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适用困境

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适用困境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特别是以深度伪造为代表的智能换脸技术，对个体的人格权保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当换脸行为的危害性足以动摇个体存在的根本价值时，其已然触及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的保护射程。然而，试图在具体的AI换脸侵权案件中直接适用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却面临着深刻的理论与实践困境。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剖析这一适用困境。本研究采用法律教义学分析、规范比较与案例阐释相结合的方法，从人格尊严条款的效力属性、保护范围以及其与部门法的关系等多个维度展开。研究发现，该困境主要源于四大冲突：其一，人格尊严的宪法保护功能主要针对公权力（垂直效力），而AI换脸多为私主体侵害（水平效力），存在效力射程的错位；其二，《民法典》人格权编等部门法已对肖像权、名誉权提供了具体救济，宪法条款的适用受制于补充性原则的阻隔；其三，人格尊严的高度抽象性与换脸侵权行为的具体性、技术性之间存在解释鸿沟，难以直接转化为可诉的裁判规范；其四，宪法救济的重型模式难以应对换脸侵权去中心化、病毒式传播的轻型技术特征。本研究认为，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核心价值，并非作为直接的裁判依据，而是作为立法指引的价值源泉和司法解释的基本遵循，通过辐射和渗透部门法，实现对个体尊严的间接保障。关键词：人格尊严；AI换脸；宪法适用；水平效力；补充性原则；人格权二、引言人工智能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重塑社会形态，AI换脸或深度伪造技术的出现，是这股浪潮中最具争议性的表征之一。该技术通过深度学习算法，能够将个体的面部特征移植到他人（或虚构）的视频、图像之中，其逼真程度足以以假乱真。这项技术在娱乐、创作领域展现出一定潜力的同时，也迅速滑向了潘多拉魔盒的深渊。从恶意制作、传播虚假色情视频，到伪造公众人物言行以进行政治诽谤或商业欺诈，再到对普通公民进行数字绑架以实施敲诈勒索，AI换脸技术所引发的身份危机与信任危机，已成为全球性的治理难题。当脸——这一承载个体身份、社会关系与人格完整性的核心符号——可以被任意地伪造、篡改和滥用时，其所侵害的，已远非《民法典》所界定的肖像权或名誉权所能完全涵盖。在那些极端恶性的换脸案件中，受害者的人格被工具化、客体化，其作为人的基本体面与价值遭到了根本性的否定。这种存在论层面的贬损，使其不可避免地撞击了中国《宪法》第三十八条所庄严宣告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这一根本条款。然而，宪法作为根本大法，其高阶性与原则性，使其在下沉到具体的私法侵权案件时，面临着理论与实践的双重阻力。试图在AI换脸这一前沿且具体的技术侵权案件中，直接援引宪法人格尊严条款作为裁判依据或诉讼请求，其适用困境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人格尊严这一最高的价值规范，在面对AI换脸这一最迫切的技术侵害时，却表现出了司法适用上的无力感？其适用困境的具体症结何在？是宪法与私法的体系壁垒（即水平效力问题），是宪法与部门法的功能分工（即补充性原则问题），是根本规范的高度抽象性问题，还是宪法救济模式面对技术侵权的失灵问题？本研究的目标，正在于解剖这些困境的成因与肌理。本文试图论证，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真正角色，并非冲锋陷阵的司法武器，而是指引方向的价值罗盘与立法引擎。本文将首先对人格尊严、AI换脸监管以及宪法适用的相关研究文献进行梳理；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法教义学与规范分析的研究方法；核心部分将深入辨析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适用的四大核心困境；最后，在结论中反思人格尊严条款在数字时代的功能定位与实现路径。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议题——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适用困境——是一个典型的交叉学科难题，它横跨了宪法学、民法学与科技法学三大领域。对相关文献的梳理，可以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理论缺口。第一类文献，是关于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学研究。自人格尊严入宪（一九八二年）并被强调（二零零四年修宪）以来，中国宪法学界对其内涵与效力的探讨日益深入。研究主要围绕几个核心展开：其一，是人格尊严的内涵界定。学者们借鉴德国基本法的客体公式（即人不能被物化、工具化），探讨人格尊严是价值基础还是具体权利。其二，是人格尊严的效力属性。即该条款是仅约束公权力（垂直效力），还是也能辐射于私主体之间（水平效力）。其三，是人格尊严的司法适用性。即它是一个可诉的权利，还是一个纲领性的原则。这一脉络的文献贡献在于，它们为人格尊严提供了深厚的理论储备。但其局限性在于，这些探讨大多是高度抽象的，或是围绕国家-公民的传统关系展开（如刑讯逼供、行政执法等），而鲜有将其直接置于新兴技术所引发的私主体侵权情境中（如AI换脸）进行应用性的压力测试。第二类文献，是关于AI换脸的法律规制研究。随着深度伪造技术危害的显现，这一领域的研究（特别是科技法学和民法学）迅速增长。研究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部门法层面：其一，是民法的救济路径。学者们激活了《民法典》人格权编，论证AI换脸如何侵害肖像权（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技术手段伪造）、名誉权（虚假信息）、隐私权（私密影像）乃至一般人格权。其二，是行政监管路径。研究集中于分析和评述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机构出台的专项规定，如《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这些规定要求技术标识、内容审核等。这一脉络的贡献在于提供了具体、可行的治理工具。其局限性在于，它们几乎都止步于部门法，满足于技术性的修补，而未能将AI换脸的危害上升到宪法‘人格尊严’的根本价值层面，去拷问现有救济是否足够。第三类文献，是关于宪法司法适用的一般性讨论。这是中国宪法学界的经典论域。争论的核心是宪法能否直接进入诉讼。从齐玉苓案的昙花一现到最高法的态度回撤，学界的主流观点逐渐转向审慎。补充性原则（即部门法优先）和间接效力说（即宪法通过解释部门法来发生作用）成为通说。这一脉络的贡献在于，它们为宪法适用设置了理论的门槛。其局限性在于，这些一般性的原则在面对AI换脸这种部门法可能无法完全涵盖的新型和极端的尊严侵害时，是否依然有效？是否存在突破的例外？综上所述，文献鸿沟是清晰的：宪法学在抽象地谈论尊严；民法学在具体地处理肖像；而适用的桥梁是断裂的。本研究的创新之处，正是在于直面这一断裂。本研究不预设宪法应当直接适用，也不满足于部门法的既有救济。而是将AI换脸这一极端案例，作为试金石，去拷问这一断裂的根源——即适用困境。本研究旨在精细地解剖：在AI换脸案件中，宪法‘人格尊严’条款为何用不上？是不能用（水平效力）、不必用（补充性原则）、不会用（抽象性），还是用也没用（执行困境）？通过解剖这些困境，来反思和定位数字时代人格尊严的真正实现路径。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决定了其核心是一种规范法学与法教义学的理论研究。本研究的目的，不在于实证地统计AI换脸案件的数量，而在于逻辑地阐释宪法条款在适用于此类案件时所遭遇的理论与体系的障碍。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问题导向的法教\<i\>学\</i\>分析。它以适用困境为核心问题，通过解构这一困境的不同侧面（即分论点），来重构宪法与部门法在人格权保护上的体系关系。在研究材料（数据）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立足于法律文本的内部世界，主要分析以下三类文本：1.规范性与纲领性文本：这是本研究的基石。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特别是第三十八条人格尊严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特别是人格权编关于肖像权、名誉权、隐私权及一般人格权的规定），以及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发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等行政法规与部门规章。2.理论性与阐释性文本：即文献综述中提及的，关于人格尊严、宪法适用、水平效力、补充性原则以及AI换脸规制的权威学术专著与论文。3.案例性与实践性文本：这是印证困境的素材。由于中国缺乏宪法诉讼的直接判例，本研究将采用替代性策略，选取已发生的、具有社会影响力的AI换脸侵权民事案件（如B站UP主换脸事件、女明星被造谣事件等）的报道与分析作为靶子，来模拟和推演——如果受害者试图援引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将会遭遇何种法律上的反驳与障碍。在数据分析的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综合运用：1.法律解释方法（LegalInterpretation）：这是本研究的基础工具。本研究将采用体系解释、目的解释与历史解释的方法。体系解释：将宪法第三十八条，置于整个中国法律体系中（特别是其与《民法典》人格权编的关系）中进行定位。目的解释：探究人格尊严条款的立法目的（即保护的核心法益），并对比AI换脸的侵害实质。2.\\法教义学分析（Doctrinal法教义学分析（DoctrinalAnalysis）：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技术。本研究将借用宪法学中的核心教义（如垂直效力与水平效力、补充性原则），并将其代入到AI换脸的具体情境中，去推演其适用的逻辑链条及其断裂点。3.比较分析法（ComparativeAnalysis）：本研究将在规范层面，精细地比较宪法‘人格尊严’与《民法典》‘肖像权’、‘名誉权’在保护范围、构成要件和救济方式上的异同，以凸显二者在功能上的重叠与分工，从而论证困境的来源。通过上述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清晰地勾勒出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适用的理论地图及其主要障碍。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人格尊严条款的教义属性、AI换脸侵权的技术特征，以及二者在中国法律体系中的互动关系进行深入分析，本研究发现，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案件中的适用困境是系统性的，而非偶然的。它集中体现为效力射程、体系顺位、规范内涵和救济实效四大冲突与困局。5.1困境之一：垂直效力的传统与水平侵害的现实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的适用困境，首先源于宪法的根本属性与侵权行为主体的错位。传统教义的壁垒：中国宪法学通说认为，宪法（特别是基本权利条款）的首要功能是约束公权力，防止国家对公民的侵害。这即是垂直效力。人格尊严条款（第三十八条）在宪法文本的语境中，其经典的适用场景是对抗来自国家的羞辱与贬损（如刑讯逼供、非法搜查等）。AI换脸的现实：然而，AI换脸侵权，其绝大多数的高发形态是私主体对私主体的侵害。例如，网络用户A伪造了明星B的视频并传播；前男友C伪造了前女友D的私密影像。这是一种纯粹的水平侵害。冲突的爆发：当受害者D试图援引宪法人格尊G尊严条款，去诉讼侵权者C时，将立即面临理论上的阻碍。被告C（或法院）可以轻易地反驳：宪法是管国家的，不是管公民之间私事的。调和的路径与新困境：为了回应这种困局，学界引入了德国的基本权利间接水平效力（Drittwirkung）理论。该理论认为，宪法的价值（如人格尊严）应当辐射到所有的法律领域，包括私法。法官在解释《民法典》肖像权条款时，必须秉持宪法人格尊严的精神。这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实质上却制造了新的困境：其一，间接效力是弱效力。它不是一个直接的诉权，它依赖于法官的宪法意识和解释技巧，其救济是不确定的、非刚性的。其二，间接效力依然没有解决直接适用的困境。它恰恰承认了直接适用是不通的，必须绕道民法。因此，水平效力的理论障碍，是人格尊严条款无法成为AI换脸案件中诉讼利器的第一道高墙。5.2困境之二：补充性原则的阻隔与部门法的优先适用困境的第二层，是宪法在整个法律体系中的顺位问题。教义的壁垒：宪法学通说认为，宪法的司法适用应遵循补充性原则（或称谦抑性）。即，如果部门法（如民法、刑法、行政法）已经能够为受害者提供充分且有效的救济，那么就没有必要也不应当动用宪法这一根本大法。AI换脸的现实：中国部门法对AI换脸的规制正日益严密。《民法典》人格权编的规定是极其针对性的：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规定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同时，名誉权、隐私权条款亦可适用。在行政法层面，《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等专项立法，对平台的审核义务和技术的标识义务作出了具体要求。在刑法层面，诽谤罪、侮辱罪、敲诈勒索罪等传统罪名亦可兜底。\\冲突的爆发：当受害者试图跳过《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而直接主张宪法‘人格尊严’时，司法机关有充分的理由予以驳回。法院会指出：《民法典》已经提供了明确的救济途径（如停止侵害、赔偿损失、消除影响），受害者应当首先或只能在部门法的框架内寻求救济。新困境：这种阻隔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部门法的救济是否真的充分？AI换脸对人格的践踏，其危害是金钱（民事赔偿）所能弥补的吗？正义直觉认为不能。直觉渴望一种更强的、宣告性的救济，以彰显此种行为的根本违法性。然而，补充性原则这一教义学的铁闸，冷酷地阻断了通往宪法的道路。5.3困境之三：规范的抽象性与侵权的技术性适用困境的第三层，是规范的内涵与行为的特征之间的巨大落差。\\教义的壁垒教义的壁垒：人格尊严作为一个宪法概念，其内涵是高度抽象、概括和原则性的。它是一种价值宣示，其核心是反-物化。AI换脸的现实：AI换脸的侵权是高度具体、技术和场景化的。其形态千差万别：有的是善意的恶搞（如网络迷因），有的是商业的盗用（如广告），有的是恶意的诽谤（如伪造言论），有的是极端的侮辱（如伪造色情影像）。冲突的爆发：如果试图将人格尊"严条款直接适用于司法，法院将立即面临无法操作的困境：其一，标准的缺失。如何界定哪一种换脸行为上升到了侵犯人格尊严的高度，而哪一种仅仅是侵犯肖像权？宪法本身没有提供可供操作的判断标准。其二，通货膨胀的风险。如果所有的AI换脸案件（包括善意的恶搞）都援引人格尊严，将导致这一最高价值的宪法概念被滥用和贬值，使其丧失其应有的严肃性。其三，教义的无力。宪法教义擅长处理价值的有无，而不擅长处理利益的衡量。而AI换脸案件（特别是非恶意的创作）中，往往还涉及与言论自由、创作自由（如果宪法承认的话）的复杂衡量。人格尊严这一绝对的条款，在处理这种相对的利益冲突时，显得过于刚性和粗糙。5.4困境之四：救济的滞后性与侵害的病毒性适用困境的第四层，是宪法救济的传统模式与技术侵权的新型特征的根本性不匹配。教义的壁垒：宪法的司法适用（即使可能的话），其救济模式通常是事后的、重型的、针对特定主体的。例如，宣告某一法律或行为违宪，并责令国家机关纠正。\\AIAI换脸的现实：AI换脸的侵权特征是全新的：其一，去中心化与匿名性。侵权者是海量的、无法追溯的网络用户。其二，病毒式传播。侵害后果（如虚假视频）一旦上传，将在全球范围内的多个平台上瞬间扩散，且无法彻底清除。其三，技术迭代的高速性。法律的反应永远滞后于技术的发展。冲突的爆发：在这种现实面前，试图通过诉讼去启动宪法‘人格尊严’条款，是无效的。其一，救济的无力。受害者的核心诉求是立即停止传播并彻底消除影响。而宪法诉讼（如果存在的话）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判决作出时，损害早已不可逆转。其二，对象的缺失。受害者告谁？告那个匿名的发布者？告那个远在海外的平台？宪法的重锤无处落下。结论是残酷的：对于AI换脸这种技术驱动的新型侵害，真正有效的治理，不在于事后的司法救济（无论是民法还是宪法），而在于事前和事中的技术规制与平台责任。5.6讨论：困境下的人格尊严的真实定位上述四大困境的解剖表明，试图将宪法‘人格尊严’条款直接作为AI换脸案件的司法救济工具，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这是否意味着人格尊严在数字时代无用了？本研究认为，恰恰相反。这些困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人格尊严在技术时代的真实定位。它不是司法的利剑，而是治理的罗盘。第一，它是立法的最高指引与动力源泉。正是因为AI换脸触及了人格尊严的底线，才赋予了国家（立法机关、行政机关）规制这一技术的最高正当性。《民法典》人格权编的诞生，《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的出台，其背后的根本法理依据，正是宪法人格尊严的价值要求。\\第二，它是第二，它是司法的终极解释与价值天平。在民事案件中，法官在解释《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时，必须秉持宪法人格尊严的精神（即间接水平效力）。当法官衡量一个恶性换脸行为的损害赔偿时，他参考的不仅仅是肖像的市场价值，更应包括对尊严的严重损害，从而作出惩罚性的高额判赔。\\第三，它是社会的共识底线与道德宣言第三，它是社会的共识底线与道德宣言。人格尊严条款，为全社会声讨AI换脸的滥用行为，提供了最根本的话语武器。它宣告了技术的边界——即技术的发展不得以牺牲人的尊严为代价。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系统性地剖析了宪法‘人格尊严’条款在AI换脸侵权案件中的适用困境。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这种困境是结构性的、多维度的，而非技术性的失误。第一，困境源于效力射程的错位。宪法的垂直效力传统，难以直接应对AI换脸的水平侵害现实，间接效力的路径又过于迂回和软弱。第二，困境源于体系顺位的阻隔。《民法典》人格权编等部门法的日益完善，使得宪法的适用受到了补充性原则的严格限制，部门法的救济被推定为优先且充分。第三，困境源于规范内涵的鸿沟。人格尊严的高度抽象性，使其难以转化为可供操作的司法裁判标准，无法精确地裁量形态各异的AI换脸行为。第四，困境源于救济模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