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阳明《重修山阴县学记》原文及译文

明·王阳明《重修山阴县学记》原文及译文重修山阴县学记山阴之学，岁久弥敝。教谕汪君瀚辈以谋于县尹顾君铎而一新之，请所以诏士之言于予。时予方在疚，辞，未有以告也。已而顾君入为秋官郎，洛阳吴君瀛来代，复增其所未备而申前之请。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请，记其学而尝有说焉。其大意以为朝廷之所以养士者不专于举业，而实望之以圣贤之学。山阴县的县学，因年代久远而日益破败。教谕汪瀚等人与县令顾铎商议，决定全面修缮，并请我写一些劝勉学子的话。当时我正居家守丧，便推辞了，未能有所建言。后来顾铎升任刑部郎中，洛阳的吴瀛来接替县令之职，继续完善前任未竟的工程，并再次向我提出先前的请求。过去我在南京任职时，应京兆尹之请，曾为当地县学作记，其中表达过一个观点：朝廷培养人才，不应只局限于科举考试，而真正期望的是士人能修习圣贤之学。今殿庑堂舍，拓而辑之；饩廪条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修学也。求天下之广居安宅者而修诸其身焉，此为师、为弟子者之修学也。其时闻者皆惕然有省，然于凡所以为学之说，则犹未之及详。今请为吾越之士一言之。如今修缮殿宇房舍、整顿粮食供给与教学规章，这是地方官员对县学的“修建”；而探求天下最广阔的精神居所（圣贤之道）并在自身践行，这才是为师、为弟子者真正的“治学”。当时听到的人都有所警醒省悟，但关于具体为学的方法，还未曾详细说明。现在我就为越地的士人谈一谈这个问题。夫圣人之学，心学也。学以求尽其心而已。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谓，而未杂于人。无声无臭，至微而显，诚之源也。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伪之端矣。圣人的学问，就是心学。学习的目的，是追求完全发扬本心而已。尧、舜、禹相传的心法是：“人心危殆，道心精微，只有精研专一，诚实地持守中道。”道心，是顺应天性的本心，未受人欲掺杂。它无声无味，极其微隐又无所不在，是真诚的本源。人心，则混杂了私欲而陷入危殆，是虚伪的开端。见孺子之入井而恻隐，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饥而食，渴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于道心而不息，是谓“允执厥中”矣。一于道心，则存之无不中，而发之无不和。看见小孩掉入井中而生恻隐，这是顺应道心的表现；如果借此去结交他的父母，在乡里博取名声，那就成了人心。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顺应道心的表现；如果进而追求美味极致，放纵口腹之欲，那就成了人心。“专一”，就是一心专注于道心。“精研”，是担心道心不能专一，可能被人心分扰。道本身无不合于中，一心遵循道心而不停息，这就是“诚实地持守中道”。一心于道心，则存养时无不中正，发用时无不和谐。是故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父子也无不亲；发之于君臣也无不义；发之于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别、无不序、无不信；是谓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也。放四海而皆准，亘古今而不穷；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达道也。舜使契为司徒而教以人伦，教之以此达道也。当是之时，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盖教者惟以是教，而学者惟以是为学也。因此，循此道心表现于父子间，无不亲爱；表现于君臣间，无不合乎义理；表现于夫妇、长幼、朋友间，无不有分别、有次序、有诚信；这就是符合节度之和，是天下共行的法则。它放之四海而皆准，贯通古今而不变；天下的人心相同，本性相同，这共行的法则也相同。舜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教化百姓，教的就是这共通的法则。那时，人人皆可为君子，家家都有可表彰之德，因为教者只用此教，学者也只以此为学。圣人既没，心学晦而人伪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徒纷沓而起，支离决裂，岁盛月新，相沿相袭，各是其非，人心日炽而不复知有道心之微。间有觉其纰缪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则又哄然指为禅学而群訾之。呜呼！心学何由而复明乎！夫禅之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圣人之求尽其心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圣人去世后，心学晦暗，人为造作盛行，追求功利、考据训诂、记诵辞章的人纷纷涌现，学问支离破碎，流派日盛，相互沿袭，各自肯定己见而指责对方，人心日益炽盛而不再知道道心的精微。间或有人觉察到错谬而略知返本求源，却又被众人喧哗指斥为禅学，群起攻讦。唉！心学何时才能重新昌明呢？禅学与圣人之学，都是追求尽心的学问，相差其实很微小。圣人之学追求尽心，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吾之父子亲矣，而天下有未亲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君臣义矣，而天下有未义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夫妇别矣，长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尽也。我的父子关系亲爱了，但天下还有未亲爱的，我的心就未尽；我的君臣关系合乎义了，但天下还有未合乎义的，我的心就未尽；我的夫妇有分别、长幼有次序、朋友有诚信了，但天下还有未分别、未次序、未诚信的，我的心就未尽。吾之一家饱暖逸乐矣，而天下有未饱暖逸乐者焉，其能以亲乎？义乎？别、序、信乎？吾心未尽也；故于是有纪纲政事之设焉，有礼乐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辅相、成己成物，而求尽吾心焉耳。心尽而家以齐，国以治，天下以平。故圣人之学不出乎尽心。我一家饱暖安乐了，但天下还有未饱暖安乐的，（这样）还能真心亲爱、讲求义理、保持分别、次序和诚信吗？我的心就未尽；因此才有了纲纪政事的设立，礼乐教化的施行，这一切都是为了辅助成就，完善自我与万物，以求完全发扬我的本心。本心尽到，家才能齐，国才能治，天下才能平。所以圣人之学不外乎“尽心”二字。禅之学非不以心为说，然其意以为是达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于其中则亦已矣，而亦岂必屑屑于其外；其外有未当也，则亦岂必屑屑于其中。斯亦其所谓尽心者矣，而不知已陷于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伦，遗事物，以之独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盖圣人之学无人己，无内外，一天地万物以为心；而禅之学起于自私自利，而未免于内外之分；斯其所以为异也。禅学并非不谈心，但它认为所谓通达大道，本是自己内心具足，只要心中不迷失就够了，何必费力关注外在事物；外在事物若有不当，又何必费力在内心纠结。这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尽心”了，却不知已陷入自私自利的偏颇。因此它超脱人伦，遗弃世事，用来独善其身或许可以，但终究不能用来治理家国天下。圣人之学不分人我，不分内外，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本心；而禅学起于自私自利，不免有内外之别；这就是它们的差异所在。今之为心性之学者，而果外人伦，遗事物，则诚所谓禅矣，使其未尝外人伦，遗事物，而专以存心养性为事，则固圣门精一之学也，而可谓之禅乎哉！世之学者，承沿其举业词章之习以荒秽戕伐其心，既与圣人尽心之学相背而驰，日鹜日远，莫知其所抵极矣。有以心性之说而招之来归者，则顾骇以为禅，而反仇仇视之，不亦大可哀乎！现今讲求心性之学的人，如果果真超脱人伦、遗弃世事，那确实是禅学了；但如果他们并未超脱人伦、遗弃世事，而专门从事存心养性的功夫，那这正是圣学“精研专一”的学问啊，怎么能说是禅学呢！当今的学者，沿袭科举词章的积习，荒芜杂乱、戕害本心，早已与圣人尽心的学问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不知尽头何在。有人用心性之说引导他们回归根本，他们却惊骇地认为是禅学，反而仇视，这不是很可悲吗！夫不自知其为非而以非人者，是旧习之为蔽，而未可遽以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视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犹冥然不以自反者，自弃者也。吾越多豪杰之士，其特然无所待而兴者，为不少矣，而亦容有蔽于旧习者乎？故吾因诸君之请而特为一言之。呜呼！吾岂特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那些不知道自己错误而指责别人错误的人，是受旧习蒙蔽，还不能立刻怪罪他们。有些人明知是错，却漠视别人的错误而不告知，这是自私。已经告知了，已经明白了，却仍昏昧不愿自我反省，这是自弃。我们越地有很多豪杰之士，能不依赖外力而奋起的人不少，但或许也有受旧习蒙蔽的吗？所以我应诸君之请特此说明。唉！我哪里只是为越地的士人而说这番话呢？作者简介王守仁（1472年10月31日－1529年1月9日），汉族，幼名云，字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