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参与学校治理“形式化”现象的民主理论反思

家长参与学校治理形式化现象的民主理论反思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国家大力推进教育治理体系现代化的宏大背景下，家长参与学校治理被制度化为一项核心举措，旨在构建家校社协同育人的新格局。然而，实践中普遍存在的形式化现象——即家长参与有名无实，沦为学校管理主义的延伸——严重背离了其民主善治的政策初衷。现有研究多停留于对该现象的经验描述与对策建议，缺乏深层的理论反思。本文旨在运用现代民主理论，特别是协商民主与参与式民主的理论透镜，对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形式化现象进行批判性剖析，旨在揭示其背后的权力逻辑与民主赤字。本研究采用理论思辨与批判性话语分析的方法，论证形式化参与并非简单的执行偏差，而是一种精巧的被管理的民主与符号性政治实践。研究发现，在这种模式下，家长的角色被从治理伙伴窄化为支持者与消费者，参与的范围被严格限定在非核心的事务性领域，而沟通则呈现为自上而下的信息传递而非平等的协商对话。这种形式化的核心功能，在于通过创设民主的表象，来合法化学校既有的行政主导权力结构，并吸纳与化解潜在的家校冲突，从而在实质上去政治化了真正的教育治理议题。本文的结论是，破除形式化困境，其根本路径在于实现从管理主义范式向民主主义范式的转变，超越对参与形式的构建，转向对参与赋权与协商文化的实质性培育。关键词：家长参与，学校治理，形式化，民主理论，协商民主二、引言在全球教育改革的浪潮中，打破学校的封闭边界，引入家长及社区力量参与学校治理，已成为提升教育质量、实现教育公平与促进教育民主的普遍共识。在中国，随着《教育法》与一系列深化教育改革文件的颁布，建立现代学校制度、完善内部治理结构成为核心任务，而家长委员会等家长参与机制的建立，被视为这一宏大改革进程中的关键一环。政策的理想图景是，家长能够作为平等的利益相关者，与学校共同参与到事关学生发展的重大决策中，形成监督与合作共存、权利与责任统一的家校共治新格局。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在实践层面，一个普遍且顽固的现象是家长参与的形式化。家长委员会的成立，在许多学校更像是一种应付上级检查的标配动作，而非内生的治理需求。其成员的产生，往往由学校指定而非家长选举；其议事的功能，常常异化为学校政策的传声筒、矛盾纠纷的缓冲带、乃至各类集资摊派的白手套。家长参与的议题，被巧妙地限制在食堂管理、校服征订、校庆活动等安全的非核心地带，而对于课程设置、教师聘任、财务预算等学校治理的深水区，则鲜有置喙的余地。这种有参与之名，无治理之实的仪式化困境，不仅未能实现家校之间的权力共享与民主协商，反而可能因为被代表而加剧部分家长的无力感与疏离感。面对这一困境，现有的学术讨论与公共舆论，大多集中在操作层面。或分析形式化的成因（如法律法规不完善、家长素质不高、学校权力过大等），或提出技术性的改进建议（如明确家长委员会的法律地位、加强对家长的培训等）。这些讨论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但它们普遍悬置了一个更根本的理论追问：从现代民主理论的视角审视，这种形式化的参与，其本质是什么？它是一种不完善的民主，还是一种反民主的治理技术？当学校邀请家长参与时，它所构建的是一个赋权的公共领域，还是一个规训的管理场域？这种看似民主的形式，在功能上是如何服务于巩固而非挑战既有的权力结构的？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形式化现象，其背后潜藏着何种深刻的民主赤字？这一现象是如何通过对参与的定义、对议题的筛选以及对沟通的模式化，来系统性地消解其民主内涵的？本文的研究目标，正是试图超越对策研究的范式，引入参与式民主、协商民主以及符号性政治等批判性的理论资源，对形式化现象进行一次祛魅式的法理与政治哲学反思，以期揭示其权力运作的隐性逻辑，并为构建一种更具实质意义的家校民主治理模式，提供学理上的参照。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对话，建立在对家长参与的本土实证研究、西方民主理论中的参与及协商分支，以及对权力与符号政治的批判性反思三个知识领域之上。首先，国内关于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研究，构成了本分析的现实语境与批判对象。这方面的文献已相当丰富，大体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管理主义与功能主义视角的研究。这类研究将家长参与视为提升学校管理效率、优化教育资源的有效工具。它们多聚焦于家长委员会的组织建设、角色定位（如学校的助手、沟通的桥梁）、以及如何调动家长积极性以服务于学校中心工作。这类研究的潜在预设是家校合作的和谐图景，而形式化则被视为一种合作不畅的技术问题。第二类是社会学与教育学的批判性视角研究。这类研究直面形式化的现实，通过实证调查，揭示了家长委员会权力的虚置、代表性的偏差（多为社会精英家长所占据）、以及其沦为学校附庸的困境。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深刻地描述了形式化的症状。然而，它们的理论武器相对单一，大多停留在权利-权力的二元分析框架内，而未能系统性地运用更精深的民主理论，去剖析形式化本身作为一种治理技术的复杂运作机制与意识形态功能。其次，西方民主理论，特别是其参与和协商的流派，为本研究提供了核心的规范性标尺与批判性武器。以卡罗尔·佩特曼为代表的参与式民主理论，深刻地指出，民主的价值不仅在于决策的结果，更在于参与的过程本身所具有的教育功能。在学校等基层单位的参与，能够培养公民的民主素养与效能感。这一理论，为我们批判形式化参与对家长公民能力的压抑，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而以哈贝马斯、科恩等人为代表的协商民主理论，则将民主的核心从投票转向了公共说理。它强调，一个合法的决策，必须是所有受影响者，在自由、平等的公共领域中，通过理性的对话与相互理解，所达成的共识。这一理论，为我们诊断形式化参与中通知多于商议、独白压倒对话的沟通模式的民主赤字，提供了最有力的分析工具。最后，对权力与符号政治的批判性理论，为我们揭示形式化的隐性功能，提供了洞见。福柯的权力理论指出，现代权力常常不以压迫的面目出现，而是通过知识、话语与程序，来引导与规训主体。而默里·埃德尔曼的符号性政治理论则认为，许多政治仪式与机构，其主要功能是象征性的。它们通过创设参与的幻觉，来安抚公众情绪，并赋予统治合法性，而实质性的利益分配则在幕后进行。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存在一个清晰的理论对接空间。本土研究经验丰富，但理论的穿透力不足；西方民主理论思想深刻，但需要被情境化地应用于中国家长参与这一具体的本土实践。本文的理论创新正在于此：本文试图搭建一座桥梁，系统性地运用协商民主、参与式民主与符号政治的理论透镜，去重新审视并深度解码家长参与的形式化现象，旨在揭示其不仅是民主的缺失，更是一种积极的、维持现有权力格局的治理实践。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为一项理论驱动的、批判性的规范性分析。其核心目的不在于提供关于家长参与形式化程度的新的量化数据，而在于运用民主理论的分析框架，对这一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进行深度的理论诠释与批判性反思，以揭示其内在的权力逻辑与民主意涵。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理论思辨与批判性话语分析相结合的质性研究路径。本研究将家长参与的形式化视为一种复杂的社会-话语实践，它既是一种组织行为模式，也是一个被各种话语（如政策文件、学校规章、媒体报道）所建构和维持的意义系统。本研究将以协商民主、参与式民主等规范性理论为参照系，对塑造了形式化参与的话语进行系统性的解码与批判。本研究所依赖的分析材料或文本，是一种多源的、非介入式的文本集合。本研究将系统性地搜集、梳理并批判性地解读以下三类公开可及的文本资源，以重构形式化参与的话语场域：第一类是政策-制度文本。这包括国家及地方教育主管部门颁布的，关于建立健全家长委员会、推进现代学校制度建设的指导意见、法规与政策解读。此外，还包括部分中小学校公开发布的学校章程、家长委员会章程等内部规章制度。这些是分析顶层设计的理想蓝图与制度化框架的直接来源。第二类是实践-话语文本。这主要指学校通过其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发布的，关于家长委员会活动的新闻报道、会议纪要等。这些文本是观察学校如何呈现与定义家长参与，以及如何建构其合法性与成功叙事的窗口。第三类是公众-舆论文本。这涵盖了主流新闻媒体对家委会现象的评论与报道，以及在网络社区、社交媒体、家长论坛中，由广大家长所发布的，关于其参与学校事务的个人经验、抱怨、讨论与反思。这些原生的、充满个体体验的文本，为理解形式化在家长层面的真实感受与话语抵抗，提供了生动素材。本研究的分析方法，将是一种将民主理论概念操作化的批判性主题分析。分析过程将围绕三个核心的理论维度展开：首先，在参与的权力维度上，本研究将运用参与式民主理论，分析文本是如何界定家长参与的范围与权力的。是将其框定为一种辅助性的支持行为，还是一种实质性的决策权力？其次，在参与的品质维度上，本研究将运用协商民主理论，分析文本中所呈现的家校沟通模式。是单向的信息传递与政策解释，还是双向的、平等的理由交换与公共说理？最后，在参与的功能维度上，本研究将运用符号政治理论，分析形式化参与的仪式性功能。即，这种参与形式是如何在不触动核心权力结构的前提下，为学校生产合法性，并管理家长的期望与不满的。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运用民主理论的透镜对家长参与形式化现象进行深度剖析，本研究揭示了其并非一种被动的、偶然的执行偏差，而是一种主动的、结构化的治理实践。其核心，在于建构一种被管理的民主，以参与之名，行控制之实。（一）被管理的民主：作为治理伙伴的资格剥夺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形式化参与的本质，在于它从制度设计与话语建构的源头上，就系统性地剥夺了家长作为治理伙伴的资格，将其角色窄化为学校管理体系中的辅助者与消费者。在政策与制度文本中，家长参与的权力被一种模糊且谦抑的语言所包裹。家长委员会的职能，通常被界定为参与、建议、协商、审议，而极少使用决定、监督、问责等具有实质性权力的词汇。其参与的范围，被严格地限定在学校的后勤、德育、安全等软性领域，而学校的核心权力——人事权、财权与教学自主权——则被默契地排除在共治的议程之外。学校的实践话语，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角色的矮化。在学校的宣传报道中，优秀的家长委员会，往往是被描绘为学校发展的坚强后盾、家校沟通的润滑剂。其功绩体现在成功组织了感恩节活动、高效完成了校服征订、或积极为学校捐资捐物。在这种叙事中，家长的价值被工具化了，其功能在于服务与支持学校既定的目标，而非共同确立目标本身。家长被定位为教育服务的消费者，可以对服务的细节提出改进意见，但无权干预服务的核心生产过程。这是一种典型的管理主义逻辑，它将治理问题，偷换为管理问题，将政治伙伴，矮化为行政助手。分析与讨论：从参与式民主的理论视角看，这种被管理的民主模式，恰恰违背了参与的赋权本质。佩特曼强调，参与的价值在于培养公民的政治效能感，即相信自己能够影响公共决策的能力。而形式化的参与，则在反复地向家长传递一种习得性无助的信号：你们的参与是被欢迎的，但前提是听话和有用；你们的声音可以被听见，但不必被采纳。这非但不能培育民主素ag养，反而是在生产政治的冷漠与犬儒主义。（二）协商的赤字：作为信息传递的伪沟通本研究的第二个发现是，形式化参与在沟通实践上，表现为一种深刻的协商赤字。家校之间的互动，绝大多数是一种单向的、自上而下的信息传递，而非双向的、平等的协商对话。家长会被普遍地视为这种伪沟通的典型场景。其议程通常由校方单方面设定，其内容主要是通报学校的规定、表扬优秀学生、传授家庭教育技巧以及布置需要家长配合的任务。在这种场景中，学校是权威的知识输出者，家长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即便设有互动环节，也往往是个别化的、关于自家孩子问题的私人咨询，而极少涉及对学校公共政策的集体商议。家长委员会的会议，也常常陷入同样的窠臼。会议的议题由学校提出，会议的资料由学校准备，会议的结论也往往是一致通过对学校方案的认可。这种被安排的协商，缺乏真正的争议性与开放性。从协商民主的理论来看，一场真实的协商，必须满足平等包容、公共说理与反思性等核心要素。它要求所有参与者都有平等的机会提出议题、表达观点，并用理由而非身份来说服对方，同时愿意在聆听他人的理由后修正自己的偏好。分析与与讨论：形式化参与中的沟通模式，系统性地违背了这些协商的核心原则。它预设了学校的专业权威高于家长的生活经验，从而排斥了家长知识的合法性。它通过议程设置的权力，将可能引发冲突的争议性议题过滤掉，从而制造了虚假的和谐与共识。这种沟通，其目的不在于寻求真理或达成相互理解，而在于确保学校政策的顺利执行与管理成本的最小化。（三）符号的慰藉：形式作为权力的合法性外衣本研究的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发现是，形式化参与之所以顽固存在，是因为它扮演着一种不可或缺的符号性政治功能。从符号政治的视角看，家长委员会这一组织形式的存在本身，比其做了什么更为重要。它的存在，向上级主管部门、社会公众与广大家长宣告：这所学校是开放的、民主的、负责任的。它是一个现代学校的必备符号，能够生产与再生产学校治理的合法性。这种符号功能，对于化解与吸纳潜在的冲突至关重要。当家长对学校工作产生不满时，学校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其引导至家长委员会这一官方渠道。然而，由于该渠道缺乏实质性权力，家长的抗议与诉求，往往在程序的兜转中被消耗与消解，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一种精妙的治理艺术：它通过提供一个参与的形式，来剥夺家长进行更有力的集体行动的正当性；它用一个安全的、可控的内部泄压阀，来替代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外部压力集团。此外，对于那些被选中进入家长委员会的精英家长而言，这一身份也提供了一种符号性的慰藉与荣誉。它满足了他们对教育的关切感与影响力的想象，并可能将其转化为学校忠实的拥护者与辩护人，从而进一步巩固了学校的统治。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运用参与式民主、协商民主与符号政治理论，对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形式化现象进行了批判性的理论反思。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家长参与的形式化，并非一个简单的、等待技术性修复的执行问题，而是一种深刻的、主动建构的治理形态。其本质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