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规训与伦理桎梏：论《玉米》中乡村女性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异化

权力规训与伦理桎梏：论《玉米》中乡村女性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异化摘要：《玉米》是毕飞宇乡村小说的代表作，通过王家三姐妹（玉米，玉秀，玉秧）的命运走向揭示了乡村权力结构和传统伦理对人性的扭曲和重塑，展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的复杂矛盾与女性意识的萌芽。本论文以《玉米》为主要研究对象，通过浅析乡村秩序语境与封建道德审视下的女性命运，探讨父权社会的权力规训与伦理桎梏造成的乡村女性群体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异化，并以此为切入点进一步研究中国传统伦理的桎梏性与女性困境在现代社会的体现与延续性。本论文共有三重切入点：其一是以村支书王连方为代表的政治权力对王家庄女性群体的权力压迫;其二是以玉米的家庭为典型代表的父权制为核心的家庭伦理和重男轻女观念对婚姻关系下女性的性别压迫;其三是由乡村群众组成的共同体与差序格局为载体所展现出来的对女性的舆论压迫。三重压迫以传统伦理观念例如“贞洁”，“孝道”为载体，造成了女性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扭曲，具体表现为生存层面的丧失婚姻自主选择权与精神层面的自我贬低和性压抑，深刻体现了结构性暴力与封建伦理思想对乡村女性的压迫与荼毒。关键词：权力规训，伦理桎梏，《玉米》，乡村女性，精神异化，生存困境Abstract:CornisarepresentativeworkofBiFeiyu'sruralnovels,whichrevealsthedistortionandreshapingofhumannaturebytheruralpowerstructureandtraditionalethicsthroughthefateofthethreesistersoftheWangfamily(corn,Yuxiu,andjadeseedling),andshowsthecomplexcontradictionsinthecountrysideandthegerminationoffemaleconsciousnessinthesixtiesandseventiesofthetwentiethcentury.ThispapertakesMaizeasthemainresearchobject,analyzesthefateofwomenunderthebackgroundofruralorderandfeudalmorality,discussesthesurvivaldilemmaandspiritualalienationofruralwomencausedbythepowerdisciplineandethicalshacklesofpatriarchalsociety,andtakesthisasastartingpointtofurtherstudytheshacklesoftraditionalChineseethicsandtheembodimentandcontinuityofwomen'sdilemmainmodernsociety.Thispaperhasthreeentrypoints:oneisthepoweroppressionofthefemalegroupinWangjiazhuangbythepoliticalpowerrepresentedbyWangLianfang,thevillagepartysecretary;thesecondisthegenderoppressionofwomenunderthemarriagerelationshipbythepatriarchyasthecoreofthefamilyethicsandtheconceptofpreferenceforsons.Thethirdistheoppressionofpublicopiniononwomen,whichismanifestedbythecommunitycomposedoftheruralmassesandthedifferentialorderpattern.Thetripleoppressionisbasedontraditionalethicalconceptssuchas"chastity"and"filialpiety",whichcauseswomen'ssurvivaldilemmaandmentaldistortion,whichismanifestedinthelossoftherighttochoosemarriageatthesurvivallevelandtheself-deprecationandsexualrepressionatthespirituallevel,whichprofoundlyreflectstheoppressionandpoisonofstructuralviolenceandfeudalethicsonruralwomen.引言：《玉米》曾入选“2002年度中华文学选刊十佳”，又在2003年获中国小说学会“2002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第一名。2004年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优秀中篇小说奖。这部中篇小说有什么样的魅力能够连续三年上榜，笔者带着这样的好奇进行了文本阅读，查阅资料而后再度回归文本，经过慎重考虑后选择从《玉米》三部曲所描写的女性命运入手，以福柯的“权力规训”理论和《乡土中国》的差序格局为理论框架，结合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社会转型的特殊历史时期，以从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各不相同的人生境遇与殊途同归的悲剧结局中寻找权力如何通过理论内化实现精神异化。通过对前人文献的拜读，笔者发现大部分文献较为关注王家三姐妹的悲剧命运与其反映出的时代特征，并进一步揭示封建伦理道德和父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但并未在横纵方向对女性命运进行更深层次的发掘与探讨，笔者在本论文中结合理论框架尝试探讨女性在过去与当代社会的困境根源，这也是本论文写作的动机和意向。绪论选题背景毕飞宇成长于苏北农村（书中“王家庄”的原型），经历过较长时间的农村生活，深谙乡村的地缘与亲缘关系对他人的审视与评判，对乡村的权力运作机制与性别压迫观察入微，其典型例子在文中体现为村支书王连方为代表的“土皇帝”拥有一定的政治权力和话语权，从而助长了他在村中欺辱妇女的行为，同时为后期王连方因破坏军婚被革职的结局做了铺垫。同时，1990年代在中国兴起的“新写实主义潮流”也为《玉米》的创作提供了助力，《玉米》延续了对普通百姓生存困境的关注与刻画，但相较于刘震云等人的作品而言，《玉米》更加聚焦于乡村的权力运作机制和人性的阴暗面描写，更多的体现在女性间的相互倾轧以及乡村的民众群体对女性的审视，毕飞宇曾在访谈中提到：“乡村是一个没有隐私的地方，所有人的身体和道德都被公开监督。”毕飞宇试图通过对乡村女性悲剧命运的刻画揭示外界权力规训与伦理制度如何实现对个体的压迫与规训，并最终实现女性的自我审视，自我批判与自我压抑。此外，《玉米》的写作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进行的，小说背景设定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即文化大革命后期到改革开放初期，在这一时机中国乡村正处于从生产集体化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转型初期，革命口号下新旧观念相互碰撞，对乡村民众的生活造成巨大冲击，但旧的制度尚未完全瓦解，其封建余威仍对乡村女性的精神和身体进行双重压迫，这一历史背景对小说中“乡村女性的现实困境与精神异化“提供了关键的生存土壤。选题意义首先《玉米》这部中篇小说本身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尤其在叙述视角和心理描写方面，既延续了传统乡村小说的叙事风格又融入了深度的人物心理刻画，具体体现在小说以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的命运为主线，既相互独立又彼此交织，多视角交替展现了男权社会下女性被权力笼罩的阴影，同时将全知视角与限知视角相结合，将个人内心欲望融于时代大背景之中，以小见大，从个人隐秘的欲望出发，映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权力结构变迁与社会转型过渡，以及这一过程中文化心理的矛盾与冲突，从而使得文字更加具有张力和悬念，为中国乡土文学提供了新的写作格式与思路。其次毕飞宇在写作《玉米》时落笔于细微之处，通过动作细节和语言塑造人物形象，例如玉米对于妹妹玉秀的规训，体现了其在父权社会压迫下的自我规训与自我审视，塑造了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形象，也为后期与玉秀和玉秧形成对比做了铺垫，同时《玉米》模糊了道德的边界，书中的人物，无人完全无辜但也无人完全罪恶，例如玉米既受到封建伦理观念的压迫又企图用封建道德伦理观念来规训妹妹玉秧，挑战了传统的善恶二元论，体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和维护自身利益的本能，引发人们对于道德标准评判的思考。毕飞宇擅长运用黑色幽默与反讽手法，冷峻而犀利的指出乡村权力渗透婚姻，性别乃至亲情的表现，用反讽揭示荒诞不经的现实，例如玉米用贞操换取“进步”，其背后反映出的是男权社会中女性被物化，婚姻成为交易，身体成为筹码的悲剧，同时从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的人生境遇中可以看到女性意识的逐步觉醒和隐性反抗，试图突破命运桎梏的尝试，毕飞宇通过男女复杂关系的描写体现了权力通过性别运作的过程，为研究乡村权力结构变迁提供了新的思路。“旧秩序未死，新秩序未立“的社会过渡阶段和毕飞宇自身长期对农村生活的观察使得《玉米》这部中篇小说对研究乡村的权力结构，性别压迫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具有独特的意义。文献综述通过知网查找《玉米》，毕飞宇，女性困境等关键词可得到1752条相关文献研究，其中与毕飞宇相关的有903条，与《玉米》相关的有143条，与女性形象相关的有31条。通过对相关文献的拜读发现，其文献大多着重研究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是对女性形象的研究与对男权社会的批判，例如张清华在《毕飞宇论》中指出《玉米》通过女性悲剧命运刻画反映乡村权力结构的暴力性，但并未深入探讨精神异化的根源；第二是对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伦理秩序与生存困境的探讨，例如陈晓明《乡村叙事的伦理困境》中提到玉米是在伦理规范下被迫压抑个体情感的典型女性形象代表，但并未结合时代背景下的乡村结构和权力理论；第三是着重研究精神异化的文学表现，例如刘剑梅的《现代性焦虑下的乡村女性》中指出现代与传统的精神冲突催生和进一步导致了玉米的精神麻木和自我贬低。拓展文献还有对乡村女性刻画的横向对比和对当代乡村社会权力变迁的研究，例如贺桂梅《女性文学与乡村中国》对于女性应对外界规训和驯化的策略上的差异，以及梁鸿《中国在梁庄》中对于乡村女性现实困境的刻画，可与《玉米》中的女性形象进行文学互证。上述文献大多从女性主义出发或从传统伦理学角度切入，缺少与理论框架的结合，且对于玉米从生存困境到精神异化从而接受规训机制，精神彻底异化这一心理转变过程的深入研究，以及对于文学作品对现实的投射不足，缺少对于时代背景和乡村改革背景的切实联系。在上述文献和前人对《玉米》的研究与形象分析的基础上，本论文拟通过权力结构与伦理规范的双重视角，多方面结合心理学与权力结构理论，填补空白，尝试揭露《玉米》中女性精神异化的深层动因。研究方法1.文本阅读法，通过阅读原文对人物形象进行深度解读和分析，主要聚焦于外貌描写（身体描写）例如玉米的婚姻成为父亲王连方巩固权力的工具，玉米本人也被物化等；环境描写（场景描写）例如对于玉米母亲施桂芳生下小八子后倚靠在门口嗑瓜子的描写和玉米与彭国梁在灶台烧火的封闭场景描写等；语言描写，例如王连方由于重男轻女观念强迫施桂芳成为生育机器时的辱骂“生不出个带把儿的还一顿两碗饭”2.理论互证法，从福柯的三大规训技术（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检查制度）出发，结合《玉米》中的具体案例进行分析。揭露文本中以王家庄为代表的乡村权力运作机制，对女性身体的物化和舆论对女性的规训，并结合费孝通《乡土中国》中的差序格局理论与对家族本位和传统贞洁观的研究，尝试揭示权力通过封建伦理观念来压迫和荼毒女性并“合法化”。3.心理分析法，着重通过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分析玉米从“外界舆论”到“内在规训”的心理转变过程，以及采用福柯提出的“自我技术”概念，尝试剖析外在伦理规范到内在自我规训的过程。4.背景联系法，通过结合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社会背景与乡村社会史，例如生产集体化时期基层权力的强化来解释政治权力与父权压迫的历史合理性，结合梁鸿《中国在梁庄》中对于乡村女性现实困境的刻画，与《玉米》中的女性形象进行文学互证来验证小说情节的合理性与社会普遍性。研究的创新与不足之处本论文的创新之处在于，首先进行了理论框架梳理，使得分析与结论具有一定的理论支撑从而更加具有可信度，其次进行了跨学科的知识整合，例如文学，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乡村社会学等，突破了单一的视角局限，最后进行了现实与文学的结合，文学来源于现实而又高于现实，通过文学对现实的映射深刻思考女性困境的历史变迁与在当代社会的体现，增强了批判力度，加深了思考深度。本论文的不足之处在于，首先对理论引用的语境有待考证，福柯的权力规训理论在西方现代性语境下诞生，与中国本土乡村传统存在一定差异，对于福柯的理论是否具有普遍适用性还有待更多文献与研究考证，笔者针对这一点进行了中国本土乡村文学与社会学文献研究，引用费孝通《乡土中国》中的差序格局理论和传统贞洁观来对理论框架作进一步的支撑和补充，其次由于主观性和个体差异性可能会导致对于文本中人物的心理活动进行过度阐释，笔者针对这一点进行了严格的文本论证（具体结合研究方法第一点）以人物动作语言神态为锚点，结合毕飞宇在访谈中的态度加以佐证。乡村权力网络结构：地缘范围构成的乡村规训体系政治权力与父权制的交织。费孝通指出，中国传统乡村社会是“差序格局”，即以个人为中心，按亲疏远近形成的社会关系网络。在《玉米》中，王连方作为村支书，处于权力网络的中心，作为村支书，王连方在地缘范围所构建的社会场景即王家庄中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拥有绝对的政治权和话语权，又由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与城市具有消息闭塞性，流通较少，文化普及程度较低导致的信息闭塞使得村支书的权力被无限放大，从而导致了王连方在王家庄范围内具有性特权，随意欺辱妇女，哪怕是有夫之妇仍肆无忌惮，这也为后期破坏军婚而导致的撤职做了铺垫，形成鲜明对比。同时王连方作为玉米的父亲在家庭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其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和物化女性思想象征了传统男权思维，婚姻方面具体体现在王连方对妻子施桂芳的压榨与辱骂，对施桂芳的强迫性行为和对其生不出儿子的谩骂，以及明目张胆的欺凌村内妇女，丝毫不顾及婚姻的神圣性和忠诚性，而妻子则麻木不仁，成为语言暴力和精神压迫的被动承受者，在家庭方面具体体现在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治权力和维系自己所谓的尊严而选择让玉米嫁给年龄差距较大的彭国梁，把玉米的婚姻和终生幸福当作巩固权力和光耀门楣的工具，强行为婚姻赋予了政治交换属性，也从侧面反映出父权社会下亲情意识的淡薄和对女性的压迫。传统伦理道德的规训。费孝通认为，乡土社会是“礼治”而非“法治”，道德伦理（如贞洁观）成为无形的社会控制手段。文本中对于贞洁观的描写与强调贯穿始终，最典型的刻画莫过于王连方的性丑闻使玉米姐妹被贴上“破鞋”标签，以及玉秀被强暴后，乡村群众对于“失贞”的舆论压迫和道德谴责，并通过起侮辱性外号的方式对玉秀进行人格上的侮辱，而玉秀由于从小受到的贞洁观和传统伦理道德观念的影响，无法忍受在王家庄背负着污名化的外号活下去，遂投奔姐姐玉米，期间试图反抗命运束缚，与高伟，郭左等人产生过情愫，但仍然受到传统伦理观念影响，最终未能成功挣脱悲剧的命运。传统伦理道德的规训还体现在要求女性承担起家族名誉的责任，文本中，玉米作为长女，顺应父亲的命令与比自己年长的飞行员彭国梁订下婚约并通过书信往来尝试与对方接触，努力促成一段并不平等的婚姻，希望以此光耀门楣，而后父亲因为破坏军婚而被革职，玉米也因此被退婚，但在传统道德观念要求下，她并未一味的埋怨父亲的不忠，转而另寻出路，选择嫁给与自己年龄差距更大的郭家兴做续弦，并希望通过牺牲自身幸福，出卖肉体来寻求家族东山再起，维护家族尊严，玉米这一典型形象深刻体现出家族名誉对于女性行为的约束机制，加深了伦理道德观念在女性观念中留下的烙印。权力压迫在空间上的体现。福柯提出：“纪律（discipline）需要封闭的空间，以保障规训的高效运作。”文本从玉米的家庭入手，通过“家”的范围限制体现了女性尤其是乡村女性长久以来被限制的活动空间，映射出长期受到外界对身心的双重压迫所造成的心灵扭曲，后文在描写王连方对妻子施桂芳实施强迫性暴力和语言暴力的地点是床上，也是比较隐秘和狭隘的范围，从属于家庭，《乡土中国》提出“男女有别”原则，即两性在社会分工和道德标准上的严格区分。如玉米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家庭内部，而男性（如王连方）则掌控公共领域（政治、社交），《玉米》通过对家的场景描写反映了女性在传统观念下被固化的家庭地位和身份认同，又通过玉米与彭国梁在灶台边烧火时的情态和语言描写反映玉米婚姻的政治交换属性，对玉米和施桂芳的婚姻的描写体现出封建道德观念的压迫在女性间的代际传递，而灶台和婚床无疑作为性别化的封闭空间从属于“家”的范畴，权力在空间上的体现在大的范围来说可以扩展到整个王家庄，毕飞宇曾在访谈中提到：“乡村是一个没有隐私的地方，所有人的身体和道德都被公开监督。”由福柯的层级监视理论我们知道：规训社会通过“全景敞视主义”（Panopticism）实现监视，即个体时刻感受到被观看的压力，从而自我约束。以及费孝通的“熟人社会”理论也印证了舆论压力足以规训个体行为。由乡村生活中的民众群体所自发组成的乡村舆论场，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监视网络，女性命运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形中反映出的风气规范和要求女性成为“贞洁烈女”和“贤妻良母”，如若不然，就动辄遭到丈夫的唾弃和村庄众人的非议，例如玉秀被强奸后，村民的闲言碎语使她遭受“二次伤害”，符合戈夫曼（Goffman）的“污名理论”，村民的舆论压力使玉秀经受了污名化与社会性死亡，从而形成创伤后应激障碍与习得性无助，间接导致了暴力的代际传递。二、伦理观念的内化：从身体控制到精神驯服1．身体政治的运作逻辑。女性的物化分为外在物化与自我物化，在父亲王连方被革职前，玉米憧憬美好的婚姻并顺从家中的安排准备嫁给彭国梁以光耀门楣，此时王连方物化女儿的婚姻并将其当作自己稳固政治权力和维系尊严的工具，王连方倒台后，玉米为了家族荣誉牺牲自我幸福嫁给郭家兴做续弦，并希望自己能够生下男孩来稳固自己在郭家兴家庭中的地位，此时的玉米进行自我物化，将自己的子宫作为稳固地位和争夺权力的工具，以女性的生育功能和婚姻家庭为载体，来实现身体物化从而达到政治目的。此外，身体政治的规训还体现在对外在服饰和举止的规范，如玉秧由于学校要求被迫剪去长发，改为统一的“学生头”，表面是规范实则是权力在集体主义下对于个性的压制和抹杀，通过控制发型实现"标准化身体"的生产，是福柯《规训与惩罚》中"士兵形体训练"的乡土变体。2．受害者的自我规训和精神异化。通过福柯的视角可见，《玉米》中的乡村女性并非单纯受压迫，而是被权力-知识体系塑造为“合规格的主体”。玉米的悲剧在于，她最终认同了规训逻辑，成为权力的代理人。玉米作为权力规训与伦理桎梏下的典型受害者，其精神异化分为三个阶段，形成从被动接受到主动迎合再到暴力转嫁的过程，第一阶段在文本中的具体表现为接受父亲安排的婚姻，对父亲出轨和性特权的选择性漠视和对外界压迫的屈服，“女人就是一块地，种什么由不得自己。”试图通过将外界压迫转化为女人的特性和本分来实现自我安慰进而屈从于现实，并且将不平等的婚姻视为对父亲出轨行为的赎罪方式，第二阶段的主动迎合在文中表现为顺从与郭家兴的婚姻并试图通过讨好郭家兴的女儿来融入郭家兴的家庭，接过家庭大权并以家庭代理人自居，通过家族荣耀自我束缚。第三阶段的暴力转嫁主要表现在对妹妹玉秀的规训与压迫，在明知玉秀喜欢郭左的前提下向郭左揭露玉秀失贞的事实，间接导致玉秀怀孕，郭左出走，对玉秀实施精神上的虐待，在这一阶段，玉米的自我主体意识彻底消亡，成为权力系统最完美的"产品"与"代言人”玉米对于权力规训与伦理桎梏的病态认同和对暴力行为的转嫁，如模仿父亲的控制手段，以“家教”为名对玉秀进行精神虐待，主动捍卫曾经伤害过自身的伦理道德秩序，以受害者有罪论为底色指责妹妹玉秀失贞，这一典型案例本质上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变体，通过扮演施暴者的角色来获得心理上的快慰与短暂的主体性。3．规训链条在女性间的代际传递。在文本中表现为玉米的母亲施桂芳默许了王连方作为村支书的性特权和语言暴力，并教导玉米“认命”，守好做女人的本分，玉米则通过复制父权逻辑来实施对妹妹玉秀的管教，并以此来获得虚假的主体意识，而在家庭生活中，若男人倒台则默认由长子（长女）继位形成新的权力持有者和管理规训者，这样就形成了悲剧性的共谋，女性既是受害者也是压迫者，这一现象印证了福柯的“权力生产性”理论——权力不仅压抑，还生产符合其逻辑的主体。玉米的规训行为就是权力最成功的运作案例。比较视域：文学叙事与现实观照。1.浅析文本内部的镜像对照。玉米是传统观念下的“贤妻良母”，而柳粉香则被认为是不贞和下贱的代名词，二者的比较凸显了驯服者与反抗者的不同结局，玉米选择内化规则并最终彻底异化，成为好女人的范本，接受婚姻中的身体物化，用“贤良“换取家庭地位，并通过进一步压迫妹妹玉秀转移自身痛苦，与权力共谋，成为封建道德的卫道者，而柳粉香用行动公开挑战父权，利用与王连方的性关系换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并挑战传统贞洁观念，同时与多个男性周旋，追求个人欲望，最后仍无法逃脱被物化的命运，毕飞宇曾在访谈中提到，“柳粉香以为逃出了王家庄，其实只是跳进了另一个笼子。”两个选择截然相反道路的女性却最终都没能逃脱被物化的命运。此外，从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的命运走向不难看出其规训程度的梯度差异，玉米作为规训成熟的”完美代言人“选择主动内化规训并进行暴力传递，放任精神异化，最终成为身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行尸走肉，玉秀则具备一定的反抗意识，试图通过性的自主掌控来突围，但遭到失贞污名化最终未能摆脱伦理道德观念的审判，最终生下的孩子被玉米送人，肉体存活但精神死亡，最终”疯癫“，而玉秧作为未形成自主意识的下一代，被迫接受规则的驯化，例如剪学生头，做“监控”向魏向东揭露班主任与庞凤华的私情，在自主意识尚未完全发育的前提下遭到魏向东的侵犯并默许，虽然通过读书走出乡村走向城市，试图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但最终仍受到乡村价值观念的审判，玉秧是沉默的实验品和牺牲品。2.当代乡村的变与不变。在这一部分笔者首先关注的是传统伦理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变形，玉米受到传统伦理规训的场所绝大多数在乡村区域范围内，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女性在乡村通过同性间的相互倾轧和对男权的服从与遵守女人的“本分”以获取生存空间和资源，玉秀则由于受到失贞污名化的羞辱不得已离开王家庄去往公社寻求姐姐玉米的庇护，公社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故事背景下是一个半封闭半开放的场所，既有着面向公众开放的公开性和透明性，又流动着复杂的人性和隐秘的权力运行，女性通过物化自己，出卖身体等方式攀附权力，通过家庭中的男性间接获得一定的话语权，而玉秧走出乡村走向城市，但仍然受到剪“学生头”，穿统一校服，当中被朗读日记以及体罚等规则约束，看似“突围”，实则从一种桎梏跳入另一种桎梏，学校并非解放之地，而是将乡村伦理替换为“成绩至上”的规训，由此不难看出，传统伦理在城市化进程中也在不断变形，从对道德和贞洁的畸形苛求逐渐转变为“成绩”对女性的量化，这一变形的本质是传统伦理适应城市化进程的策略转变，由身体控制转向精神控制，权力在现代制度下继续运行。福柯认为，现代社会的惩罚从公开酷刑转向更隐蔽的心理驯化：“惩罚的艺术不再聚焦于肉体，而是转向灵魂的矫正。”由此，笔者结合当下社会现实研究了新媒体时代下衍生的新型规训方式，由于互联网的普及，现代社会对于女性的规训往往由网络出发，男性对于女性的“身体凝视”并未完全消除，女性在社交媒体上被要求进行“人设塑造”，例如“荡妇羞辱”和“好嫁风”视频推荐，大数据通过分析女性数据来暗示女性成为“你应该成为的模样”，大量灌输婚姻焦虑和生育焦虑，例如“子宫无用论”，试图塑造新型伦理标准对女性进行道德绑架，当异样的声音出现则会遭到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谩骂，例如博士生女孩由于染了粉色头发去医院探望爷爷而遭到网暴最终被迫跳楼自杀，以及通过新媒体形式“人肉”他人，通过“挂人”“避雷”等形式的帖子随意泄露他人信息，放大个人行为从而导致群体性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