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资本主义与集体行动的挑战（上）

监控资本主义与集体行动的挑战（上）肖莎娜•祖博夫/文；杨清/译发布时间:2024-02-19译者按：作为数字化时代的产物，监控资本主义依赖于无处不在的数字工具并通过数字技术运作渗透（实际上就是监视）到用户本身及其生活等方方面面。诸如谷歌、Facebook等监控资本主义企业，主要是通过把收集来的用户无意识行为的数据以及预测用户未来行为能力的数据作为商品，并出售给定向平台的广告商获利的。因此，在整个市场交易中，商家不是与用户交易，而是与了解如何通过对用户未来行为做赌注赚钱的公司进行的交易。为了让其监控数据更为准确，资本家们采用的方式是忽视用户个人的决定权并从源头上对用户行为进行干预和塑造。例如，在Facebook用户的新闻提要中插入一个特定的短语，在跑步结束时根据个人的内啡肽的升高在用户手机界面上安插“购买”按钮。这种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虽然以合法化过程为特征来强化监控资本家的决策权，但是他们却无视了隐私规范和法律，所以我们必须采取相关行动，捍卫个人主权、维护社会民主。关键词：监控资本主义，数字技术，集体行动，社会不平等，民主，权力一、引言什么是监控资本主义？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监控资本主义再现了资本主义的“原罪”——原始积累的问题。它唤醒了卡尔•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古老印象——以吸食工人劳动为生的吸血鬼。出乎意料的是，监控资本主义并不同于曾经的工业资本，工业资本声称工作是为了使市场（土地或财富）富有生机和活力，但监控资本主义无所畏惧地声称：可以将私人信息快速地转化为商品，并使之迅速席卷资本市场。①谷歌、Facebook发明并详细阐述了在定向广告的在线环境中，监控资本主义所体现出的新的资本积累逻辑。监控资本主义就像一个没有天敌的入侵物种，以其强大的财力迅速覆盖了整个互联网，破坏了早期数字技术作为一种权力和解放力量的理性。监控资本主义不再被视为单个部门或是巨大的信息产业。监控资本主义积累迅速从硅谷蔓延到每个经济部门，它成功催生了一个以监控为基础的经济秩序，遍及各种各样的产品和服务。②虽然在20世纪，工业资本和劳动之间有着强大的权力斗争，但是我们可以发现，自21世纪以来，监控资本主义便在和全社会对抗，这种对抗延伸到每个社会成员身上。监控收入来自我们的身体、汽车、家庭和我们的城市的信息，在权力和利润的战争中，监控资本主义成为挑战人类自治和民主主权的暴力。我们不能把监控资本主义看作是在工厂和办公室“以外”的东西，它的目标和影响在“这里”是“我们”。正如监控资本主义不再与单个公司混为一谈一样，它也不应与“技术”混为一谈。数字技术可以采取多种形式造成不同影响，这种影响取决于赋予它们活力的社会和经济逻辑。技术是傀儡，经济发展则是幕后的傀儡师。因此，尽管监控资本主义可以用算法或传感器、智能机器或平台来表达它的意志，但始终与他们不同。将技术比喻为人体的骨骼和肌肉，那么监控资本主义就是结合二者并引导它们的软组织。监控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产物，它受制于民主竞赛、辩论、修订、约束以及监督，甚至可能被取缔。经济优先于技术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资本主义发现通过特洛伊木马③来混淆视听并隐藏自己的做法是有用的，这种行为可能被视为与它所使用的机器一样无情，资本监控也不例外。例如，公众在2009年首次意识到谷歌会永久保留用户的搜索历史。当被问及这一做法时，谷歌前任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解释说，“现实是，包括谷歌在内的所有搜索引擎确实在短期内保留了用户的隐私。”④事实上，搜索引擎并没有保留这些信息，但监控资本主义却保留了。施密特的陈述是典型的误导性言论，将公众的需求和技术必要性混为一谈。监控资本主义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并非不可避免。它通过数字技术运作，依赖于无处不在的数字工具，渗透到用户及其经历等各方面。虽然很容易想象没有监控资本主义的数字化，但是无法想象没有数字化的监控资本主义。在进行这些行动时，监控资本主义受到经济要求和运动定律的逼迫，导致知识和权力极端不对称。与法律镀金时代生产资本主义独特的经济权力及其后果完全不同，新兴资本主义——数字资本同样危险。二、谷歌的成功源于其预测未来的能力——特别是预测人类的未来行为一个世纪前，美国人掌握了一种新的集体行动的形式，这些行动利用其作为工人和消费者的角色来挑战、打断和取缔原始工业资本主义严重的不公正现象。我们民主国家的全部资源最毡荒扇胄碌牧⒎ê图喙芑梗庑┗菇佑诟叩姆桑荚诖俳秃次栏悠降取⒐胶腿说赖纳缁帷O钟械募逍卸问绞欠褡阋匝狈⒅卸匣蛉〉拮时炯嗍邮肺耷袄脑硕咳绾胃钊氲亓私馄浠啤⒚詈腿Φ牟佣髌涠匀嗣窈兔裰魃缁岬亩捞赝惨约霸谖颐钦飧鍪贝募逍卸刑岢龅男绿粽健。（一）监控资本主义的起源和“运动规律”“运动规律”是借用牛顿的惯性定律（即力和平等和相反的反应中）来描述工业资本主义必要且可预测的特征。⑤虽然监控资本主义并没有放弃资本主义，例如竞争性生产、利润最大化、生产力和经济增长等这些已有的“规律”，但这些早期规律在新背景下催生了新的积累逻辑，也引入了自己独特的运动定律，而这些运动规律最早是在谷歌中被发现和运作的。大多数人将谷歌公司的成功归于其在网页上投放广告所获得的收益，但实际上谷歌公司收入以及市值的快速增长与广告的关联并不是很大。谷歌公司的成功源于它预测未来的能力——尤其是对人类未来行为的预测能力。谷歌公司从一开始就收集了用户搜索行为的相关数据，作为其查询活动的副产品。这些在以往被视为废物的陈旧数据，现在正在被有序地存储着。终于，年轻的公司了解到这些数据可用于教学并不断改进它的搜索引擎。问题在于：保留客户的有效数据“代替”了用户无意中提供行为数据时所创造的全部价值。这是一个完整且独立的过程，用户本身就是目的。用户创造的所有价值在于他们自身，并能够被用来改进搜索程序，我称之为“行为价值再投资循环”。在这种互动中，没有“剩余的”，谷歌公司也没有将盈余变成资本。2001年，谷歌公司看似获利颇丰，但事实并非如此，谷歌公司只是资本主义用来“博眼球”的吹嘘，它实际上是没有收入的互联网初创企业之一。2001年，dot公司的破产给谷歌公司投资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时，广告商选择了搜索词页面来展示他们的商品，因此谷歌公司决定将已经建立起来的强大分析能力应用在增加广告与用户的相关性上，提高广告收入，从而缓解资金压力。这意味着谷歌公司最终将重新利用其越来越多客户的“无用”行为数据来获利。谷歌公司利用现有数据匹配关键字，并利用访问用户行为数据的行为，结合分析能力，最终在用户页面展示广告。毋庸置疑，这种行为数据用途的转变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曾经被丢弃或忽视的行为数据或被重新定义为我所说的行为剩余，即数据的供给超过了所需的产品和服务的量。谷歌公司在广告与页面“匹配”的巨大成功，揭示了行为剩余的价值，将用户的行为剩余转换为投资并最终转变为增加利润的手段。这个过程的关键在于，这个新的市场交易不是与用户的交易，而是与了解如何通过以用户未来行为做赌注赚钱的公司进行的交易。在这种新环境中，用户不再是他们的目的。相反，它们成为一种在新的行为期货市场中获利的手段。在这种市场中，用户既不是买家，也不是卖家，也不是产品。用户是天然的免费原材料，这些原材料为旨在制造新型预测型产品提供原料。这些产品会预测出个人和团体现在或未来将会做什么。这种基于机器智能“生产资料”的原材料越多，它的预测精度也就越高。尽管这些流程最初是定位于在线广告，但现在它们不再局限于此，而在汽车制造上首次大规模应用。在这里，我描述的许多事都是众所周知的，但其意义尚未完全理论化。谷歌公司和其他监控平台有时被描述为“双边”或“多边”市场，监控资本主义的机制则暗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⑥谷歌公司发现了一种非市场化的互动，即将其用户的剩余数据转化为原材料，把这些数据与真正的客户——广告商进行交易。⑦这是将市场外部的私人数据转化为可流通的行为数据，最终使谷歌公司能够将投资转化为收入和资本。公司以零边际成本和投资，从用户非市场化的在线数据中创造出一个公司。最初，原始数据被简单地“发现”，是用户搜索行为的副产品。后来，这些数据被谷歌公司获取、购买和积累：通过大量地单向运作，可以避开主体意识，绕过个人决策权——这就是“监控”。（二）谷歌公司的创收新途径谷歌公司的领导者心知肚明公司成功的决定性因素是行为剩余。谷歌公司的前任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认为，谷歌公司业务的真实本质类似早期的哈尔瓦里安公司的广告拍卖业务，这一业务则是其发展的“尤里卡时刻”。“突然间，我们意识到我们从事的是拍卖业务”，就像在广告定位中的自动行为期货。但是拉里•佩奇对“什么是谷歌？”这一问题有不同见解。谷歌公司的前高管道格拉斯•爱德华兹指出2001年的创始人会议就是为了知道该问题的确切答案。佩奇反思道：“通讯设备传感器、存储器、相机都十分便宜，人们使用这些设备的同时也将产生大量个人数据。你听过、看过、经历过的一切将变得可查询，你的全部生活都将是可搜索的。”⑧佩奇的解释完美地反映了在市场范围之外，资本主义将物品市场化并作为市场的新生命。1944年，历史学家卡尔•波兰尼在关于向自我调节的市场经济“大转变”的宏大叙事中，将这种转变过程的起源描述为“商品虚构”的三个惊人而重要的心理发明：第一是人类的生活可以从属于市场规律，并转变为可以买卖的“劳动力”；第二是自然资源可以转化为市场资源，转变为“土地”或“不动产”；第三是交换可以转变为“金钱”。⑨佩奇意识到，人类经验将是谷歌公司的原始材料——它可以在网上免费提取，并且在现实世界中以较低的边际成本提取，其中“传感器十分便宜”产生了盈余，作为一种全新的市场交换类别的基础。监控资本主义起源于这种数据剥夺行为，在将人类经验再现为行为数据时被操作化。这是推动谷歌公司走向盈利的杠杆，也改变了信息资本主义的轨迹，因为被收集的人类经验在宽广的互联网中是不会违背市场规律的，监控资本主义就是随着“虚拟商品”的意识产物的产生而发展的。无论是谷歌公司还是整个互联网行业，行为剩余都被贴上了“数字尾气”和“数字面包屑”的标签，其重要性也很快就被掩盖了。当谷歌公司在2004年上市时，监视资本主义隐藏的非凡财力被暴露出来。显然，凭借监视资本主义的力量，谷歌公司的收入从2001年的8600万美元增加到2004年的32亿美元，增长率为3590%。在监控资本主义的视角下，伪装、婉言表达以及其他保密方法都是为了防止关键供应链运营的中断。这些操作源于人类经验，结束于将行为数据提供给智能生产系统。这些保密的操作使我们被自己行为放弃，拒绝访问或控制从自身经历中获得的知识。当监控资本主义掌握了知识和权力，我们只是“原始的人类”资源。我们现在是土著民族，我们对自己掌握自己行为的默认要求，已经从我们自己的生活地图上消失了。可以肯定的是，选择隐藏金矿的位置总是有充分的商业理由。在谷歌的案例中，其竞争优势形成了一种明确的“隐藏策略”，但隐藏和混淆策略还有其他更紧迫的原因。道格拉斯•爱德华兹写了关于公司保密文化的文章：根据他的说法，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是“鹰派”，坚持采集和保留数据。“拉里反对任何会泄露我们的技术秘密或泄露隐私并危及我们收集数据的能力的途径。”佩奇质疑接待大厅中显示连续搜索查询流的电子卷轴的可靠性，他开展“试图扼杀”谷歌时代精神的年度会议。⑩如果公众得知谷歌公司的成功源自其单方面监控用户行为的独家能力，这一能力旨在超越意识和个人决策权，那么公众将作出何种反应呢？谷歌公司之所以要保密，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不可见人的设计，因为他们在不询问用户的情况下就从用户那里获取资源，并利用这些非法获取的资源为他人服务。谷歌选择保密本身就证明了自己主张的成功，也说明了“决策权”和“隐私权”之间的区别。决策权赋予了选择保密还是分享的权力，每个人可以选择其隐私或透明度。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威廉•道格拉斯在1967年阐明了这种隐私观点：“隐私涉及个人选择披露或掩盖他的信仰、他的想法、他拥有的东西。”。监视资本主义对这些决定权提出了要求。（三）信息保密与商业变现典型的投诉会认为隐私被侵犯了，但这其实是一种误导。在更大的社会模式中，隐私不是被侵犯的，而是被声称用户具有绝对隐私的资本监视所重新分配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决定自己想要展示和分享哪些内容，这些权力集中掌握在资本监视的领域内。谷歌发现了新的资本积累逻辑的必要元素：它必须声明其成功的决定性因素是取决于其自己获取信息的权利。这些必要性的操作最终为监控资本家所主导的前所未有的信息不对称铺平了道路。近20年间，这些运动定律随处可见。谷歌公司的Home和亚马逊公司的Alexa等所谓的数字助理就是最前沿的例子。Home和Alexa伪装成“个性化”的数字助理引擎来负责复杂的供应链运作，从人类经验中持续自动提取用户的行为剩余，而其预测未来行为的价值最终在市场中实现。例如亚马逊公司的Alexa，它旨在成为私人生活的操作系统。该公司积极向第三方开发者开放Alexa，以扩大“助手”的“技能”范围，例如阅读食谱或订购披萨。亚马逊公司还向智能家居设备制造商开放了Alexa平台，从照明系统到洗碗机，Alexa将变成用于控制家庭系统和电器的语音界面。2015年，亚马逊公司宣布Alexa将作为一项服务出售，并将其称为“AmazonLex”，使任何公司都可以将Alexa的大脑集成到其产品中。正如Alexa的高级副总裁解释的那样，“我们的目标是尝试创建一个为Alexa打造一种开放、中立的生态系统，并使其尽可能普及。”⑫“尽可能普及”解释了为什么亚马逊公司希望其Echo/Alexa设备也可以用作家庭电话，能够拨打和接听电话；为什么它签署了在拉斯维加斯永利度假村近5000间客房中安装Echo的协议；以及为什么将Alexa出售给呼叫中心，以自动化通过电话和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