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物的流动与文化意义再生产-中国古代与东南亚外销瓷的民族志研究

器物的流动与文化意义再生产——中国古代与东南亚外销瓷的民族志研究外销瓷是中国古代物质文化的重要载体，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与互动的实物见证。2018年，笔者在斯里兰卡曼泰遗址考察时发现了大量的中国唐代越窑瓷片和古代陶制钱币。这些珍贵的文物遗迹，不仅直观展现了何谓沧海桑田，而且为古代中外贸易往来提供了确凿证据。曼泰遗址位于斯里兰卡西北部马纳尔地区，扼守马纳尔海峡咽喉，隔保克湾与印度东南部相望。曼泰港立踞印度洋中心，为印度洋航线上东西来往船只的必经之地，也是公元前337年至公元1017年斯里兰卡首都阿努拉德普勒连接印度洋的前哨，印度洋最负盛名的古代港口之一。如今，大海退去，昔日的港口变为农田，散落于耕作层中的唐代瓷片等成为解读历史变迁的关键线索。自汉代至明清，中国商船从明州、泉州、广州、徐闻、合浦等港口启航，满载茶叶、丝绸、瓷器、家具等物资，抵达东南亚各个国家，又通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抵达阿拉伯半岛、波斯湾、红海和东非海岸等地，瓷器犹如时空的信使，将东方与世界连接在了一起。中国古代商船运载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质商品，实为中国文化、艺术与技术的载体。外销瓷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贸易品，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是古代中外文明交流与互动的载体。同时，外销瓷行销至海外，中国的工艺技术、艺术风格和审美观念远播至世界各地，不仅为海外市场带来了高质量的日用器具，而且影响了其生活方式和审美风尚。外销瓷的独特工艺深受欧洲、西亚、北非及东南亚等地的欢迎，促使当地的贵族和富商们纷纷效仿使用，进而推动了他们的饮食、社交礼仪及家庭装饰的变革。这种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双向互动，成为古代全球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篇章。2018—2025年，笔者以艺术人类学民族志的研究范式展开了对东南亚外销瓷的田野调查，突破传统器物研究的静态模式，将研究者的主位观察与在地发现相结合，融合多学科的知识视野，将历时性与共时性研究统合起来，实现文献与田野的接通。研究聚焦外销瓷在不同文明中的传播与文化意义再生产，重构其全球文化网络，展现其在多元社会结构中的功能与象征意义。这种研究不仅在贸易史的层面提供了新的研究资料，而且从物质文化流动的视角阐释了全球文化交流的深层逻辑，更为重新评估外销瓷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重要作用和相关研究增添新的学术维度。天独厚的条件；另一方面，其绵长的海岸线，便利的厦门、漳州等地成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城市，为海上贸易提供便此外，福建号称“七山二水一分田”,稀少的土地和丰厚的海洋资源，出海下南(一)福建外销瓷的生产背景十八详细记载了南海航行路线，是目前所见关于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的最早文献。汉武帝时期，从徐闻、合浦出发的这条航线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航线。纳入常规管理体系，有固定的官员“使”,航线延展至印度洋区域。的研究，10世纪(唐代末期),中国与东南亚大陆之间的陶瓷贸易即已展开，并在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明代前期)达到高峰——来自中国南方各大窑场(如景德镇、德化、漳州等地)的大量瓷器输入东南亚地区，构成跨区域商品交流的核心物项之一，同时暹罗(今泰国)沙旺洛夸(Sukhothai)及安南(今越南)婆、南毗、勃泥、麻逸三屿、天竺、大食，以至远达东非海岸的层拔(今坦桑尼亚)等广大亚非地区，贸易盛况可见一斑。(二)福建外销瓷的贸易格局上交通比以前便利，有十多个国家的商船(由东南亚出发或经东南亚而来的)都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被称为“东方第一大港”,汪大渊《岛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枢纽，通商贸易使泉州出现了“市井十洲人”的空前繁荣景漳州月港的兴起。1567年，明朝统治者部分解除了福建漳州月港的海禁，使其恢复，康熙二十三年(1684)在厦门设立闽海关管理海外贸易，标志着厦门港正城(今越南中南部)、暹罗(今泰国)及西洋诸国进广州港。永乐三年(1405),因对宁波等三市舶司置驿，分别命名“怀远”“来远”“安远”,用以安置和款待外(一)国内外考古发掘的中国古代外销瓷资料。因篇幅有限，本文仅就部分考古发现予以整理列表(见表1),足以可见表1国内外部分考古遗址发现的外销瓷统计表遗址地点遗址所见外销瓷类型南海一号中期)中国广东省台山川山群岛福建仿龙泉青瓷、青白瓷、白瓷、黑釉碗(天目),晋江磁灶窑酱釉和铅釉陶器、绿釉陶，德化窑青白釉瓷、闽清义窑青灰釉瓷、龙泉窑青瓷、景华光礁一号中叶(南宋前期)中国海南省西沙群岛永乐群岛南部华光礁内福建仿龙泉青瓷、青白瓷、白瓷、黑釉碗(天目),晋江磁灶窑酱釉陶、铅釉陶，闽北松溪窑蓖梳纹青瓷、闽南南安窑仿龙泉青瓷、闽江下游的白瓷执壶、龙泉窑青瓷、景德镇青白瓷元代闽清窑白瓷碗、碟，闽江流域的芒口德化窑褐釉、福州洪塘窑的酱釉壶、龙泉窑青瓷、景德镇白瓷、青白瓷、印度尼西亚廖内省林加北土龟礁一号宋初期中国福建省莆田市兴化湾南日岛东北期印度尼西亚加达之间的德化窑青白瓷、闽清义窑青灰釉瓷、福清东张窑、松溪回场窑、南安罗东窑等福建窑场青黄釉瓷、福建窑场黑釉瓷、晋江磁灶窑酱釉陶、景德镇窑期马来西亚沙巴州丹绒新邦孟阿瑶以北德化窑青白釉瓷、闽清义窑等福建窑场的青灰釉瓷、南安罗东窑等福建窑泉窑青瓷、景德镇青白瓷期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哲帕拉西北德化窑青白釉瓷、闽清义窑、连江浦口窑、莆田庄边窑等福建窑场青灰釉瓷、福建窑场青黄釉瓷、晋江磁灶窑酱釉陶、龙泉窑青瓷晚期中国海南省南沙群岛榆亚暗沙期菲律宾三描礼士省圣安东尼奥附近釉瓷、晋江磁灶窑酱釉瓷、景德镇窑期中国福建省泉州市后渚村以东德化窑青白釉瓷、福建窑场青灰釉瓷、船代早期中国福建省乡镇海村东莆田灵川窑等福建南部地区窑场及浦城大口窑等福建北部地区窑场青白釉瓷、福建窑场黑釉瓷、晋江磁灶窑、南江浙窑场酱釉陶北日岩一号水下文物点初中国福建省莆田市兴化湾小日岛西北浦城大口窑等福建北部地区窑场芒口印花青白釉瓷小练岛东礁沉船初中国福建省平潭县小练岛东礁村东南福建地区窑场青白釉瓷、青灰釉瓷、黑釉瓷、龙泉窑青瓷、江浙地区窑场酱釉陶白礁一号沉船初中国福建省初中国福建省莆田市湄洲湾湄洲岛以北宋元之际浦城大口窑等福建北部地区窑场青白釉瓷、元代早期连江浦口窑北土龟礁二号初中国福建省莆田市兴化湾南日岛东北晚期中国福建省漳浦县沙洲岛以西磁灶窑酱釉陶、景德镇青白釉瓷、龙晚期中国福建省漳浦县古雷镇杏仔村以东疑似晋江磁灶窑酱釉陶、龙泉青瓷船晚期中国福建省平潭县大练岛以西出土一件疑似闽清等闽江下游地区窑晚期马来西亚沙巴州丹绒新邦孟阿瑶西北瓷晚期姆岛莱佛士窑酱釉陶、龙泉窑青瓷晚期中国海南省西沙群岛永乐群岛石屿东侧德化窑等福建南部地区窑场青白釉期越南广义省平山县平周社中期)日本奄美大岛黑釉碗、龙泉窑青瓷、景德镇窑青白瓷期半期(南日本南九州鹿儿岛日本福冈县福冈市博多区福建仿龙泉窑青瓷、福建黑釉碗、福建白瓷、福建青白瓷、龙泉窑青瓷、景德镇窑青白瓷大坌坑遗址中国台湾省北部阿莱皮蒂海岸文物点期方省贾夫纳县凯茨岛釉瓷、青白釉瓷、酱釉陶、潮州笔架山窑青白釉瓷、景德镇窑青白釉瓷、黑石号沉船晚期印度尼西亚 Island)附近长沙窑、越窑、疑似邢窑或巩县窑的白瓷亚14世纪、菲律宾明都洛省瓷、景德镇所产双葫芦形水滴器、磁菲律宾八打雁省漳州窑青花瓷盘、龙泉窑青瓷罐、景尔德岛14世纪律宾八打雁省棉兰老岛景德镇铁锈斑双葫芦壶、青花新月形省宾布湍市婺州窑青瓷高足杯、越窑、浙江温州窑SanPablo圣帕14世纪宾拉古纳省龙泉窑青瓷瓶、河北磁州窑、德化窑白瓷执壶cebu菲律宾景德镇所产青白瓷世纪宿务市14世纪黎刹省福建南安窑、磁造窑世纪初菲律宾索索贡省景德镇青花瓷盘Intramuros圣亚纳城墙区14世纪、等菲律宾马尼拉市波拉克Porac等律宾邦邦牙省世纪世纪律宾八打雁省shipwreck圣地世纪菲律宾八打雁省财富岛Island)附近独立广场14世纪、世纪cebu菲律宾宿务市世纪菲律宾巴西兰省三宝颜地区独立广场世纪cebu菲律宾宿务市船世纪菲律宾赞巴莱斯省圣克世纪菲律宾巴拉望岛北部布斯阿加岛莱娜礁区景德镇青花瓷盘、碗、杯世纪菲律宾巴拉望岛卡拉亚安群岛漳州窑、磁州窑、龙泉窑船世纪菲律宾苏禄省古詹岛世纪菲律宾巴拉望省Dr.JoseP.Rizal镇福建漳州窑、磁灶窑世纪菲律宾巴丹省马里韦莱斯市瓜伊角福建漳州窑、磁灶窑Pandanán沉船世纪菲律宾巴拉窑、景德镇世纪菲律宾八打岛附近船世纪菲律宾巴拉多为漳州窑、磁灶窑马六甲郑和官乐年间)纪马来西亚马六甲市库达特芒加约世纪马来西亚婆罗洲岛沙巴District)龙泉窑产青瓷拉越尼亚洞穴)2—15世纪马来西亚砂美里省(Miri大罐(当地瓮葬习俗所用器具)(二)东南亚实地考察的中国古代外销瓷载着穿越历史时空的文化内涵与意义。在东南亚的是其在东南亚贸易地位的实物印证。以菲律宾为例，其10所国家财政支持的博拉博物馆(AyalaMuseum),是当地一所藏品丰富、级别很高的博物馆，所藏外销瓷以圣地亚戈号(SanDiego)沉船文物为核心收藏，有德化窑、景德镇窑、 (瓯窑)等窑场的产品，其中德化窑军持、同安窑碗、闽清义窑碗、漳州窑青花瓷等典型器物，年代集中在14世纪晚期至16世纪早期(明末清初),反映出该斯号(SantaCruz)和格里芬号(Griffin)三艘沉船文物为展陈重点，其2.考古发掘证了古代海上贸易的繁荣。在印度尼西亚，20世纪80年代末发现的爪哇海沉船 (JavaSeaShipwreck)位于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的附近海域，打捞出水的超过12000件相对较为完整的陶瓷器，根据器物风格和初步碳十四测年，年代被定为12—13世纪(宋代),文物分藏于印度尼西亚政府与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东等多地窑场。此外，廖内群岛卡里门岛(PulauKarimun)以北及勿里洞岛工艺有青花器、酱釉器、三彩器等；柬埔寨吴哥窟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超过203.墓葬遗存墓葬作为承载文化记忆的重要方式，其随葬品深刻反映了社会等级、宗教信仰与文化交流等方面的信息。笔者在对中国、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日本和斯里兰卡等多个国家的实地考察中发现，较高等级的墓葬中常常陪葬数量可观的瓷器，这是墓主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同国家的墓葬对瓷器的选择和摆放方式各异，其背后隐藏的文化内涵与社会意义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菲律宾八打雁卡拉塔甘15世纪墓葬群的系统发掘中，505座墓葬共出土了521件来自中国、安南或暹罗的瓷器和粗陶器，结合其他文物遗存，为我们揭示了14世纪晚期至15世纪初期菲律宾与中国及东南亚国家的陶器贸易规模。宿务圣卡洛斯大学博物馆陈列复原的墓葬场景中，墓主人头部和脚部均放置瓷罐，阴部用大瓷盘覆盖，这种特殊的摆放方式，凸显了瓷器在当地丧葬仪式中神圣与贵重的属性。该博物馆的陶瓷馆陈列大量中国外销瓷，年代跨度从宋代至明清时期，涉及景德镇窑、漳州窑、磁灶窑、龙泉窑、德化窑等窑场的产品。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的墓葬复原展陈，同样呈现以瓷盘覆盖阴部、瓷罐置于头脚的葬俗，与菲律宾形成文化呼应。此外，沙巴州、沙捞越和登嘉楼社区(Sabah,SarawakandTerengganu)有一种瓮葬习俗，大瓷罐被作为丧葬工具。该瓮葬形式有两种：一种是用瓷罐盛装火化后的人类骨灰，如沙捞越尼亚洞穴发掘的公元前2世纪末的瓮葬遗存；另一种是多人合葬的形式，待尸体腐烂后收集骸骨入瓮，再将其安置在石灰岩洞穴内，如沙巴和沙捞越的一些部落实行此瓮葬，也因此沙捞越的克拉比特人以在丛林深处的巨石结构附近收集瓮葬而闻名。通过东南亚田野调查发现的中国古代外销瓷，可大致勾勒出中国古代外销瓷的文化传播路径。这些外销瓷器的分布轨迹，不仅沿太平洋横跨东亚东南亚诸国，还延伸至印度洋、波斯湾及非洲东海岸，形成了清晰的“海上瓷路”物质文化的传播图景。结合文献学、考古类型学的综合分析，本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传统历史叙事的空白，为全球史视野下的跨文化互动研究提供了物证，体现了中国物质文化在世界体系中的地位与影响。三、流动的瓷器：形成动因与跨文化影响传统的物质文化研究往往将器物视为文化的附属物，是人类社会价值观与行为的静态反映，而艺术人类学的新理论范式予以了器物的能动性转向。吉尔的“艺术与能动性”理论指出，艺术品不仅是文化意义的被动承载体，而且在人际关系网络中被赋予了能动性，能够主动介入文化建构、身份生成与社会关系编织。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进一步把瓷器、港口、航线、商人、信仰系统等任何能在网络中产生差异的非人类元素纳入能动者的范畴，强调它们能通过形式、功能、象征性、流通路径等方式介入并重组社会关系网络。在对中国古代外销瓷的考察研究中可以看到，瓷器并非无声的被动物，而是在复杂的社会关系和行动者网络中参与了全球贸易网络的建构过程，抑或成为被建构的结果。外销瓷在东南亚不仅作为饮食器具，还成为婚姻象征、宗教祭器，甚至被贵族当作身份与品位的展现符号，塑造着当地的消费文化与身份认同。因此，器物不是文化的终点，而是交互的中介，参与并改变着文化生产的路径，具有高度的意义张力和诠释弹普通储物容器转变为丧葬仪式中的“神圣容器”,不仅改变了功能用途，而且参(一)外销瓷贸易网络的形成动因市场。菲律宾的马尼拉、宿务、达沃和巴拉望，印度尼西亚的爪哇、雅加达(巴达维亚旧地),马来西亚的沙巴、马六甲，以及地处马来西亚、文莱和印度尼西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港口城市和贸易中转站，同时也例如，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