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杂文中“讽刺”对公共舆论空间的建构功能

鲁迅杂文中讽刺对公共舆论空间的建构功能摘要鲁迅杂文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丰碑，其核心文体特征讽刺的价值远不止于文学修辞或社会批判。本文旨在超越传统的文艺学与社会学范畴，引入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将鲁迅的讽刺实践视为一种建构现代公共舆论空间的策略性话语行动。本研究采用话语分析与历史语境批评相结合的方法，系统考察鲁迅杂文如何通过讽刺来实现公共舆论的批判功能、交往功能与整合功能。研究发现，鲁迅的讽刺通过三种核心机制运作。其一，通过对瞒与骗的话语体系进行症候式揭露，鲁迅的讽刺旨在戳破官方与传统文化所制造的虚假共识，为批判性公共舆论的产生扫清障碍。其二，通过创造看客、阿Q等公共议题与立论、拖出等论战框架，讽刺成为一种邀请读者参与辩论、形成批判性反思的交往理性实践。其三，讽刺通过构建一种基于智识-道德共同体的读者想象，试图在纷乱的舆论场中整合出一种超越阶层与派系的、以独立思考与国民性批判为核心的新型公共理性。本文认为，鲁D的讽刺不仅是对黑暗现实的否定性批判，更是一种肯定性的建构行为。它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特殊的政治社会条件下，以文学为媒介，艰难地开辟并维系了一个虽不健全但至关重要的公共舆论空间。关键词：鲁迅杂文讽刺公共舆论空间建构引言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最伟大的旗手，其杂文以其匕首投枪般的战斗姿态，深刻地塑造了二十世纪中国的思想景观。谈及鲁迅杂文，一个无法回避的核心关键词便是讽刺。从对封建礼教的无情嘲讽，到对国民劣根性的辛辣解剖，再到对当权者谎言的巧妙戏仿，讽刺构成了鲁迅杂文的灵魂与锋芒。然而，对于鲁D讽刺的研究，长期以来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相对固化的认知模式。传统的文学研究，多集中于鲁迅讽刺艺术的技巧分析，如反讽、比喻、夸张等修辞手法的运用，肯定其语言的精妙与文学价值。社会学与历史学视角的解读，则更强调鲁迅讽刺的社会批判功能，视其为揭露社会黑暗、唤醒麻木民众的有力武器。这些研究无疑是深刻且必要的，它们为我们理解鲁迅及其时代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但是，这些视角在很大程度上将讽刺视为一种单向度的、由精英作家向蒙昧大众施加影响的启蒙工具，或是一种纯粹的、破坏性的批判力量。问题在于，鲁迅的讽刺仅仅是为了破坏一个旧世界吗？它是否在破坏的同时，也在积极地建构着什么？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随着报刊媒体的兴起，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公共舆...论空间正在中国艰难地形成。在这个空间里，不同的声音相互交锋，公众的意见得以汇聚，对国家与社会事务的讨论成为可能。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鲁迅的讽刺实践，是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意识地建构、塑造和维系这个新兴的公共舆论空间的策略性话语行动？换言之，讽刺除了是一种文学修辞和社会批判，它如何扮演了一种公共舆论的组织者与塑造者的角色？为了解答这一问题，本文将引入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关于公共领域或公共空间的理论作为核心分析框架。哈贝马斯认为，一个理想的公共领域是公民可以自由、平等地就公共事务进行理性交往，从而形成公共舆论，并对国家权力构成监督的社会空间。尽管民国时期的中国远非理想模型，但报刊杂志确实提供了一个这样的雏形空间。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运用公共领域理论的视角，重新审视鲁迅的讽刺杂文，探讨其如何不仅仅是向这个空间投入观点，更是从根本上建构了这个空间的运作规则、议题设置和参与伦理。本文将首先梳理关于鲁迅讽刺研究与公共领域理论在中国应用的相关文献，指出既有研究的不足；随后阐明本文所采用的话语分析方法；重点将分析鲁迅的讽刺如何通过戳破虚假共识、设置公共议题、塑造论战框架和整合读者共同体等具体机制，来履行其对公共舆...论空间的建构功能；最后总结其历史意义与局限。文献综述要将鲁迅杂文中的讽刺视为一种建构公共舆论空间的策略，需要对三个领域的学术文献进行整合与评述：传统的鲁迅讽刺研究、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及其在中国的应用，以及关于民国时期报刊与公共空间的研究。首先，在传统的鲁迅讽刺研究领域，成果极为丰硕。学者们从多个维度剖析了鲁迅讽刺的特质与功能。文艺学研究深入探讨了其讽刺艺术的继承与创新，分析了其如何融合中国古典讽刺传统与西方近代讽刺文学的技巧，形成了独特的鲁迅风。思想史研究则着重阐释其讽刺所蕴含的深刻思想内涵，特别是其对国民性的批判、对瞒和骗的传统文化的揭露，以及其后期转向左翼后的阶级讽刺。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其对文本的精深解读和对鲁迅思想的准确把握，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文本与思想基础。然而，这些研究的视角多是作者中心或文本中心的，它们关注鲁迅说了什么以及说得多好，但对于这些讽刺话语在公共媒介上传播后，如何组织起读者参与讨论、形成舆论场域，其具体的交往与建构功能，则缺乏系统性的理论观照。其次，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被引入中国后，对人文社科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其核心观点，即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兴起，是通过报刊等媒介，使私人得以聚集，就公共事务进行理性辩论，形成公共舆-论以监督国家。中国学者在运用这一理论时，主要形成了两种路径。一种是历史社会学路径，考察中国近代公共领域的实际历史形态，探讨其与国家权力的复杂关系，以及其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哈贝马斯所描述的理想功能。另一种是传播学与政治学路径，运用该理论来分析当代中国媒体、互联网与公民社会的发育问题。这些研究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对公共性问题的理论认知。但其局限在于，这些宏观的历史或现实研究，较少与具体的文学文本进行深度对话。文学家作为公共空间中重要的言说者，他们的话语策略（如讽刺）是如何具体地塑造公共舆论的微观运作机制的，这一问题尚未得到充分的探讨。再次，关于民国时期报刊与公共空间的研究，为本研究提供了直接的历史背景。学者们通过对《新青年》、《语丝》、《申报》等具体报刊的研究，还原了民国时期公共舆论空间的真实图景。研究指出，民国报刊不仅是信息传播的工具，更是思想论战、社团集结、身份建构的重要平台。它具有开放性、商业性和高度的政治参与性，但也同时充满了党派纷争、人身攻击和舆论乱象。鲁迅正是在这样一个既充满机遇又危机四伏的公共空间中进行写作的。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其对媒介史的扎实考证，为理解鲁D杂文的发表语境和传播效果提供了基础。但其问题在于，研究多侧重于报刊的载体功能，而对刊载于其上的内容——特别是像讽刺这样一种极具公共动员力的文体——其内在的话语建构逻辑，分析尚不够精细。综上所述，三个领域的研究都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参照，但也留下了明确的理论缝隙。鲁迅研究长于文本而短于公共性理论，公共领域研究长于理论而短于文学文本分析，报刊史研究则介于二者之间但对具体文体的话语策略关注不足。因此，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试图搭建一座沟通这三个领域的桥梁。本文不再将鲁迅的讽刺仅仅看作一种修辞手法或批判姿态，而是将其定义为一种公共话语行动。本文的核心任务，就是运用哈贝马斯关于公共舆论批判、交往、整合功能的理论视角，来系统分析鲁迅的讽刺杂文是如何在民国报刊这一具体的历史媒介上，通过其独特的话语策略，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建构一个理想的（尽管从未完全实现的）公共舆论空间的。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探讨鲁迅杂文中讽刺对公共舆论空间的建构功能，其核心是分析一种文学话语的社会政治效应。因此，本研究将主要采用定性研究中的话语分析方法，并将其与历史语境批评紧密结合，以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作为核心的阐释框架。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理论导向的文本批评。其逻辑在于，不将鲁迅的杂文视为孤立的文学作品，而是将其视为在民国时期报刊这一特定公共领域中发生的一次次话语事件。本研究将超越对讽刺内容的简单归纳，而聚焦于其形式与策略，即鲁迅是如何组织其讽-刺话语，以期达成特定的公共交往效果的。本研究将把鲁迅的讽刺行为，类比于哈贝马斯所说的交往行动，即一种以达成理解和共识为目标的语言运用。在研究对象的选择上，本研究将以《鲁迅全集》中的杂文为基本语料库。鉴于鲁迅杂文数量庞大，本研究将采取典型案例抽样与主题抽样相结合的方式。在案例选择上，将选取那些在当时引发了广泛公共论战的系列杂文，例如，围绕女师大风潮、现代评论派的论战、关于费厄泼赖应该缓行的讨论，以及后期关于两个口号的论争等。这些案例是鲁迅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直接介入公共事务、与其他论辩者交锋的集中体现。在主题选择上，将重点关注那些旨在塑造公共议题、界定论战规则的杂文，如《论他妈的》、《看镜有感》、《拿来主义》等，这些文章通过讽刺，创造了流传至今的公共词汇和思维框架。在数据分析，即文本解读的层面，本研究将运用话语分析的三维框架。第一维是文本分析，即对杂文的语言、修辞和结构进行细读。重点分析鲁迅讽刺话语的构成元素，如戏仿、反讽、归谬、树立靶子等手法的具体运用。第二维是话语实践分析，即考察这些杂文是如何被生产、传播和消费的。本研究将结合相关历史资料，追溯这些杂文的发表背景、所刊登的报刊属性（如《语丝》的同人性质）、以及当时其他知识分子和社会舆论的反馈与争论，从而重构其话语事件的完整链条。第三维是社会文化实践分析，即将这些话语事件置于更广阔的民国社会转型与政治斗争的背景下，并运用哈贝马斯的理论进行阐释。分析将聚焦于：鲁迅的讽-刺如何履行了公共舆论的批判功能（揭露权力话语的虚伪）、交往功能（设置议题，邀请辩论）和整合功能（塑造读者共同体）。通过这三个维度的层层递进分析，本研究力求揭示鲁迅的讽刺不仅仅是一种个人化的写作风格，更是一种具有高度自觉性的、旨在塑造现代公共理性的社会建构行为。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运用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对鲁迅杂文中的讽刺实践进行系统性分析，本研究发现，鲁迅的讽刺远超出了个人化的文学表达，而是一种目标明确、策略清晰的公共话语行动。它不仅是对现有权力话语的解构，更是一种对新型公共舆论空间的积极建构。这种建构功能，主要通过以下三种机制实现。（一）戳破瞒与骗：讽刺作为公共舆论的批判性奠基根据哈贝马斯的理论，一个健康的公共舆论空间，其首要前提是能够对权力的运作进行理性的、批判性的审视。然而，在鲁迅所处的时代，无论是北洋政府的专制统治，还是国民党政府的文化审查，亦或是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教，都构筑了一套瞒和骗的话语体系，用以制造虚假的社会共识，压制异见。鲁迅的讽刺，其首要的建构功能，便是对这套虚假共识进行系统性的爆破，为批判性舆论的生成扫清话语障碍。鲁迅的策略并非直接的政治口号式批判，而是通过讽刺，对这套话语体系进行症候式的揭露。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官方文告、御用文人文章中的逻辑漏洞、夸张修辞和道德伪善，并将其加以戏仿和放大，从而使其荒谬性暴露无遗。例如，在《友邦惊诧论》一文中，他没有直接驳斥国民党政府对学生爱国运动的污蔑，而是抓住了友邦惊诧这一核心说辞，将其置于一个荒诞的逻辑链条中进行推演，最终得出只要略有知觉，便知道：这绝不是中国人的结论。这种讽刺，其力量不在于提供了新的事实，而在于它揭示了官方话语背后的权力逻辑与奴性心态。它邀请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瞒骗模式。通过这种方式，鲁迅的讽刺履行了公共舆论空间最基础的批判功能。它像一种话语的消毒剂，清除了公共空间中那些阻碍理性思考的污染源。它教给读者的，不是具体的政治立场，而是一种批判性的思维方法——即学会辨识谎言，学会质疑权威，学会不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公理。这种思维能力的培养，是建构一个有活力的、能够进行有效监督的公共舆论空间的基石。鲁迅的讽刺，首先建构了这种空间的可能性。（二）设置议题与框架：讽刺作为公共交往的理性实践一个公共舆论空间不仅需要批判，更需要交往。它需要有能够凝聚公众注意力的核心议题，以及能够让不同观点进行理性交锋的论战框架。鲁迅的讽刺，在这一点上展现出强大的建构能力。他不仅是议题的参与者，更是议题的创造者和论战规则的塑造者。鲁迅通过其讽刺性的命名与概括，创造了一系列极具公共传播力的概念，如看客、阿Q、资本家的乏走狗、丧家的等等。这些概念迅速超越了具体的文本，成为公众讨论社会现象时的共享词汇和分析工具。当人们开始用看客心态来讨论社会冷漠时，一个公共议题便被有效地设置了。鲁迅的讽刺，将复杂的社会问题，转化为一个个生动、形象、易于传播的议题包，极大地降低了公众参与讨论的门槛，激发了公共交往的活力。更重要的是，鲁迅在论战中通过讽刺来建构论战的框架。他常常不是直接反驳对方的观点，而是首先讽刺对方的论战姿态。在与现代评论派的论战中，他反复嘲讽对方的正人君子面貌，指出其公允背后隐藏的阶级立场与权力依附。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他通过讽刺，将论战的核心从抽象的宽容问题，转移到具体的打落水狗的权力关系问题上。这种策略，实际上是在为公共论战设定一种伦理：即，有效的公共辩论，必须首先认清发言者的立场与权力关系，必须警惕那些试图用抽象的、普遍主义的道德口号来掩盖具体利益冲突的伪交往。他通过讽刺，示范了一种知人论世的、不惮于揭示权力关系的真诚论辩姿态。这对于建构一个不被虚伪话语所操纵的、更具实质性的公共交往空间，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三）塑造想象的共同体：讽刺作为公共理性的整合功能哈贝马斯认为，公共舆论的最终目标，是通过理性的交往，形成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社会普遍利益的公共意志或共识。在民国时期派系林立、利益撕裂的舆论场中，达成这种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鲁迅的讽刺，却试图在更高的层面上，整合出一种新型的读者共同体，一种基于特定智识与道德标准的想象的共同体。鲁迅的讽刺杂文，其阅读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它预设了一个能够理解其复杂反讽、能够认同其批判立场的理想读者。当一个读者读懂了鲁迅的讽刺并会心一笑时，他不仅是在接受一个观点，更是在确认自己与作者以及其他懂的读者，同属于一个智识群体。这个群体，超越了地域、阶级和具体的政治派别，其成员的共同身份是：独立思考者、现实的批判者、以及立人理想的追求者。鲁迅在杂文中频繁使用的我们和他们的对立，其讽刺的对象——无论是孱头、昏蛋还是叭儿狗——都共同构成了这个想象共同体的他者。通过对他者的集体嘲讽，这个共同体的内部认同得到了强化。鲁迅的讽刺，实际上是在为这个新兴的、以现代知识分子为主体的公共舆论参与群体，提供一套共享的价值观和话语体系。这种价值观的核心，就是对国民性的自我批判，以及对独立、坚韧、反抗精神的推崇。因此，鲁迅的讽刺履行了公共舆论的整合功能。它没有、也不可能在具体的政治议题上整合出统一的民意，但它成功地整合出了一批具有现代批判理性的公共舆论主体。它建构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公共意见，而是一个能够产生合格公共意见的公共。这批被鲁迅的讽刺所召唤和塑造的读者，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最为宝贵的批判性思想资源，他们是那个时代不甚健全的公共舆-论空间中，最活跃、最坚定的支撑力量。结论与展望本研究运用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对鲁迅杂文中的讽刺实践进行了重新审视，旨在揭示其超越文学修辞与社会批判之外的、对现代公共舆论空间的建构功能。研究表明，鲁迅的讽刺并非纯粹的破坏性力量，而是一种具有高度自觉性与策略性的公共话语行动，它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特殊的历史条件下，深刻地参与了公共舆论空间的奠基、塑造与整合。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鲁迅的讽刺通过三重机制，系统性地建构了公共舆论空间。其一，它履行了批判性奠基的功能。通过对官方与传统文化中瞒与骗的话语体系进行症候式揭露与戏仿，鲁迅的讽刺为批判性公共舆论的产生扫清了障碍，并培养了公众质疑权威的批判理性。其二，它履行了公共交往的实践功能。通过创造一系列可供公众讨论的公共议题（如看客），以及设定强调立场真诚与权力自觉的论战框架，鲁迅的讽刺有效地激发并规范了公共交往。其三，它履行了公共理性的整合功能。通过其独特的召唤机制，鲁迅的讽-刺筛选并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