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根·哈贝马斯包容他者对宪法爱国主义伦理的奠基

尤尔根·哈贝马斯包容他者对宪法爱国主义伦理的奠基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全球化与社会多元主义深化的后民族时代，以族裔和文化为基础的传统民族主义的排他性，对现代民主国家的社会统合构成了严峻挑战。作为回应，尤尔根·哈贝马斯提出了宪法爱国主义这一后民族时代的政治认同方案。然而，该方案因其高度的抽象性与认知主义色彩，长期面临着情感冷漠和动机乏力的伦理质疑。本文旨在通过理论分析与文本重构的研究方法，系统性地阐释哈贝马斯在其重要著作《包容他者》中，是如何为宪法爱国主义奠定其缺失的、深层的伦理基础的。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包容他者》通过论证普遍人权与民主自决的共同源始性，并将他者的话语性包容置于民主立法过程的核心，成功地将宪法爱国主义从一种对抽象规范的冷忠诚，转化为一种对共同政治生活形态与相互承认的实践的热忠诚。忠诚的对象不再是僵化的法律条文，而是那个我们与他者共同参与、持续进行的、旨在实现普遍规范的政治方案。本文的主要结论是，哈贝马斯通过包容他者这一核心伦理机制，系统性地解决了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的二元对立，为多元社会中的政治团结提供了一种既具规范约束力、又具情感感召力的伦理奠基。关键词：尤尔根·哈贝马斯，包容他者，宪法爱国主义，话语伦理，后民族主义二、引言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刻的转型时代。全球化、大规模移民以及文化多元主义的兴起，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即政治共同体（demos）与文化族裔共同体（ethnos）的重合——这一现代性的基本预设，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一方面，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异质性日益成为社会常态；另一方面，这种异质性也催生了排他性的、基于血缘与领土的民族主义的危险回潮。在这种背景下，现代民主社会的核心难题凸显出来：在一个丧失了同质性文化基础的社会中，政治统合（politicalintegration）何以可能？维系一个多元政治共同体的社会黏合剂或公民团结的伦理源泉，究竟在何处？正是为了回应这一后民族时代的根本困境，尤尔根·哈贝马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德国历史学家之争中，首次系统性地提出了宪法爱国主义的构想。这一构想的核心，是实现政治认同的一次哥白尼式的转变：即公民忠诚的对象，不再是某个前政治的、基于共同血缘、语言或历史记忆的民族实体，而是那个由全体公民共同建构和认可的、体现了普遍主义原则的自由民主宪法。这是一种从过去转向未来的爱国主义，它扎根于对人权和民主程序等普世规范的共享承诺。然而，这一极具开创性的构想自诞生之日起，便始终伴随着一个深刻的伦理质疑：这种对高度抽象的法律原则的忠诚，是否过于冷漠、理智和精英化？它是否能够提供一种足以媲美传统民族主义的、能够激发公民情感投入和牺牲精神的爱国主义？简言之，一种没有共同文化的政治共同体，如何能产生有温度的公民团结？这一动机赤字问题，是宪法爱国主义所面临的最核心的伦理挑战。正是在这一理论背景下，哈贝马斯于九十年代发表的法哲学与政治哲学巨著《包容他者》，其理论意义便超越了其文本的直接主题（即法律、民主与多元文化主义）。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哈贝马斯是如何在《包容他者》中，系统性地回应上述伦理赤字的挑战，并为其宪法爱国主义方案，奠定一个更为坚实、更具情感感召力的伦理基础的？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包容他者》的核心论证进行深度重构，来揭示其内部的奠基逻辑。本文将致力于阐明，哈贝马斯并非简单地重申宪法爱国主义，而是通过其话语理论的深化，将他者的包容问题，从一个外在的少数派问题，转变为民主宪政国家自我理解的核心问题。本文的研究内容将围绕三个层面展开：首先，分析宪法爱国主义的早期形态及其面临的伦理困境；其次，重构《包容他者》中人权与民主共同源始性的核心论证；最后，论证这种话语性的包容是如何为宪法爱国主义注入新的伦理内涵，使其成为一种对共同政治生活形态的积极认同。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对相关文献进行综述；其次阐明本研究的理论分析方法；再次，作为论文核心，将从上述三个层面深入剖析哈贝马斯的奠基逻辑；最后，在结论中总结全文，评估其理论贡献与局限。三、文献综述对哈贝马斯宪法爱国主义的研究，必须将其置于三个相互交织的文献脉络中：即宪法爱国主义概念自身的演进、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的论战，以及哈贝马斯晚期法哲学的发展。第一个脉络是宪法爱国主义的谱系与批判。这一概念最早由德裔美籍政治学家多尔夫·施特恩贝格在战后西德的语境中提出，旨在为德国提供一种摆脱纳粹历史、重建民主认同的路径。哈贝马斯在八十年代的历史学家之争中，赋予了其深刻的哲学内涵。早期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其德国特定性和后民族主义的特征。批判者，如卡尔-海因茨·博雷尔或部分社群主义者，普遍质疑其可行性。他们认为，这种理性的爱国主义，是一种没有爱国者的爱国主义，它过于冷漠和抽象，无法提供传统民族认同所具有的情感纽带和动机资源，因而是一种精英主义的幻想。这一冷漠的指控，构成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意识。第二个脉络是九十年代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的激烈论战。这场论战的核心，在于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的对立。以迈克尔·桑德尔、查尔斯·泰勒为代表的社群主义者批判以罗尔斯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认为其无牵无挂的自我预设忽视了个人身份认同总是深嵌于特定的文化、历史和社群视域之中。这一批判，直接挑战了宪法爱国主义的基础，因为它似乎要求公民（特别是少数族裔或移民）脱离其特殊的文化认同，去拥抱一种中立的、普遍的政治认同。哈贝马斯在《包容他者》中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要回应这一挑战，证明其普遍主义的话语伦理，非但不会压抑特殊主义的文化认同，反而是其共存的必要条件。第三个脉络是哈贝马斯晚期思想，特别是《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和《包容他者》中法哲学的发展。在这些著作中，哈贝马斯系统地阐发了其商谈法权理论。核心在于论证人权（对应于个体私人自主）与人民主权（对应于公民公共自主）之间，具有一种共同源始性。他认为，两者并非相互对立，而是互为前提：一个人的私人自主只有在他能够作为公共自主的共同立法者时才能得到保障，反之亦然。这一论证，是其法哲学的核心。然而，学术界对这一论证的讨论，大多集中在法哲学和民主理论的内部，即它如何解决了康德式自由主义和卢梭式共和主义的传统对立。本研究的理论切入点与创新之处，正是在对上述文献脉络的综合与超越中得以确立。现有的研究，往往将宪法爱国主义的研究（脉络一）与哈贝马斯的晚期法哲学研究（脉络三）割裂开来。前者将其视为一个政治社会学的认同问题，后者则将其视为一个法哲学的规范基础问题。本研究的创新价值在于，它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起一道缺失的桥梁。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包容他者》中所阐发的、以话语性包容为核心的法哲学论证，并非只是对其民主理论的完善，而恰恰是其为宪法爱国主义所面临的伦理赤字和动机匮乏问题，所提供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本文旨在论证，正是包容他者这一伦理实践，才使得宪法爱国主义从一种冷漠的认知要求，转变为一种温暖的、基于相互承认的公民团结形态。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是一项纯粹的哲学理论分析与文本阐释，其核心目标在于系统性地重构尤尔根·哈贝马斯是如何通过《包容他者》一书中的核心论证，为其宪法爱国主义这一政治认同方案，奠定其长期以来被质疑的伦理与动机基础的。鉴于此，本研究不采用经验性的社会调查或量化分析，而是以概念的内在逻辑重构与批判性的文本诠释学为核心的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框架，是一种哲学奠基的分析模式，旨在挖掘哈贝马斯思想体系中两个关键概念（宪法爱国主义、包容他者）之间深层的、内在的、具有生成性的逻辑关联。本研究所依赖的核心数据，即分析的基石，是哈贝马斯的原始哲学文本。其中，《包容他者》是本研究最核心的分析对象，本研究将深入剖析其论证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之间张力的核心章节，特别是关于人权与人民主权共同源始性的论述。其次，哈贝马斯论述宪法爱国主义的经典论文（如收录于《新保守主义》和《事实与规范之间》的相关篇章）将作为本研究问题意识的来源和批判性对话的对象，用以确立该概念所面临的伦理赤字问题。最后，《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将作为理解《包容他者》的法哲学背景，为其提供商谈法权理论的系统性支撑。本研究的分析技术与方法将遵循一个严谨的、三步骤的逻辑递进框架，以确保分析的系统性与深度。第一步是困境的诊断：宪法爱国主义的‘伦理赤字’。本研究将首先精确地重构宪法爱国主义的早期形态，并系统性地梳理学术界（特别是社群主义者）对其情感冷漠和动机乏力的核心批判。这一步旨在清晰地界定哈贝马斯在《包容他者》中需要回应和解决的哲学难题。第二步是核心机制的重构：《包容他者》的‘话语性奠基’。这是本研究的主体部分。本研究将深入《包容他者》的文本内部，系统性地重构其核心论证：即人权（普遍主义）与人民主权（特殊主义的民主自决）之间的共同源始性。本研究将重点分析，哈贝马斯是如何论证，普遍人权并非外在于或先在于民主实践，而是内在于任何一个旨在达成合理共识的话语实践的必要预设。这一论证的推论是，民主的立法过程，必须话语性地包容所有他者的视角。第三步是伦理的生成：从‘包容’到‘爱国主义’的逻辑贯通。在完成了前两步的分析之后，本研究将综合性地论证，第二步中的话语性包容机制，是如何系统性地填补了第一步中的伦理赤字的。本研究将论证，宪法爱国主义的伦理内涵，在《包容他者》之后被深刻地重塑了：它不再仅仅是对抽象原则的忠诚，而是对一个具体的、包容性的政治生活形态的忠诚，是对那个我们与他者共同参与的民主立法方案的忠诚。这种忠诚的情感来源，正是产生于这种相互承认的话语实践本身。通过上述方法论的运用，本研究旨在提供一个逻辑严谨、层次清晰的哈贝马斯解读，揭示其晚期思想的内在统一性，并为其后民族时代的政治认同理论，提供一个更具说服力的哲学辩护。五、研究结果与讨论本部分是论文的核心，旨在系统性地呈现与论证尤尔根·哈贝马斯在《包容他者》一书中，是如何为其宪法爱国主义方案，奠定了一个坚实而深刻的伦理基础的。本研究的分析表明，这一奠基过程，是通过将其法哲学中的话语性包容机制，转化为政治认同中的公民团结源泉而实现的。这不仅回应了冷漠的批评，更将宪法爱国主义，从一种认知层面的要求，提升为一种伦理实践的承诺。第一板块：宪法爱国主义的伦理赤字——冷的爱国主义哈贝马斯早期提出的宪法爱国主义，是特定历史语境（德国历史学家之争）的产物，其核心目标是断裂。它试图用一种对普遍主义宪法原则（如人权、民主、法治）的认知性认同，来取代那种基于血缘与历史的、已被纳粹主义污染的传统民族认同。这种爱国主义，其本质是后传统的、理性的，它要求公民通过反思和学习，来建立对政治共同体的忠诚。然而，这一方案的伦理赤字是显而易见的。批判者，特别是来自社群主义阵营的思想家，尖锐地指出，政治共同体不仅仅是一个契约组织，它更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它需要一种前政治的、情感性的社会黏合剂（如共同的语言、文化记忆和生活方式），来维系公民之间的团结。而哈贝马斯的方案，似乎将这种温暖的、厚实的文化归属感，完全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抽象的法律条文。这种冷的爱国主义，面临两个致命的伦理难题：第一，在动机上，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公民愿意为这样一个抽象的共同体，承担义务乃至做出牺牲。第二，在多元文化的背景下，它无法解释，一个文化上的多数派（如德国的主体民族），与一个文化上的他者（如土耳其移民），如何能够仅仅通过共享一套抽象的法律，就建立起我们的归属感。这种方案，看似包容了所有人，实则可能悬空了所有人。第二板块：《包容他者》的核心论证——共同源始性与话语伦理哈贝马斯对这一伦理赤字的回应，集中体现在其晚期的法哲学思考，特别是《包容他者》一书中。他没有试图在宪法之外去寻找某种文化黏合剂，而是选择向内挖掘，从宪法民主这一实践本身，去寻找其内在的伦理源泉。其核心论证，是私人自主（个体人权）与公共自主（人民主权）的共同源始性。在哈贝马斯看来，传统的自由主义（如罗尔斯）和共和主义（如卢梭），都错误地将这两者对立或排序。他论证道，两者是互为前提、共同诞生的。一方面，一个人的公共自主（即作为民主立法者的身份），只有在他是私人自主的主体时，才有可能。一个没有基本人权（如言论自由、人身自由）保障的个体，根本无法自由地参与公共话语，也就无法成为立法者。另一方面，一个人的私人自主（即其个体权利），只有在他同时也是这些权利的共同作者时，才能得到合法的保障。因为，哪些权利是基本的，以及这些权利的边界在哪里（例如，言论自由的边界），这些问题本身，并不能由哲学王先验地规定，而必须由所有受其影响的公民，通过一个开放的、包容的、合理的话语过程，来共同商谈和决定。这一共同源始性的论证，其伦理意涵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普遍人权不是一套由外部（如联合国或哲学家）强加给一个特殊文化共同体的紧身衣。相反，这些权利，是任何一个试图通过理性话语而非暴力来组织其共同生活的特殊共同体，所必须自我赋予的内在条件。第三板块：包容他者作为民主实践的伦理内核正是基于上述论证，包容他者便不再是一个外在的、出于善意的道德姿态，而是成为了民主立法与宪法实践的核心构成要件。如果法律的合法性，来源于所有受其影响者，都能够作为自由平等的参与者，在话语中同意它，那么，这一过程就必须系统性地包容所有的视角，特别是那些他者的视角。他者，在这里指的不仅是文化少数派、宗教少数派，也包括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和持不同政见者。包容他者的伦理要求是：我们（作为立法共同体）所制定的规范，必须能够也得到他者的合理同意。这迫使多数派不能再将其特殊的文化价值观，乔装打扮成普遍的法律规范。相反，多数派必须进入话语，必须倾听他者的理由，必须准备好修正自己的观点，并共同去寻找一个真正能够被所有人共享的普遍利益和规范解释。例如，在讨论宗教符号是否可以进入公共学校时，其最终的法律，不应是世俗派对宗教派的压制，也不应是宗教派对世俗派的裹挟，而应是双方在相互承认对方合理诉求的前提下，通过话语所达成的程序性妥协。第四板块：伦理的生成——热的宪法爱国主义至此，哈贝马斯便为其宪法爱国主义，奠定了一个全新的、热的伦理基础。首先，忠诚的对象被重塑了。宪法爱国主义，不再是对一套既定的、抽象的法律原则的冷忠诚。它转变为一种对一个具体的、共享的、历史性的政治方案的热忠诚。这个方案，就是我们这个多元共同体，为了共同生活在一起，而选择的、以话语方式来解决冲突、并共同阐释和发展我们宪法的生活形态。其次，公民团结的源泉被找到了。爱国主义的情感来源，不再是同质的文化记忆，而是异质的相互承认的实践本身。公民之间的团结，产生于那个共同参与民主话语的斗争过程。这是一种话语性的团结：我之所以与他者（那个与我信仰不同、文化不同的人）相团结，不是因为我们相同，而是因为我承认他和我一样，是这个政治方案的平等的共同作者。我们共同忠于这个包容性的程序本身。最后，冷漠的批评被回应了。这种基于共同实践和相互承认的爱国主义，是温暖的。它要求公民付出情感的努力：即倾听他者的能力、同理他者处境的能力，以及反思自身偏见的能力。这是一种更困难、但也更具道德实质的爱国主义。它是一种包容他者的伦理实践。综上所述，哈贝马斯在《包容他者》中，通过将其法哲学与政治认同理论相连接，成功地将宪法爱国主义从一种认知要求，转化为一种伦理实践。其伦理核心，就是对那个包容他者的话语过程本身的忠诚。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尤尔根·哈贝马斯《包容他者》及其相关文本的理论重构，系统性地阐释了其是如何为宪法爱国主义这一后民族时代的政治认同方案，奠定其关键的伦理基础的。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哈贝马斯通过其晚期的法哲学论证，特别是人权与民主共同源始性的理论，成功地回应了宪法爱国主义所面临的情感冷漠与动机乏力的伦理困境。本研究的论证表明，这一奠基是通过一场深刻的理论重塑完成的。哈贝马斯将宪法爱国主义的忠诚对象，从对抽象法律条文的认知性认同，转变为对一个具体的、共享的政治实践方案的伦理-政治认同。这一方案的核心，就是话语性地包容他者。爱国主义的温暖情感，不再源于前政治的同质性文化，而是源于异质的公民之间，在共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