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美学视角看《西游记》影视改编的国族认同机制

接受美学视角看《西游记》影视改编的国族认同机制摘要《西游记》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瑰宝，其影视改编作品构成了几代观众的集体文化记忆。这些改编不仅是艺术的再创作，更是国族认同建构的重要场域。本文采用接受美学理论，以期待视野与视域融合为核心分析框架，探讨《西游记》影视改编在观众接受过程中建构国族认同的内在机制。研究选取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周星驰大话西游系列以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等不同时期的典型改编文本作为案例，结合文本分析与受众接受话语分析。研究发现，国族认同的建构并非改编文本的单向灌输，而是观众期待视野与文本空白相互作用、动态具体化的产物。从1986年版对原著精神的期待兑现所巩固的集体主义英雄叙事，到大话西游通过审美距离的拉开引发的个体主义解构与重估，再到《大圣归来》借助现代审美与民族情感的视域融合所激发的文化自信，这一机制呈现出从同一性确认向差异性协商再到融合性重塑的演变路径。本研究揭示了经典改编在跨媒介传播中，其意义生成与国族认同塑造高度依赖于受众在特定社会历史语境下的能动接受。关键词：接受美学西游记影视改编国族认同期待视野引言作为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以其宏阔的想象、深刻的哲思和生动的人物形象，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文化符号。自二十世纪影视艺术诞生以来，这一经典文本便成为取之不尽的改编源泉，其影视改编史几乎贯穿了中国电影电视的发展历程，产出了数量庞大、形态各异的改编作品。这些作品跨越不同时代、不同媒介、不同艺术流派，在一次次复述与重构中，不断回应着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文化心理与审美需求。因此，《西游记》的影视改编现象，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与艺术范畴，演变为一种持续性的、全民参与的文化实践。在当代中国，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和文化产业的迅猛发展，影视媒介在塑造公众认知、传递价值观念、构建身份认同方面的影响力日益凸著。在这一背景下，《西游记》的影视改编不再仅仅是对古典叙事的怀旧式重温，更成为一个复杂的文化战场。一方面，它承载着传承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使命；另一方面，它又不可避免地卷入市场逻辑与全球文化叙事的博弈之中。每一次成功的改编，都能引发全民观影热潮和广泛的社会讨论；而每一次失当的改编，也同样会触动公众敏感的文化神经，甚至引发关于戏说与尊重的激烈论争。这一系列文化现象的核心，指向了一个深层的问题：在《西游记》的影视改编与大众接受的互动过程中，国族认同是如何被唤起、被协商、被建构乃至被重塑的？国族认同是一种基于共享的文化、历史、语言和命运共同体感知而形成的集体归属感。影视作品作为强大的文化载体，通过其叙事策略、形象塑造和情感动员，深刻地参与到这一认同的动态形成过程中。然而，意义的产生并非仅仅取决于创作者的意图或文本的结构。德国康斯坦茨学派的接受美学理论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视角。该理论强调，文学（乃至艺术）的生命在于读者的接受，是读者/观众的期待视野与文本的召唤结构相互作用，通过具体化过程才使得作品的意义得以生成。因此，本研究试图跳出传统的作者中心论和文本中心论，转而聚焦于观众的接受实践。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接受美学视域下，《西游记》影视改编作品的国族认同建构呈现出怎样的动态机制？观众的期待视野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影响他们对改编文本的具体化，进而实现（或拒绝）国族身份的确认？从经典的确立到解构，再到新时代的重构，这一机制本身又发生了怎样的演变？为回答上述问题，本文将首先梳理《西游记》改编研究、媒介与国族认同研究以及接受美学应用的相关文献，明晰现有研究的不足与本文的切入点。随后，本文将阐明所采用的基于接受美学的比较案例研究方法。接着，本文将重点分析几个关键历史节点的代表性改编作品（如1986年版电视剧、大话西游系列、《大圣归来》等），深入探讨其文本策略如何与特定时期观众的期待视野相碰撞、相融合，并具体分析在这一过程中所体现的国族认同建构的差异化机制。最后，本文将总结研究发现，讨论其理论意义与实践启示，并指出研究局限与未来展望。文献综述围绕《西游记》影视改编的国族认同建构机制这一议题，学术界的探讨主要分布在三个相关领域：其一，关于《西游记》改编的文本与文化研究；其二，关于影视媒介与国族认同建构的研究；其三，接受美学理论在影视及文化研究中的应用。对这些领域进行系统梳理，是明晰本研究切入点的必要前提。在《西游记》改编研究领域，成果颇为丰硕。早期研究多集中于原著与改编作品之间的比较，侧重于主题思想、人物形象、叙事结构的异同分析，旨在评判改编的忠实度与艺术得失。随着文化研究的兴起，学者们开始将《西游记》改编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考察。一方面，研究者探讨了不同改编版本所反映的意识形态变迁，例如分析孙悟空形象从革命斗士到人性英雄再到后现代偶像的演变，如何折射出中国社会从集体主义向个体主义的转向。另一方面，研究者关注《西游记》作为超级文化IP的产业属性，分析其在市场逻辑和全球化语境下的生产策略与传播效果。然而，现有研究虽然注意到了改编的时代性，但大多仍停留在文本分析或生产逻辑的层面，即便是论及接受，也多是将其作为改编效果的佐证，而较少将其作为意义生成的起点和动力来对待。对于观众如何在具体的接受情境中，利用改编文本的未定点来主动建构身份认同，缺乏系统性的理论观照。在影视媒介与国族认同研究领域，学者们普遍承认影视作品在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中的核心作用。研究路径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政治经济学与意识形态批评路径，强调国家力量、文化政策和资本逻辑对影视内容生产的规训，分析影视作品如何自上而下地传播主流价值观，巩固国家叙事，塑造想象的共同体。另一类是文化研究路径，更关注文本的多元解读和受众的能动抵抗，探讨观众（尤其是边缘群体）如何通过对主流影视文本的盗猎或挪用，协商甚至颠覆其中蕴含的支配性意识形态。关于中国电影电视与国族认同的研究，也多集中于主旋律影视、历史题材剧集或反映中外关系的合拍片。这些研究为理解影视的政治功能提供了深刻洞见，但应用于《西游记》这类经典改编时则存在一定局限。经典改编的国族认同建构更为复杂，它不仅关乎当下的政治叙事，更牵涉到深厚的历史记忆和民族情感。将观众简单视为被动灌输或主动抵抗的二元对立，难以解释《西游记》改编所引发的那种既具个体审美差异又具高度集体情感共鸣的复杂现象。在接受美学理论的应用方面，以姚斯和伊瑟尔为代表的康斯坦茨学派理论自被引入中国以来，极大地冲击了传统的反映论和作者中心论。在影视研究中，接受美学被广泛用于分析观众的观影心理、影片的召唤结构以及不同代际观众对同一影片的差异化解读。学者们运用期待视野来解释特定影片在特定时期的成功或失败，运用具体化来分析观众如何填补影片的空白。然而，既有的应用研究存在两个倾向：一是偏重于纯粹的理论应用与阐释，与具体的社会文化议题结合不够紧密；二是研究对象多为现实主义题材或艺术电影，对于《西游记》这类具有神话原型、承载着厚重历史积淀的经典改编文本，尤其是其与国族认同这一宏大命题的勾连机制，尚未得到充分的探讨。综上所述，现有文献分别为本研究提供了基础，但也留下了明确的研究空间。第一，在《西游记》改编研究中，缺乏一个从接受出发、系统观照受众能动性的理论框架。第二，在国族认同研究中，对于经典文学改编这一特殊文本类型如何作为中介，联结历史记忆与当下实践的机制，探讨尚不充分。第三，在接受美学应用中，将其与国族认同这一具体议题相结合，并用于分析持续数十年的跨媒介改编现象链的研究，尚属鲜见。因此，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试图弥合上述研究间隙，将接受美学理论（特别是期待视野、具体化、视域融合等核心概念）作为分析工具，系统考察《西游记》影视改编作为一种接受事件的连续体，是如何在与一代代观众的期待视野的动态博弈中，实现国族认同的协商、建构与重塑的。本文不再将国族认同视为文本预设的固定信息，而是将其视为在文本-接受的互动过程中不断生成的动态机制。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探析接受美学视角下《西游记》影视改编的国族认同建构机制，鉴于研究问题的复杂性、历史性与动态性，本研究主要采用扎根于接受美学理论框架的定性研究范式，具体结合了比较案例研究、文本分析与网络话语分析。本研究的设计核心是比较案例研究。面对《西游记》浩如烟海的改编版本，穷尽式分析既无可能也无必要。本研究依据代表性与转折性原则，选取了三个在中国影视改编史和观众接受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例组，它们分别对应了国族认同建构机制演变的关键节点。第一组案例是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简称86版）。它是中国观众关于《西游记》影视形态的集体启蒙，其接受的广泛性与持久性使其成为后世改编无法绕过的期待视野基准。第二组案例是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月光宝盒》与《大圣娶亲》，简称大话）。它代表了对86版所确立的经典叙事的后现代解构，其接受过程经历了从被拒绝到被奉为经典的戏剧性反转，是研究期待视野断裂与重构的绝佳样本。第三组案例是2015年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简称《大圣归来》）。它被视为国漫崛起的标志性事件，其成功在于精准地实现了传统期待与现代审美的视域融合，是观察新时代文化自信与国族认同建构的典型范本。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主要包含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针对上述案例的文本数据。本研究将对这几部作品进行深度文本分析，重点考察其叙事策略（如对原著的取舍与改写）、人物塑造（特别是孙悟空形象的重塑）以及视听语言（如美学风格、音乐运用）等，分析其召唤结构如何为观众的具体化预留空间，又如何潜在地引导着特定的认同方向。第二个层面是关于观众的接受数据。由于接受美学强调历史性，本研究力图获取反映不同时期观众反应的数据。对于86版，除分析其重播率、获奖情况等客观数据外，主要收集追溯性的访谈、评论文章以及当代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如豆瓣、知乎）对其经典性的回顾性讨论。对于大话系列，重点收集其九十年代末在高校BBS的讨论、本世纪初的影评文章，以及当下视频弹幕网站（如Bilibili）上的考古与重解话语。对于《大圣归来》，则集中分析其上映期间在微博、豆瓣等平台涌现的海量短评、长评，特别是被广泛讨论的自来水现象。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紧密围绕接受美学的核心概念展开。首先，运用话语分析方法，对收集到的观众接受数据进行编码和归纳，提炼出不同案例的观众在接受时所普遍持有的期待视野的具体内容（如对忠于原著的期待、对英雄形象的期待、对人性深度的期待等）。其次，分析观众在评论中如何对作品的空白和未定点进行具体化填充，例如他们如何阐释孙悟空的宿命感或悲情。再次，对比文本的召唤结构与观众的具体化实践，分析二者之间是兑现、偏离还是融合。最后，将这一接受过程与国族认同相关的话语（如民族精神、传统文化、文化自信、个体与集体）相勾连，揭示《西游记》改编在不同历史阶段所激活和塑造的国族认同的具体机制和内涵演变。通过对这三个案例的深入比较分析，本研究试图构建一个关于经典改编与国族认同建构的动态解释模型。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选定案例的文本分析与观众接受话语的系统梳理，本研究发现，《西游记》影视改编中的国族认同建构，是一个以观众期待视野为基础，通过具体化实践，在与文本的审美距离的动态调适中，最终实现视域融合的复杂机制。这一机制在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三种不同的主导模式：期待视野的兑现与确证、期待视野的断裂与重塑，以及期待视野的激活与融合。（一）期待视野的兑现与确证：1986年版《西游记》与集体主义的英雄确立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的播出是一个划时代的文化事件。它不仅是当时技术条件下的艺术高峰，更重要的是，它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完美地兑现了历经思想禁锢与开放初期的中国观众对于民族经典与通俗文艺的双重期待。从文本的召唤结构来看，86版最大的特点是对原著精神的选择性忠实。它剔除了原著中大量的暗黑情节和佛道之争的复杂性，强化了取经团队的正面形象和历经磨难、终成正果的励志叙事。杨洁导演所确立的忠于原著，慎于翻新的改编策略，实质上是将这部神魔小说净化为一部老少咸宜、寓教于乐的奇幻史诗。在人物塑造上，六小龄童饰演的孙悟空，既保留了猴性的灵动，更突出了神性的英勇和人性的忠诚，他反抗权威（大闹天宫），但最终被纳入体制（护送唐僧），成为一个集叛逆、智慧、忠勇于一体的理想化英雄。这种形象塑造，精准地契合了八十年代中国社会既需要冲破旧体制束缚的活力，又需要维护社会稳定与集体目标的秩序的时代需求。从观众的期待视野来看，八十年代的观众，其视野主要由两个层面构成：一是源自原著小说、戏曲、连环画等传统媒介的对《西游记》故事的朴素认知；二是刚刚从文革走出，对人性复苏和真善美的文艺作品有着强烈的渴求。86版《西游记》的出现，其精良的制作（在当时看来）、演员精湛的表演以及对原著核心情节的高还原度，极大地兑现了第一层期待。观众的接受话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像、真实、和书里写的一样。这种兑现带来的巨大审美愉悦，使得86版迅速被观众具体化为《西游记》的唯一标准视觉形态。更深层次的机制在于，86版通过对磨难与战胜的反复渲染，以及对师徒四人团队精神的强调，与当时振兴中华的宏观社会心理形成了强烈共鸣。观众在具体化这个文本时，不仅是在欣赏一个神话故事，更是在确认一种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被视为辨别是非的渴望，唐僧的坚定被视为对理想的执着，师徒四人的团结则被视为集体奋斗的隐喻。因此，国族认同在86版的接受机制中，表现为一种确证。观众通过接受这个文本，确证了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经典得以完美呈现），确证了战胜困难的民族精神（取经精神），也确证了集体主义作为社会核心价值的合理性。86版《西游记》的成功，是其文本结构与八十年代观众期待视野的一次完美视域融合，它所建构的，是一种昂扬、乐观、团结、向上的国族认同范式。它成为了后续所有改编必须面对的前理解基石。（二）期待视野的断裂与重塑：大话西游与个体主义的身份协商如果说86版是通过兑现期待来巩固认同，那么大话西游系列（1995年）则是通过彻底颠覆期待，在引发审美距离的巨大断裂后，经由特定群体的重新具体化，完成了对国族认同内涵的协商与重塑。从文本的召唤结构来看，大话系列是对《西游记》的后现代式解构。它完全抛弃了取经的主线叙事，转而聚焦于孙悟空（至尊宝）的爱情悲剧和身份迷茫。文本的核心从成佛转向了成人。孙悟空不再是全能的英雄，而是一个在爱情、责任和宿命之间苦苦挣扎的凡人。他戴上金箍，是为了救人而放弃为人的无奈选择。这种对神圣的消解、对悲剧性个体命运的深度挖掘，以及无厘头的拼贴式喜剧风格，与86版所建立的期待视野形成了剧烈的冲突。这种冲突直接导致了其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接受失败。当时的主流观众（习惯了86版的观众）无法接受这种亵渎经典的改编，其期待视野被严重冒犯。观众的负面评价集中在胡闹、看不懂、糟蹋经典。然而，戏剧性的转折发生在九十年代末的中国高校。随着互联网的普及，VCD的传播使得这部电影在特定群体（大学生）中被重新发现。这一群体的期待视野已然不同：他们成长于市场经济和全球文化（尤其是港台流行文化）的熏陶下，开始接触后现代思潮，面临着理想与现实、个体与社会的冲突。在这一新的期待视野下，大话的召唤结构被重新具体化。观众（尤其是男性大学生）在至尊宝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射：那个像狗一样的背影，成为个体在社会规训（戴上金箍）面前不得不放弃理想与爱情（紫霞仙子）的象征。文本中关于宿命、无奈和解构权威的主题，精准地击中了这一代人的世纪末迷茫情绪。他们通过对大话的过度阐释（如撰写大量大话影评），将一部喜剧具体化为一部悲剧，一个爱情故事具体化为一个存在主义寓言。在此机制中，国族认同的建构发生了转向。它不再是86版那种宏大、集体的身份确认，而是转向了内部，表现为一种个体主义的身份协商。观众通过认同至尊宝的无奈，实际上是在质询个体在宏大叙事（如取经所代表的集体目标）中的位置。这种认同是矛盾的：一方面，它解构了旧有的英雄崇拜，强调个体情感的价值；另一方面，它又通过宿命论的方式，最终让个体回归了责任（孙悟空终究要踏上西路）。这种认同是一种更具反思性、更个人化，也更痛苦的身份体认，它反映了中国社会转型期个体自我意识觉醒后，与传统集体主义价值观之间的紧张关系。（三）期待视野的激活与融合：《大圣归来》与新时代的文化自信进入二十一世纪，尤其是2010年以后，中国社会经历了深刻的变迁。经济的崛起、国际地位的提升，使得民族复兴和文化自信成为新的时代主题。与此同时，观众（特别是Z世代）的审美趣味也高度国际化，他们既对好莱坞式的超级英雄叙事耳熟能详，又对本土文化的现代转译抱有高度期待。2015年的《大圣归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实现了传统期待与现代审美的视域融合。从文本的召唤结构来看，《大圣归来》的叙事策略极其精妙。它没有选择大闹天宫或西天取经的宏大叙事，而是截取了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被压、尚未恢复法力的低谷时期。这在结构上预留了巨大的空白。孙悟空不再是86版的斗战胜佛，也不是大话中的情圣，而是一个法力尽失、意志消沉、充满中年危机的失败英雄。他的对手（混沌）也非传统妖魔，更具现代感。而江流儿（幼年唐僧）的出现，则构成了信念对虚无的唤醒。影片的核心叙事，是一个英雄重生的公路片模式。在视听语言上，影片采用了好莱坞工业标准的三维动画技术，美学风格（如长安城的构建）又充满了中国水墨画的意境。这一召唤结构精准地对接了新一代观众的期待视野。其一，它激活了观众对86版的集体记忆。影片中孙悟空的脸部造型、配音（部分致敬）、尤其是主题音乐《敢问路在何方》的改编运用，都在不断唤起观众的怀旧情感。这是对传统期待视野的尊重与激活。其二，它满足了观众对现代审美的期待。精良的CG特效、流畅的动作设计、符合当代人心理逻辑的人物弧光（从颓废到重燃），使得这个故事具有了全球通行的超级英雄电影的质感。观众的接受是爆炸性的，形成了自来水（自发宣传）现象。在观众的具体化实践中，本片被赋予了远超文本的意义。观众的评论话语集中在两个焦点：一是燃，二是国漫崛起。燃所指向的，是孙悟空冲破符咒、重获金甲、归来的时刻。这一刻的具体化是：观众看到的不仅是孙悟空的归来，更是那个战无不胜的、代表中华民族精神图腾的大圣的归来。这种归来被迅速地、几乎是无意识地与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相链接。而国漫崛起的欢呼，则将审美层面的满足（中国动画终于达到了国际水准）直接转化为了国族认同层面的骄傲。在此机制中，国族认同的建构表现为一种激活与融合。《大圣归来》的成功，在于它将深植于观众期待视野中的大圣情结（源自86版和原著的集体记忆）成功激活，并将其与当下对于强大、复兴和现代的渴望相融合。接受这部作品，成为一次表演性的国族认同实践。观众通过购票、通过在社交媒体上安利，来表达自己对本土文化现代转译的认可，这种认可直接等同于文化自信的彰显。国族认同不再是简单的确证或协商，而是通过审美消费与情感共鸣，完成的一次主动、高调、且充满愉悦感的加冕。（四）讨论：作为国族认同建构的动态机制综合三个案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动态的演变机制。接受美学视野下的《西游记》改编与国族认同建构，本质上是观众在不同社会历史语境下，带着不断演变的期待视野，对改编文本进行具体化的持续过程。首先，期待视野是国族认同建构的基座。这个视野并非凭空而来，它由原著、历史教育、以及如86版这样的准经典改编共同塑造。它规定了观众对孙悟空应该是什么样的预设，也即对民族英雄和民族精神的预设。其次，审美距离是机制的调节器。当改编（如86版）与期待视野审美距离极小，近乎重合时，机制表现为确证与巩固，国族认同是同一性的、稳固的。当改编（如大话）与期待视野审美距离极大，造成断裂时，机制表现为拒绝或协商。如果新的具体化路径被打开（如高校群体的解读），则会带来认同内涵的重塑或增容，使之纳入更多个体主义和反思性的元素。最后，视域融合是机制的最高形态。当改编（如《大圣归来》）既能激活旧的期待视野（怀旧、民族图腾），又能满足新的期待视野（现代审美、国际化叙事）时，二者的视域融合便会产生巨大的情感能量，将审美愉悦直接转化为高度的国族认同与文化自信。结论在于，《西游记》影视改编的国族认同机制，并非改编文本的单向输出，而是观众的接受实践。观众不是被动地接收认同，而是主动地在具体化经典的过程中演练认同。从86版的我们是这样的（集体、坚韧），到大话的我（个体）在集体中是怎样的（迷茫、无奈），再到《大圣归来》的我们回来了（自信、强大），《西游记》改编的接受史，就是一部当代中国国族认同自我叙事的演变史。结论与展望本研究基于接受美学理论，通过对1986年版《西游记》、大话西游系列以及《大圣归来》等典型影视改编案例的比较分析，系统探讨了《西游记》影视改编在观众接受过程中建构国族认同的动态机制。研究表明，这一机制并非改编文本对观众的单向灌输，而是一个复杂的主客体互动过程。其核心在于观众携带的、随时代变迁的期待视野与改编文本召唤结构之间的持续对话、博弈与融合。本研究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种机制模式。第一种是期待兑现与认同确证模式，以86版电视剧为代表。它通过对原著精神的选择性忠实和对集体主义英雄叙事的强化，完美兑现了特定历史时期（八十年代）观众对经典重现和昂扬民族精神的期待，从而将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