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之逻辑整合与规则重构

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之逻辑整合与规则重构论文提要：我国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不明确、不具体，导致各地法院对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不统一，而这已经成为困扰法院审判工作的难点问题。学者及办案法官们也在不断研究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这一问题，但目前理论界及实务界尚未达成共识。尤其在经济社会飞速发展的当下，案件事实更加复杂而难以判断，各个利益主体之间矛盾更加突出而难以化解，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这一论题有必要引起各界关注和探讨。以下将从夫妻共同债务问题在司法实践中的困境出发，对当前我国各项法律规定进行比较分析，进而提出较为合理、可行的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适用方法，以期对我国关于夫妻共同债务认定审判实践有所助益。（全文共6239字）以下正文：我国现行的婚姻法于1980年9月10日审议通过，并于2001年4月28日修订，针对实践中出现的新问题，最高人民法院陆续出台三个婚姻法司法解释，可以说，我国已经具备较为完备的婚姻法律体系，家事案件的审理工作基本能够有法可依。然而，关于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法律规定分散于各个不同位阶的法律文件之中，办案法官在选择适用的法律时无所适从。这一论题尽管多经探讨，学界却仍未形成共识。最高人民法院也认识到法律规定的缺陷和不足，在2010年起草《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征求意见稿中对夫妻共同债务做出回应（1）最高人民法院2010年《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征求意见稿第十八条规定：离婚时，夫妻一方主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由双方共同偿还的，举债一方应证明所负债务基于夫妻合意或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营（1）最高人民法院2010年《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征求意见稿第十八条规定：离婚时，夫妻一方主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由双方共同偿还的，举债一方应证明所负债务基于夫妻合意或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营。一、问题的引起：多维因素导致的认定规则适用困境（一）各地法院案件审理标准不统一我国关于夫妻共同债务各项规定分散于不同位阶的法律文件之中，归纳起来有四类认定规则，在法律适用上较为混乱，审理标准不统一。部分省级法院为解决这一难题出台相关司法文件，例如《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案件若干意见》、《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会议纪要﹝2013﹞1号》，这些司法文件对各省具体案件审理起到一定指导作用，但不同的认定标准导致“同案不同判”，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司法的统一性和权威性。（二）审判思路上“舍难求易”未能达到服判息诉尽管我国设定了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四类规则，但是法官往往采用便于作出判断的借款时间推定规则，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案件在审判实践中已出现对婚姻期间借款之时间推定规则“普遍适用”以及对其他认定规则“束之高阁”的现象，而较高的上诉率及再审率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审判实践中的司法认知及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的立法功能和立法价值取向未有效实现（2）陈法：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之检讨与重构，载《法商研究》2017年第一期第127页。（2）陈法：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之检讨与重构，载《法商研究》2017年第一期第127页。（三）债务真实性难以判断涉及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案件中多数系夫妻与亲友间发生的借贷关系，因借贷双方的密切关系，口头约定借款且以现金交付的较为常见，债务是否真实较难确定。此外，债权人并非离婚案件当事人，在其未主张权利情况下，无疑增加了确认债务真实性的难度。此时举证责任的分配就显得尤为重要，而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恰恰规定得较为笼统，导致不同审判法官对举证责任理解不一致，同一地区上下级法院就同一事实作出相反裁判在司法实践中亦不罕见。（四）两种价值理念难以取舍、无法兼顾“任何法律活动都必须以一定的法的价值观作为依据，并以追求特定的法的价值为其动因。任何立法活动……乃至每一个法律规范，它们都有自己的价值追求及其价值目标（3）卓泽渊：《法的价值论》，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37页。3）。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过程，也是两种法的价值相互博弈的过程：若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则债权人的财产权益得以保障，但是可能损害家庭成员合法权益及家庭稳定；反之，若认定为举债一方个人债务，则维护了举债方配偶的利益，但是有损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及交易安全。夫妻债务认定规则的制定上所采的二种价值理念，无论作何取舍，都不能兼顾保护婚姻家庭利益及社会利益，使法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3）卓泽渊：《法的价值论》，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37页。（4）姜大伟：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的反思与重构，载《西南政法大学学报》2013年8月第15卷第4期，第33页。二、规则厘定：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的归类分析面对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在司法实践中的困境，法律规定的缺陷难辞其咎。只有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方能对症下药，找出解决问题的有效对策。目前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分散于婚姻法及各个司法解释之中，学界将这些法律规定归纳为四类规则，以下分述之。（一）用途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该规则以举债的目的和用途作为判断标准，即为夫妻共同生活而产生的债务才是夫妻共同债务。而婚姻法对于如何判断债务用于共同生活以及由谁来举证并未做出明确规定。此外，从字面上理解，该规则未能将夫妻因共同经营而负债务纳入夫妻共同债务的范畴，司法解释也未对“共同生活”进行扩大解释为“包括共同经营”，而事实上夫妻经营性负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罕见。（二）借款时间推定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其核心意旨是以债务形成时间作为判断标准，婚后产生的债务原则上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尽管规定了除外情形，但大多以辩方举证不能为由仍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故而该规则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然而，司法实务中亦有一些夫妻一方与第三人恶意串通虚构债务、虚假诉讼的案例，而另一方往往因除外情形的形同虚设被迫承担与自己无关的债务，该规则的弊端也在司法实践中逐渐显现而被学界及实务界诟病。（三）合意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八条规定：“婚姻法第十九条所称‘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夫妻一方对此负有举证责任。”意思自治是民法的基本原则，夫妻可以对财产包括债务进行约定。当然，此种约定一般只在双方内部而不能在外部关系上产生效力，除非满足上述法律规定的条件。（四）家事代理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婚姻法第十七条关于‘夫妻对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的规定，应当理解为: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日常家事代理权是以身份权为基础的配偶权的重要内容之一，夫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同第三人交往而产生了法律行为，该行为视为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夫妻另一方亦对该法律行为承担责任（5）唐雨虹：《夫妻共同债务推定规则的缺陷及重构》，载《行政与法》，2008年5月版，第108页。5）。学界普遍认为夫妻双方就日常家庭事务均享有对于另一方的家事代理权，上述规定也对此观点予以确认，但对日常家庭事务的具体范围未作规定，导致实践中鲜有依据家事代理规则作出认定的案例，在适用该规则审理的少量案件中，法官亦往往根据自身生活经验做出判断，信凭法官自由裁量，（5）唐雨虹：《夫妻共同债务推定规则的缺陷及重构》，载《行政与法》，2008年5月版，第108页。三、困境破除:对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予以逻辑整合是必然选择通过对我国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归类分析，四类规则所处的法律规定都存在一定缺陷，解决问题的方法并非简单地对每一类规则进行完善即可，因为仅仅对某一类规则进行修改、完善，而忽视与其他规则的配合与衔接，办案法官对采用何种规则处理案件仍然难以取舍，依旧无法走出法律适用上的困境。因此，必须对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四类规则进行系统性整合。实际上四类规则并非相互独立、相互矛盾，各个规则均有其合理之处，价值取向上亦各有侧重，四类规则可以优势互补，在逻辑上确定适用的先后顺序是可行的。（一）首先适用合意规则即将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自愿原则既然作为民法的基本原则，在处理夫妻之间财产纠纷时，就应首先考量夫妻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二）其次适用家事代理规则在夫妻双方对一方在婚姻期间单方借债的性质未形成合意或者双方合意有损债权人利益时，则要通过家事代理规则进行审查，即该债务只要属于家事代理权的范围，一律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三）第三适用用途规则对于不适用合意规则，债务性质又不属于家事代理权限范围的案件，就需确定优先适用用途规则或是时间推定规则，而这也正是争论较为激烈的问题。笔者认为，应优先适用用途规则。首先，用途规则规定于婚姻法之中，其法律位阶高于时间推定规则所处的司法解释，故应以用途规则作为判断是否夫妻共同债务的核心标准。其次，用途规则更符合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如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夫妻双方均因该债务而受益，理所应当共同偿还债务；反之，如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仍要求未举债方承担责任则违背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事实上，家事代理行为的目的也都是为夫妻双方的利益，故而适用次序的优先性并不意味着与用途规则相矛盾，只是由于家事代理所负债务盖属于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发生，单独作为一类并优先适用有利于办案法官快速作出判断，这也是很多国家立法的通常做法。（四）最后适用借款时间推定规则如前所述，尽管单独适用时间推定规则可以提高办案效率，但是依该规则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合理性、正当性并不充分，这种“一刀切”的认定方式还会产生不良的法律效果，故而该规则在适用顺序上应放在最后。举债方配偶的利益可以通过前三种规则给与足够保障，在穷尽前三种规则仍不能作出判断时，法律应对债权人利益和交易安全予以保障。四、完善路径：基于逻辑整合思路下的规则重构夫妻共同债务的四类规则在逻辑上的先后顺序既已明确，为了使四类规则在逻辑上更为通畅，还需对四类规则的适用条件、内涵、举证责任分配等具体问题逐项完善。（一）关于合意规则如前所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八条的规定，试图通过举证责任确定债权人认可放弃向举债方的配偶主张权利，而该规定由于难于举证而并无实际意义。因此，实践中三方达成共同合意的情形几乎不存在，故而仅需探讨夫妻双方有无共同的意思表示，该合意对于债权人利益产生何种影响进而对债务性质作出认定。对于夫妻一方的单方借债，只要符合双方约定之合意规则，即当该债务已被夫妻双方均承认为共同债务的（无论事前承认还是事后追认），其是否被用于共同生活、是否属于家事代理权限的范围、是否属于在婚姻期间的借债均应在所不问，都应当一律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而无须考虑适用其他规则（6）陈法：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之检讨与重构，载《法商研究》2017年第一期第130页（6）陈法：我国夫妻共同债务认定规则之检讨与重构，载《法商研究》2017年第一期第130页。（二）关于家事代理规则由于法律规定对日常家事代理权限的界定并不清晰，致使家事代理权的相关规定无法直接采用，故而有必要将“日常生活需要的范围”予以明确。日常生活需要的范围，一般认为通常包括家庭生活所必要的一切事物（7）黄松有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著：《婚姻法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中国法制出版社2002年版，第64页。7）。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黄松有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著：《婚姻法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中国法制出版社2002年版，第64页。（三）关于用途规则我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将夫妻共同债务界定为“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未将共同经营所负债务作明示列举。同时随着经济社会发展，经济活动丰富多样，法律列举式规定难以涵盖所有债务形式，除为夫妻共同生活、经营所负债务以外，只要有益于夫妻共同体的利益，皆应纳入夫妻共同债务的范畴。由于优先适用用途规则将对举债方配偶的利益予以倾斜，故而对夫妻共同体的利益应做广义理解，以求尽量达到对举债方配偶利益和债权人利益保护的平衡。例如夫妻一方因培训、学习产生的债务，表面上是夫妻一方因业务能力提升而个人获益，实际上该负债对提高家庭收入、改善生活状况也有所裨益，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在不涉及债权人的离婚案件中，夫妻双方对于债务用途的举证能力相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确定夫妻双方举证责任，举债一方主张该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的，应举证证明债务有益于夫妻共同体的利益，举债方的配偶主张该债务为举债一方个人债务的，应举证证明债务并未有益于夫妻共同体的利益，法院则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对债务用途作出判断。在债权人起诉夫妻一方或双方的民间借贷案件中，要求债权人证明债务用途显然强人所难，债权人主张夫妻单方举债为夫妻共同债务，具体案件中夫妻双方或者举债方的配偶提出异议的，则分别由夫妻双方或者举债方的配偶提供证据证明该负债并未用于夫妻共同体的利益，如证据不足，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四）关于借款时间推定规则根据前述用途规则分配的举证责任，在债权人作为原告的民间借贷案件中，由主张负债用于夫妻共同体利益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债权人对其主张无需举证，因此，根据当事人举证情况即可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