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墓乐舞图所见胡部乐的形态与乐舞转型

摘要：唐墓乐舞图所绘“三联式”“左右式”结构、丝竹乐器组合及软舞形态与史籍所载“胡部”乐舞高度契合，是“胡部”乐舞在墓葬中的真实投射，其原型或为《凉州》等流行乐舞。“胡部”是汉民族传统乐舞与外来乐舞充分交融吸纳后的新型乐舞艺术，以汉族传统音乐文化和审美体验为主，反映了胡汉融合后的汉化调适。“胡部”乐以“新俗乐”形态成为盛唐私家宴乐主流，反映了唐代乐舞从大型仪式性雅乐到小型世俗化私家宴乐的转型。关键词：唐墓；乐舞图；胡部；乐器；考古图像图像序列与文献系统的证据链条，并且许多研究将“胡部”乐简单等同锦筵(舞筵)。第三，乐器以丝竹为主，数量在8种左右，乐曲风格以娴雅舒缓音声”,开元二十四年(736),升“胡部”于“堂上”,天宝十三载，诏道调23处出土乐舞图像的唐墓中，开元十一年(723)至天宝四年(745)的墓室乐公案提供考古实证，揭示盛唐宴乐从仪式性雅乐向世俗也从图像实证角度为唐代音乐史研究“胡汉融合”“雅俗嬗变”等议题提供新证据。在20余幅乐舞图中保存较完整的主要有6幅：开元十一年(723)王玄德夫开元时期：王玄德夫妇合葬于开元十一年(723)。墓志线刻乐舞图为左右乐队、中间舞者(见图1),这是同时期唐墓乐舞图中非常典型的“三联式”构图。乐舞图中左右两侧各有8名男、女乐伎，分坐于方毯之上，且第二排对应的似为室外燕乐场景。唐高祖曾孙李道基卒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墓室乐舞图为一侧乐队一侧舞者(见图2),此类乐舞图为“左右式”结构。右侧二女子，八年(740)。墓室乐舞图属典型的“三联式”结构(见图3)。值得注意的是，图1王玄德夫妇墓志线刻乐舞图图2李道基墓室乐舞壁画图3韩休夫妇墓乐舞壁画天宝时期：让皇帝李宪葬于天宝元年(74构(见图4)。右边方毯上6名乐人坐奏；左面有4位观乐者，包括一位手拿摇男女对舞。苏思勖卒于天宝四年(745)。墓室乐舞图为典型的“三联式”(见图5)。左侧方毯6人，右侧5人，中间方毯上一胡人男子独舞。吴钊先生认为图4李宪墓室乐舞壁画图5苏思勖墓室乐舞壁画图6陕棉十厂唐墓乐舞壁画中晚唐时期：陕棉十厂唐墓乐舞图中，8位乐人均为男性，左右各4人，中间男舞者(见图6)。发掘简报推测该墓为盛唐墓葬，但笔者以为，此墓应为中晚唐墓葬。从人数看，此乐舞图虽为“三联式”结构，但乐人仅为8人，约为盛图7鲜于庭诲墓出土骆驼载乐俑图8中堡村唐墓出土骆驼载乐俑除唐墓乐舞图外，同时期乐舞俑如唐三彩骆驼载乐俑亦值得注意(见图7、8)。葬于开元十一年(723)的鲜于庭诲墓出土一件骆驼载乐俑，驼背的条纹毡毯上有5位乐人，中间一位男性胡人舞者，舞蹈动作与陕棉十厂唐墓舞者相近；其他4位乐人面朝外围坐四周，所用乐器有琵琶、吹管乐器等。西安中堡村唐墓也出土一件骆驼载乐俑，驼背格纹毡毯上有8位乐人，中间女舞者，其余7位男乐载乐俑“有些相似”,当是盛唐时期墓葬。这两件骆驼载乐俑造型上均是中间舞者、四周除以上唐墓乐舞图、乐舞俑外，尚有多幅唐墓乐舞图呈现相近特点。2006或坐或站于方形毯上”;开元十五年(727)嗣虢王李邕墓室乐舞壁画残损严重，流行乐舞的表演场景，总体而言具有4个方面的图像信息特征，可为研究唐代乐(一)乐舞表演模式相近，歌、乐、舞兼备唐墓乐舞图在整体结构、表演模式方面主要有表1唐墓乐舞图相关特征统计表表演人数/族属歌舞王玄德夫妇开元十一年(723)19/胡汉兼有：左乐9(女),男女各1男女对舞开元二十六年(738)8/民族不详：乐7(男),舞1女独舞韩休夫妇开元二十八年(740)16/胡汉兼有：左乐5(女),男女各1男女对舞李宪天宝元年(742)8/胡汉兼有：乐6(男),有残缺)男女对舞苏思勖天宝四年(745)12/胡汉兼有：左乐6(男),男2男独舞陕棉十厂中晚唐8/民族不详：左乐3(男),男独舞无锦筵通过对现存相对完整的6幅唐墓乐舞图的产生时间、表演模式、乐人性别以及民族属性等特征的统计(见表1)可知，以上唐墓乐舞图均具有歌、乐、舞兼备的特征。就表演模式而言，2幅“左右式”乐舞图均有观乐者在舞者一侧旁，这大概是造成其乐舞图像呈现左右结构的原因，现实中的演出应以“三联式”结构为主；就乐工性别看，4幅为男女乐伎共同演出，2幅全为男性乐伎；就乐工民族属性看，4幅相对清晰的确定为胡、汉乐工兼有，2幅因画面模糊不能确定；就舞蹈而言，3幅男女对舞，3幅独舞；就歌者而言，一般位于乐队后排，有的歌者特征明显(如韩休墓、苏思勖墓),或跪坐或站立，一臂上扬，嘴唇张启，作歌唱状，有的歌者大概是处于等待演唱阶段，演唱特征并不明显(如王玄德墓乐舞图)。(二)所用乐器与胡部一致，均无钟、磬及鼓类乐器乐舞艺术因时间、空间所限，仅凭史籍文字描述难以对其作定性定量的判断，相对稳定的乐器就成为区分乐部的重要依据。史载九、十部伎以及坐、立二部伎均有鼓类乐器，且鼓类发挥着重要作用。如史载二部伎中“自《破阵舞》以下，皆雷大鼓，杂以龟兹之乐，声振百里，动荡山谷”,即便是“最为闲雅”的西凉乐也有腰鼓、齐鼓、檐鼓三种鼓类乐器。前述唐墓乐舞图以及两件骆驼载乐俑中，未见鼓类乐器的身影，亦未见传统钟、磬等乐器，与史籍所载九、十部伎差异甚大。据《乐府杂录·胡部》及《新唐书·南蛮传》对“胡部”的记载，其是唐代唯一没有钟磬及鼓类乐器的乐部，且乐器数量一般为8种左右。如果对比以上唐墓乐舞图像中的乐器，会发现与史籍所载“胡部”极为相近(见表2),偶尔出现较“胡部”多或少一、两种乐器的情况，并不会改变乐队的整体风格和性质，这一点进一步佐证了乐舞图所绘为“胡部”乐舞的场景。表2“胡部”乐器与唐墓乐舞图乐器比对表弦乐器管乐器筚巢、笛、笙拍板、铜钹、方响筚築、笛、笙琵琶、箜篌筚第、笛、笙苏思勖墓筚築、笛、笙陕棉十厂墓琵琶、箜篌两唐书乐志载，方响“架如磬而不设业，倚于架上以代钟磬”,其用途则是以方图9盛唐第172窟《观无量寿经变》图10中唐第112窟《报恩经变图》唐墓乐舞图的乐队组合特征并非孤例，同期敦煌经变乐舞图可与之互为印列乐队”,乐工分坐于两侧锦筵之上，歌者、乐器等具有一定的对称性，特别是歌者亦多位于乐队边缘位置。如第200窟初唐《东方药师经变图》、第172窟盛唐《观无量寿经变》(见图9)、第112窟中唐《报恩经变图》(见图10)、第156窟晚唐《思议梵天请经变》等等，这些重要特征与唐墓乐舞图十分吻合。特别是第172窟乐队排列(见图9)与韩休墓乐器的前后次序完全一致，说明此类组合并非偶然，而是“胡部”乐的基本模式。究其原因，唐墓乐舞图以“胡部”(四)以坐奏、软舞为主，舞姿相近均有舞筵。从舞者姿态来看(见图11),除苏思勖墓男舞者外，几幅乐舞图中以上是对唐墓乐舞图总体特征的探讨，要言之，唐墓乐舞图呈现以下特表演模式相近，主要有“三联式”及“左右式”,歌、乐、舞兼备；乐器与“胡舞姿相近，以软舞为主，曲风婉转抒情，适于宴饮娱乐。以上特征与唐“胡部”依次为：王玄德、李道基、韩休、李宪墓女舞者依次为：王玄德、韩休、陕棉十厂、苏思助墓男舞者图11唐墓乐舞图舞者对比图(一)证实了仪式性雅乐向世俗化私家宴乐的转型新兴音乐消费形式”,影响了整个社会的乐舞面貌和氛围，带动了音乐表演的小墓乐舞图乐队规模看，一般8到10余人，是规模较小的小型乐队。就舞蹈形式(二)胡乐、华乐之辨等问题三载“诏诸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白居易云其“法曲法曲合夷歌，夷声邪乱华声和”(白居易《法曲》),元稹亦视之为“法曲胡音忽相和”(元稹《立白)二公所谓雅乐，即法曲之类，其中既不免杂有琵琶等胡器，是亦更早输入之那么,我们今天应如何看待胡部乐呢?结合唐墓乐舞图来看，以下几点堪殊箫、筝等为汉族传统乐器，琵琶、箜篌、铜钹、拍就乐人性别看，6幅乐图中，苏思勖墓、陕棉十厂墓乐人均为男性，其余4(三)唐墓乐舞图乐舞原型推测史载唐人绘制过不少乐舞图。贞观七年(633),“上(唐太宗)制《破阵乐舞图》”;文宗喜好云韶乐，开成三年，曾有“《云韶乐县图》二轴”以进；要乐舞，也是“胡部”代表乐舞，其基本乐舞要素、特当时的《凉州》或“梨园弟子和凉州”或“流传天下乐闲人”,满城“《凉州》声韵喜参差”,《霓裳羽衣曲》在上流社会的流行更是不必多言，“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典型的软舞《绿腰》(六幺)是“录《霓裳羽衣曲》之要拍”,由“六么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可见其受欢迎和流行程度。相比《凉州》歌舞入画，王维辨析《霓裳羽衣曲此事亦见载于两唐书《王维本传》,应当是有一定史实依据的。《霓裳》既可被画于坊间屋壁，在事死如事生的当时被画工复绘于墓壁也不难理解。文中“孰(熟)视而笑”一词非常生动，说明王维仔细观察了奏乐者的动作细节，揣摩出所画为《霓裳羽衣》“第三叠第一拍”,因而才有会心一笑。王维曾任唐音乐机关太常寺太乐丞，谙熟宫廷大曲《霓裳》乐舞的演奏细节，因而才能准确辨识其所演奏的具体片段。王维辨乐的史实说明唐墓乐舞图可能依演出原型绘制。稍后的五代王建墓乐舞图展现了“演奏霓裳羽衣曲舞的生动画面”,反映了“霓裳中序起舞节拍的瞬间动作”。以上记载说明《凉州》《霓裳》等是当时最常见的入画乐舞图，无论是《凉州》“音声一铺”还是“集乐工”验证《霓裳》奏乐图，所画均为乐工集体演出场景，同时，就王维辨乐看，此事当在盛唐前后，时间上与唐墓乐舞图亦相契合。两幅乐舞图中分别被辨识为“《凉州》第几遍”“《霓裳》第三叠第一拍”,说明画工描画精准，定格了乐舞演奏的某一特定乐句、节拍或歌舞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