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利维坦》中恐惧政治学的现代性意义

霍布斯《利维坦》中恐惧政治学的现代性意义摘要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是奠定现代政治哲学基石的巨著，其核心在于将恐惧这一人类激情，从一种心理状态提升为构建政治秩序的根本性动力因与合法性基础。本文旨在深入剖析霍布斯政治哲学中的恐惧政治学，并系统性地阐明其无可替代的现代性意义。传统政治思想或立足于德性（古典主义），或立足于神恩（中世纪神学），而霍布斯所处的宗教战争与内战背景，使其必须为政治秩序寻找一个超越所有价值纷争的、不可否认的世俗基础。本研究采用政治哲学阐释学与概念史分析的方法，通过对《利维坦》中自然状态、社会契约与主权者等核心概念的文本细读，揭示恐惧的逻辑链条。研究发现，霍布斯通过对暴死的恐惧这一最大的恶，成功地置换了最高的善作为政治生活的目的。这一恐惧不仅是促使个体脱离自然状态的第一推动力，更是通过契约转化为对利维坦（主权者）的敬畏，从而成为维持国家机器运转的恒动力。本文认为，霍布斯恐惧政治学的现代性意义在于：它通过将安全确立为政治的最高与唯一目的，从而定义了现代国家的核心功能（提供保护）与合法性来源（公民自愿服从），奠定了保护-服从这一现代政治的基本交易，并将主权世俗化与绝对化，开启了以国家理性为中心的现代政治纪元。关键词：霍布斯利维坦恐惧政治学现代性主权引言在西方政治思想的谱系中，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标志着一个决然的现代开端。这一开端，并非源于他对人类理性的高扬，而是源于他对人类一种最基本、最阴暗的激情——恐惧——的深刻洞察与政治重构。在霍布斯之前，无论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古典政治哲学，还是奥古斯丁与阿奎那的中世纪神学政治，其构建城邦或王国的基石，始终是某种最高的善（summumbonum），如德性、正义、灵魂的拯救或上帝的荣耀。政治生活被理解为一种朝向善的、具有教化意义的集体实践。然而，霍布斯所处的十七世纪欧洲，是一个最高的善发生剧烈冲突的时代。宗教改革引发的残酷战争与英国国内的政治动荡，雄辩地证明了：当复数的善相互厮杀时，其结果必然是最大的恶（summummalum）——即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以及对暴死（violentdeath）的恒常恐惧。霍布斯政治哲学的革命性，即在于他决然地放弃了以善为基础的政治建构，转而寻找一个最低但却最坚实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就是所有人都能共同感受到的、压倒一切的对暴死的恐惧。这就引出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霍布斯是如何将恐惧这一在传统伦理学中被视为卑下的激情，转化为构建宏伟的利维坦（即现代国家）的第一原理的？这种以恐惧为地基的政治学，其现代性究竟体现在何处？它如何重塑了主权、个体与政治合法性等一系列核心概念，从而开启了一种截然不同于古代与中世纪的现代政治逻辑？本研究的目标，即是系统性地阐明霍布斯恐惧政治学的内在机制及其深远的现代性意义。本文将论证，霍布斯并非在颂扬恐惧，而是在利用恐惧。他通过一个严密的逻辑推演，将恐惧转化为一种政治理性，这种理性使得个体愿意让渡一切权利，去制造一个垄断了所有恐惧的绝对主权者。这一结构，奠定了现代国家以安全为最高诉求的根本特征。本文将首先梳理学界对霍布斯与恐惧政治学的相关研究，阐明本文的分析方法，进而深入剖析恐惧从自然激情到政治建构的转化过程，并最终揭示这一转化对现代政治（特别是国家主权理论与个体主义）的奠基性意义。文献综述围绕霍布斯政治哲学的研究卷帙浩繁，其中恐惧作为其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始终是学者们关注的焦点。对这些研究的梳理，可以清晰地看到既有阐释的贡献与局限，从而为本研究标定独特的分析视角。第一种路径，是政治现实主义与主权理论的阐释。这条路径的学者，如迈克尔·奥克肖特等人，将霍布斯视为绝对主权论的奠基人。他们强调，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状态及其中的恐惧，是其论证绝对主权必要性的逻辑前提。为了克服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所带来的毁灭性恐惧，理性的个体必然会同意建立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主权者，以确保和平与秩序。恐惧在此被视为一种动机，一种促使契约订立的心理动因。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准确地把握了霍布斯政治设计的核心目标——秩序与和平。但其局限性在于，它往往将恐惧视为一种一次性的、在立约瞬间即被克服的史前状态，而未能充分揭示恐惧作为一种常态机制，是如何持续地内在于利维坦的日常运作之中的。第二种路径，是自由主义与个体主义的阐释。以列奥·施特劳斯为代表的学者，将霍布斯视为现代自由主义（或个体主义）的真正源头。施特劳斯敏锐地指出，霍布斯的革命性在于，他将对暴死的恐惧转化为一种权利——即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自我保存）。恐惧，因此不再仅仅是一种卑下的激情，而是正义与道德的真正来源。政治的目的不再是实现德性，而是保障生命。这一路径的贡献是开创性的，它揭示了霍布斯思想中现代个体的诞生，即一个以自我保存为最高诉求的、权利本位的个体。然而，这种阐释有时过于强调其自由主义的后果，而可能淡化了霍布斯为实现这一个体安全所必须付出的绝对服从的沉重代价。第三种路径，是晚近的批判性与政治神学阐释。以卡尔·施密特、福柯、阿甘本等思想家为脉络，他们将霍布斯的恐惧政治学视为理解现代国家权力本质（特别是其阴暗面）的关键。施密特在其保护-服从的著名公式中，精准地提炼了霍布斯国家的核心交易：主权者提供保护（免于恐惧），公民则回报以服从。恐惧，因此成为政治合法性的永恒源泉。福柯与阿甘本则进一步将这种恐惧逻辑，与现代的生命政治或例外状态相关联，揭示了现代国家是如何通过持续地管理或制造恐惧，来维持其统治的。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将霍布斯的恐惧逻辑从建国神话拉回到了现代现实，展现了其强大的现实解释力。综上所述，既有研究已从主权动力、权利来源和统治技术等多个角度探讨了恐惧的意义。但目前尚缺乏一种系统性的分析，将这三者整合起来，并明确地将其作为霍布斯政治哲学的现代性奠基时刻来进行论证。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它试图论证，霍布斯的恐惧政治学并非仅仅是其众多理论中的一个要素，而是其政治现代性的总开关。本文将系统地揭示，霍布斯是如何通过对恐惧的哲学重构，一举奠定了现代政治的三个核心支柱：世俗化的功能性主权、权利本位的个体，以及以安全为最高价值的政治伦理。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阐释霍布斯《利维坦》中恐惧政治学的内在逻辑及其现代性意义。这一研究目标的性质，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经典文本为中心的政治哲学研究范式。本研究的核心，不在于进行历史的实证考察或心理学的分析，而在于通过对《利维坦》这一核心文本的概念史与哲学诠释学分析，来重构其思想的论证结构与理论后果。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概念谱系学与思想史诊断相结合的阐释模型。其基本逻辑是：首先，将恐惧视为一个在霍布斯手中发生了根本性语义转变的核心概念，追溯其从一种前政治的激情，如何转变为一种政治建构的核心要素。其次，将霍布斯的理论置于前现代（古典与中世纪）与现代的思想史分野中，通过对比，来诊断并凸显其恐惧政治学所开创的现代性特质。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上，本研究将严格以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的权威中译本为最核心的一手数据。分析的重点将集中在《利维坦》的第一部分（论人类）与第二部分（论国家）。特别是关于自然状态（第十三章）、自然权利与自然法（第十四章）、社会契约（第十七章）以及主权者的权利（第十八章）的核心章节。为了实现思想史诊断的目的，本研究还将选取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作为古典德性政治的代表）与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作为恐惧的另一重要参照）中的相关论述，作为比较文本。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逻辑链条重构法。分析将沿着霍布斯本人的论证逻辑展开，并逐层揭示其现代性内涵：第一步，是自然状态中的恐惧。本研究将分析霍布斯如何将其自然状态建构为一个恐惧的极端情境，并论证这种对暴死的恐惧为何是压倒一切宗教与道德考量的最大公约数。第二步，是恐惧与理性。本研究将分析恐惧如何成为理性的催化剂，即对死亡的恐惧如何导出了和平的寻求，并奠定了自然权利（自我保存）这一现代权利的基石。第三步，是恐惧的转移与垄断。本研究将深入分析社会契约的本质，即个体并非消除恐惧，而是将彼此的恐惧转让并集中于主权者身上，从而创造出一种以恐惧（敬畏）维持和平的政治机制。第四步，是现代性意义的阐发。在重构了这一逻辑链条之后，本研究将系统性地总结，这一以恐惧为核心的建构，是如何在主权合法性、政治目的与个体地位三个方面，开创了现代政治的新纪元。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利维坦》的文本进行深入的哲学重构，本研究发现，霍布斯的恐惧政治学是一个环环相扣的严密论证系统。它以对人类激情的现实主义诊断为起点，以对绝对主权者的建构为终点，其间的每一步都深刻地体现了现代性的决裂与开创。（一）恐惧的普遍化：自然状态作为最大的恶的论证霍布斯政治哲学的阿基米德点，是对自然状态的著名描绘。这一描绘，其核心功能并非历史叙事，而是一种哲学诊断与修辞建构。其目的，在于将恐惧从一种偶发的、个别的心理体验，提升为一种普遍的、恒常的、压倒一切的人类境况。在自然状态中，由于人与人之间在体魄与智力上的大致平等，以及对有限资源的竞争，导致了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在这种状态下，没有产业、没有文化、没有航海，而最糟糕的是，人们生活中经常充满着对暴死的恐惧和危险，人的生命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霍布斯在此处所强调的，并非一般的恐惧，而是对暴死的恐惧（fearofviolentdeath）。这一界定的现代性意义在于，霍布斯找到了一个最小但却最强的共同分母。在宗教战争的年代，人们对于最高的善（如何拯救灵魂，何为真正的信仰）争执不休，并为此不惜牺牲生命。霍布斯的策略，是悬置所有关于善的讨论，转而聚焦于所有人（无论其信仰为何）都必然欲求避免的最大的恶。对暴死的恐惧，就是这个最大的恶。它是一种纯粹世俗的、生理的、无可辩驳的激情。通过将这一恐惧普遍化，霍布斯为政治共同体的建立，找到了一个超越一切神学与形而上学纷争的、坚实的人性基础。政治的目的，不再是实现虚无缥缈的善，而是逃离这个实在的恶。（二）恐惧的理性化：从激情到自然权利的奠基霍布斯政治哲学的第二步，是将这种看似非理性的激情，转化为理性的源头。在传统哲学中，恐惧（timor）往往与勇敢（fortitudo）相对立，是一种有待克服的激情。但在霍布斯这里，恐惧（metus）成为了理性的开端。他指出，对死亡的恐惧是一种理性的激情。为什么？因为它促使人类寻求和平。正是在这种压倒一切的恐惧的驱动下，理性向人们提示了和平的条款，这就是自然法。而自然法的第一律，就是寻求和平，信守和平。更具革命性的是，霍布斯从这种恐惧中，直接推导出了自然权利。他定义自然权利为：每一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生命（即自我保存）的自由。这意味着，自我保存——这一对暴死的恐惧的正面表达——成为了唯一的、绝对的、不可让渡的权利。这标志着现代政治哲学的根本转折。在此之前，无论是古典的自然法还是基督教的神法，义务始终是先于权利的。而在霍布斯这里，权利（基于恐惧的自我保存权）成为了第一位的、不可撼动的基础，义务与法律（自然法）则是服务于这一权利的工具与推论。一个以恐惧为基础，以权利为核心，以自我保存为最高价值的现代个体，就此诞生。（三）恐惧的垄断化：利维坦作为敬畏的化身自然状态的恐惧，导出了自我保存的权利，进而导出了寻求和平的理性。然而，仅有理性和法律是不够的，因为在没有公共权力的情况下，契约只是一纸空文。于是，霍布斯迈出了其论证的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恐惧的转移与垄断。社会契约的本质，并非消除恐惧，而是重塑恐惧。霍布斯笔下的契约，是每一个人对其他每一个人说：我放弃我统治自己的权利，把它授予这个人或这个集体，……。个体所放弃的，是运用暴力进行自我保存的自然权利。他们将这种权利集中授予一个第三方，即主权者（利维坦）。这一转让的后果是，原先那种弥散在所有人之间的、水平的恐惧（彼此恐惧），被转化为一种集中的、垂直的恐惧——即所有人共同地对主权者的恐惧。霍布斯将这种新的恐惧称为敬畏（awe）。他写道：……从而使他们（臣民）出于敬畏而约束在内，并指导他们的行动以谋求共同的利益。这个利维坦，这个人造的神，其本质就是恐惧的垄断者。国家的剑（司法权与战争权），就是这种制度化恐惧的象征。它以其压倒性的威慑力，迫使所有人遵守契约、履行法律。因此，利维坦治下的和平，并非源于公民的德性或友爱，而是源于一种被成功管理的恐惧。（四）恐惧政治学的现代性意义：安全、主权与个体霍布斯这一以恐惧为轴心的三步论证（普遍化、理性化、垄断化），系统性地开创了现代政治的核心逻辑。首先，它奠定了安全作为现代政治的最高与唯一目的。在霍布斯这里，政治的合法性被彻底功能化与世俗化了。主权者的合法性，不再源于君权神授、血统传承或其是否能实现德性，而仅仅源于其功能——即能否成功地提供安全，能否将其臣民从对暴死的恐惧中拯救出来。这就是卡尔·施密特所言的保护-服从交易：主权者的保护义务，是其要求臣民服从的唯一正当理由。一旦主权者无法提供保护（例如在战争中被俘），臣民的服从义务便即刻终止。这一定义，划定了现代国家的核心业务范围——安全、秩序与生命保障。其次，它建构了现代主权的绝对性与非人格化。为了有效地垄断恐惧、提供安全，主权者的权力必须是绝对的、不可分割的、不可让渡的。霍布斯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分权或混合政体，因为那只会导致主权的弱化，并使社会重新陷入自然状态的恐惧。这个利维坦，是一个人造的机器，它不依赖于君主个人的德性，而只依赖于其职能的履行。主权，因此从一个属人的概念（如国王）转变为一个非人格化的、法理的概念（如国家）。最后，它塑造了现代个体与公共-私人领域的分野。霍布斯的个体，是以恐惧为底色的原子式个体。他们进入国家，其目的并非为了参与公共生活（如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动物），而是为了退出政治的纷争，以保全自己的私人生命与财产。政治（利维坦的领域）因此成为了一种必要的恶，一种个体为了安宁生活而必须支付的管理费用。这开启了现代公共领域（国家，负责安全）与私人领域（市民社会，负责经济与生活）的二元划分，个体在政治上消极服从，在经济上积极逐利。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利维坦》的文本分析，系统性地重构了霍布斯的恐惧政治学，并阐发了其深刻的现代性意义。本研究旨在论证，霍布斯的革命性贡献，在于他成功地将对暴死的恐惧这一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