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数字化转型中教师“数据素养”话语的权力效应

教育数字化转型中教师数据素养话语的权力效应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教育数字化转型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全球趋势，教师数据素养在此背景下被迅速建构为一项核心的、必备的职业能力。这种话语，通常以赋能、增效和科学化的技术-中立面貌出现，承诺通过数据驱动来实现个性化教学与教育公平。然而，这种主流叙事遮蔽了其背后深刻的权力效应与社会意涵。本文旨在运用批判话语分析的理论视角，结合米歇尔·福柯关于权力/知识与治理术的核心思想，对教师数据素养这一话语的权力效应进行系统性剖析。本研究通过对相关政策文本、学术文献与培训话语的分析发现，数据素养话语并非一种纯粹的能力赋予，而是一种精密的治理技术。其权力效应主要体现在：其一，它通过界定新专业主义标准，对教师进行分类与规训，将数据文盲等同于不合格教师；其二，它为数据全景敞视式的监控和审计文化的渗透提供了合法性，教师在使用数据的同时，也成为被数据的对象；其三，它促使教育实践异化，将复杂、整体的育人艺术，窄化为可量化的绩效技术；其四，它实现了治理责任的个体化转移，将系统性的教育问题，归因为教师个体素养的不足。本文的结论是，教师数据素养话语在赋权的表象下，实则是一种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体现，它通过塑造企业家式的教师主体，实现了对教师更高效、更经济、更隐蔽的远距离控制。关键词：数据素养，教师，数字化转型，话语分析，权力效应二、引言在人工智能、大数据与学习分析技术浪潮的席卷之下，全球教育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数字化转型。这场转型不仅关乎技术、工具与平台的迭代更新，更关乎教育理念、教学形态乃至治理模式的根本性重塑。在此宏大叙事中，一个关键词被前所未有地置于聚光灯下，那便是教师的数据素养。从各国的教育信息化战略文件，到各类师范院校的培养方案，再到中小学的教师培训计划，提升教师数据素养已然成为一个具有压倒性正当性与紧迫性的时代口号。这种话语的主流叙事是清晰而诱人的：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数据是新石油，是实现精准教学与个性化学习的科学罗盘。一个合格的现代教师，必须具备从海量的学生数据中发现问题、诊断学情、优化决策的能力。因此，数据素养被建构为一种赋权性的、专业性的、技术中立的新能力，是教师从经验型走向科学型的必由之路。这种叙事，将数据素养等同于一种纯粹的善，一种所有教师都应无条件拥抱的职业福音。然而，任何一种被如此强力、如此无差别地推崇的话语，都值得我们保持批判性的警惕。当数据素养成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时，我们必须追问：这种话语是由谁界定的？它服务于谁的利益？它在赋权的同时，又在规训着什么？它在解放教学的同时，又在异化着什么？当一个教师被贴上数据文盲的标签时，他所失去的，仅仅是一个技能认证，还是一种专业合法性？这种对主流话语的理所当然的质疑，构成了本文的核心问题意识。本文拒绝将教师数据素养视为一个纯粹的教育技术问题，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社会学与政治哲学问题。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宏观背景下，教师数据素养话语是如何运作的？它通过何种机制，对教师的专业身份、教学实践乃至学校的治理生态，施加了哪些隐蔽的权力效应？本研究的目标，正在于运用批判话语分析的理论工具，特别是福柯关于权力/知识与治理术的洞察，对教师数据素养话语进行一次祛魅。本文试图论证，这一话语并非一种中立的能力描述，而是一种强大的治理技术。它在提升教师的表象下，深刻地重塑着教师的主体性，使其更符合新公共管理与审计文化的逻辑，从而实现一种更精细、更全面、更具效率的控制。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将系统梳理关于教师数据素养、教育治理与话语权力的相关文献；其次，阐明本研究所采用的批判性话语分析方法；接着，作为文章的主体，将从四个层面深入剖析数据素养话语的权力效应；最后，文章将对全文进行总结，指出研究的局限并对未来研究方向提出展望。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建构，横跨教育技术学、教育社会学与批判理论三大知识领域，核心在于将教师数据素养这一技术性议题，置于权力与治理的社会学框架中进行批判性审视。首先，关于教师数据素养的既有研究，构成了本分析的主流话语文本。这部分文献，绝大多数来自教育技术学与教师教育领域，其研究范式主要是规范-实证的。其一，是关于内涵界定的研究。学者们致力于构建数据素养的能力框架，通常将其分解为数据意识、数据收集、数据分析、数据解读、数据驱动决策乃至数据伦理等一系列可操作的技能组合。其二，是关于现状评估的研究。通过问卷调查等定量方法，评估教师群体在数据素养各个维度上的缺乏程度，以论证提升的紧迫性。其三，是关于提升路径的研究。探讨如何通过职前培养与在职培训，设计有效的课程与项目，来赋能教师，使其达标。这些研究的共同预设是，数据素养是一种客观、中立、普惠的专业技能，其研究的核心任务是如何弥补赤字。它们在技术理性的路径上是富有成效的，但也因此系统性地遮蔽了这一话语背后的权力意涵。其次，关于教育数字化治理的批判性研究，为本分析提供了宏观的社会学背景。这部分文献，多来自教育社会学与媒介社会学，它们警惕地审视着数据与平台对教育领域的入侵。学者们指出，教育数字化并非一个价值中立的技术演进过程，而是与新自由主义的新公共管理改革浪潮相呼应。其核心逻辑是问责、绩效与效率。在此框架下，大数据与学习分析，被视为实现精细化管理与绩效审计的完美工具。学校与教师，被迫卷入一场数据军备竞赛。这种数据主义的治理模式，导致了教育的平台化、监控的常态化以及评价的标准化。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数据作为一种治理工具的政治属性，但它们往往聚焦于平台、算法或政策等宏观结构，而较少聚焦于数据素养这一具体话语是如何微观地、内在地作用于教师主体的。最后，福柯的话语-权力-治理术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核心的分析武器。福柯彻底颠覆了对权力的传统理解。他认为，现代权力不再是压迫性的（如主权的禁止），而是生产性的。它不通过消灭主体，而是通过塑造主体来运作。其核心机制是话语。话语并非对现实的反映，而是建构现实的权力/知识复合体。它通过设定真理的标准（如科学、专业），来规训个体的思想与行为。福柯晚期提出的治理术概念，更是精妙地指出，最高效的治理，不是管治人的身体，而是引导人的灵魂，即通过特定的理性，让个体进行自我管理、自我优化，使其自愿地成为合规的主体。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存在一个清晰的理论缝隙。主流的数据素养研究（第一领域）是非政治化的、技术化的。批判的教育治理研究（第二领域）是宏观化的、结构化的。而福柯的理论（第三领域）则提供了一套分析微观权力如何塑造主体的强大工具。本文的切入点与理论创新正在于此：本文拒绝将数据素养视为一个既定的能力问题，而是将其问题化——即将其视为一种话语实践，并系统性地运用福柯的治理术视角，去诊断这种话语是如何在赋权的知识外衣下，来生产和规训教师这一主体的。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它试图揭示教育数字化转型中，一种更隐蔽、更精密的权力效应。三、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为一项批判性的理论应用与话语分析，旨在揭示教师数据素养话语背后的权力运作机制及其对教师主体的规训效应。本研究的目的不在于评估教师的素养水平，而在于解构这一素养话语本身所内含的治理逻辑。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批判性话语分析。这一路径将话语视为一种社会实践，认为话语不仅反映社会现实，更积极地建构和维系着特定的社会权力关系。本研究将福柯的权力/知识与治理术理论，作为核心的诠释学透镜，用以审视与教师数据素养相关的文本材料，揭示其进步面纱之下的规训本质。本研究的数据收集策略，是一种多源文本的目的性抽样。本研究的分析文本，是那些共同建构、传播和正当化了教师数据素养这一话语的公开材料。这些材料构成了权力/知识的复合体，主要分为三个类别：第一类是政策与规训文本。这包括国家与地方教育主管部门发布的，关于教育信息化、智慧教育、教师队伍建设的战略规划、行动计划与指导意见。特别是那些明确将数据素养纳入教师考核、评价与职称评定体系的硬性文件。这些文本是治理意图的直接显现。第二类是知识与专业文本。这包括教育技术学、教师教育领域的权威期刊论文、学术专著、以及专家学者在各类高端论坛上的发言稿。这些文本是知识的生产场域，它们界定了什么是合法的、科学的数据素养，从而为规训提供了专业的真理基础。第三类是推广与赋权文本。这包括主流媒体对数据驱动教学成功案例的模范报道、教育科技公司（特别是学习分析平台的提供商）的产品白皮书与宣传材料、以及明星校长与种子教师的经验分享。这些文本以赋权与增效的诱人叙事，来推广这一话语，使其被自愿地接受。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技术，将是福柯谱系学与考古学进路的结合。分析过程将不再是简单的内容归纳，而是穿透文本，去挖掘其背后的权力策略：第一，分析话语的建构：即数据素养是如何被问题化和定义的。本研究将分析文本是如何通过制造赤字（即宣称教师普遍缺乏素养），来创造出治理的必要性的。同时，分析其定义是如何窄化了教育的内涵。第二，分析主体的定位：即话语是如何召唤和定位教师的。本研究将分析文本是如何将教师定位为数据的使用者、效率的追求者与绩效的责任人的，同时又是如何将数据文盲教师边缘化和污名化的。第三，分析权力的效应：即这种话语的规训后果。本研究将重点分析，这种话语是如何正当化了监控的（即数据全景敞视），是如何驱动了审计的（即绩效主义），以及是如何塑造了自我（即企业家式的自我管理者）。通过这三个层面的递进分析，本研究旨在完整地揭示教师数据素养话语，作为一种精密的治理术的运作全貌。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教师数据素养相关政策文本、学术话语与推广叙事的批判性分析，本研究揭示了这一话语在赋权的技术-中立表象之下，所隐藏的深刻的、多层次的权力效应。它并非一种简单的能力提升，而是一场深刻的治理变革，其核心是规训教师的主体性，使其与数据化时代的治理逻辑相匹配。首先，本研究的第一个核心发现是：话语的界定权与新专业主义的规训。这是权力运作的起点。教师数据素养话语的第一个权力效应，在于它垄断了对新时代合格教师的定义权。在知识文本（如学术论文、专家报告）中，数据素养被科学地界定为一套复杂的、技术性的能力矩阵。一个有素养的教师，被描绘为一个数据科学家的缩微版：他能熟练操作平台、收集数据、解读图表、进行统计分析、并精准地调整教学策略。这种高门槛的专业定义，其直接后果是建构了一种普遍的赤字——即绝大多数的传统教师，在这一新标准下，都天然地成为了数据文盲或素养不足者。这种赤字的建构，是一种精妙的规训策略。它制造了一种合法的焦虑感与危机感，迫使教师群体接受一种自上而下的改造议程。在政策与推广文本中，这种改造被包装为专业发展和终身学习的赋权叙事。然而，其隐藏的课程是，专业的定义权，已从教师手中，转移到了数据专家、技术公司与管理者手中。教师的专业主义，不再基于其教育经验、教学艺术或人文关怀，而是基于其数据操作的技术熟练度。那些依赖直觉和经验的老教师，在这种话语中，被迅速地边缘化与污名化，成为落后与不科学的代名词。其次，本研究的第二个核心发现是：透明的牢笼——数据全景敞视的合法化。如果说定义权是心理层面的规训，那么数据素养话语的第二个权力效应，则是为物理与技术层面的全面监控提供了合法性。数据素养话语的逻辑前提是：要有数据。为了让教师使用数据，学校与管理者必须首先收集数据。在提升教师数据素养这一不容置疑的善意目标下，各种智慧校园平台、学习分析系统、乃至课堂行为捕捉摄像头的入侵，都变得合情合理。它们被叙述为帮助教师积累数据、解放劳动力的赋能工具。然而，福柯的全景敞视理论，为我们揭示了这一赋权叙事的B面。教师在观看学生数据的同时，也被置于一个更强大的被观看的数据牢笼之中。教师的一切——他的教学设计、他的课堂互动、他批改作业的时长、他与家长的沟通频率、乃至他所带学生的数据表现——都以数据的形式，被系统实时地、客观地记录在案。数据素养话语的精妙之处在于，它邀请教师主动地参与到这种自我监控之中。它鼓励教师每天查看自己的教学仪表盘，通过数据反思来自我优化。这是一种比外部监视更高效的规训：教师从被监控者，转变为自我监控者，将管理者的凝视，内化为专业发展的自我追求。透明不再是为了解放，而是为了更无死角的控制。再次，本研究的第三个核心发现是：教育实践的窄化与异化。当数据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时，数据素养话语的第三个权力效应，便是导致了教育实践本身的窄化与异化。数据素养话语所推崇的数据驱动，其本质是一种技术理性对价值理性的殖民。它天然地偏爱那些可量化、可测量、可比较的绩效指标。因此，在数据驱动的逻辑下，好的教育，被简化为可被数据证明的教育。学生的考试分数、答题正确率、知识点掌握度等硬数据，成为教学有效性的核心证据。相反，那些对人的全面发展至关重要的、但难以量化的教育目标——如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同理心、审美情趣、道德勇气与身心健康——在数据仪表盘上，几乎是不可见的。因此，它们在数据驱动的实践中，被系统性地边缘化了。教师的数据素养，在实践中，往往异化为一种应试数据的分析能力。教师的专业实践，从一种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育人艺术，退化为一种精准的、科学化的应试技术。其目标不再是培育一个完整的人，而是生产一个漂亮的数据。这种异化，是对教育本质的最深刻的背叛，而它，恰恰是在科学与专业的数据素养话语下，被合理化地推进的。最后，本研究的第四个核心发现是：治理术的转向——责任的个体化塑造。这是数据素养话语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权力效应，它完美地体现了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术。在数据驱动的闭环中，教育被描绘为一个科学的、可控的输入-输出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如果输出（如学生成绩）出现了问题，那么责任在谁？数据素养话语，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甩锅机制。政策文本与管理话语会说：系统已经为你提供了先进的数据平台，专家文本已经为你提供了科学的数据方法，如果学生依然学不好，那只能是因为你——教师——的数据素养不达标。你没有及时发现数据中的预警，你没有正确解读数据，你没有采取精准的干预。通过这种方式，一切系统性的、结构性的教育顽疾——如教育资源的不均衡、阶层固化导致的起跑线差异、应试体制的非人化压力、乃至数据平台本身的算法偏见——都被巧妙地遮蔽了。所有的失败，都被转译并归因为教师个体的能力与素养的不足。这就是福柯意义上的治理术的巅峰：它不再需要强迫教师，而是通过数据素养这一赋权的话语，成功地将治理的责任，从国家与系统，转移到了教师的自我之上。教师被塑造为一个企业家式的自我主体，他必须为自己的绩效负无限责任。这种治理，是最高效的，因为它披着专业、科学与自主的外衣。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运用批判话语分析的理论视角，对教育数字化转型中教师数据素养这一主流话语，进行了系统的权力效应剖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教师数据素养话语，远非一个技术-中立的能力概念，而是一种精密的、具有深刻治理意图的权力/知识复合体。它在赋权与增效的进步表象之下，隐藏着一套深刻的规训逻辑。这一规训的权力效应是多层次的：其一，它通过垄断对新时代合格教师的定义权，建构了一种普遍的素养赤字，从而将传统教师污名化，并迫使其接受自上而下的专业改造。其二，它以辅助教学为名，合法化了数据全景敞视式的监控，诱导教师进行自我监视，从而将审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