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雄《解嘲》（原文、注释、译文、简析、总评）

杨雄《解嘲》（原文、注释、译文、简析、总评）解嘲扬雄01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疏，独说十馀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然而位不过侍郎，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注释】〔1〕解嘲，对别人的嘲笑进行辩解。《汉书・扬雄传》：“哀帝时，丁傅董贤（丁是丁明，哀帝母之兄。傅是傅晏，哀帝后之父。董贤是哀帝宠幸的小臣）用事。诸附离（依附）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淡泊的样子）也。或诮（古嘲字）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謿（嘲）。”这篇赋揭露了西汉末年外戚专权，小人用事，竞尚逢迎，排斥异己的黑暗政治，表示了作者不愿意同流合污的正确态度。〔2〕上世，指上古。〔3〕人纲人纪，指人们遵循的准则。〔4〕“尊”和“荣”都用如动词，使动用法。士，纪，已，母，押韵（之部）。〔5〕析，分。人，指人君。珪，通“圭”，古人以圭封诸侯，诸侯执以朝天子。《汉书・司马相如传》“析珪而爵”如淳注：中分珪为二，白的一半藏于天子，青的一半给诸侯。〔6〕儋（dān），同“担”。这里指承受。〔7〕纡（yū），萦绕。青，指青色绶。紫，指紫色绶。汉制，印绶，公侯紫绶，九卿青绶。〔8〕汉制，公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皆得乘朱轮。朱丹，都是红色，这里用如动词，使动用法。爵，禄，毂，押韵（药屋通韵）。〔9〕不讳，不忌，这里指说话无所禁忌。“不讳之朝”是从来没有的，这只是一句恭维话。〔10〕行（háng），行列。〔11〕金门，金马门。汉制，天下被征召之士，都在公车（机关名称）待诏，其中最优异的在金马门待诏，备顾问。〔12〕玉堂，官署名，略等于后世的翰林院。《汉书・李寻传》：“臣随贤待诏，久污玉堂之署。”〔13〕这句是说眼光有神，能吸引听者。〔14〕这句是说口才敏捷，善于应对。〔15〕从、横，本指合从、连横。这里“一从一横”指辞时反时正，有辩才。〔16〕卿，光，横，当，押韵（阳部）。〔17〕顾，反而。太玄，即《太玄经》，是扬雄仿《易经》和《老子》而作的一部哲学著作。〔18〕扶疏，叠韵连字，枝叶四面分布的样子。这里以树喻文。〔19〕《文选》“十”字上有“数”字，今从《汉书》。十馀言，可能是指《太玄经》的传和章句。〔20〕元气，古人认为天地未开辟前是一团混沌的气体，叫做“元气”。元，始。这句是说大的道理把整个宇宙都包括了。〔21〕间，间隙。无间，没有间隙的东西。这是说，没有间隙，应该就不能入，而《太玄》理论之细，连没有间隙的东西也被它贯彻到了。〔22〕侍郎，秦汉官名，即皇帝左右的侍从武官，汉属光禄勋，官位较低。〔23〕给事黄门，汉官名，供职宫中，位次将（中郎将）大夫，比一般侍郎官位高。按，秦有黄门侍郎，另有给事黄门，后汉并为一官，称为给事黄门侍郎。文，言，泉，天，闲，门，押韵（真文元通韵）。〔24〕意者，等于说想来。得无，等于说莫非。玄尚白，借《太玄》的“玄”字示意，玄是黑，应该黑而还是白，借以讥笑扬雄无禄位。〔25〕拓落，叠韵连字，不得意的样子。白，落，押韵（铎韵）。【译文】有位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时代的士人，是世人遵循的纲纪，他们不出生便罢，一旦出生，必定对上尊崇君王，对下使父母荣耀。他们分得君主的圭玉，承受君主的爵位，怀藏君主的符信，分享君主的俸禄，身系青绶紫绶，乘坐朱红色车轮的马车。如今您有幸遭遇圣明昌盛的时代，身处言论无所禁忌的朝廷，与众多贤士同列，出入金马门、登上玉堂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您却未能谋划一件奇策，献出一条良计，对上游说君主，对下谈劝公卿，使目光如星辰般闪耀，言辞如电光般敏捷，纵横捭阖，论辩者无人能挡。反而默默著写《太玄》五千言，文辞枝叶繁茂，仅阐发十余万言。深奥处直达黄泉之下，高远处超出苍天之上，宏大处包容天地元气，细微处能入没有间隙的东西之中。然而您的官位不过是侍郎、给事黄门。想来您的‘玄’该不会还是‘白’的吧？为什么官运如此不得意呢？”【简析】客问部分通过对比“上世之士”的显达与扬雄的落寞，提出尖锐质疑。客人的话代表了世俗对功名利禄的价值标准：士人应当“上尊人君，下荣父母”，追求高官厚禄。他以“析珪”“儋爵”“纡青拖紫”“朱丹其毂”等意象铺陈仕宦之荣，反衬扬雄“位不过侍郎”的窘境。“玄尚白”一语双关，既是嘲笑《太玄》未能带来富贵，也暗讽扬雄徒有高深学问而无实际地位。这一段奠定了全文辩驳的基调。02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注释】〔1〕跌，失足，赤，用如动词，使动用法，这等于说灭族，因为被诛者必流血。毂，族，押韵（屋部）。〔2〕比喻周朝统治的崩溃。〔3〕比喻宗室涣散，诸侯叛离。〔4〕十二，十二国，指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5〕六七，指齐、燕、楚、韩、赵、魏六国，加上秦七。〔6〕结，逸，七，国，押韵（质通韵）。〔7〕矫，举。厉，振。〔8〕恣意，任意。存，止息。这是说，这些士或仕或隐，任意找自己安身的地方。〔9〕指范雎（jū）入秦，藏于橐中（依服虔说）。这是指忍辱求仕。〔10〕坏（péi），墙。《淮南子・齐俗训》：“颜阖（鲁之隐士），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即坏）以遁之，为天下显武（有名之士）。”这是指坚决不仕。君，臣，贫，存，遁，押韵（真文通韵）。〔11〕颉颃（xiéháng），双声连字，指迂怪之说（依苏林，见《文选》注引）。取世资，大意是取世以为资（藉），而己为之师（依李善说）。《老子》第二十七章：“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这里用“资”字，避免与下文“师”字重复。邹衍是战国的阴阳家，他的学说闳大不经，当时名重诸侯，燕昭王拜他为师。齐人称他为“谈天衍”。〔12〕连蹇，叠韵连字，处境困难的样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孟轲困于梁”。犹为万乘师，这是说还是受到各诸侯像弟子对待老师那样的尊敬。资，师，押韵（脂部）。【译文】扬子笑着回答说：“您只想让我车轮涂上朱红色，却不知道一旦失足，会让我全族染成红色啊！往昔周朝纲纪瓦解，诸侯如群鹿争相奔逃，分裂为十二国，后又合并为六七国，四分五裂，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就富足，失去士人就贫弱。士人们高举翅膀，奋力飞翔，任意寻找安身之处。所以有的士人把自己装进囊中以求仕进，有的凿穿墙壁逃走以隐居。因此邹衍凭着迂阔怪诞的学说而成为世人的师表，孟轲虽然处境困顿，仍被万乘之国的君主尊为老师。”【简析】扬子以“一跌将赤吾之族”破题，揭示乱世求仕的危险。他追溯周秦之际的历史：诸侯争霸、士无常君，士人可以“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或隐或仕皆可自由选择。邹衍、孟轲的例子说明，即便在乱世，贤士仍可凭借才学取重诸侯。这一段表面上回顾士人能够自由施展才能的时代，实则暗含对西汉末年政治环境的批判——当世已无这样的自由。扬雄以历史为镜，为下文批判现实埋下伏笔。03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椒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质锧；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戴纚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注释】〔1〕东海，指会稽郡的东海（依应劭说，见《汉书》注），即今浙江东部。〔2〕渠搜，古西戎国名，其地即汉的康居（依胡渭说，见《禹贡锥指》），在今新疆北部及中亚一部分地方。〔3〕番（pān）禺，今广州市。〔4〕椒涂，北方国名，其地在渔阳郡（今北京市以北、天津市以北及长城以南一带地方）的北界。〔5〕尉，都尉，官名。汉制凡边疆各郡，除太守以外，都兼设都尉管理军事，负责守镇抚之责。这里指会稽郡（在今江苏东南部及浙江东南部）的都尉。〔6〕候，关隘上守望之所。这里指敦煌郡的玉门关候（依孟康说，见《汉书》注）。那里也是都尉所治的地方。〔7〕徽，捆。纠墨，同“纠纆”，纠与纆都是绳索名，这里泛指绳索。〔8〕质（zhì），刀砧（zhēn）。锧（fū），刀。合言为质锧，即腰斩的刑具。〔9〕散，散布，这里指宣扬。〔10〕风，感化。〔11〕旷，费时间。〔12〕结，构，搭。倚庐，遭丧者所居。这是指三年居丧，即行礼教的意思。汉律：不为亲居丧三年，不得选举。〔13〕杂袭，叠韵连字，纷纭众多的样子。鱼鳞，像鱼鳞似的密密麻麻。〔14〕八区，八方。营于八区，从四面八方营求官位的意思。〔15〕纚（xǐ），包发的巾，古人先用纚包发，然后戴冠。缨，系冠的丝带子。垂缨，是说缨系在腮下，缕穗下垂。这句指当时的士大夫。〔16〕阿衡，商代官名，伊尹做过阿衡，因此成了伊尹的代称。〔17〕晏婴，春秋时人，曾相齐景公。夷吾，即管仲。两人都辅佐君王，图谋霸业。这句是说汉朝已统一天下，行王道，非五霸可比。〔18〕当涂，当道，即当权。〔19〕失路，不当道，即失势。搜，禺，涂，候，尉，锧，书，庐，区，陶，吾，渠，夫，押韵（鱼侯幽通韵）。〔20〕渤澥（xiè），海旁叫渤，断水叫澥。〔21〕乘雁，一只雁（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22〕双，应作只（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这是说朝廷人才济济，来一个不觉其多，减一个不觉其少。岛，少，押韵（宵部）。【译文】如今大汉朝东至东海，西达渠搜，南到番禺，北抵椒涂，东南设一都尉，西北置一关候。用绳索捆绑罪人，用刀砧施行刑罚；用礼乐教化百姓，用诗书感化人心；用岁月来积累功德，用守丧来培养孝道。天下的士人，如风雷般涌动，如云彩般聚合，像鱼鳞一样密集纷纭，都从四面八方奔走求官。家家都自以为像稷和契，人人都自以为像皋陶，那些头戴包巾、垂着帽缨的清谈之士，都自比于伊尹，就连五尺高的童子，也羞于与晏婴、管仲相比。当权者直上青云，失势者弃于沟渠，早晨掌握大权就是卿相，傍晚失去权势就是匹夫。好比江湖岸边、渤海岛上，飞来一只大雁不觉得多，飞走一只野鸭不觉得少。”【简析】扬雄转而铺陈汉朝统一后的鼎盛局面。从疆域辽阔到制度完备，从礼乐教化到人才济济，看似歌颂盛世，实则话中有话。“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等句，以夸张手法揭露了士人盲目自大、趋炎附势的丑态。“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的比喻，更点出在人才过剩的盛世中，个体的价值被严重稀释。这段表面颂圣，实为反讽，揭示了“盛世”对个体的压抑。04“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注释】〔1〕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墟，废墟，用如动词。殷墟，指殷都变为废墟，也就是亡国的意思。〔2〕二老，指伯夷、姜尚（姜太公）。《孟子・离娄上》：“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炽，兴旺。〔3〕子胥，姓伍，名员（yún）。曾经帮助吴王阖庐伐楚，攻破郢都，给父兄报仇。阖庐伐越，受伤死了，他的儿子夫差再伐越，大破越军。越王勾践请和，夫差不顾子胥的谏阻，答应了越的请求。后来子胥屡次劝夫差攻取越国，夫差都没有从，反而去伐齐。夫差并且信谗言，赐剑给子胥，迫他自杀了。九年后，越灭了吴国。〔4〕种，文种。蠡，范蠡。越王勾践从吴国回国后，把国政委给文种，使范蠡作人质向吴国求和。后来吴国把范蠡送回越国。种蠡二人辅佐勾践，灭吴称霸。〔5〕羖（gǔ），牡黑羊。五羖，指五羖大夫百里奚，先为虞大夫，晋献公灭虞后，将他俘获，并把他作为秦穆公夫人陪嫁的臣子。后来，百里奚从秦国逃出，到楚的宛邑（今河南南阳县）时，被楚人捕获。秦穆公说百里奚有才能，就用五张黑羊皮赎他回来。穆公和他谈论国事，非常高兴，于是把国政委给他。〔6〕乐毅，战国时燕人，为燕昭王伐齐，大破齐。昭王死，子立为惠王，心疑乐毅在齐称王，就召回乐毅，使骑劫替代他。乐毅怕回燕后被诛，就逃到赵国，赵封他为望诸君，用来威胁燕齐，惠王于是感到恐惧。〔7〕折摺（lā），这里指折胁摺齿，即折断了肋骨、牙齿。参看阳《狱中上梁王书》注，见第三册899页注〔13〕。穰（ráng）侯，名魏冉，为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当时为秦相。危穰侯，范雎说秦昭王，昭王逐穰侯，拜雎为相。〔8〕蔡泽，战国燕的士，入秦，昭王待为客卿，后又代范雎为秦相。噤吟（jìnyín），叠韵连字，下巴下垂经常不住口的样子。笑唐举，见笑于唐举。蔡泽曾请魏国相士唐举给他相面，唐举仔细看了他相貌，就笑了起来，开玩笑地说：“我听说圣人不像一般人的相貌，大概就是指的你吧？”霸，惧，举，押韵（铎鱼合韵）。〔9〕其，指天下。有事，指有乱事。〔10〕萧，萧何，辅助刘邦建立汉朝，当了丞相。曹，曹参，刘邦的将官，萧何死后，继任为相。子房，张良，辅佐刘邦平天下，封为留侯。平，陈平，刘邦开国时的谋臣，后来作了惠帝的丞相，和周勃合谋平诸吕之变。勃，周勃，先是刘邦的将官，后来作了太尉，封绛侯，平诸吕有功。樊，樊哙，也是刘邦的将官，鸿门宴中，范增欲杀刘邦，因樊哙卫护，刘邦得免，后封舞阳侯。霍，霍光，汉昭帝死后，曾立昌邑王，后来昌邑王淫乱，废去，立宣帝。〔11〕即那些靠章句之学显达的人。〔12〕安，患（huàn），押韵（元部）。【译文】“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商就变成废墟；两位老人归附，周朝就兴旺发达；伍子胥死去，吴国就灭亡；文种、范蠡留下，越国就称霸；五张羊皮换来的百里奚入秦，秦人欢喜；乐毅出走，燕国恐惧；范雎折断肋骨牙齿，使穰侯遭到危险；蔡泽下巴下垂、满脸污秽，却被唐举取笑。所以当天下有祸乱的时候，不是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这些人，就不能安定；当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那些只懂章句的儒生，坐在那里守着，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所以世道混乱时，圣贤哲人奔走忙碌还不够用；世道太平时，平庸之辈高枕无忧还有富余。【简析】扬雄通过大量历史例证，阐明“时”与“事”的关系。三仁去而殷墟、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等对仗句，说明人才的去留直接关系国家兴亡。而“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一句，是全文的核心论点：时代需要决定了人才的价值。扬雄以此回应客人的嘲笑——并非自己无能，而是时代已不需要“奇士”。05“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卿相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注释】〔1〕指管仲被鲍叔牙释放，并向齐桓公推为相的故事。参看第一册196页注〔1〕。〔2〕释，指脱掉。释褐，脱去粗毛衣服，指登仕。傅，太傅，三公之一。这里指傅说的故事。参看第一册316页注〔2〕。《墨子・尚贤》说傅说“被褐带索，庸（佣）筑乎傅岩，武丁（殷高宗）得之，举以为三公”。按，殷武丁时未有三公的制度，文人用典不拘。〔3〕夷门，魏都大梁的东门。夷门监者侯赢，被魏公子信陵君待为上宾。后来秦攻赵，赵求救于魏，魏畏秦，观望不前。信陵君准备到秦军中拼死，往见侯赢，侯赢不表示什么意见。信陵君走至半路，又回转来见侯赢，侯赢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就为信陵君设谋，盗得兵符，夺晋鄙军，击秦军，解邯郸。〔4〕指与屈原谈话的渔父。参看第二册575页。〔5〕说，游说。这里指孔子的故事。传说孔子游说了七十多个国君，但没有碰上一个明主。〔6〕指虞卿的故事。虞卿是个游说之士，曾游说赵孝成王，只见了两次，孝成王就让他做了赵国的上卿。〔7〕枉，委屈。千乘，指千乘之国的国君，这里用齐桓公的故事。齐桓公有个小臣名稷的，桓公曾一天到他家里三次，都没有见到，但桓公仍坚持要见他。〔8〕彗（huì），帚。拥彗而先，以衣袂拥帚却行，恐尘埃污及长者（依司马贞说，见《史记索隐》）。这里用燕昭王的故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邹衍）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傅，渔，遇，侯，驱，押韵（鱼侯通韵）。〔9〕信，通“伸”。〔10〕瑕（xiá），裂缝。窒隙蹈瑕，等于说乘机。诎（qū），通“屈”。无所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也就是无往而不利。笔，诎，押韵（物部）。〔11〕揖客，对客作揖，指礼贤下士。〔12〕俛，通“俯”。俛眉，低眉，指谦恭自抑。师，眉，押韵（脂部）。〔13〕辟，罪。〔14〕大意是：想谈的都卷舌不言，别人说了，然后来附和别人的论调，也就是人云亦云的意思。〔15〕拟，揣度，比量。大意是：想行动的人抬起脚来比量了半天，才看准前人的脚印踏下去，也就是亦步亦趋的意思。辟，迹，押韵（锡部）。〔16〕使，假使。〔17〕策，指射策和对策，都是汉代考试士子的办法。甲科，汉平帝时（公元1-5，即扬雄的时代）科举分为甲乙丙三科。甲科为最上级，入选者为郎中。〔18〕汉代选举士子，科目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孝廉，一种是贤良方正。孝廉重品行，以孝顺父母和廉洁见称的，始得被选。贤良方正则稍有才学就能充选。〔19〕独，只。抗疏，上疏〔给皇帝〕。〔20〕这几句的大意是：如果他们上疏发表议论，最高的不过能留下备皇帝顾问；如果谈得不好，有所触犯，皇帝说知道了，就不予任用，又怎么能位至公卿呢？汉制，四方上书之士，文章被皇帝看上的，就令上书人待诏公车，看不上的，就打发他回去，不任用他。罢，罢免，这里指不用。【译文】“上古的士人，有的被解开捆绑而成为宰相，有的脱去粗布衣而成为太傅；有的倚着夷门而笑，有的在江边潭上钓鱼；有的游说了七十多位君主却不被赏识，有的只谈了一次话就被封侯；有的使千乘之国的国君屈尊到陋巷拜访，有的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所以士人能够充分施展他们的口才和文笔，抓住任何缝隙和瑕疵乘机而入，没有受到什么挫折。如今呢，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老师，卿相对客不行揖礼，将相不肯屈尊俯就。言语奇特的人被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刑罚。所以想说话的人卷起舌头，随声附和；想走路的人比量着脚步，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的社会，对策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被举荐不是方正，只能上书言事，偶尔议论是非，好的结果不过待诏公车，差的就会被皇帝知道后搁置不用，又怎么能得到青绶紫绶呢？【简析】本段直接对比“上世之士”与“当今”士人的处境。上古士人可以“解缚而相”“释褐而傅”，可以“信其舌而奋其笔”；而当今则是“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士人只能“卷舌而同声”“拟足而投迹”。扬雄尖锐地揭露了西汉末年政治高压下士人的生存困境：言论自由丧失，行为创新被禁，整个社会陷入趋同与保守。最后“策非甲科……又安得青紫”的假设，彻底否定了客人所谓的“明盛之世”。06“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凰，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注释】〔1〕炎炎，火光旺盛的样子。炎炎者，指旺盛的火光。〔2〕隆隆，形容剧烈的声音。隆隆者，指隆隆不断的雷声。〔3〕高明，等于说显贵。〔4〕瞰（kàn），窥望。以上八句，是演《易经》“丰”卦之义而成的。“丰”卦震居上，“震”代表雷，就是“天收其声”之意；“丰”卦离居下，“离”代表火，就是“地藏其热”之意；这是旺盛不能持久，将要减绝的象征。“丰”卦还说：“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就是“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之意，也就是说显贵人家要家败人亡。而“丰”卦总的精神，就是“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以上本清李光地之说，见《周易通论》）。灭，绝，实，热，室，押韵（质月通韵）。〔5〕攫挐（juéná），妄有搏执牵引（依颜师古说），妄取。〔6〕默默，不言不语，这里指恬淡自守，不争名利。〔7〕位极者，指作大官的人。“宗”李善本《文选》作“高”，今从《汉书》。〔8〕存，全，押韵（文元通韵）。〔9〕玄，黑，比喻清静无为。这里和“默”的意思差不多，指不求显达。〔10〕极，最高处，这里指最高的标准。默，极，押韵（职部）。〔11〕爰，乃，于是。清、静，指淡泊无欲。〔12〕神之庭，指精神所居处。静，庭，押韵（耕部）。〔13〕德之宅，指道德所存之处。从“是故”到“之宅”，抒发了老庄清静无为的消极思想。漠，宅，押韵（铎部）。〔14〕人道，作人的道理。〔15〕彼，指上世之士。〔16〕这里暗含有或我还比他们强的意思。殊，如，押韵（侯鱼通韵）。〔17〕鸱枭，见本册1250页注〔1〕。〔18〕蝘蜓（yǎntíng），叠韵连字，壁虎。这是本着《荀子・赋》篇诗“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语意，说明世人不辨上智与下愚。皇，龙，押韵（阳东通韵）。〔19〕俞跗（fū），上古的良医。扁鹊，战国的良医。白，病，押韵（铎部）。【译文】“况且我听说：火焰太旺就会熄灭，雷声太响就会断绝。看那雷和火，它们充实而盈满，天收走了雷声，地藏起了火热。显贵的人家，鬼会窥望他的屋子。强取豪夺的人灭亡，沉默自守的人生存；地位太高的人宗族危险，自我持守的人身体保全。所以懂得玄默的道理，就守住了道的最高准则；保持清静，就能在精神的庭院中遨游；甘于寂寞，就守住了德的归宿。时代变了，事情也变了，但做人的道理没有不同。他们和我交换时代，还不知道谁更好呢。如今您却用鸱枭去嘲笑凤凰，拿着壁虎去嘲讽神龟和龙，这不是很有问题吗？您笑我的‘玄’还是‘白’，我也笑您病得很重，却遇不到俞跗和扁鹊这样的良医啊，可悲呀！”【简析】扬雄从历史批判转入哲学思辨。“炎炎者灭，隆隆者绝”等句，借用《易经》思想阐明盛极必衰的道理。“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更是对权贵阶层的诅咒。他提出“知玄知默”“爰清爰静”“惟寂惟漠”的处世哲学，以老庄思想作为自我辩护的理论依据。最后反唇相讥，笑客人“病甚”而不知，完成了从辩解到反击的转折。这段文字集中体现了扬雄的道家倾向。07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摺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颐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而亢其气，俯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纰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坻隤，虽其人之赡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注释】〔1〕靡，无。〔2〕范，范雎。蔡，蔡泽。以下，指萧何、曹参等人。〔3〕亡命，逃亡，这里指亡命之徒。〔4〕摺（lā）髂（qià），摧折腰骨。〔5〕徽索，绳子。这两句指范雎“折胁摺髂”以后，装死，没有被囚，魏齐叫人拿席子把他卷起来放在厕所里。〔6〕翕（xī），收。翕肩，耸肩，实指把身子缩起来。蹈，当读为指（zhǐ），叩，敲打（依杨树达说）。蹈背，轻叩其背以便帮助他钻进囊中。〔7〕扶服，同“匍匐”。入橐，本册1255页注〔9〕。这里是指范雎躲避穰侯的车。范雎跟随秦使者王稽坐车由魏逃入秦，中途遇见秦相穰侯。范雎知道穰侯专权，恨六国诸侯之客被秦收纳，怕被穰侯发现，就请王稽将他藏在车箱里头。“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是形容范雎入囊的样子。髂，索，橐，押韵（铎部）。〔8〕卬，昂。激卬，等于说激怒。介，指离间。泾阳，泾阳君（秦昭王弟）。抵，当作“抵”（zhǐ），从旁攻击。秦昭王母宣太后专制，其弟穰侯擅权，泾阳君、高陵君（也是昭王之弟）等生活奢侈，比王室还豪。范雎趁此机会向昭王离间他们，说他们势力很大，将来会篡夺王位，昭王甚以为然，非常恐惧。于是废掉了太后，免了穰侯的相位，并把穰侯、泾阳君、高陵君逐出函谷关外，拜范雎为相。〔9〕当（dàng），适当，这里指碰上机会。〔10〕山东，泛指山函谷关以东地区，即六国地区。蔡泽是燕人，故称他为“山东之匹夫”。〔11〕颐，是“颔”（qiān）的借字（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颔颐，即垂下下巴（依段玉裁说，见《说文解字注》）。折頞（è），断鼻梁，就是说鼻梁骨陷塌。〔12〕唾，唾沫。沫（huì），洗脸。涕唾流沫，等于说涕唾满面，这是形容蔡泽的肮脏样子。今本《文选》沫作沫，误。〔13〕强秦之相，指范雎。这句是说蔡泽见了范雎，长揖不拜，表示对范雎傲慢无礼。〔14〕扼（è），同“扼”，掐（qiā）住。亢，绝。这句形容蔡泽挟持范雎的厉害样子。〔15〕俯，同“拊”，拍打。扼咽亢气之后，以手拍背，都是挟持手段。范雎为秦相以后，使郑安平伐赵，郑却投降了赵国；范雎所任用的河东太守王稽又因私自和六国勾结而被诛。按秦法，范雎当有坐连三族之罪。因此，秦昭王虽然宽待他，他还是傈傈危惧。蔡泽乘此机会入秦，抓住了范雎的心病，用言语要挟，劝他退位。于是范雎称病免相，昭王就拜蔡泽为相。沫，气，位，押韵（物部）。〔16〕时，时机，机会，这里指碰上机会。〔17〕金革，兵革，指战争。定，平，押韵（耕部）。〔18〕娄敬，西汉时齐人，因向刘邦献策都关中，赐姓刘，号为奉春君，封关内侯。委，扔下。辂（lù），车前横木，用来挽车的。脱，取下。挽，挽车，这里指挽车的皮带。《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载：娄敬戍陇西（服役），经过洛阳，正碰上高祖在洛阳，于是他“脱挽辂”而献建都之策。〔19〕掉，摇，这里有摆弄的意思。〔20〕拔，移动。不拔，动不了，指稳妥可靠。〔21〕举，举起来，这是形象的说法。中国，指京都。〔22〕适，碰巧。〔23〕五帝，见第二册414页注〔19〕。典，典籍。〔24〕三王，见第二册414页注〔19〕。〔25〕枹（fú），鼓槌。鼓，指战鼓。枹鼓之间，指战场。刘邦定天下，诸侯共尊他为皇帝，但群臣饮酒争功，醉或狂呼，拔剑击柱，刘邦以为患。叔孙通本是秦的博士，后降汉，看见了这种情况，就招集了许多儒生，明习君臣间的礼仪，使贵贱有差别，尊卑有次第。以后诸侯臣朝见，或置酒会饮，皆不敢喧哗失礼，这才显出皇帝的尊贵。〔26〕吕，即吕侯，亦称甫侯，周穆王时人，为天子司寇，穆王叫他制定刑法，通告四方。今《尚书・吕刑》即记载其事。吕刑，这里泛指周代的刑法。靡（mǐ）敝，败坏。敝，烈，制，律，押韵（月物通韵）。〔27〕权，权变。〔28〕汉朝初年，萧何搜集了秦法，取其中适宜于当时情况的，制定律令九章。〔29〕宜，指合时宜。〔30〕纰（pī），错误。〔31〕惑，不明事理。〔32〕成周，指西周初年的洛邑，即后来的洛阳。周公辅佐成王时，曾筑城于此，号为成周。成周之世，指周公辅成王的时代。〔33〕金，金日磾（mìdī）。张，张安世。金张二人都是汉宣帝时的显宦。后世以“金张”为宦的代称。许，广汉，是汉宣帝皇后许氏的父亲。史，指史恭及其长子史高。史恭是汉宣帝的祖母史良娣之兄。许史两家都是宣帝的外戚，后世以“许史”为外戚的代称。〔34〕规，规划。随，遵循。这是说曹参继萧何做宰相，没有改变萧何的规划。〔35〕陈平辅佐刘邦得天下，曾六出奇计。〔36〕响，指声誉。坻，当作“坻”（shì），坻，古作“氏”，巴（汉巴郡，今四川东部地）蜀（汉蜀郡，今四川中部地）把山上突出而欲坠的崖石叫做氏，氏崩，声闻数里（本《说文》）。隤（tuí），崩。〔37〕赡（shàn），足。赡智，富于智。〔38〕随，奇，隤，为，押韵（歌微通韵）。〔39〕从，顺。〔40〕从，凶，押韵（东部）。〔41〕蔺生，即蔺相如。收功，取得功绩。章台，秦宫殿名。这里指蔺相如完璧归赵事，见第三册1171页注〔4〕。〔42〕四皓，四个白发老人，指秦汉之际的四个隐士，即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lù）里先生。这都不是真姓名。采荣，采取荣誉。按，采荣是双关语，本是草木之英（花），采取以供食，这是隐士的生活，但是多隐士的居却是为了荣名。南山，即今河南省的商山。秦始皇时，四皓避世，隐居南山。汉高祖初即皇帝位，想征用他们，他们都不去。后来，高祖想废掉太子，吕后用张良计，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接他们来辅佐太子，他们都接受了这个请求。〔43〕公孙，指公孙弘。金马，指金马门。汉武帝元光五年，征贤良文学，公孙弘被推赴京到太常对策。当时对策者百馀人，公孙弘被录取为第一。于是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以后累官至丞相，封平津侯。〔44〕骠骑，指霍去病，霍去病作过骠骑将军。发迹，等于说起家。祁连，祁连山，在今甘肃省张掖县西南。汉武帝时，霍去病打匈奴，至祁连山，捕获俘虏很多，因此日见亲信，屡次加封，最后和大将军卫青同加官大司马，职位俸禄和大将军相等。〔45〕长（zhǎng）卿，司马相如之字。窃赀，财物。赀，是说财物来得不正。卓氏，指卓文君父卓王孙，卓王孙为临邛（今四川邛崃县）富人，有女文君寡居在家，知音律。司马相如在卓王孙家作客时，以琴挑之，文君于是私奔相如。卓王孙知此事后大怒，不分一钱给文君。后来，司马相如在临邛开设酒肆，叫文君当垆（垆，酒台，以土垒成，用以安置酒瓮，形如锻炉），自己则著犊鼻裈，与酒保一起操作。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奴婢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46〕炙（zhì），烤肉。细君，指妻。割炙于细君，是为细君割炙的意思。有一次，汉武帝在三伏天赐从官肉，天已经傍晚了，主持其事的太官丞还没有来，东方朔独自割肉而去。太官把这件事奏知武帝。第二天，武帝令东方朔自责。朔就责备自己说：“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武帝笑了，说：让你自责，你倒自誉起来了。又赏他酒一石，肉百斤，带回去给他的妻子。〔47〕数子，指蔺相如、商山四皓、公孙弘、霍去病、司马相如、东方朔。并，并列。这一方面是说自己比不上上面所说的几个人，另一方面也是暗中责备哀帝无能，任用小人，远不如高祖武帝之能识人才，所以只有草创《太玄》，以成己志。山，连，君，玄，押韵（元文真通韵）。【译文】客人问：“既然如此，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了吗？范雎、蔡泽这些人，又何必要靠《太玄》呢？”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他折断肋骨、压坏腰骨，从绳索中逃脱，缩肩弓背，匍匐着钻进车囊。他激怒了万乘之君，离间泾阳君，攻击穰侯而取代了他，这是时机恰当。蔡泽，是崤山以东的一个平民。他下巴下垂、鼻梁塌陷，满脸涕唾，向西对强秦的宰相作揖，掐住他的咽喉、断绝他的气焰，拍着他的后背夺了他的相位，这是时机凑巧。天下已经安定，战事已经平息，高祖定都洛阳；娄敬扔下挽车的横木，摆脱拉车的皮带，摇动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建都之策，把国都迁到长安，这是碰巧。五帝留下典籍，三王传下礼制，百世不变；叔孙通在战鼓声中起身，解下铠甲、放下兵器，于是制定了君臣的礼仪，这是得时。吕刑败坏，秦法严酷，圣明的汉朝权衡变通，萧何制定法律，这是合宜。假如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制定萧何那样的法律，就错了。在夏朝、商朝的时候制作叔孙通那样的礼仪，就糊涂了。在周朝成王、周公的时代提出娄敬那样的迁都之策，就乖谬了。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高这些人之间谈论范雎、蔡泽那一套说辞，就疯狂了。萧何的规划、曹参遵循，留侯张良出谋划策，陈平想出奇计，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誉像山崖崩塌一样响，这固然是因为这些人富有智慧，也是因为遇到了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所以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可以做的事，就顺利；在不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不可以做的事，就凶险。至于蔺相如在章台完成了完璧归赵的功业，商山四皓在南山获取了荣名，公孙弘在金马门开始发迹，霍去病在祁连山起家，司马相如从卓王孙那里获得钱财，东方朔割下烤肉送给妻子，我实在不能和这几个人并列，所以我默默自守，著我的《太玄》。”【简析】客人的追问“范蔡以下，何必玄哉”，代表了对功业至上论的坚持。扬雄则以范雎、蔡泽、娄敬、叔孙通、萧何等人为例，逐一分析他们成功的原因——“当也”“时也”“适也”“得也”“宜也”，强调时运机遇的重要性。接着指出，若将他们的做法移植到不同时代，则会“纰”“惑”“乖”“狂”。最后以蔺相如、四皓、公孙弘、霍去病、司马相如、东方朔等当朝显贵为例，承认自己“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这一段既是对客人的最终回答，也是扬雄在黑暗政治下的自我安顿。【总评】扬雄的《解嘲》，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一篇自我辩护书。它是一位清醒者在黑暗时代中，为自己选择的“沉默”所做的哲学论证。当丁、傅、董贤等外戚宦官把持朝政、依附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扬雄却“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这种不合时宜的“淡泊”，在世人眼中自然是“拓落”与“失败”。而《解嘲》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拒绝接受世俗的成功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