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弱抵抗话语限度中“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张力

躺平弱抵抗话语限度中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张力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躺平作为当代中国社会一种广受热议的文化现象与话语实践，常被视为个体面对内卷等社会经济压力的弱抵抗形式。然而，这种以被动、退守、非协作为特征的抵抗话语，在展现其批判姿态的同时，也暴露了其深刻的内在限度。本研究聚焦于躺平话语限度背后的伦理张力，即其所内含的消极伦理与所缺失的行动伦理之间的冲突。本研究采用批判性话语分析与哲学理论阐释相结合的方法，以相关网络文本、媒体评论及社会理论为分析对象，旨在解构这一张力的具体内涵与运作机制。研究认为，躺平话语的核心是一种消极伦理，它通过个体化的非参与和自我保全来拒斥异化的系统逻辑，强调个体免受剥削和保持精神自洽的道德优先性。然而，这种伦理范式在对抗结构性困境时，却与传统及现代政治哲学所倡导的行动伦理——即通过公共参与、集体协商和变革性实践来承担社会责任、改造共同世界的伦理要求——产生深刻背离。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躺平话语的根本限度在于其消极伦理在哲学上无法有效回应行动伦理的质询。它通过将结构性压迫问题个体化地解决（即个体退出），虽然在主观上构成了抵抗，但在客观上却可能消解了集体行动的可能，并与新自由主义的个体化逻辑形成隐秘共谋。这种消极与行动的伦理张力，揭示了躺平作为一种弱抵抗话语，其批判力与政治无效性并存的内在悖论。关键词：躺平；弱抵抗；话语限度；消极伦理；行动伦理二、引言在当代中国社会的语境中，躺平一词已从一个网络俚语演变为一个具有高度象征意义和深刻社会内涵的文化符号。它集中表达了一种弥散于青年群体中的社会心态，即面对日益加剧的社会竞争压力，特别是被概括为内卷的非理性循环竞争，以及高昂的生活成本、僵化的社会流动渠道和普遍的职业倦怠感，个体选择主动放弃追求主流社会所定义的成功——如高薪职位、过度加班、购房置业与婚姻生育——转而采纳一种低欲望、低消耗、简约化乃至边缘化的生活方式。躺平因此被广泛解读为一种抗议形式，一种对主导性社会价值观和发展主义逻辑的被动反叛。将躺平视为一种抵抗，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它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有组织的、公开的、对抗性的集体抗争。相反，它更符合詹姆斯·斯科特等学者所描述的弱抵抗或日常形式的抵抗的特征：它通过非对抗性的、分散的、个体化的非参与和不合作来表达不满，通过溜走、装糊涂、消极怠工等方式来消解支配性权力对个体的过度汲取。从这个角度看，躺平话语具有明确的批判功能，它以一种看似非政治的姿态，深刻地政治化了日常生活的选择，揭示了宏观社会经济结构对个体生存状态的全面渗透与压迫。然而，正如同所有弱抵抗形式一样，躺平作为一种话语实践和抵抗策略，其有效性与局限性并存。一方面，它成功地撕开了社会高速运转下奋斗叙事的虚假面纱，为个体提供了拒绝的合法性与情感共鸣；另一方面，这种以退出和消极为特征的抵抗，似乎又难以触及导致内卷和压迫的结构性根源。批评者指出，躺平是一种消极避世、不负责任的个人选择，它不仅无助于改变现状，反而可能固化个体的边缘地位，甚至在客观上成为系统维持其稳定运行的一种减压阀。这种截然相反的评价，暴露了躺平话语内部潜藏的深刻矛盾。本研究认为，这种矛盾和局限性，不能仅仅从社会学或经济学层面进行解释，而必须深入其内在的伦理结构。躺平话语之所以陷入既是抵抗又显无效的悖论，其根源在于它所依赖的伦理基础与社会变革所要求的伦理基础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张力。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作为一种弱抵抗话语，躺平的根本限度是什么？这种限度如何通过其内在的伦理冲突得以体现？具体而言，本研究试图解构这一限度中的核心张力，即躺平所内含的消极伦理与社会变革所呼唤的行动伦理之间的张力。本文所定义的消极伦理，是指一种以个体自我保全、精神自洽、免受异化为优先考量的伦理立场，其核心实践是拒绝与退出；而行动伦理，则是指一种强调个体作为公共领域和社会历史进程的参与者，有责任通过集体协商、公共言说和变革性实践来改造不公正的社会结构、追求共同善的伦理要求。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哲学层面的分析，系统阐释这两种伦理范式在躺平话语中的具体表现、相互冲突及其理论后果。本文试图论证，躺平话语的局限性恰恰在于，它在策略上选择并合理化了一种消极伦理，以此作为对抗内卷系统的唯一可行方式，但这种伦理选择却使其在面对行动伦理的质询时（即为何不组织起来改变系统？），显得苍白无力。这种伦理张力不仅是躺平话语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深刻地反映了当代个体在面对强大结构性压力时，普遍存在的政治想象力匮乏与行动能力弱化的困境。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将对躺平的社会学研究、弱抵抗理论、以及关于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的哲学思想进行文献综述。其次，将阐明本研究所采用的批判性话语分析与哲学阐释的研究方法。接着，在核心的讨论部分，将详细分析躺平话语中消极伦理的具体内涵，阐释行动伦理的批判性视角，并深入解构二者之间的张力如何构成了躺平话语的根本限度。最后，在结论中总结研究发现，指出研究局限，并对未来研究提出展望。三、文献综述本研究旨在从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的张力视角，解构躺平弱抵抗话语的内在限度。这一跨学科议题的深入，需要整合当代中国社会研究、抵抗理论、伦理学与政治哲学等多个领域的学术资源。对相关文献的梳理，将围绕四个核心板块展开，以期明确本研究的理论基础与创新切入点。首先，关于躺平与内卷的社会学研究是理解本研究议题的经验背景。内卷被广泛用于描述中国社会当前面临的一种非理性的、停滞性的过度竞争状态，它源于资源有限性与发展主义逻辑的结合。躺平则被视为对内卷的直接回应。社会学研究大多从青年亚文化、社会分层与流动、劳动过程、消费主义等角度分析躺平现象的成因与社会后果。学者们普遍认为，躺平是社会结构性压力（如高房价、高强度工作、教育军备竞赛）在个体层面的投射，是一种理性的刹车或无奈的妥协。这些研究为躺平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学定位，将其从道德评判（如懒惰）中解放出来，视为一种值得严肃对待的社会症候。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成因的社会学归纳和后果的社会学评估，较少深入其话语内部，从哲学或伦理学层面剖析其作为一种抵抗策略的内在矛盾与理论限度。其次，关于弱抵抗与日常实践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分析框架。以詹姆斯·斯科特为代表的学者，通过对农民等边缘群体的研究，提出了弱者的武器这一概念，指出公开反抗缺席之处，依然存在着大量的、隐蔽的、日常形式的抵抗（如偷懒、欺瞒、暗中破坏）。米歇尔·德·塞托则区分了战略与战术，认为弱者虽无法占据权力的战略高地，但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运用灵活多变的战术来盗猎、挪用和颠覆支配性秩序。将躺平置于这一理论谱系中，有助于我们理解其非对抗性的抵抗逻辑：它不是要推翻系统，而是要在系统内部游猎，以最小的成本维护个体的自主空间。但弱抵抗理论本身也面临批评，即这种抵抗形式是否过于分散、缺乏政治目标，从而容易被系统收编，甚至成为系统运行的润滑剂？本研究正是要追问躺平这一弱抵抗的政治效能及其伦理边界。再次，关于消极伦理与自我保全的哲学思想，为理解躺平的内在逻辑提供了资源。这种伦理范式在哲学史上源远流长。从古希腊犬儒主义（如第欧根尼）对社会习俗的鄙夷和对自然简朴生活的追求，到斯多葛学派强调内心的安宁与对不可控外界的漠然，再到现代语境中，如阿多诺在《最低限度的道德》中探讨在败坏的生活中如何正确地生活，以及福柯晚年转向自我的技艺和自我关怀。这些思想共同指向一种消极的伦理姿态：当外部世界（无论是城邦、帝国还是晚期资本主义系统）变得异化、压迫和无法改变时，伦理的重心从改造世界转向了保全自我。赫尔曼·麦尔维尔笔下的巴特比及其我宁愿不（Iwouldprefernotto）的著名短语，成为这种消极抵抗与消极伦理的文学象征。躺平话语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复现了这种伦理逻辑，即通过不做来维护自我。最后，关于行动伦理与公共参与的政治哲学，构成了审视躺平限度的批判性标尺。与消极伦理相对，政治哲学的核心传统（特别是共和主义与激进民主传统）始终强调行动的优先性。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政治的动物（zoonpolitikon），只有在城邦的公共生活中，通过言说和行动，才能实现最高的善。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将行动（action）置于劳动（labor）和工作（work）之上，将其定义为在多元化的同侪中，通过开创性的言行来启动新事物、构建共同世界的独特能力。行动是政治的本质，也是自由的体现。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实践（praxis）即改造世界的集体行动，是克服异化、实现人类解放的唯一途径。从这些行动伦理的视角来看，躺平所代表的消极伦理是一种非政治乃至反政治的姿态，它放弃了构建共同世界的责任，是一种对公共自由的背离。综合来看，现有文献分别为本研究的四个方面（现象、框架、内在逻辑、批判视角）提供了支撑。然而，一个明显的断裂存在于此：社会学研究揭示了躺平的现实性；弱抵抗理论为其提供了合法性；消极伦理思想为其提供了哲学辩护；而行动伦理思想则对其进行了根本性否定。目前，鲜有研究将这四者系统地整合起来，去专门分析躺平话语是如何在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这两种看似不可调和的规范性要求之间被撕裂的。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它不试图简单地评判躺平是对是错，也不满足于将其归类为一种社会现象，而是将其视为一个伦理事件和话语战场。本研究的切入点是张力本身，旨在论证躺平话语的根本限度不在于其社会学上的无效，而在于其哲学上的伦理悖论：它试图以一种极致的个体化方式（消极伦理）来回应一个极致的结构性问题，而这在行动伦理的框架下是逻辑不通的。本研究将通过对这一张力的解构，揭示当代弱抵抗话语的普遍困境。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对躺平弱抵抗话语的内在限度进行哲学层面的解构，重点分析其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之间的结构性张力。鉴于研究对象的性质是一种社会文化话语及其背后的哲学理念冲突，本研究在方法论上定位为一项定性的、理论驱动的批判性研究。研究不追求对躺平行为的经验测量或因果归因，而是致力于对构成这一现象的话语实践及其所依赖的伦理框架进行深度阐释与批判性反思。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症状式阅读与哲学解构相结合的理论分析。一方面，本研究将躺平话语视为一种社会症状，如同弗洛伊德分析梦境或马克思分析商品拜物教，旨在揭示这一话语表面（如摸鱼、不内卷、低欲望）之下所压抑、掩盖或折射出的深层社会矛盾和伦理困境。另一方面，本研究运用哲学工具，特别是伦理学和政治哲学中关于消极/被动与积极/行动的二元概念框架，对这一话语的内在逻辑一致性、伦理正当性及其政治限度进行解构。本研究的分析材料主要来源于公共领域的文本，而非一手访谈或问卷数据。这些文本材料的收集遵循典型性和影响力原则，主要包括：第一，引发躺平讨论的源头性网络文本与关键论述。例如，被认为是躺平学宣言的原始帖子及其引发的早期讨论。第二，主流媒体与官方话语对躺平的评论与规训文本。这些文本通常代表了行动伦理或社会责任伦理的立场，是构成张力一端的重要材料。第三，社交媒体平台（如微博、知乎、豆瓣相关小组）上关于躺平实践的日常叙事与伦理论辩。这些文本生动地展现了消极伦理如何在个体层面被实践、被合理化以及遭遇的困惑。第四，相关的理论文献。即前文文献综述中提及的，关于弱抵抗、消极伦理（如犬儒主义、自我关怀）和行动伦理（如阿伦特、马克思）的经典与当代哲学、社会学文本。这些文献构成本研究的分析工具与批判性参照系。在数据（文本）分析的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采用一种批判性话语分析（CDA）与哲学阐释（PhilosophicalHermeneutics）相结合的路径：首先，运用批判性话语分析的方法，对收集到的关于躺平的经验性话语文本（材料一、二、三）进行梳理。重点不在于统计词频，而在于识别话语中的核心主题（Themes）、修辞策略（Rhetoric）和合法化/去合法化框架（Legitimation/DelegitimationStrategies）。例如，分析躺平话语是如何通过对比（如奋斗的异化vs.躺平的自主）、重新命名（如将懒惰命名为非暴力不合作）等策略来建构其消极伦理的正当性；同时，分析批判性话语是如何通过诉诸未来、诉诸集体、道德恐吓（如躺平可耻）等策略来推行行动伦理的。其次，运用哲学阐释的方法，对上述话语分析的结果进行理论提炼与升华。这一步是本研究的核心。它将经验层面的话语冲突，转译为哲学层面的伦理范式冲突。具体而言：第一，从躺平的辩护性话语中，提炼并系统性地阐释其消极伦理的内核（如个体自主的优先性、对异化的拒斥、精神自洽的追求）。第二，从对躺平的批判性话语及相关政治哲学理论（材料四）中，提炼并系统性地阐释行动伦理的核心要求（如公共责任、集体行动、结构变革的必要性）。最后，进行张力的辩证分析与解构。本研究将上述两种伦理范式置于直接的对话与冲突之中，重点分析二者之间的逻辑断裂点与不可通约性。分析将集中探讨：消极伦理的辩护（如行动在内卷系统中是无意义的）在何种程度上是有效的，又在何种程度上构成了对行动伦理的坏信仰式逃避？行动伦理的批判（如个体退出是自私的）在何种程度上是成立的，又在何种程度上忽视了消极伦理在特定压迫性结构下的合理性与必要性？通过对这一核心张力的深入剖析，本研究旨在最终揭示躺平话语的根本限度——即它作为一种抵抗话语，在伦理上既是必要的（作为个体保护），又是不足的（作为社会变革）。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躺平相关话语的批判性分析与哲学理论的阐释，本研究揭示了躺平作为一种弱抵抗话语，其内在限度深刻地根植于消极伦理与行动伦理之间不可调和的结构性张力。这种张力不仅是话语层面的冲突，更是当代个体在面对强大社会结构时所遭遇的真实伦理困境。本研究的分析与讨论将围绕这一核心张力的三个层面展开：躺平中消极伦理的建构与正当性、行动伦理的质询及其限度，以及最终表现为话语悖论的深层张力。（一）躺平话语中消极伦理的建构及其正当性分析显示，躺平话语的实践者和辩护者，在面对懒惰、不负责任等道德污名化指控时，系统性地构建了一套以自我保全为核心的消极伦理叙事。这种伦理的正当性并非建立在传统美德之上，而是建立在对非人系统的拒斥之上。其核心逻辑体现在以下几点：第一，伦理主体的个体化与精神化。躺平话语首先将伦理的场域从公共领域（社会、国家、集体）收缩至个体内部（身心、精神、自我）。在内卷系统（被表述为一种无意义的、自我消耗的永动机）中，外部的行动被认为是无效且异化的，因为任何努力奋斗都会被系统吸收并转化为内卷的燃料。因此，唯一可控且具有真实意义的伦理实践，是面向自我的非行动。伦理的最高目标不再是建功立业或改造世界，而是保持精神自洽、维护身心健康、不做异化的工具。第二，非参与作为核心的伦理实践。基于上述主体设定，躺平的消极伦理将其核心实践定义为非暴力不合作。这是一种以不为核心的伦理。例如，不主动加班、不接受996福报论、不参与消费主义的攀比、不为高房价透支未来。这种非参与被赋予了崇高的道德意义：它不是出于无能，而是出于不愿；它是一种清醒的选择，是维护个体尊严的最后防线。正如巴特比的我宁愿不，这种拒绝本身构成了事件，它在象征层面上打断了系统的自动化运行。第三，对行动伦理的去魅与悬置。为了使其消极伦理自洽，躺平话语必须对行动伦理进行解构。它将传统的行动——如奋斗、积极进取、承担责任——重新阐释为内卷的帮凶或被规训的表演。话语认为，在一个规则被锁定的系统中，个体的积极行动不仅无法带来结构性改变，反而会加剧竞争，使系统更加牢不可破。因此，要求个体承担行动伦理的呼吁（如年轻人要奋斗），被视为一种虚伪的、旨在维护既得利益者地位的意识形态欺骗。此时，躺平的消极反而成为唯一诚实的伦理姿态。这种消极伦理在特定语境下具有其深刻的正当性。它是个体在被系统全面工具化的威胁下，试图夺回作为目的而非手段的自身存在的一种努力。它是对过度发展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式个体竞争逻辑的一种必要刹车。（二）行动伦理的质询及其对躺平限度的揭示尽管消极伦理构建了看似自洽的逻辑闭环，但它始终面临着来自行动伦理的根本性质询。这种质询不仅来自官方媒体或保守主义的道德说教，更来自政治哲学的深层传统。第一，从公共领域对私人领域的质询。以汉娜·阿伦特为代表的行动伦理认为，人的独特性在于其政治性，即在公共领域中与他人共在、共言、共行的能力。自由只能在公共领域中实现，而不能在私人领域的退守（如躺平所追求的个体安宁）中找到。阿伦特区分了劳动（维持生命）、工作（制造器物）和行动（开创公共生活）。躺平话语所追求的低欲望生活，在阿伦特的框架下，至多是一种劳动的简化，它完全回避了行动这一最高的人类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躺平是对作为人的最高使命的背离，是一种非政治的、反公共的伦理选择。第二，从结构变革对个体幸存的质询。以马克思主义为代表的行动伦理则强调实践的优先性。异化的根源在于不公正的社会经济结构（如生产资料私有制、资本对劳动的剥削）。个体的异化感（如内卷带来的痛苦）只是这种结构性矛盾的症候。因此，伦理的目标不应是让个体适应或逃离这种异化（如躺平），而是要通过集体行动和革命性实践来根本改变产生异化的社会结构。从这个视角看，躺平的消极伦理是一种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式的幻想，它错误地将结构性问题归结为个体心态问题，试图通过独善其身来解决问题。这种做法在政治上是无效的，它放弃了团结和斗争，最终只能带来个体的犬儒化，而系统则毫发无损。第三，弱抵抗的政治效能限度。詹姆斯·斯科特等理论家也承认，弱抵抗虽然能为抵抗者赢得喘息空间，但其本质是防御性的，它无意于推翻支配体系。躺平话语的限度恰在于此：它是一种止痛剂，而非手术刀。它能让个体感觉好过一点（消极伦理的实现），但无法阻止内卷系统的继续运行（行动伦理的失败）。（三）核心张力：消极的必要性与行动的缺失性躺平弱抵抗话语的根本限度，就暴露在上述两种伦理范式的激烈冲突之中。这种张力是结构性的、不可调和的，并最终构成了躺平话语的内在悖论。悖论一：个体抵抗与集体主义的悖论。躺平的消极伦理是极致个体主义的。它的逻辑起点是个体我的身心健康和精神自主。然而，它所抵抗的对象——内卷、资本逻辑、强大的社会结构——却是集体性和结构性的。躺平话语试图用个体化的手段去解决结构化的问题。这在行动伦理看来是缘木求鱼。然而，躺平话语反驳道，正是因为行动伦理所要求的集体已经被内卷系统所污染和虚无化（任何集体行动都会被异化），所以退守个体才是唯一真实的抵抗。悖论二：批判性与共谋性的悖论。作为一种话语，躺平具有强大的批判性。它成功地命名并揭示了社会问题。但在实践层面，它又显示出与系统共谋的嫌疑。躺平的消极伦理——即降低欲望、退出竞争、不给系统添麻烦——在客观效果上，可能恰恰是新自由主义治理术所乐见的。一个躺平的、原子化的、政治冷漠的个体，远比一个积极组织起来、要求集体谈判的行动者更易于管理。消极伦理最终可能沦为一种自我规训，成为系统稳定运行的消极构成要素。悖论三：伦理的自洽与政治的无效。在消极伦理的框架内，躺平是自洽且道德的（我拒绝作恶/被异化）。但在行动伦理的框架内，躺平是无效且不道德的（我放弃了改变世界的责任）。躺平话语的限度在于，它能成功地为是什么（Is）提供辩护，但无法回应应该怎样（Ought）的政治质询。它提供了一种生存伦理，却无法提供一种变革伦理。综上所述，本研究认为，躺平弱抵抗话语的限度，不在于它错了，而在于它不够。它敏锐地捕捉到了消极伦理在当代社会的必要性（作为防御），但却无力（甚至在话语上有意回避了）回应行动伦理的必然性（作为变革）。这种介于必要与不足之间的深刻张力，定义了躺平话语的本质——它是一声叹息，一种症候，一次必要的失败，但它不是答案。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对躺平弱抵抗话语的内在限度进行了哲学层面的深入解构。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躺平话语的根本局限性，并非简单源于其社会学上的效能不足，而是深刻地根植于其内在的伦理悖论，即其所依赖的消极伦理与社会变革所必需的行动伦理之间不可调和的结构性张力。本研究发现，躺平话语为了应对内卷等异化性社会系统的压迫，构建了一套以非参与和自我保全为核心的消极伦理。这种伦理范式将道德重心从公共领域转向个体内心，强调精神自洽和免受异化的优先性，以此作为个体维护尊严的最后防线，具有其深刻的现实合理性与批判价值。然而，这种以退出为核心实践的伦理，在面对强大的结构性问题时，必然遭遇来自行动伦理的根本性质询。行动伦理的传统（从亚里士多德到阿伦特再到马克思）强调，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