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东阳马生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送东阳马生序》（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送东阳马生序①宋濂01【原文】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②书以观，每假借③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④。录毕，走⑤送之，不敢稍逾约⑥。以是⑦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⑧，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⑨名人与游，尝趋⑩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⑪。先达德隆望尊⑫，门人弟子填⑬其室，未尝稍降辞色⑭。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⑮，俯身倾耳以请⑯；或遇其叱咄⑰，色愈恭，礼愈至⑱，不敢出一言以复⑲；俟⑳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注释】①选自《宋濂全集》卷三十一(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东阳，今属浙江。生，对晚辈读书人的称呼。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元末明初文学家。②〔致〕得到。③〔假借〕借。④〔弗之怠〕即“弗怠之”，不懈怠，指不放松抄录书。⑤〔走〕跑。⑥〔逾约〕超过约定期限。⑦〔以是〕因此。⑧〔既加冠(guān)〕加冠之后，指已成年。古时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束发戴帽)仪式，表示已经成人。后人常用“冠”或“加冠”表示年已二十。⑨〔硕师〕学问渊博的老师。⑩〔趋〕快步走。⑪〔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拿着经书向同乡有道德有学问的前辈请教。叩问，请教。⑫〔德隆望尊〕道德声望高。⑬〔填〕挤满。⑭〔稍降辞色〕把言辞和脸色略变得温和一些。稍，略微。辞色，言辞和脸色。⑮〔援疑质理〕提出疑难，询问道理。援，引、提出。质，询问。⑯〔俯身倾耳以请〕弯下身子，侧着耳朵来请教。表示专心而恭敬。⑰〔叱咄(duō)〕训斥、呵责。⑱〔至〕周到。⑲〔复〕回答，答复。这里是辩解的意思。⑳〔俟(sì)〕等待。【大意】我小时候就特别喜爱读书。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得到书籍来看，常常向藏书的人家借，亲手用笔抄写，计算着日期按时归还。天气特别寒冷的时候，砚台里的墨汁冻成了坚硬的冰，手指冻得不能弯曲伸展，我也从不放松抄写。抄写完后，立刻跑去送还书籍，不敢稍微超过约定的期限。因此人们大多愿意把书借给我，我也因此能够广泛地阅读各种书籍。到了成年以后，我更加仰慕古代圣贤的学说，又担心没有学问渊博的老师和名人一同交游探讨。我曾经快步走到百里之外，拿着经书向同乡中有道德、有学问的前辈请教。那位前辈道德高尚、声望卓著，向他求教的学生挤满了他的屋子，他的言辞和脸色从未稍有温和。我站在他的身边侍奉着，提出疑难问题，询问道理，弯下身子、侧着耳朵恭敬地请教；有时遇到他的训斥呵责，我的神情更加恭敬，礼节更加周到，不敢说一句话来辩解；等待他心情愉悦了，就再次向他请教。所以我虽然愚笨，最终还是获得了不少学识。【段析】回忆作者幼时求学的两大困境：无书可读与无师可问，分别写抄书以读的艰辛和趋百里叩问的恭谨，以具体细节展现求学的勤勉与执着，最终点明“卒获有所闻”的结果，为后文谈为学之道做铺垫。表达上，以时间为序，从“幼时”到“既加冠”推进，叙事朴实直白，用“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立侍左右”“俯身倾耳以请”等细节描写，将求学之苦与求师之诚具象化；通过先达“德隆望尊”“稍降辞色”与作者“恭”“至”的态度对比，凸显作者求师的谦逊与执着，语言质朴无华，却情真意切，极具感染力。02【原文】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①行深山巨谷中。穷冬②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③而不知。至舍④，四支僵劲⑤不能动，媵人⑥持汤沃灌⑦，以衾拥覆，久而乃和⑧。寓逆旅，主人日再食⑨，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⑩，戴朱缨⑪宝饰之帽，腰⑫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⑬，烨然⑭若神人；余则缢袍敝衣⑮处其间，略无慕艳⑯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⑰。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⑱，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⑲，而承天子之宠光⑳，缀㉑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㉒，四海亦谬称其氏名㉓，况才之过于余者乎？【注释】①〔负箧曳屣(xī)〕背着书箱，拖着鞋子。②〔穷冬〕深冬，隆冬。穷，极。③〔皲(jūn)裂〕皮肤因寒冷干燥而开裂。④〔舍〕这里指客舍。⑤〔四支僵劲〕四肢僵硬。支，同“肢”。⑥〔媵(yìng)人〕侍婢。这里指旅舍中的仆役。⑦〔持汤沃灌〕拿了热水来洗灌。汤，热水。沃，浇。⑧〔和〕暖。⑨〔寓逆旅，主人日再食(sì)〕寄居在旅店，店主人每天供给两顿饭。逆旅，旅店。食，供养，给……吃。⑩〔被绮绣〕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被，同“披”。绮，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绣，绣花的衣服。⑪〔缨〕系帽的带子。⑫〔腰〕用作动词，在腰间佩戴。⑬〔容臭〕香袋。臭，香气。⑭〔烨(yè)然〕光彩鲜明的样子。⑮〔缰(yùn)袍敝衣〕破旧的衣服。编，乱麻。敝，破。⑯〔慕艳〕羡慕。⑰〔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因为内心有值得快乐的事，不觉得吃的穿的不如人。口体之奉，指吃穿的供给。⑱〔耄(mào)老〕年老。语出《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耄。”⑲〔预君子之列〕意思是做了官。预，参与。君子，这里指有官位的人。⑳〔宠光〕恩宠光耀。㉑〔缀〕跟随。㉒〔日侍坐备顾问〕每天在皇帝座位旁边侍奉，准备接受询问。㉓〔谬称其氏名〕错误地称说我的姓名。这是自谦的说法。【大意】当我外出跟从老师学习的时候，背着书箱、拖着鞋子，行走在深山巨谷之中。隆冬时节，寒风凛冽，大雪深达数尺，脚上的皮肤冻裂了我都浑然不知。到了客舍，四肢僵硬得不能动弹，旅舍的仆役拿来热水为我浇洗，用被子裹住我，过了很久我才暖和过来。我寄居在旅店里，店主人每天只供给两顿饭，没有新鲜肥美的食物可以享用。和我同住的同学们都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戴着装饰着红缨和珍宝的帽子，腰间佩戴着白玉环，左边挂着佩刀，右边挂着香袋，光彩鲜明如同神仙一般；我却穿着破旧的衣服置身在他们中间，毫无羡慕的意思，因为内心有值得快乐的事，不觉得吃的穿的不如别人。我求学时的勤奋和艰辛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我虽然年老，没有什么成就，所幸还能跻身于君子的行列，承受着天子的恩宠光耀，跟在公卿大臣的身后，每天在皇帝身边侍奉，准备接受询问，天下人也错误地称说我的姓名，更何况那些才能超过我的人呢？【段析】写作者从师求学的行路之苦、生活之艰，又将自己的“缊袍敝衣”与同舍生的“烨然若神人”对比，点明自己“略无慕艳意”的原因是“中有足乐者”，并以自身今时的境遇作结，暗含“勤艰终有获”的深意。表达上，巧用多重对比：深山巨谷的环境之恶与作者的坚持对比，同舍生的锦衣玉食与作者的粗茶淡饭、破衣烂衫对比，突出作者以学为乐的志趣；用“负箧曳屣”“足肤皲裂”“四支僵劲”等动作、状态描写，强化行路与生活的艰辛，与“中有足乐者”形成鲜明的内在反差，点明为学的核心在于内心的追求，而非物质的享受，叙事与抒情相融，道理蕴含在具体事例之中。03【原文】今诸生学于太学①，县官②日有廪稍③之供，父母岁有裘葛④之遗⑤，无冻馁⑥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⑦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⑧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注释】①〔太学〕我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元、明、清时期不设太学，设国子学或国子监。②〔县官〕这里指朝廷。③〔廪稍〕公家按时供给的粮食。④〔裘葛〕冬天的皮衣和夏天的葛衣。泛指四时衣服。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皮可制葛布。这里指葛衣，即用葛布制成的夏衣。⑤〔遗(wèi)〕给予，赠送。⑥〔馁(něi)〕饥饿。⑦〔司业、博土〕都是古代学官名。⑧〔假诸人〕即“假之于人”，向别人借。诸，相当于“之于”。【大意】如今的各位太学生在太学里学习，朝廷每天有公家供给的粮食，父母每年有四季的衣服送来，没有受冻挨饿的忧虑；坐在高大的房屋之下诵读诗书，没有奔走求学的劳苦；有司业、博士这样的老师为他们授课，没有请教而得不到解答、探求而得不到收获的情况；凡是应该拥有的书籍，都集中在这里，不必像我那样亲手抄写，向别人借来之后才能阅读。他们之中如果有学业不精深、品德未养成的人，不是天资低下，而是用心不如我专一罢了，难道是别人的过错吗？【段析】由自身过往转向今时太学生的求学条件，一一列举太学生无冻馁之患、无奔走之劳、有良师指导、有群书可读的优越条件，与前文作者的求学艰辛形成强烈对比，进而指出太学生学业无成的根源在于“心不若余之专”，而非天资或条件，直言告诫，态度恳切。表达上，采用排比句式，铺陈太学生的各项优越条件，句式整齐，气势贯通，与前文的零散细节描写形成鲜明的表达反差；运用反问句“岂他人之过哉”收束，强化观点，语气坚定，将自身的勤艰与太学生的优渥相对比，层层推导，让“为学贵在专心”的道理不言自明，说理严谨且极具说服力。04【原文】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①甚称其贤。余朝京师②，生以乡人子谒③余，撰长书以为贽④，辞甚畅达。与之论辨⑤，言和而色夷⑥。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⑦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⑧者，岂知予者哉？【注释】①〔流辈〕同辈。②〔朝京师〕这里指退休后进京朝见皇帝。③〔谒(yè)〕拜见。④〔撰长书以为贽(zhì)〕写了一封长信作为礼物。贽，初次进见尊者时所持的礼物。⑤〔论辨〕议论辩驳。辨，同“辩”。⑥〔言和而色夷〕言辞谦和，脸色平易。⑦〔诋〕诋毁，毁谤。⑧〔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夸耀自己的际遇好(指得到皇帝的赏识重用)而在同乡面前表示骄傲。【大意】东阳的马生君则，在太学里学习已经两年了，同辈的人都十分称赞他的贤能。我退休后进京朝见皇帝，马生以同乡晚辈的身份拜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作为初次拜见的礼物，文辞十分通顺畅达。和他议论辩驳时，他言辞谦和，脸色平易。他自己说小时候用心学习非常刻苦，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将要回家探望他的父母，我因此讲述自己求学的艰难来告诉他。说我勉励同乡人努力学习，这是我的本意；诋毁我夸耀自己的际遇顺遂而在同乡面前骄傲，那难道是了解我的人吗？【段析】本段交代写作背景与目的：因东阳马生贤能且善学，在其归乡之际，作者道为学之难以勉励之，并驳斥可能的非议，点明本文的写作初衷是劝勉后学，而非夸耀自身，让文章的情感更显恳切，主旨更鲜明。表达上，先介绍马生的情况，以“流辈甚称其贤”“辞甚畅达”“言和而色夷”侧面烘托马生的善学，为劝勉之举做铺垫；再直接点明写作目的，最后以正反两句表明心迹，回应可能的质疑，语言简洁明了，措辞恳切，既体现了作者对晚辈的殷切期望，又彰显了作者谦逊低调的品格，收束全篇，让前文的叙事与说理都落到“劝勉后学”的核心上，结构完整。【总评】《送东阳马生序》是宋濂写给晚辈的劝学赠序，以自身早年求学的艰辛经历为线索，对比今时太学生的优越求学条件，阐明“为学贵在专心、以学为乐”的道理，勉励马生勤学苦读，全文叙事朴实，说理恳切，情真意切，是古代劝学文的经典之作。全文以“忆往昔—论今时—明本意”为线索推进。前两段回忆自身幼时无书、成年无师、从师行路与生活的四重艰辛，以具体细节展现求学的勤勉与执着，点明“中有足乐者”的核心志趣；第三段将自身勤艰与太学生的优渥条件对比，直指学业无成的根源在“用心不专”，说理直切；第四段交代写作背景与目的，将劝勉之意落到实处，全篇叙事为说理服务，说理因叙事更具说服力，浑然一体。文章的艺术特色在于以自身经历为证，对比鲜明，细节生动。作者不空谈大道理，而是以自己求学的具体细节——抄书的寒苦、求师的恭谨、行路的艰辛、生活的清贫——为素材，让叙事真实可感，情感真挚动人；多重对比的运用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作者的“苦”与太学生的“优”、同舍生的“奢”与作者的“俭”、先达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