转车头,飞快开回宾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抓起电话。听到那个满含惊惧不安的令人心动的声音了:傅伯,我好怕。他用一种非常平稳的声音说,豆豆,安心睡,海南就是这样的。第二天一早,傅北洋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了下垂的眼袋和满脸的青色,不免叹了口气。洗漱后直奔美容店,洗理了头发,做了面膜和按摩,然后去别墅和谷豆共进早餐。他不提日记的事,只就她昨晚的恐惧开了几句玩笑,然后告诉她今天泰国总部的董事长苏丽士太太要来海南。早餐后,谷豆就和他到了公司。苏丽士太太七十多岁了,着一身艳丽的大红装,一头烫得很美的齐肩黑发,身材很好,背后看去像刚及中年的妇人;只是做过屡次美容术的脸上皱纹仍是无法消除,唯有借助高档化装品来掩饰。当然得成认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岁月再无情毕竟改变不了脸模子及五官的根本形状。大南海公司是她祖籍在中国的先生创下的产业,先生故世后她接手管理。十几年间把生意越做越红火。该公司在世界很多地方都设有代理,傅北洋与她合作成为中国总代理自是有一段不大不小的缘份,我们文后会提及。苏丽士太太在公司的例行业务检查活动情况谷豆当然不会清楚,她们只是在餐桌上见了面。老太太第一眼看到她不免眼睛亮了亮,接着就拉起手来用化装化得很好的老眼微笑着凝视她。旁人能注意到老太太其实走了好一会儿神,那是在内心的某个深处寻觅过往的好年华吗?老太太信佛,很慈祥宽厚;这点连阅历不丰的谷豆也看得出来。同时她也发现傅北洋对老太太的恭谨非同一般,平日看上去自负谨严甚而多少有点不可一世的人似不该有这等神情;她有些纳罕——因为那种显然成份复杂的态度不易与雇工对老板的恭谨划等号。总之谷豆觉得这时的傅伯是另一个傅伯。老太太后来去了三亚的一个度假村,傅北洋相随前往,谷豆那么与一个在大街上偶然相遇的大学同学在海口玩了两天。苏丽士老太太离海南往欧洲前,在机场送给谷豆一个很精巧的玉观世音,并问她是否愿意去泰国,同时似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望了傅北洋一眼。谷豆笑着不语,心里却已经在否认了。十福仁老马的根本意见不能改变,价格却是让了几次,而且保证金也从一百五十万让到了一百万,这对方宋二人就更有吸引力了,很想把生意做成。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无非是这一百万打得打不得,生意做得做不得。宋过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非明不是一般的掮客,介绍一笔是一笔,吃的就是这碗饭,同学中间是大大有名气的,时机不可错过。毕竟也不是千儿八百,一百万不是小数字;开发区洪友运的工程又已经开了工,准备的垫资款那是动不了的,弄不好会搞成个脚踏两只船掉进水里淹死。钱是难筹,可利润也诱人啊,毛算算,除掉非明要的那份,方达可盈利三十万左右,对一个小公司这当然是很可以了。他们最终就购货和付款方式和福仁签了一个协议。后来他们回武汉分别联系——方今天本想找傅北洋,一想他带着谷豆去海南了,而且这点小钱找他也怕他小瞧了自己,就转而找了其它生意上的朋友;宋过那么通过他表叔找玩期货的大款弄了一点。最后他们一共筹了八十五万,加上非明那边汇来十五万,把数字弄团圆了,划进与福仁共同新开的账户里。两天后,一切有关产品外销手续由赶来深圳的非明负责办好,货如数发往越南。那天老马请客,挑了星级饭店,还请了小姐作陪,喝得手舞足蹈。进屋后,方今天唱个不停,一会黄梅戏一会京剧样板戏一会俄罗斯民歌,而且噘着嘴唇忽尔发小号声忽尔发萨克斯管声忽尔又奏巴松的旋律。宋过那么在一边拿大顶,直憋得脸红似鸡冠。非明冷静多了,只在一边喝茶,说宋过你小子别中风。方今大突然很快活地补一句,中风那钱就他妈该我老方一个人得了,"美矣哉",说着哈哈哈哈大笑,接着又唱:赴刑场,气昂昂,抬头远看——宋过一个跟头翻下床,说,姓方的你他妈真是个撞倒运的大头鬼!一会中风一会刑场,你真是想死啊。方今天说,你毛头小伙子知道什么?这是红灯记,红灯记知道吗?它营养了一代人,让你一辈子没法忘掉它。宋过说,不就是那个老妖婆弄的样板戏吗?那个把十亿人弄成一个模样的文化旗手?你们这些从来就没个自己的脑瓜的过来人不就是全中了她的邪吗?方今天说,你不懂,你们这一代知道的就只有四个字,吃喝玩乐,或者简化成一个字,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星星索知道吗?老人河知道吗?还有三套车,小路,更别说一八一二序曲、G弦上的咏叹曲什么的了。钱是重要,可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没有音乐没有文学没有数学物理,那人怎么生活啊?你们这代人,不,现在的这些人,都不这样想,一个不如一个,没品位啊。宋过说,谈品位啊理想啊精神啊真是不如你老兄了,我早就知道你来深圳是专为搞搞品位才来的,昨天你睡梦里还八十五万八十五万地喊,不是品位是什么?非明在一边嘿嘿笑。方今天脸红了,跳起来,你撒谎!我从不说梦话。是啊,品位高的时候就要说说了。不然怎么个高法啊。方今天一把扣住他的衣领,说我是从不在乎钱的,研究所的人谁都知道的,不信你去调查。宋过不急,冷冷笑着望他:这点比天上的太阳还清楚,要不方哥怎么会下海呀,是不是非明?方今天突然把手松了,在沙发上坐下,而且还莫名其妙地笑了笑。非明说,这次怎么没让你们那个谷豆来?前不久他去武汉时见过谷豆一面,两人聊得挺投机,他甚至开玩笑说要攻她的关,带她同去国外混。宋过说你问他。转又对方今天说,方总,谷豆干北洋的活,拿咱们方达的钱,你真是开了个慈善公司啊。方今天以手抚额,喃喃说,这就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懂得的。不说傅北洋有数千万他不会沾我方今天的光,就是他真想占我一点廉价那也是我愿意,是我的一种心情。你们知道什么叫感情吗?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的感情是你们这代人今生今世也不会理解的,就更别说享受了。说着他眼望天花板,嘴角竟然有种近乎陶醉的笑意,很令宋过和非明吃惊。宋过吃惊后脸上又有了厌烦,不屑跟他再谈,手一挥转向非明:你明天飞新加坡吗?走之前别忘了给越南那帮朋友去个电话,叫早些把款汇来。非明说你他妈怎么这么啰嗦,不就是百把万块钱吗?像个小女人似的喋喋不休烦人不烦人呐。宋过说你娘的蛋,百把万你是小菜,可这里可是要死人的。人家许的期限也就个把月,到时不划过来出人命你他妈负责?非明笑,说好啊,到时就要看你们的了。宋过盯着他说,你他妈什么意思,说这话什么意思?非明说睡觉睡觉,起身出了房。不知怎么,他一下想到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谷豆,只这样一想心里就有点乱糟糟的拿不住劲,很烦。他听身后宋过说——非明你妈的可别跟老子玩什么古怪把戏——就嘿嘿嘿很难听地笑出声来。十一直到离开海南的前一天夜晚,傅北洋和谷豆都没再提及有关日记的任何事情。在海南时,一天下午他们去海边游泳,躺在沙滩上的阳伞下,他注视着向大海冲去的谷豆的背影——深色泳装将她洁白如雪的身体衬得分外炫目;先是圆圆的膝盖在他眼前晃动,转眼她面向大海奔跑了,那对白皙的腿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惑人的光泽,纤巧的脚踝在绵软的沙上起落跳荡,挑起一溜金色的沙砾,使人觉得海是因她而活,甚而进一步联想生活的意义全都潜藏在她这样的青春的身体中。后来在阳伞下交谈时他们插进了这样几句简短的对话。豆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谷豆只是衔着吸管一个劲笑,傻乎乎像一个不知愁滋味的中学生。她说你好累啊傅伯,你看上去真是好累好累的样子。我可从没想过"以后"这些事情。他勉强笑了笑,沉默一会说,有时机去国外你去吗?比方,美国,澳大利亚,或者欧洲?谷豆挑起眼角看他一眼,神情认真了些,抿嘴想想道,这很难讲,如果真有时机,我会认真考虑的。傅北洋把视线投向海深处,看上去像是在聆听什么,末了说,如果你来傅伯公司工作——想过这样的事没有?谷豆慢慢摇头:目前还是想呆在方伯的公司里,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可能是受妈妈的影响。也许——肯定也会有呆够的那一天,我不知道,那时也许我会想另外的事情,比方出国呀,或者到傅伯的公司也未可知——她冲他笑一笑,说,傅伯这我真是说不清楚的——你怎么啦傅伯?傅北洋脸色灰白,向后躺在沙滩椅上,微闭着眼睛轻轻喘气。没什么豆豆,心脏不太好。事后分析起来,他的感觉中,这简短的随意对话其实如一声罕有的闷雷,将蛰伏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活活闷死。真的,他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最大愿望:谷豆能永远在他的视线之内——这甚至比公司能不断增加财富还重要。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不是一种健康心理,另一方面却又无法克服这种心理冲动,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他感觉到有什么在啃噬着他的心,那是一种怨怼,甚至可说是忌恨。他想,这些其实全与方今天无关。可是怎么会——与他——无关呢?方今天!傅北洋驾车走汉口沿江大道,从抚顺路弯进去,插进长春街一条小巷,选一处勉强能停车的地方把车停好,然后下车在小巷内步行,同行的有一位公司女职员。他们走进一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这是周兵兵母亲的家。还没完全适应室内的黯淡光线,他就听到谷豆的一声唤,接着手就被她拉住。方今天也在屋里。老人病了,很重,大家都是来探望的;但如此突兀地相遇于这样一个场合,对傅北洋方今天来说仿佛都有一个秘密不意被人揭穿的为难;至少傅北洋是这样——照常情,方今天和谷豆一起来应该喊上傅北洋,尤其是谷豆刚刚刚同他一起从海南回家;另一方面。他傅北洋是怎么会突然同一个陌生人来到周兵兵母亲家的?半失明的周母是一个倔强的老太太,倔强到冥顽不化的地步。她拒绝看病,更不愿意去住院治疗,吃力而且坚决地说,不靠医生,这一辈子不也过来了吗?说完不顾虚弱地几乎是大笑了一气。方今天是第一次见周母,他在脑子里迅速把她与记忆中的周兵兵作了一番比较,结论是,强悍的母亲只可能育出柔弱的女儿。二十多年来傅北洋虽也是第一次来周家,却对周母的倔强早已熟视无睹,他不想让老人知道自己是谁,同时心下在想另外的事情:豆豆确实与方今天亲近些。黄昏时分,女职员拦的士回公司,谷豆那么留下看护外婆,方今天、傅北洋离开老人驾车往江边选了一家清静的小餐馆。对面坐下后,方今天瞄了傅北洋一眼,心里说,这个傅北洋是怎样一个复杂的家伙啊,他听傅北洋说,外祖母脾气很不好,孤僻,只喜爱妈妈,连舅舅小姨们的往来都很少,这些年几乎就是一个人过来的。奇怪的是,许多年来总能得到别人的暗暗接济,后来还老是有人来看望她,帮她料理一些事情,并且自称是妈妈同学的妹妹。谷豆差不多认为这是个谜,读武大这几年几乎每个休息日都过江来,想碰碰这个善心人,却总未如愿。现在这个谜算是揭开了。方今天故作随意地问傅北洋这雷锋的事是不是他做的,傅北洋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是个感情一旦积淀在心底就不允它轻意化解的人。下农村时他比兵兵返城多,记得有次回汉帮周兵兵带双手做的棉鞋给周母,临离开时周母拉住他的手问,北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那次确是打摆子刚好,因为没地方看病,冷冷热热颠来倒去搞了将近二十天,回汉时自然是脸白如纸身轻如燕。周母说你下午再来一次,我还得准备点东西带给兵兵。结果他五点多钟去取东西时,桌子上放着一大海碗鸡汤;那时吃肉鱼豆腐全要票,周母把家里那只母鸡杀了。傅北洋没说什么,一坐下就头勾在桌面呼里哗啦吃喝,泪水却如雨一般悄悄往下落。那时每次到周家,周母好似都是把他当作兵兵的"朋友"看待的。傅北洋怎么忘得了这些事呢?回城后,特别是兵兵父亲去世后,他总是设法让人给孤傲的周母带去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兴旺后更是不一样了,公司办公室差不多定期有女职员去周家看望。傅北洋还打算给她买套好点的房子,可接连两次去谈这事的人都摇着头回来,说老太太说她死也要死在自己祖上传下来的平房里。这一切全都是保密的,傅北洋不愿暴露自己是幕后者。这些方今天当然全都不会知道。话题由老人而豆豆,由豆豆而周兵兵,由周兵兵而走进往事的回忆中,进而又情不自禁地叹唱起无常的人生来。岁月无情,人生苦短,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啊。两人都落进感伤的湖里,一任思绪在其间漂流。他们慢慢喝酒,喝得很多,让话题顺遂着异异同同的思路扯来扯去。傅北洋喝一口后,嘿嘿嘿笑着说,今天,听说你决定离开研究所下海的时候和几个初中同学大醉了一场,而那次我在国外没赴会,是吧?方今天说,是啊酒是好东西,好东西,男人不能没酒啊。北洋,咱俩碰一下。傅北洋就碰了一下。可你为什么骂我呢?你骂我不过就是弄了几个臭钱,没什么狗屁了不起,你要想赚你也能。你说傅北洋是个满身铜臭的家伙,你是这么骂了吗?我骂你了吗北洋大老板?方今天笑着说,我为什么要骂你?臭钱也真是没什么了不起,我原先就是这样想的,现在不大这样想了。其实能赚钱也是很了不起的,不是谁都能赚到啊。现在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最直接标准就是能不能下海弄几个,这个精神如今我是吃透了,如此我是当然佩服你,五体投地,我怎么会骂你呀?说着他咕咕咕笑起来。却又补一句:其实我做梦都在想总有一天我的财富会压过你傅北洋,你信不信?傅北洋哈哈哈笑起来。但眼里却布满阴郁。喝了几口茶前方今天忽又显得情绪有点消沉了,说起了他的生意,说芯片发往越南已经十天了,那边的款还没一点动静。又说开发区工程的施工进展倒顺利,就是垫资的先期投入差不多了,可北方星公司那边的款还一分也没划到洪友运的办事处未,再拖下去资金就会出现缺口,很让人担忧。没料到傅北洋说起了不着边际的话:你总是什么都想要着——以前也确是什么都要到了,从传统意义上说,同学里你可是最为呼风唤雨得心应手的角色——什么场合你都是主角。可在商品商场做生意,得量体裁衣才是,不该忽略了对自己实力的估计。方今天镜片后的眼睛吃惊地大睁着,嘀咕说,我什么都想要吗?这点酒还不至于使他迟钝,他清楚感觉到傅北洋的话里有些味道,而且他怎么突然说到我醉酒骂过他?傅北洋面无表情。他在想刚刚进屋时方今天和谷豆同坐在一条长条凳上的亲近情景——而且从海南回汉的第二天谷豆就迫不及待地回方达上了班。那种心里正被什么啃噬着的感觉又出现了。十二傅北洋是个神秘人物,行事谨严,表情沉郁不苟言笑,加上常人不敢妄加揣测的巨大资产,他自然就成了人们眼里的谜。有人说他是个彻底的禁欲主义者,有人说他在外面养了十几个形体肤色各各不同的女孩,也有人说他其实性变态。总之他的财产和单身导致了种种离奇的想象和说法。傅北洋下班后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三两个小时,谁出不知他在干什么。他爱把窗帘拉上、关掉灯,在黑暗里枯坐,有时思绪翩飞,有时却是什么也不想,紧张繁忙的生意过后,枯坐只是一种习惯,他觉得孤独比较好,特别是在他着意布置过的小天地里,比较容易找到感觉。他常有些胡思乱想:去黎明山当当原始人,或者去神农架同野人试着一起生活一次;一次在电视塔顶层的旋转餐厅招待外地商人,酒后凭窗品茶时,他居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只须朝远处那片灯海一扑,人就可以解脱了——令身边一名公司职员大吃一惊。这样一些念头,枯坐时就会不时出现。下午断断续续下起了雨,近黄昏时分密起来,而且偶有电闪在窗外划过。二十几年来。逢有电闪雷鸣他就不安,心里会搅起层层浪花,觉得一种很浓的苦涩感在体内游走,或者那干脆就是一种很疼痛的说不清的感觉。这时他就或者沉浸在害怕多想的回忆里,或者陷落在某种恐惧死亡甚或是完全相反的渴盼死亡的情绪中。前不久在海南经历的那个雷电之夜,是这二三十年间最为难忘的一个。傅北洋觉得头顶在冒汗,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觉得心跳有点快起来,就闭上眼休息了片刻。待哗哗的暴雨转为连绵的浙沥雨声,雷电也不再闪裂轰鸣时,莫名的惊恐才从心里退去。桌上有一黑一白两部电话,他盯了一会,眸子在黯淡的光影里闪亮。他抓起黑色话机,按了七次健。在想象里——他听到白色话机叮铃铃响起来,接着手握的黑色话筒里传来一个颇有教养的男低音:您好,这里是同济医科大心理医生特别效劳台,我能给您什么帮助吗?傅北洋迟疑着,在心里斟酌应该怎样表达。我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他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不清楚我是否需要您的帮助,可我想我还是应该和您通一次话。我的母亲很早就死了,我永远思念她,我没法忘掉她,已近二十年了。后来我认识了苏丽士太太,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产生特别的感觉——这是很难启齿的——是依赖还是爱恋?我没法分清。我宁可与她相伴,这很愉快,胜过和一个妙龄女孩相处。而且我很惊奇,为什么她常和母亲重叠为一个影像出现在梦中?这是令我困惑很多年的一件事。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擦了擦什么也没有的额头:另外一件事是,周兵兵是我初中同学,她是我心中的女神,她拒绝过我,但我仍深深眷念她,我曾屡次想到过死。现在她的女儿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了,我又有了回到从前的感觉,可这种感觉是极为短暂的:我在感觉上完全无法"留住"她,她是她自己还是她那个早逝的母亲?在我内心这是没法分清的问题。我现在常常失眠,这四个影像交替着在我梦中出现,特别是这个轻灵如烟如云的女孩,让我迷失了我自己,我怎样才能找到我自己呢?您是专家,您当然可以给我帮助——他突然抽泣了几一下——是的,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母爱和情爱,可是我能得到心的宁静吧?那个于我来说是双重形象的美丽女孩,她的仅仅只是用来抚慰我心灵创痛的关注,我能否在您的帮助下得到呢?我希望我能振作一次,如果我能得到我的渴望的小小满足,我想我能,我试着这样,真的。他紧张地喘息一会,空洞的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渐渐平静一些后,他放下手里的黑色话机,在转椅里尽量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拿起白色话筒,用很职业的颇能抚慰人心灵的消沉嗓音说:作为医生,首先我要说青少年时期的创伤性经验导致你精神上形成了两种情结——恋母情结和情爱情结。所谓情结,指的是一组一组的心理内容聚集在一起所形成的一簇心理丛,属于个人无意识的范畴,它们就像完整人格中的一个个彼此别离的小人格一样,是自主的,有自己的驱动力,而且可以强有力地控制人的思想和行为。一种强有力的情结是很容易被他人注意到的,而一般来说本人却不大容易意识到这一点:你的痛苦只是一种很深却很模糊的感觉,对它的看法你还远没到达清醒,除非现在你完全听进了我的解释。专家们常说,不是人支配情结,而是情结支配人,我们分析治疗的目的之一就在于分解消溶这些情结,把人从笼罩在他生活中的这些情结的专横暴虐下解放出来……说到这里话筒突然从博北洋手中滑落在桌面上,他两手抱头,薄暮中看去,似大班桌上的一尊古怪的装饰雕塑。十三用浅俗的话说是赚两个钱不容易,而换一种说法那么是,生意场上的人生不堪回首。方今天一九七七年首批考进了大学,同试的傅北洋那么遭淘汰,第二年再考才进了文科大专。毕业后学理科的方今天进了物理研究所,而且硕果累累,是科技界名人;傅北洋那么进的是政府机关,成天收收发发抄抄写写。他无法忍受平庸,无法忍受总不如人——比方方今天——大有英雄落寞之叹,于是八十年代初毅然辞职下了海。先武汉后深圳,因传统太沉重,身上知识分子的东西太多,无力于变化万端不计手段的市场里讨到廉价,几年下来赚赚蚀蚀,不过混了个肚儿圆,最后去了海南。刚到海南还不错,摸爬滚打小股票小楼花地倒,一年不到弄了几十万,转眼到了第二年,却又连贷的几十万一起被合伙开公司的大学同学悉数席卷而逃。他突然间变得一文不名,心情极度沮丧,甚至没了东山再起的欲望,不得不到处找打工,勉强窸口。这时却又遭遇车祸,腰椎受伤卧床不起,最后弄得不但看病无钱,连房租都无法按时交纳,乃至被人很客气地请出了住处。当时海南朋友不多,事情之初还有同学老乡假以资助,时间一久就变味了,他开始尝到人情薄如纸的滋味。他本是个过于敏感自尊的人,这样的人生体验使他的心绪一日强似一日地恶劣,他不再找任何人,甚至闭门饿了两天,最终决定回家。手里的钱连路费都不够,他挑出几件像样的衣服,带上爱华随声听、手表、电动剃须刀,步行到一条估计不会遇到熟人的僻静街道。这里离一个住宅小区不远,是人们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他徘徊了很久,内心又痛苦又矛盾。后来附近一所小学放学,一群学生拥出校门,他拦住一个拿着毛笔墨汁瓶的小女孩,温和地笑着说借用一下她的笔墨,就在路边树下铺开包衣服的报纸,草草写下:请帮助!全部出售,四百元。小女孩也很快乐地得到了小礼品,一盒港台歌星的磁带。傅北洋把家当全部铺开,戴着副墨镜站在树下。机遇这时意外降临!一辆小车慢慢开过,有人隔着车窗瞄他。车在七八米开外停下,过了有一会一个小伙子推门而出,走到他跟前。小伙子问他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出售,他说是的。小伙子又说能否问一下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强忍着内心涌起的羞辱感,尽量简明地作了答复。小伙子回到车前,弯腰朝车内说着什么,稍顷转回,说先生是否愿意换个地方说说话。饥饿与似箭的归心早已戳杀了他的骄傲与自尊,他随小伙子上了车。车内坐着苏丽士太太。这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苏丽士太太离泰国前去佛寺做过布施,并参拜过老先生生前的挚友白竺法师。白竺法师天赋善缘,原是中国湖北人,后移居南京,年十八出家,迨二十在安徽九华山受戒,后于战乱中离境到了泰国。因亲近诸方长老大德,慧业精进,参禅研教达数十载,著作等身。白竺法师亦通八卦相术,每有"戏言",必中八九,故举凡国中身份高贵的善男信女,总以参佛时能寻得打卦问命的时机为幸事。每近先生的忌日,苏丽士太太必遵对先生的许诺前往寺庙布施参拜,以慰心灵。这次见面法师望她一阵后阖眼默捻佛球,良久才轻轻说出几个字来:居士缘在中国,阿弥陀佛。完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何意,问也不答。一直盯着中国市场并欲寻代理以扩展业务的苏丽土太太,偶然目睹傅北洋的落拓不免佛心大动善念骤起,加之白竺法师的箴言如雷贯耳——另一方面当然也因凭借阅历,在对傅北洋相貌的观察中得出了一份上上评价……从而这偶然一面酿制了彻底改变傅北洋人生的一个稀奇故事。后来约有一个月时间,他作为大南海聘请的参谋,陪伴苏丽士太太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进行市场调研和考察;过程中苏丽士太太当然也对他进行了观察与了解。不久,傅北洋在海南打出了大南海中国总代理的牌子。命运恰如翻手覆手的小人,一夜之间天上地下!傅北洋眨眼间从血泪羞辱及荣华富贵中一下看见了市场经济和方案经济的异同,同时也因突然发迹后"朋友"的再次聚合而冷硬了一颗心。海南落拓潦倒的记忆过于深刻痛苦,他的心胜发生了外表看不出的巨大变化;这变化自然要影响到他后半生的处世态度乃至于对重大事情的决策。他决定把总部设在海南.这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理需要。一个精神创伤过于严重的人,其心理自然会呈现一些迥异于常人的特征。傅北洋的精神偏执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渲泻通道,就是拼命工作,所以大南海也就能凭借机遇扶摇直上。他在狂热的工作与成功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可恰在这时谷豆出现了,拨响他心中珍藏多年的琴弦。可怕的是,历史在重演,操琴弹奏者依旧是方今天——使另一个演奏者黯然失色的幸运家伙!尤其是,这点似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吗?那个枯坐办公室的雷雨大作的黄昏,沉溺于病态意绪里的傅北洋就这样思绪翩飞,就这样不停地自问自答。难以自拔。夜半时分,傅北洋躺在办公室套间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爬起吃了几片安眠药,又过了几十分钟,人反倒清醒了,而且突然就有了一连串的念头开始在脑子里游来游去。他干脆放弃睡着的努力,斜依床头,凝神思索一些应该说算得上是可怕的重要问题,是的,可、怕、的。翌日晨,清亮的光线漫进室内,只迷糊了两个小时的傅北洋望着窗户想,清晨跟夜晚总是不大一样,有时黑暗里对事物的判断。走极端,而朝阳升起时一切又都变了。这次是否也这样呢?他让昨晚的两项重大决定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重新掂量一次,最终决定:执行。傅北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小王,他说,恢复了惯常的自负与干练:你先答复一个问题——甲乙双方在建筑协议中假设漏签垫资抵押条款,也就是说乙方的百余万垫资款没有在文字上取得甲方的抵押保证,最后如果因甲方有意无意的拖欠导致乙方蒙受损失,乙方依靠官司索取补偿是否肯定能胜诉?对方沉默着,傅北洋静等。约一两分钟后话筒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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