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无声胜有声-浅析《受戒》写作内容与手法的“纯”

2/2此时无声胜有声—浅析《受戒》写作内容与手法的“纯”一、前言关于“纯”这个问题，汪曾祺先生曾提起过：为什么要把小说写得这么纯情呢?作者说:“但我以为小说是回忆。必须把热腾腾的生活熟得象童年往事一样,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经过反复沉淀;除净火气,特别是除净感伤主义,逸样才能形成小说”。1.1.孙郁.《汪曾祺的魅力[J]》.《当代作家评论》,1990(06):65-69.如此看来，这种“纯”似乎还是有意为之，汪曾祺先生有意无意间在用没有棱角的温和情节填充他精心营造的小说世界。而且除了小说，在散文、小品文中，汪曾祺先生也“十分重情于纯粹的人性世界,他从人的精神王国中不断打捞着美的、善的东西,并且将这些诱人的美质转换到一种古雅的意境中。可以说,他大多的创作是带着纯情的眼光的。”2.孙郁.《汪曾祺的魅力[J]》：67他在出版《受戒》前回应编辑部时也激动地说道：“我要写!我一定要把它写得很美，很健康，很有诗意!2.孙郁.《汪曾祺的魅力[J]》：673.汪曾祺：《关于<受戒>》.《汪曾祺全集六散文卷》.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339.《受戒》的主人公是一位小和尚—明海，俗名小明子。乡里出和尚，小明子也便随着舅舅出了家。出家时路过县城，穿过大湖，撑过小河。小明子见了不少稀罕玩意，还认识了新邻居—小英子。庙里的生活清闲有规律，师爷和师兄都有各自性情，小明子在和尚们和小英子一家的陪伴下十分愉快地生活着。到了该受戒的时候，小英子同小明子上县里，见识了县里大庙。最终，故事在二人归途划进芦花荡时戛然而止。全文仅一万字，故事情节也十分简单，没有转折，没有高潮。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有这样的小说存在。人们对《受戒》的反映和评价也很是模棱两可,一方面,很多读者被小说中的“纯美”所震撼,但另一方面,却又怀疑这样的“小说”是不是小说。……在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作者分别“解读”了十篇获奖作品的“内容”及其优长,而惟独对《受戒》未置一言,只在第三部分分析了《受戒》在“表现方法”上的独特性。可见,作者对《受戒》的“主题”和“人物”处于“无话可说”的状态。钱振文.《“另类”姿态和“另类”效应——以汪曾祺小说《受戒》为中心[J]》.《当代作家评论》,2006(02):30.朴实的人物，朴实的情节，《受戒》这篇文章就像一碗纯洁的白米饭，让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编辑们闻着饭香却又无从下口，就算勉强下口也无法对稻米的滋味指指点点。那已经是超出他们所熟悉的领域之外了。那么笔者就来浅谈一下汪曾祺先生如何写下了这篇宛如白饭的《受戒》。二、正文虽然汪曾祺先生不是我最喜欢的中国文学家，但是若是要为“我心目中最有趣的中国作家”排次列席，汪曾祺先生必然会名列前茅。如果说王小波在我心中代表“刺痛的幽默”，汪曾祺先生则是扛着“纯洁的幽默”的半壁江山。这里的“幽默”不是指那种让人看完就哈哈大笑的笑料，而是人们看完他的文章后在内心会发出如释重负的浅笑：“这样子可真好。”除去像曾经“叱咤”浙江高考语文的《捡烂纸的老头》，也尚且不提穿插在字里行间的美食，我阅读过的汪曾祺先生的文章大部分并无波澜。更有甚者，笔者在某本汪老的小说选里发现了两篇内容十分雷同的小说，大概都是讲述了一个在“文革”中的小人物的故事。除了人名，文章的起承转合别无二致。除了感叹一番汪曾祺先生写作的闲逸，在阅读之后我还不禁反问自己：“为何我仍满怀期待的读完了第二篇相似的文章呢？”在确认了我对作者的偏爱程度并不至于起到如此功效后，我不得不承认，汪曾祺先生的这种“纯洁”的内容风格，在类“黑深残”的深刻严肃文学主导的主流文学中，开辟了一条自带光芒的路。汪曾祺凭赖的绝不是小说之外的非文学因素,比如对时下所关注的某种政治观念、某个社会事件加以配合和迎合,从而借此博取舆论的赞赏和读者的青睐。汪曾祺干不出这样的勾当。他的“影响”没有折扣和水份,货真价实。唯其如此,这“影响”才能成为一种持久的精神辐射,并进而承接和延续了一个小说流派。马风.《汪曾祺与新时期小说──一次文学史视角的考察[J]》.《文艺评论》,1995(04):69.为何汪曾祺先生“无声”的“纯”能够与严肃文学“有力”的“呐喊”分庭抗礼？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先生如此评价到：第一次读汪曾祺的作品时,我就曾惊异地叹道:原来作品也可以这样写!在他那里,文学创作的神秘性消失了,艺术原来是一个天然的,没有雕饰的世界!对于那些疏忽于传统文化而对创作又困惑不解的青年来说,汪曾祺的出现,使大家看到了通往艺术王国的另一种途径。孙郁.《汪曾祺的魅力[J]》：65而这篇《受戒》的“纯”与导修课讨论过的“新感觉派”的施蛰存先生所写的《梅雨之夕》又有所不同，《梅》的“纯”纯在对人物心理的擭取，而《受》恰恰是刻意淡化了心理描写的白描的“纯”，二者的比较下文会继续略谈。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乡下的小庵里住了几个月，就住在小说里所写的“一花一世界”那几间小屋里。庵名我已经忘记了，反正不叫菩提庵。菩提庵是我因为小门上有那样一副对联而给它起的。“一花一世界”，我并不大懂，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一种哲学的美。……我一直想写写在这小庵里所见到的生活，一直没有写。汪曾祺：《关于<受戒>》.339.平时便钟情于市井与人民的汪曾祺先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小庵与和尚了，而且汪曾祺先生本来就是灵感的拥趸。他说：“写字作画，首先得有激情。要有情绪，为一人、一事、一朵花、一团色彩感动。有一种意向，一团兴致，勃勃然淤积于胸中，势欲喷吐而出。先有感情，后有物象。”“写字画画是一种高度兴奋的精神劳动，需要机遇形象随时都有，一把抓住，却是瞬息间事。”汪曾祺.《论精品意识[N].》《中国文化报》,2020-09-06(004).汪曾祺.《论精品意识[N].》《中国文化报》,2020-09-06(004).中国近代史上有两个时期的文学界是有着明显的约束的，一个是抗战前后，一个是“文革”时期。在四十年代末,坚持“纯正文艺”和“自由发展”的京派文学在“两种强势政治力量争雄的罅隙中”既能够获得“一席滋生和繁衍的空间”;但与此同时,争取这些中间派的支持和归顺就成为两党胜负至关重要的筹码,由此,想在各派政治势力之外“超然独立”的京派自始至终遭到“左翼”文学界的批判。因为,这些“第三种”作品,“表面上可以不接触政治,但所选择的题材都以小市民的落后趣味为标准,或布置一些恋爱场面的悲喜剧,或提出都市市民日常生活中一两点小小的矛盾而构成故事,或给小市民发泄一点生活上的小牢骚而决不致引起对现社会统治秩序的根本怀疑……它不仅在一部分读者中起着麻醉作用,而且甚至悄悄地渗透到进步的文艺阵营。”……这种二元对立、非善即恶的思维模式在一九四九年之后得到了延续和强化,完全取消了在政治场域之外进行独立的文学活动的可能性。钱振文.《“另类”姿态和“另类”效应——以汪曾祺小说《受戒》为中心[J]》.35.抗战时期，明面上有着抗击外寇的烽火，暗地里还有两党的博弈。作为当时影响力最大的文学界，自然就成了各势力争夺的焦点和最不应动摇的阵地。各势力不仅仅是想靠文学作品巩固人们的思想基础，更是害怕社会的统治秩序被悄然颠覆。因此，文学作品的价值导向必然要被统一的，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任何一方都不敢懈怠。在国难与权斗面前，小人物的命运与故事又有多少分量呢？于是在高度一体化的政治文化体系下，“国家文学”便安然统治着文学界。至于黑白颠倒的“文革”动乱时期，乃至五六十年代，更是自由作家们的梦魇，迫害之深不言而喻。但是,这里只是说可以“观察、体验、研究、分析一切人”而并没有说可以写一切人,在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文学生产过程中,可以进入文学的“生活”有着公认的边界,即“工人、农民、兵士和城市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才是“生活”。即使是这些算是“生活”的“生活”,也有着不同的价值,“城市小资产阶级”的生活就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属于“渺小的”“没有意义的”生活。……解放后,确立了共产党执政党的地位,同时也确定了“文艺为政治服务”的方针。这种狭隘的文艺教条的直接后果是文学创作的公式化、概念化和文学创作的萧条。钱振文.《“另类”姿态和“另类”效应——以汪曾祺小说《受戒》为中心[J]》.33.人们因身份的不同，在文学作品的价值金字塔之中的地位也不尽相同。而正是这种思想的盛行与束缚，汪曾祺这种“另类”文学，总是会让死板的编辑们“失语”。出版《受戒》的过程，可谓是一条荆棘之路。除了前文提到的人们的不理解，汪曾祺先生自己也不太抱有信心。我们当然是需要有战斗性的，描写具有丰富的人性的现代英雄的，深刻而尖锐地揭示社会的病痛并引起疗救的注意的悲壮、宏伟的作品。悲剧总要比喜剧更高一些。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主流。汪曾祺：《关于<受戒>》.《汪曾祺全集六散文卷》.339.然而《受戒》还是在文学界受尽两次文化荼毒之后，于1980年“登堂入室”，刊登在《北京文学》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作为“京派传人”的汪曾祺，向整个文学界释放了一个信号：“百花齐放的时代回来了！”“京派”传人的地位使他的“复活”具有了超出了个人的意义,而成为一个作家组群和一个文学时代的“活化石”,并由此获得了“承前启后”的历史意义。因此,所谓“另类”,只是一种文学的传统在湮没几十年之后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复现”时所表现出的陌生化效果,在这种文学传统逐渐由边缘回归到主流之后,汪曾祺日后的红火也就成为必然。钱振文.《“另类”姿态和“另类”效应——以汪曾祺小说《受戒》为中心[J]》.30.而之所以汪曾祺的红火能成为必然，除了有官方政策的松动和开放,以及与过去相比文化生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之外，更加本质的是汪曾祺对传统的继承和独具一格的“纯”。首先是情感表达上的“纯”。不仅仅在《受戒》，汪曾祺的其他作品中，我们也很难找到“伤感”所留下的残秽。信心、希望、快乐这些积极向上的情感是汪曾祺作品一以贯之的主题。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汪曾祺：《受戒》,《汪曾祺全集一小说卷》.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343.下引小说内容均据此书，不再作注文中“荸荠庵”就是以“笑”迎人 ，弥勒佛更是“乐天”的象征。下文所引出的师爷师兄和小英子一家等一众，皆与小明子和谐往来。该打牌就打牌，该请吃就请吃，该帮忙做家伙什就做家伙什。汪曾祺先生赋予了小明子健康、幸福的佛门生活。不仅生计无忧，情愫的萌芽也茁壮着。奔着看故事来的孩童若看了这文章，定会咯咯地笑小明子感情迟钝；而若是成年人翻阅，也定会在苦涩的清喉后露出无邪的笑，毕竟这种小说里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宛如桃源，美好却又不可及。人们就像观赏一场“无声”的喜剧电影，剧中人缄口不言，自己却忍俊不禁。从小说创作的角度讲,《受戒》确实如高晓声所说:“扩展了我们的视野,开拓了我们的思路。”而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冲击更大的是《受戒》“扩展”了人们“生活”的视野,“他好像是为读者重新打开了生活的大门”,给人们带来“重温世界的美感”。看了《受戒》,人们一方面诧异“原来小说是可以这样写的”,另一方面也惊异“原来还有这样的生活”。钱振文.《“另类”姿态和“另类”效应——以汪曾祺小说《受戒》为中心[J]》.33.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谓是人们最“纯”的欲望了。即使幸福的构建仍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对汪曾祺来说，他最擅长构建的幸福，就是“纯”的生活。其次是写作风格的“纯”。如上文所写，《受戒》的人物与我们读者总是仿佛隔着一层什么，那是一种建立在第三人称叙述角度之上的，无形的膜。我们无法窥测人物真实的内心，即使我们通过汪曾祺先生朴实却详尽的描写，似乎已经可以看穿小明子，但是总有什么是无法抓住的。因此，马风先生将汪曾祺先生的小说风格类比于“水”。对此,汪曾祺自己这么说:“水不但于不自觉中成了我的一些小说的背景,并且也影响了我的小说的风格。水有时是汹涌澎湃的,但我们那里的水平常总是柔软的、平和的静静地流着。”这种自我认识,虽然受启示于法国的安妮.居里安女士,但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用“水”作为汪曾棋小说风格的直观化诠释,真是抓住了关节。不过,除了“柔软”、“平和”之外,似乎还应该加上“明彻”、“鲜活”以及“天籁自然”。……有趣的是,这里又说到另一种形态的“水”-“漩涡”。这与汪曾棋所倾心的“静静地流着”的“水”,可谓泾渭分明了。马风.《汪曾祺与新时期小说──一次文学史视角的考察[J]》.68.他认为汪曾祺先生的文风，既有“静水”的柔软平和，又有与“漩涡”的距离感。例如在文章末尾，小英子试图向小明子敞开心扉。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支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这种告白的大场面，换做现代的写手，不得整上好几页神态和心理描写，不把女生的娇羞和男生的欣喜与克制描绘的淋漓尽致绝不罢休。但汪曾祺先生仅花了150字左右，用几句简短的话和几次快门似的神态描写便交代完毕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表白的过程中，甚至于整篇文章，心理描写都难觅踪影。这便是与“新感觉派”所追求的大相径庭的地方。读者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确实能够身临其境，汪曾祺先生写实的文字确实能让我们产生出画面感；但心理描写的隐退，就像在观赏画面时硬生生地栏起一道栅栏来，把观赏者隔开来，无法真正感触到画面的内部世界。明明读者与小说的世界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汪曾祺先生缩短到咫尺，但他还是要保持读者与小说各自的独立与纯洁。然而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正是让读者欲罢不能的妙计。汪曾祺小说中有那么多“距离”,然而在小说创作的各个艺术环节上,例如立意、布局、气氛、语言等等,他却竭力缩小、竭力消除与审美创造的“距离”,就更无“逃遁”的企图。马风.《汪曾祺与新时期小说──一次文学史视角的考察[J]》.69.“无声”之中让读者拥有与作者相同的立场和对作品的了解，不会出现当局者迷的困惑，颇有授人以渔的滋味。但他同时也让读者明白，他的小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些看似平常的笔墨,其情景,其氛围,其意蕴,其韵味,却又是极不“平常”的。这是汪曾棋在审美创造上,孜孜以求惨淡经营的结果,付出的情思和心血,无疑也是不“平常”的。可见、在汪曾棋小说中,围绕“距离”存在一种悖反现象。这大概是把他的小说审美品格推向高层次的另外一个相辅相成的因素。马风.《汪曾祺与新时期小说──一次文学史视角的考察[J]》.69.更不可忽视的是，汪曾祺先生写作目的的“纯”。《受戒》所体现的，不仅仅是“距离”与“了解”的对立统一，更是“个人需要”和“文学需要”的对立统一。因为,中国当前的社会背景和文化背景所急需的乃是“主旋律”作品。这是历史的需要。立足于文学的角度来说,则可以认为是文学史的需要……但绝不是江曾淇的过错。其实,造成江曾祺“影响”的本质原因也是文学史的一种需要。这两种“需要”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恰恰山于这两种“需要”,才最终确立了江曾棋在新时期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马风.《汪曾祺与新时期小说──一次文学史视角的考察[J]》.73.《受戒》通篇读下来，我们很难说自己对人生有了什么新的感悟，对社会有了什么新的看法。小明子健康、幸福的出家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平淡的生活。这种生活没有那些时代的烙印，仿佛可以存在于历史长河的任一个拐角。这种文章看下来是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沉甸感。但若是要钻牛角尖，诟病一番汪曾祺文章内涵之轻浮，似乎也有理有据。“主旋律”是无论哪个时代我们都必须坚定的立场，那么在这主流的裹挟下，汪曾祺这种“无声”的逆行是否应该视为对文学界的挑衅呢？答案是否定的。汪曾祺其实是幸运的。五六年的“百花齐放”和六一年的“文艺调整”，都明示了中央为繁荣文艺而做出的适度放松。为了体现多元化的追求，许多已经封笔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