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时代“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正当性论证

网络时代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正当性论证摘要：在信息技术与互联网深度渗透社会生活的背景下，个人信息在网络空间中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被记录、存储与传播，形成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数字记忆。这种记忆的持久性，使得个体过往的、可能已不准确或不相关的负面信息，能够持续地对其当前生活造成困扰，从而引发了对个人信息自决权的深刻反思。本文旨在系统性地论证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理论与现实正当性。研究采用规范分析与比较法研究相结合的方法，一方面深度诠释我国《民法典》与《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关于人格尊严、个人信息权益保护的现有法律原则，探寻其与被遗忘权精神内核的内在契合性；另一方面，借鉴欧盟在被遗忘权立法与司法实践中的经验，并结合我国相关司法判例，分析其在本土语境下的现实需求与适用路径。研究发现，被遗忘权并非一项全新的、绝对的权利，而是人格权在数字时代背景下的必要延伸与具体化，其本质是在个人信息权益与公共利益、言论自由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法律机制。我国司法实践中已出现类似案例，但因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导致裁判标准不一，法律适用存在不确定性。因此，将被遗忘权明确写入法律，不仅是对个人在数字时代免受信息永久烙印之困扰、维护其人格尊严与自由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统一司法裁判、明晰网络服务提供者责任、促进数字经济健康有序发展的现实需要。关键词：被遗忘权；个人信息保护；数字记忆；司法实践；公共利益一、引言我们正处在一个被数据与算法所定义的时代。互联网，特别是搜索引擎与社交媒体的普及，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可随时访问的全球信息库。个人生活的点滴，从不经意的言论、冲动的行为到过时的信息，一旦被数字化并上传至网络，便可能被永久存档，成为难以磨灭的数字纹身。这种数字记忆的永恒性与易得性，与人类社会长期以来依赖的、具有遗忘与修复功能的物理记忆形成了鲜明对比。当过去的错误、尴尬的瞬间或不再具有现实意义的负面信息，能够通过简单的搜索便被轻易地复活，并呈现在新的社会交往、求职、婚恋等情境中时，个体的当下与未来便可能被其无法摆脱的过去所绑架。这种信息枷锁不仅对个人造成持续的心理压力与社会评价风险，更从根本上挑战了个体实现自我更新与人格自由发展的可能性。正是在这一宏大背景下，被遗忘权作为一个新兴的法律概念应运而生并引发了全球范围的激烈讨论。它旨在赋予个人在特定条件下，要求数据控制者（尤其是搜索引擎）删除或断开与其姓名相关的、不准确、不充分、不相关或过时的个人信息的链接的权利。这一权利的提出，深刻地触及了现代社会中一组核心的价值冲突：个人的信息自决权、隐私权与人格尊严，与公众的知情权、言论自由以及维护历史记录完整性的公共利益之间的紧张关系。尽管被遗忘权在欧盟已通过《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得以立法确认，但在我国，其法律地位仍处于模糊状态。学界对其引入与否争论不休，司法实践中也出现了任某诉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等标志性案例，法院在判决中实际上支持了类似被遗忘的诉求，但其裁判依据却是既有的名誉权、隐私权等传统权利，而非一项独立的被遗忘权。这种实践先行，立法滞后的状况，导致了法律适用的不确定性与裁判标准的不统一，使得个体维权路径不明，网络平台责任边界不清。因此，本研究试图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在我国现有的法律框架与社会现实之下，系统性地引入被遗忘权是否具有充分的正当性？其理论基础、现实必要性以及与现有法律体系的衔接路径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本研究旨在对被遗忘权引入我国的正当性进行一次全面的法理学论证。本文将首先梳理国内外关于被遗忘权的理论争鸣与实践进展，明确研究的起点与创新之处。随后，本文将从理论、实践与制度三个维度展开论证，分析被遗忘权作为人格权在数字时代发展的内在逻辑，回应司法实践中对明确规则的迫切需求，并探讨其如何作为一个精密的平衡机制，调和个人权利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冲突。最后，本文将在总结论证的基础上，展望被遗忘权本土化构建的可能路径与面临的挑战。二、文献综述围绕被遗忘权的学术讨论，自其概念诞生以来便呈现出多元化与争议性的特点。国内外学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权利的法理基础与性质界定、引入的利弊权衡以及本土化的司法与立法探索。首先，关于被遗忘权的法理基础与性质界定，是理论研究的起点与核心。在国际上，以欧盟为代表的观点将其视为基本人权，是隐私权和个人数据保护权在网络环境下的自然延伸。欧洲法院在谷歌西班牙案的判决中，明确指出数据保护指令赋予了数据主体要求删除不相关、过时数据的权利，其法理根基在于保护个人的基本权利与自由，特别是私人生活受尊重的权利。然而，在美国，由于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的强力保护，主流观点对被遗忘权持审慎乃至批判态度，认为它构成了一种对言论的审查，倾向于通过市场和技术手段而非法律强制来解决问题。国内学界对此的探讨也呈现出多种路径。有学者认为，被遗忘权本质上是一种新型的人格权，根植于《民法典》所确立的人格尊严；有学者将其归入个人信息权的权能范畴，是个人信息自决权的体现；还有学者认为它是一种独立的权利，综合了人格权与信息权的属性。这些关于权利性质的辨析，为我们理解其理论内核提供了丰富的视角，但对于其与我国现有法律体系，特别是《民法典》人格权编和《个人信息保护法》如何实现无缝对接，尚需更为精细的论证。其次，关于引入被遗忘权的利弊权衡，是学术争论的焦点。支持方主要从保护个体权益的角度出发，认为在数据永生的时代，个体需要一种法律武器来对抗信息的永久烙印，以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这对于维护人的尊严、促进社会宽容具有重要意义。反对方的担忧则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第一，损害公众知情权与言论自由，可能导致历史被篡改，形成数字黑洞，对新闻自由、学术研究和公共监督构成威胁；第二，技术实施的复杂性与高昂成本，如何界定过时、不相关，如何确保删除的彻底性，都面临巨大挑战；第三，可能被滥用，成为公众人物或不法分子掩盖劣迹、逃避社会监督的工具。这场争论深刻揭示了被遗忘权所内含的价值冲突，但现有研究多停留在二元对立的价值判断上，对于如何设计一套精细化的、能够有效平衡各方利益的制度规则，从而化解这种对立，探讨尚不够充分。最后，关于被遗忘权的本土化司法与立法探索，是近年来研究的热点。学者们密切关注我国的司法实践，特别是任某诉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等一系列案例。对这些案例的分析普遍认为，我国法院虽然回避了使用被遗忘权这一术语，但判决结果在客观上承认并保护了当事人要求消除过往负面信息影响的合理诉求。这表明，在我国社会中存在着对被遗忘的真实法律需求。在立法层面，学者们积极探讨在《个人信息保护法》的框架下，如何解释和适用删除权条款，使其在一定程度上承载被遗忘权的功能。然而，既有研究也指出，现行法律中的删除权主要针对的是违法、违规处理或超出保存期限的个人信息，其适用范围和条件与欧盟语境下的被遗忘权尚有较大差距，特别是在处理合法公开但已过时或不相关的信息方面，规则仍显模糊。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为本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但也留下了明确的研究空间。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在于，试图超越简单的利弊之争和对司法判例的现象描述，旨在构建一个关于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系统性正当性论证框架。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被遗忘权明确地定位为我国《民法典》所高扬的人格权体系在数字时代的逻辑必然，而非外来的舶来品，从而为其本土化提供坚实的内部法理依据。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将理论论证、司法需求分析与制度构建（特别是利益平衡机制的阐述）三者有机结合，系统地回应反对者的核心关切，论证被遗忘权并非洪水猛兽，而是一个可以被精细化设计的、促进数字社会更加人性化的法律调节器。三、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正当性进行法理学层面的系统论证。鉴于研究问题的规范性、理论性与制度性特征，本研究主要采用规范分析与比较法研究相结合的质性研究框架。这种研究设计不以收集和分析经验性社会数据为目标，而是聚焦于法律文本、司法判例与法学理论的深度解读、逻辑重构与比较借鉴，力求为一项潜在的法律制度构建坚实、严谨的法理学基础。本研究的整体框架是一种理论证成式的法律研究。其核心逻辑在于，首先通过对法律原则和理论的内在逻辑进行阐释，确立被遗忘权的理论正当性；其次，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分析，揭示其现实必要性；最后，通过制度设计的探讨，回应其可行性与安全性。这一框架旨在将应然的价值追求与实然的社会需求及制度可能性紧密结合起来。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运用上，本研究主要依赖于以下三类文献资料：第一，法律规范性文件。这是本研究的基石，主要包括我国的《宪法》中关于公民基本权利的规定、《民法典》特别是其人格权编的条文、《个人信息保护法》的全文，以及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对这些法律文本的分析是进行规范分析的基础。第二，司法判例。本研究将重点选取并深度剖析国内外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判例，国内以任某诉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为核心，国外以欧盟法院的谷歌西班牙案为参照。这些判例是连接法律条文与社会现实的桥梁，是观察法律需求与司法智慧的窗口。第三，学术文献。广泛涉猎国内外关于被遗忘权、个人信息保护、人格权理论、言论自由等主题的权威学术专著与论文，以把握理论前沿，确保本研究的论证建立在与既有学术成果的充分对话之上。在具体的研究分析方法上，本研究将分层次、有侧重地展开。首先，运用法律解释学的方法进行规范分析。本研究将采用体系解释与目的解释的方法，深入解读《民法典》中人格尊严、隐私权、个人信息权益等条款的内涵与外延，论证这些原则在逻辑上必然要求在数字时代对其保护方式进行升级，从而为被遗忘权的生成提供内在的法理根基。其次，运用比较法研究的方法。本研究将以功能主义比较法为指导，重点比较欧盟与我国在处理过时个人信息问题上的立法模式与司法路径。比较的目的不在于简单地移植或模仿欧盟的制度，而在于通过对照，理解被遗忘权制度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其运作的关键机制（如利益平衡原则）以及可能遇到的挑战，从而为我国构建本土化的被遗忘权制度提供有益的镜鉴与启示。最后，运用案例分析法。通过对任某诉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等本土案例的深描，本研究将具体呈现当事人的困境、法院的裁判逻辑及其面临的法律依据困境。案例分析将作为检验理论与现实需求的试金石，生动地展示为何一部明确的被遗忘权立法，对于统一司法尺度、保障公民权益和引导企业合规具有不可或缺的实践价值。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被遗忘权的理论基础、司法需求与制度功能的系统性分析，本研究认为，将其引入我国法律体系不仅具有充分的正当性，而且是必要和紧迫的。以下将从三个核心维度展开论证。第一，理论正当性：被遗忘权是人格权在数字时代的必然发展。被遗忘权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最坚实的法理根基深植于我国《民法典》所确立的人格权保护体系之中。我国《民法典》将人格权独立成编，凸显了对人之尊严与自由的最高价值关怀。人格尊严作为人格权的内核，要求个体能够自主地塑造和发展其人格，不被外在的、非自愿的标签所永久定义。在数字时代之前，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的遗忘机制，它允许人们从过去的错误中走出，实现人格的成长与修复。然而，互联网的永恒记忆打破了这一机制，使得个体的人格形象可能被其过往的、孤立的、甚至已被扭曲的信息片段所永久固化。这种状态，实质上构成了对人格尊严的持续性侵害。因此，被遗忘权的提出，正是为了在数字空间中重建这种必要的遗忘功能，以回应人格尊严在信息社会所面临的新挑战。它不是要抹去历史，而是要确保个体在当下的人格评价，不受其过往不相关信息的过度牵绊。从这个意义上说，被遗忘权是传统人格权（如名誉权、隐私权）在应对新型风险时的适应性演化。名誉权主要处理虚假信息，隐私权主要保护私人空间，而被遗忘权则聚焦于那些曾经真实、合法公开，但随着时间推移已失去公共价值、却对个人造成持续困扰的信息。它填补了现有权利体系在时间维度上的保护空白。此外，《个人信息保护法》中确立的个人信息自决权，即个人对其个人信息的处理享有知情、决定、限制、拒绝、查阅、复制、更正、补充、删除等权利，也为被遗忘权提供了直接的上位法依据。被遗忘权可以被视为删除权的一种深化和扩展，它将删除的理由从处理目的已实现、无法实现或者为实现处理目的所必需的保存期限已届满等程序性原因，扩展到了基于对个人权益与公共利益进行实质性权衡后的结果。将被遗忘权予以明确，正是对个人信息自决权精神的彻底贯彻，是实现从形式自决到实质自决的关键一步。第二，现实正当性：被遗忘权是回应司法实践困境的迫切需要。理论的生命力在于其对现实问题的回应能力。任某诉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等一系列司法判例，雄辩地证明了被遗忘权在我国社会中的现实需求。在该案中，原告作为一名曾在某知名企业担任高管的教育从业者，其姓名与一则多年前的负面行业评论相关联，在搜索引擎中长期处于前列，对其后续的职业发展造成了严重影响。法院最终支持了原告要求搜索引擎断开链接的诉求，但其裁判过程却颇为曲折。法院并未直接引用被遗忘权，而是综合运用了名誉权保护、公平原则以及对个人权益与网络服务提供者言论自由的利益衡量。这一判决彰显了我国司法机关保护公民权益的积极态度与司法智慧，但同时也暴露出现行法律体系的短板。首先，法律依据的模糊性。以名誉权作为请求权基础存在障碍，因为搜索引擎呈现的信息本身可能是真实的，并未捏造事实，难以构成传统意义上的名誉侵权。这导致法院需要进行复杂的扩张解释，增加了裁判的不确定性。其次，裁判标准的不统一。由于缺乏明确的法律规则，不同法院在面对类似案件时，其利益衡量的标准、考量的因素可能千差万别，容易导致同案不同判的现象，损害司法权威。再次，网络服务提供者责任边界的不清晰。在没有明确法律指引的情况下，搜索引擎等平台在处理用户删除请求时，既担心因不作为而被诉侵权，又担心因过度删除而损害言论自由和公共利益，常常陷入两难境地。因此，将被遗忘权从司法实践的潜规则提升为明确的成文法规则，具有重大的实践意义。它能够为个体提供清晰的维权路径，为法院提供统一的裁判准绳，为平台提供明确的行为预期。这不仅是对个体权益的保障，更是维护数字空间法律秩序、促进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必然要求。第三，制度正当性：被遗忘权是可精细化设计的利益平衡机制。对被遗忘权最主要的批评，集中于其可能与言论自由、公众知情权等公共利益发生冲突。然而，这种担忧往往基于对被遗忘权的误解，即将其视为一种绝对的、可以任意删除信息的权利。事实上，无论是在欧盟的立法还是司法实践中，被遗忘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受严格条件限制的、以利益平衡为核心的机制。引入被遗忘权的制度设计，其关键不在于删除行为本身，而在于构建一套公正、透明的权衡程序。在决定是否支持一项被遗忘请求时，必须综合考量以下一系列因素：首先，信息主体的身份。普通私人的信息权益应受到更强的保护，而公众人物（如政府官员、知名企业家、明星等）因其自愿进入公共领域，其行为关涉公共利益，应在更大程度上接受社会监督，其行使被遗忘权应受到更严格的限制。其次，信息的性质与内容。涉及个人纯粹私生活、与公共利益无涉的信息，应优先予以保护。而涉及公共安全、历史事件、学术研究、新闻报道等具有公共价值的信息，则应被排除在被遗忘的范围之外。再次，时间因素。信息的时效性是重要的考量标准。一项多年前的、轻微的个人过失，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公共价值逐渐减弱，而对个人的负面影响可能依然存在，此时支持被遗忘的正当性便会增强。最后，信息处理者的角色。特别是对于搜索引擎，其作为信息的汇集与分发者，而非原始发布者，要求其断开链接的义务，相较于要求原始发布网站删除内容，是一种对言论自由干预程度更低的替代性方案。通过将这些复杂的平衡考量因素法制化，将被遗忘权构建为一个程序严谨、标准明确的法律制度，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其被滥用，确保在保护个人信息权益的同时，不损害根本性的公共利益。这表明，被遗忘权非但不是公共利益的对立面，反而是促进二者在数字时代达成新均衡的精密调节器。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被遗忘权引入我国法律体系的正当性进行多维度论证，得出以下核心结论：被遗忘权的引入，在理论上是我国《民法典》所确立的人格权保护体系在应对数字时代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