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

引言自2016年，木心的大量文学作品在大陆问世之后，关于木心的文化现象越来越普遍，众多文艺工作者对木心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目前，关于木心的研究日益增多，但是经笔者搜索，发现大部分研究都集中于对木心的人生经历、文艺思想、文学创作、美学风格等方面，而关于木心对陶渊明的独特评价的研究文献却寥寥无几。木心先生曾于1989年至1994年为一群中国艺术家在纽约讲述“世界文学史”，其弟子陈丹青先生为其记录了几乎全部讲述内容，并将其整理出版，即《文学回忆录》。本文试从三大章论述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对陶渊明的评价及其对中学语文教学的启示。首先，主要选取关于木心在《文学回忆录》对陶渊明的三个评价：“中国文学的塔外人”、“知名度来自误解”、“文学本体性的高妙”，这些评价与陶渊明的身世、经历、接受以及艺术风格息息相关。其次，木心作出的这些评价是极具个人特色的，作为一个学贯中西的艺术家，木心具有整体性的文学视野，用艺术家的眼光对文学作品进行体味与评价，并且每一句评价都融入了木心的个人生命体验在内。最后，木心先生在讲述文学史时根据学生的身份而采用的独特的讲课方式、木心先生在课堂上与学生的交流以及讲述过程中体现出木心对阅读的重视，对当下中学语文教学有着重要的启示。因此，笔者认为研究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及其特点对于中学语文教学的启示是有一定的研究价值的。1.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1.1中国古代文学的塔外人”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曾提到，屈原是中国文学的塔尖，此刻他的学生曹立伟问道：“那么陶渊明呢？”，木心的回答是——“陶渊明不在中国文学的塔内，他是中国文学的塔外人。”。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笔者注意到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中时常提起伊卡洛斯的故事，于是推测塔的比喻与伊卡洛斯故事中的迷楼有关。“雅典曾被克里特（Crete）战败，战败后约定每年必须供七男七女给一牛头人身之妖吃掉，妖名弥诺陶洛斯（Minotaur），专吃少男少女，作恶多端。克里特人以为事出神命，不敢加害弥诺陶洛斯，只能消极限制巨怪，故请建筑师代达罗斯（Daedalus）为他造一座迷楼。迷楼精巧，弥诺陶洛斯一进去就出不来，但建筑师代达罗斯自己进去后，也出不来了。其子伊卡洛斯（Icarus），聪明勇敢，同盖迷楼，与父同迷，数昼夜，不得出。以草图相对也无效。伊卡洛斯对父亲说，唯飞出。于是找鹰的羽毛，以蜡合成，附身，试飞成功，终飞出。父亲嘱咐：儿子，勿飞高，为太阳光熔；勿飞低，为海所淹没；中间层飞，最好。（中国中庸之道）儿不听，直飞太阳，日光熔蜡，翅脱，伊卡洛斯落海，死，成伊卡洛斯海（Icarian）。”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0页。在后人的解读之下，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0页。迷楼与塔，同样是精巧复杂的建筑，具有禁锢的作用。因此，根据二者的联系可以推测，所谓的中国文学之塔，其实象征的是中国古代社会体制、世俗庸常及社会地位等束缚下的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在中华五千年的灿烂文明中起到了重要的纽带作用。中国古代的文人在社会制度发展中的地位十分重要，积极领导政治改革，维护阶级统治。中国古代文学中大多数文学作品都与政治密切相关，《诗经》中有大量描述官僚贵族生活的诗句，屈原在《离骚》中表达自己的政治抱负与诉求，范仲淹将自己在官场上的经历与政治理想写在了《岳阳楼记》里……由此可见，中国文学之塔即千年来表现政治、社会地位、世俗庸常的文学。既然中国文学之塔本身象征政治秩序、社会地位、世俗庸常等束缚下的文学，那么就不难理解木心为何将屈原置于中国古代文学塔尖，而陶渊明却在塔外散布了。屈原的一生都在为国家和人民而忧虑，在《离骚》中唱出他远大的政治抱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最终因贤君良臣的美梦破灭而以死殉国。反观陶渊明，在目睹官场的黑暗腐朽之后，最终辞官回乡，做了一名“种豆南山下”的隐士，从此不问政事，世俗庸常与之隔绝。塔外人，即与政治无关，不苟且于社会地位，且不在意他人看法，遵从自己本心。木心认为，陶渊明之所以成为“塔外人”，是由于他的双重隐士性。陶渊明的第一层隐士性，来自于他的身份和生活的角度。何为隐士？《南史·隐逸传上》谓其“行吟山泽，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气”李延寿：《南史·隐逸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856页.可见他们不是一般的“士”。隐士是中国古代社会中一种特殊的文人群体，他们身处政治权利中心以外，与统治阶级保持着分明的界限，人格独立，灵魂自由。魏晋时期，天下动荡不安，在险恶莫测的时局之下，不少文人为了保全自身、寻求相对安稳的人生，选择远遁山林，陶渊明即是如此。原本出生于官宦家族的陶渊明，深刻地受到了儒家兼济天下思想的熏陶，早年积极入仕。然而在宦海中沉浮了十几年后，陶渊明目睹官场的腐朽，做官的心愿开始动摇，隐居山林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李延寿：《南史·隐逸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856页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17页陶渊明的第二层隐士性，体现在他的文学风格上。木心对陶渊明文学风格的评价是“恬淡冲和，也隐在种种高言大论之外。”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这里的“高言大论”，指的是东晋时期的谈玄风气，多数诗人热衷于以玄言入诗，诗意艰深晦涩，而陶渊明的田园诗则另辟蹊径，诗中描绘乡村淳朴的美景以及天人合一的意趣。东晋时期，诗坛被玄风笼罩，“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从而“理过其辞，淡乎寡味”钟嵘：《诗品·序》，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9页，导致这样局面的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方面，在那样的乱世，魏晋人士经历了种种丧乱，于是躲在一个个“坞壁”中歌舞升平，用玄学麻醉自己，写下的作品自然显得平和、寡淡；其次，诗中多陈词滥调。有一部分词语几乎必然会出现在玄言诗中，比如“大道”、“大化”、“太上”、“太玄”等等。照魏晋人士来看，文章的最上乘乃“虚无之有”、“寂寞之音”，否则便是不足以为“至文”。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钟嵘：《诗品·序》，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9页汤一介：《郭象与魏晋玄学》，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390页陶渊明摒弃种种高言大论，他将“自然”与“平淡”提升到至美的境界，魏晋玄言诗中晦涩的内涵，改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哲理，从而使得诗歌之美与日常生活充分结合，开创了全新的题材——田园诗。陶渊明在田园诗中极尽所能地描绘恬静的田园景物与简朴的乡村生活。春游、登高、酌酒、读书，采菊于东篱之下等等，都被陶渊明化为美妙的诗歌。如写山村的早晨，雾气渐渐消散，新苗在南风下张开双翼“山涤馀霭，宇暧未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时运》），又如体现陶渊明躬耕的生活体验“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是他所耕种的地点以及作物的长势，“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是陶渊明的作息，“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这是他在耕种期间的体验，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依然是要遵循内心的愿望，“但使愿无违”。显然是一位从仕途退居田园后从事躬耕之人的真实感受，无论是带月荷锄，还是夕露沾衣，皆为实景实情，十分真实鲜活。除了恬淡冲和的田园诗之外，陶渊明以发挥哲理为主的诗篇也与当时东晋流行的玄言诗不同，如《形影神》、《连雨独饮》、《拟挽歌辞》等，将生活中的体验提炼到哲学的高度。他的诗，既不追求强烈的情感，也没有浓烈的色彩，更没有曲折的结构，但却能令人感受到他的真实与诚恳，一切皆是自然流露，一片神行，与东晋玄言诗的高言大论迥然有别。综上所述，陶渊明因身处政治之外，不同流俗，以隐士自居，且诗歌风格也因恬淡冲和而在当时独树一帜，被木心称为“中国文学的塔外人”。1.2知名度来自误解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中对陶渊明的双重隐士性做出解释之后，提出：“正由于他的第二重隐士性，所以生前死后，默默无闻。”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而之后陶渊明之所以声名大噪，是因为误解，即“知名度来自误解”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木心：《鱼丽之宴》，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84页。“知名度来自误解”的论点是木心先生在《鱼丽之宴》中提出的，彼时木心先生向各大杂志社投稿，却因编辑的种种误解而得以赞赏。木心的话语被他人误解，而对方却因误读而如获至宝。陶渊明以平淡自然的诗文风格为后世所景仰。然而反观其生前身后，尤其是其逝世后的约一百五十年间，其文学价值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虽然有文学家略为论及，如钟嵘在《诗品》中将陶渊明列为中品，且有少数优秀诗人如鲍照、江淹模仿其诗风进行创作，但总体而言，陶渊明的知名度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其诗文作品并未得到广泛的传播。究其缘由，则有陶渊明社会地位的因素，亦受到当时文坛风尚的制约。同为魏晋时代的诗人，颜延之对陶渊明诗文的评价较为内敛，“文取旨达”，即通常陶渊明的诗文创作，仅在于能够顺畅、明白地表达他的思想、抒发他的情感而已。由此可以看出，颜延之对陶渊明的文学造诣并不十分激赏。这与晋宋之交时的主流文学及世人的审美趣味有关。刘勰的《文心雕龙》中对那时的文学发展走向作出了精准的概括：“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译注》，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144页。文人在描述山水之优美的同时，极尽铺排调绘之能事，运用赋的手法对山水自然景观进行描绘。如谢灵运的《过始宁墅》、《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登江中孤屿》等。相较之下，陶渊明自然平淡、不事雕琢的文风便难以被当时的人们所接受了。而另一个重要因素则在于陶渊明的身份——寒素士人，在当时很难获得社会的接纳与重视。钱志熙先生在《论陶渊明的寒素性质及其在文学上的体现》中提到：“陶侃出身于南方贵族，在两晋时代以北方高门士族为核心的士族社会中，其家族没有获得正统士族的身份”钱志熙：《论陶渊明的寒素性质及其在文学上的体现》，《齐鲁学刊》，2010年第一期，因此，陶渊明当时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寒素士人，常常以庶民自居，这就导致了他与门阀士族有着相当的差距。另外，熊建军先生在《陶渊明非名士原因探析——兼及陶氏生前身后不为人重之由》中分析了陶渊明的性格与行为，指出陶是一位“讷于言语，不善谈玄的征士”，“无沉湎任诞之行的酒徒”，“隐而绝‘俗’的耕者”这些因素都导致的最后结果便是陶渊明“不为人重”。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译注》，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144页。钱志熙：《论陶渊明的寒素性质及其在文学上的体现》，《齐鲁学刊》，2010年第一期熊建军：《陶渊明非名士原因探析——兼及陶氏生前身后不为人重之由》，《河南师范大学学报》2010年第五期宋齐时代，鲍照作为“元嘉三大家”之一较早地发现了陶诗的价值，他的《学陶彭泽体》即是模仿陶诗所作。齐梁时代的大才子江淹也十分欣赏陶渊明，积极模仿陶诗的风格，作有《拟陶征君田居》。他们之所以会模仿陶诗，显然因为对陶诗风格的喜爱和接受。在此之后，钟嵘也在《诗品》中进一步肯定了陶诗的文学性和艺术价值。直到一百年后，昭明太子萧统大胆地将陶渊明纳入了文学行列中，这无疑令陶渊明的知名度大增，自此以后，陶渊明不再仅仅是一个淡泊名利的隐士，更是一名文学家，一名志趣高雅的诗人。萧统十分欣赏陶渊明的诗文，他认为陶渊明的诗文超然物外，卓尔不群，词采精美脱俗，抒发的情感饱满而充沛，并且富于变化。他为了将陶渊明的作品辑结成集，曾广为搜求，终于编成了《陶渊明集》，并且亲自作序，颂扬陶渊明朴素的人格以及高尚的隐士情怀，并热情洋溢地赞美陶渊明的诗歌成就。诚然，萧统作为储君，如此大力宣扬陶渊明的文学成就，除了他本人对陶渊明由衷的崇敬与钦佩之情之外，应当还有另一层更加现实的政治因素——有助风教。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思想界呈现儒学、玄学和佛学三教合流的局面，在其影响下陶渊明的思想也比较复杂，儒道兼而有之，而《文选》中选录的陶渊明九篇作品却尤其强调他的儒家思想，《始作镇军参军京曲阿》、《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口》、《归去来兮辞》、《杂诗(秋菊有佳色)》、《拟古(日暮天无云)》、《咏贫士(万族各有托)》、《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杂诗(结庐在人境)》等作品皆充分展现出陶渊明淡泊名利、“安道苦节”的人生态度，以及超凡绝俗、不为物役的高洁品格，鲜明地刻画出陶渊明超绝脱俗的圣贤形象。萧统认为选取了这些诗文，便可以使人们通过阅读陶渊明的诗文，感受他高尚的圣人品格并加以追忆，从而提高百姓的个人修养和节操，达到“风教”作用然而，木心却认为这是萧统对陶渊明的误解，因为既然是贪婪之辈、胆小之辈，是根本不配，也不会去读陶诗的。此番说法不无道理，从文学接受与传播的角度看，每部作品都会对自己的读者提出要求，并且读者也会根据自己的审美兴趣挑选阅读对象。总而言之，无论萧统对陶渊明时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仰慕，还是带有政治功利性目的，客观上都有效促进了陶渊明的传播。1.3“文学本体性的高妙”今人讲评陶渊明，较多的是提及陶渊明淡泊的心境和菊花、孤云等符号化的意象，木心认为，对于现代人而言，陶渊明的境界和意象是易于接受的，他最欣赏的，是陶诗中高妙的文学本体性。文学本体性，即文学的本质、本源，在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的目的的情况下传达出的纯粹的文学之美。陶渊明文学本体性的高妙在于他诗歌的朴素与精致，既不带任何驰誉之心地表达自己的心境，又能用最朴素的文字传达出高妙的哲理，情境理达到浑融的境界，令人回味无穷。木心说：“读陶诗，是享受，写得真朴素，真精致。”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陶渊明的朴素首先在于他的真诚。要说朴素，生而为人，最朴素的状态应该是呱呱坠地际，彼时一颗赤子之心尚未沾染任何尘世的污秽和庸俗。而陶渊明的朴素，正是用最淡然的笔触将一颗真心置于诗句中。木心在讲评中插入陶渊明的诗歌，如《归园田居》（其三），“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是陶渊明耕种之地的真实写照，“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7页。，这句诗尤妙，足见陶渊明宁静、平和、充实的内心。陶渊明似乎无意作诗，没有做精心的安排，全凭诗句由心底自然流淌而出。写的是自己的真实生活，没有丝毫矫情与矫饰。再看《和郭主簿二首》（其一）.“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荫”，“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页。，在陶渊明笔下，“堂前林”、“凯风”等物象都被赋予了生命，并且与之亲密无间，宛若朋友一般。陶渊明作诗，不追求刻意的强烈情感表达，诗中景物没有浓重的色彩，诗的结构也简单明了。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7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页。提到陶渊明的现代意义，木心认为汉赋的华丽、唐诗的豪放、宋词的凄清哀婉都不必再用，却说“诗经、乐府、陶诗的遣词造句，今天可用！”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木心将陶诗的遣词造句与诗经、乐府相提并论，因其语言十分朴素，很少采用华丽辞藻或者夸张手法。如木心先生举例的《归园田居》（其一），“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6页。读陶渊明的诗，光体味其朴素是不够的，因他的诗不仅朴素，而且精致，“不懂其精致，就难感其朴素。不懂其朴素，就难感其精致。”陶诗的精致首先恰恰在于它的平淡，“淡得那么奢侈”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晋宋之交，文学主流取向是偏向华丽的，大多受到陆机“尚巧议，体裁绮密”的影响。以颜延之为例，颜诗典雅、华丽、规矩、雕琢，与陆机的繁缛诗风十分接近。颜延之在宋朝的名声十分显赫，对其诗风亦步亦趋的年轻诗人不在少数，如谢超宗、檀超。相较之下，陶诗不事雕琢，平淡朴素的风格宛若一道清流，遗世独立，显得独特而奢侈。其次，陶诗的精致还在于陶渊明将情感、景物、哲理融合在一起，平淡中见警策，朴素中见绮丽。如《杂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人生飘忽不定，短暂无常，“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即能相聚即是兄弟矣，尾联最富哲理：“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8页。再看《时运》：“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8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综上所述，陶渊明的诗歌是平淡的，却能传达出高妙的意境；陶渊明的语言是朴素的，却能道出一颗真心。实际上，陶渊明平淡朴素的诗风本身就是一种精致，所以木心才说：“他写得那么淡，那么奢侈”。2.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体现出的特点2.1全景性文学史观“中国文学的塔外人”，这一评价是空前的，这体现了木心的整体性文学视野。木心在他丰富的成长经历和深厚的文学阅读经验的影响下，将古今中外的文学看做一个有机的整体。1927年，木心出生于浙江乌镇的一个富商家族。那时正是中国接受西洋文化的新时期，木心自小便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在多元的文化环境中成长的木心十分重视中国传统文化，同时又对西方文化持有包容之心。木心虽使用中文进行创作，但是他的读者却不限于中国人，他要面对的是所有人类。木心拥有包容的宇宙观，他认为一切观念始于宇宙观，之后才有了世界观、人生观、艺术馆等等，这样的宇宙观也决定了木心兼收并蓄的文化史观，站在世界的角度看待文学。他在中西交融的文化环境中成长，且于1982年留学美国，促使他完成了跨世界、跨文化的全景性的独特文学史观。木新的人生经历对他的文学观的形成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但木心的阅读经验更加功不可没。民国初年，江浙一带流行私塾教育，家境殷实的木心自幼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汲取了不少中国古典文学的养分。木心十分重视古典文学，相应的，他在讲评文学史时也受到不少中国古典文论的影响。木心一直主张将古人作为自己的老师，他曾说：“知道了古典，现代就拿到了，不同古典，无所谓现代……但我赞赏古典，不是古典的浪子要回家。我是浪子过家门，往里看看，说：从前我家真阔气。”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00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00页。在木心的全景性文化史观作用下，他将文学看做“塔”，这座塔不仅包括中国的文学，也覆盖了西方文学。塔顶的文学家不仅有中国的作家，如杜甫、曹雪芹、屈原，也有西方的文学巨匠，如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唯有陶渊明除外，因为他的双重隐士身份，他是“中国文学的塔外人”。除了在塔外散步的陶渊明，以上任何一位作家或是在塔顶，或是在塔中，都有特定的原因，政治背景、文学风格、个性特征等等。2.2艺术家之眼木心是一个作家，更是一名画家，那么木心在讲评陶渊明时所用的应当是艺术家的眼光。木心是一个艺术至上主义者，骨子里是浪漫主义的、唯美主义的，作为庄子和尼采的爱好者，木心讲述的文学史代表了真正的艺术家眼光。木心在从事文学创作之前是一名画家，曾经师从刘海粟、林风眠等人，数年后转为文学创作。木心是一个性情中人，是一名真正的精神贵族。陈丹青先生曾回忆道，木心在旅美期间，围绕在他周围的艺术家俨然形成一个“布鲁姆斯伯里”式的精英团体。他的审美趣味并不保守，在他眼中，文学是艺术的产物，而非道德的产物，他更倾向从形式的完美而不是从道德情感的角度去评价任何艺术作品。因此在木心以艺术家的眼光看来，陶渊明的知名度来自误解。“梁代昭明太子误解陶潜，陶于是名声大噪，昭明太子对陶渊明的诗实在看错了，说，读陶诗有利于名教，可以使贪者廉、懦者立。”木心对此唾到“实在见鬼”，认为“既是贪婪之徒、胆小之辈，根本不配，也不会去读陶诗。”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身为艺术家，木心自然反感将文学作品功利化，甚至成为统治者的教化工具。在反对萧统的“风教”目的的同时，木心也体现出自身对文学的纯艺术价值的重视，他愿意将陶渊明的诗当做艺术品来“享受”，认为“陶诗的境界、意象，在现代人看来，还是简单的，但陶诗的文学本体性的高妙，我衷心喜爱。”

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作为艺术家，木心尤其注重美感，他在形式上选择美的语言、诗性的语言讲述文学史。木心在讲评陶渊明时非常重视语言的审美特性，力求在语言表达上保持韵律感和节奏感。如：“要从中国古典文学汲取营养，接力借光，我认为尚有三个方面：诸子经典的诡辩和雄辩，今天可用。史家述事的笔力和力量，今天可用（包括《世说新语》）。诗经、乐府、陶诗的遣词用句，今天可用！”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他说:“古文今文焊接得好，那焊疤极美。”木心：《素履之往》，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10页。木心善于将文言文的句式和现代的口语进行语言或修辞上的自由衔接，这种衔接极大的拓展了语言表达的空间和弹性，使文本的伸缩度也具有了玄机和诗意，非常具有表现力，形成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优美的文言文句式与今日常用的现代口语相结合，充实了实用文体的文学涵量，渗透出博大精深的文学内涵。在谈及陶渊明的塔外人身份时，他说：“生在西方，就做伊卡洛斯，生在中国，只好做做脱线的风筝”木心：《素履之往》，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10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由于木心良好的语言修养，使他在对文学做出评价时的字句能够拨动读者的心弦，《文学回忆录》中木心的语言，充满诗意，富有节奏感，脱口而出而又令人回味悠长，如行云流水一般，让人读后见心动容。2.3融入个人生命体验木心在评论陶渊明时的姿态不是像一个局外人一般袖手旁观，而是将自己纳入陶渊明的身边，像友人一般亲密，且在后文中提到“知名度来自误解”和塔外的追求，都与木心个人的经历息息相关，充分融入了个人生命体验。他开篇介绍到：“我十岁认识陶先生，于今五十多年，算是比较理解他了。我和你们认识不过五年七年，自然只能交浅言浅。”

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3页。这样的语气，像极了提到自己一位许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木心曾说：“要敢于和古人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不是高攀。艺术面前人人平等，这样，孤独的内容就多了，这样，艺术视你为‘旧人’而不是‘过客’。四海之内皆兄弟，指的是精神界。在这精神界里，是兄弟。”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3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617页。木心讲求在作品的基础上与古人成为心灵上的朋友，从而进行心灵沟通和交流。木心将陶渊明称为“中国文学的塔外人”，一定程度上是对自己心灵的观照，他在后文提到“我走过的，还要走下去的，就是这样的意象和境界。”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木心的文学创作理想是：“生在西方，就做伊卡洛斯，生在中国，只好做做脱线的风筝。”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0页。“知名度来自误解”是木心在《鱼丽之宴》中提出的观点，适用于陶渊明，也适用于他自己。2006年，木心的作品在大陆问世，引起了一股“木心热”，但是那些争先恐后阅读木心作品的人中不乏盲目跟风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部分读者之所以喜欢木芯，就是“为我所用”，或者一种误解和误读。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每一句看似理性，实则融入了个人的生命体验，是对自身心灵的关照，因此更具有令人回味无穷的魅力。3.木心对陶渊明的评价对中学语文教学的启示3.1根据学生的差异性定制教学内容木心在美国开讲的文学课，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学生，而是一群以旅美画家为主的艺术家们，这些艺术家与普通学生对文学史的接受需求是不一样的，木心的文学课堂契合了艺术家的品味和需求，遵循了教育学中“因材施教”的原则。木心的听众是一群艺术家，他们已经留学或旅居在美国，已经有了相当的社会阅历和人生经验，甚至在国内已小有名气，所以选择去美国寻求艺术上的突破。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系统、全面的文学知识，而是有利于艺术创作的灵感。如果担任这门课程的老师本身就是位艺术家，便能“对症下药”了。恰好，木心便是这样一位将绘画、文学、音乐等人文艺术看做一个整体的艺术家。因此，他在讲文学史的过程中，不局限与讲述文学史，而是不时地穿插绘画、音乐、美术等内容。木心在讲评陶渊明时，是站在世界高度对其进行评价的，这样的整体性文学视野更加契合旅美画家们的世界性文化观念。同时，由于面对的是一群艺术家，木心在看待陶渊明时采用的是艺术家的眼光，而不是从文学史研究的角度进行严谨考究，并且在讲评的过程中充分融入了个人生命体验，使人身临其境，激发倾听者的真实情感，对讲述人物有了更深刻分认识。木心因材施教的文学史讲述方式在当下中学语文教学中仍具有不可忽略的借鉴意义。因材施教的无限生命力首先在于它的本质是以人为本，关注学生的个性发展，重视培养学生的主体意识，有利于学生的主体作用的发挥。中学语文教育在实施全体教育的时候还应以学生的需求为基础，根据学生的主体差异性，既重视全体教育，又要强调个别教育，帮助学生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人。在语文教学中贯彻因材施教，主要有三方面，即学生个性、教学内容、教学环境。首先，每个学生的个性具有不同程度的差异，老师在教学时应关注学生之间的差异。老师应密切关注学生学习兴趣、思维方式、性格差异等，同时，教师在观察学生的时候，应当平等地对待每个学生，每一位学生都是因材施教的对象，教师应在此基础上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学生，甚至可以放下身段，和学生做朋友，通过一些活动深入到学生群体中去。其次，教学内容也应根据学生的差异进行适当调整。当下中学语文教学在班级授课制下，尽管学生在年龄、心理方面有一致性，但是在知识接受水平、智力水平以及思维方式等方面，同一班级的学生还是存在一定差异。所以，教师在备课时不仅要备教材，还要备学生，更重要的是从学生的立场上分析，每一类学生需要什么样的授课内容，就给他们相应的知识补充，做到因材施教。最后，教学环境的改善也能促进在大班制教学中实施因材施教。为保证因材施教的顺利进行，学校或者班级也可适当改善环境，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从而使学生保持良好的学习状态，增加他们的知识接受率和理解率。3.2注重轻松而有效的课堂对话严格意义上来讲，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并不能算是一部真正的文学史，而是以对话的形式将世界文学史阐述了一遍。这部作品是陈丹青根据自己当年在木心的文学课上所做的笔记整理而成的，可以看做是讲义，并将木心在课堂上与学生对话的语气十分逼真地还原出来。例如木心先生在讲述陶渊明时，开口便是：“我十岁认识陶渊明，于今五十多年，算是比较了解他了。我和你们不过认识五年七年，自然只能交浅言浅。”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3页。木心讲述，陈丹青笔录：《文学回忆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3页。语文课堂交流对话对学生语文学习意义重大，语文课堂教学本质上是师生教学对话、交流互动和共同发展的过程。语文课堂上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能够有效地激发学生的语文学习兴趣，迸发出思维的火花，发展高层次的阅读思维能力，促进深层次理解思维发展。教师在语文课堂上与学生进行有效对话应当注意三个方面：话题、时机和技巧。首先，教师应提前设计合理的话题，这是师生有效对话的前提。何为合理的对话话题？答案是：目标明确、指向清晰并且要环环相扣，这样才能激活学生的思维，使之进行发散。设计好了合理的对话话题之后，教师应当把握合适的对话时机，这样才能发挥出对话的最大价值。笔者认为，在学生自以为掌握知识，却又不能完全驾驭的时候，教师的指点可以激发学生的求知欲与学习热情；在学生阅读文本出现疑惑时，师生间的对话恰好能够帮助学生突破困难，拨开云雾见青天；在学生的思维遇到阻碍时，师生间的有效对话可以推动语文课堂教学向更深层次推进。最后，教师在与学生进行对话时，还不能忘记采用适宜的对话技巧，这样才能使师生对话事半功倍。在对话的过程中，教师与学生实现了身份的转换，学生成了学习的主人，教师则以更为积极的态度充当学生的学习顾问，把枯燥地灌输知识转变为学生的主动探究，以此来激发学生的学习思维，创建绿色生态的语文课堂。3.3引导并鼓励学生进行课外阅读木心在讲评陶渊明时，大量例举了陶渊明的诗句，并对诗句进行适当评价，由此可看出，木心的文学史是十分重视作品阅读的。史是骨架，作品是血肉，二者并重才能完整地掌握文学史。因此，在中学语文教学中，教师应加强对学生阅读量的重视，鼓励并采取合理的方式引导学生阅读文学作品、新课标明确要求学生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