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劝学》文本价值的回归与开掘

《孙权劝学》文本价值的回归与开掘一、质疑：题目是否恰切？《孙权劝学》全文共119个字，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孙权劝说吕蒙学习，用字61个；第二部分写吕蒙就学，用字仅5个；第三部分写鲁肃赞扬吕蒙学习后的巨大变化，用字53个。文本在入选教材后，编者将题目定为“孙权劝学”而非其他，正是关注了文本叙述详略的差别。写吕蒙学习仅用一句“蒙乃始就学”带过，孙权劝学部分与吕蒙赞学部分在内容上则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样三部分的详略安排颇值得玩味：编者将题目拟定为“孙权劝学”是否妥当？详写鲁肃赞学又将如何解码？

要解决这些问题，还需要回到文本作者司马光和文本的出处《资治通鉴》。司马光常年做谏官，自然十分关注朝廷，关注皇帝的修身要领、治国政纲等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宋神宗熙宁年间，司马光因强烈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外任，自熙宁四年（1071年）起，居洛阳十五年，不问政事。在这段悠游的岁月中，他主持编撰了294卷近400万字的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司马光在具体编撰中，很重要的删芟标准就是“删长举要”，为的是使君主得以“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一言以蔽之，《资治通鉴》在编写时的意图即为：天子治国理政之教科书，教习天子驾驭虎狼犬鹰之道；臣子尽忠竭智之必读课本，旁敲侧击明示暗喻下臣不可唐突行事。《孙权劝学》的故事发生在东汉末年三分天下的政治格局中，孙权面临的局势最为凶险——父亡兄死，年少上位，以幼主之身统御权臣。然而，失怙的少帅孙权有着过人的手腕和政治权谋，采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方式，大力扶植新人，培养自己的亲信，坚决把大权交给没落官宦出身的周瑜及地方豪侠势力出身的吕蒙。为了打破世家高门的话语权威，他又劝说吕蒙等武人读书进学，进而大力褒扬，不断释放政治信号。由此观之，编者将题目定为“孙权劝学”，不仅是考量到吕蒙学习发生的根本原因乃孙权运筹帷幄的政治眼光和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朋友形象，同时也兼顾了文本详略设计的真实动机及作者的创作身份和写作意图，是较为妥当的。因此，文本的文学价值和语用价值应该重新回归为“资治”——有资于治道，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文本的深度开掘。二、亦“君”亦“友”的劝说策略1.克己尊人。我们可以从孙权的自称“孤”和对吕蒙的爱称“卿”中咂摸出些许意味。这次劝说从开始就表明了意图，即这是一次君上布置的任务，孙权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一手提拔的朝廷新贵可以迅速在朝堂上站得一席之地。这一目的不容质疑，但不便明说，需要吕蒙仔细体会。2.语气降级。“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这句，编者填加的标点符号值得关注。这句话应该是反问语气，而编者却用了叹号，使得句子的语气出现了降级，反诘语气明显削弱，取而代之的是言辞恳切的肺腑之感。我们可以尝试添加语气词“啊”，来还原这个叹号的妙处。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我难道是想让你研究儒家经典当文官吗？

（诘问语气）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我不是想让你研究儒家经典当文官啊！

（表明心迹）——我就是想让你站稳脚跟，助我一臂之力啊！

（言外之意）3.方法轮用。遗憾的是，草莽出身的吕蒙未能领会主公之意。无奈，孙权只得轮番使用多种劝说策略，才最终使得吕蒙回心转意，发奋苦读。如果将二人的对话设计为朗读脚本，不难发现，孙权先后使用了“语气降级，打消顾虑——降低要求，消除恐惧——目标明确，堵住退路——拉近距离，现身说法”的语用策略，步步为营，直击目标。第一回合：（命令坚决）：“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结果：蒙辞以军中多务。第二回合：（恳切用心良苦）：“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柔和轻松）：“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坚定不留余地）：“卿言多务，孰若孤？”（感同身受）：“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结果：蒙乃始就学。三、亦“精”亦“妙”的言外之意“蒙乃始就学”仅着墨五字，一笔带过吕蒙学习的全过程，其中用笔之精到可圈可点。一个“乃”字，既可理解为“才”，也可翻译为“于是，就”。比对一下二者的语义区别，“吕蒙才开始学习”与“吕蒙于是开始学习”，如果翻译为副词“才”，则体现出吕蒙被改造的难度之大和孙权两轮劝说的过程之艰，也从侧面肯定了孙权劝说的高妙；如果翻译为“于是，就”，则体现出吕蒙被孙权的拳拳之情感化后立志发奋读书建功立业的决心。此时，笔墨转移到了吕蒙身上。《三国志》记载，吕蒙年少轻狂，孔武有力，且放荡不羁。孙权要使这样一个豪侠出身的下里巴人进学并非易事。即使在“当涂掌事”之后，孙权苦口婆心地劝说“不可不学”，他都未能领会主公之意，直接导致第一轮谈话濒于崩溃。这才使孙权煞费苦心地变化策略，一步步酝酿劝说之技，使其迷途知返。无奈吕蒙接收主公政治信号的能力实在不强，在孙权前后两轮刚柔并济的压力之下最终才认清局面。由此可见，文本至此作者的笔墨都是在孙权身上，这里的“乃”解释为“才”，方可与上文的语义气韵贯通，使一代君王的政治谋略和手腕得以彰显。四、亦“远”亦“近”的结友方式文本末尾叙述吕蒙就学后的成果，是通过鲁肃与吕蒙讨论计击关羽之策略来体现的。文本的描述为：“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三国志》对这一段的描述则更为详细：鲁肃代周瑜，当之陆口，过蒙屯下。肃意尚轻蒙，或说肃曰：“吕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之，君宜顾之。”遂往诣蒙。酒酣，蒙问肃曰：“君受重任，与关羽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肃造次应曰：“临时施宜。”蒙曰：“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虎熊也，计安可不豫定？”因为肃划五策。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结友而别。这里补充了鲁肃在与吕蒙议论军事谋划之前的态度为“尚轻蒙”，对吕蒙敷衍塞责。而在吕蒙出谋划策后，鲁肃的动作、语言描写颇值得和课文文本进行对比阅读：课文文本借鲁肃之口呈现出其对吕蒙读书进学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卿”与“阿蒙”（尊称与戏谑）；“今者才略”与“吴下”（见识长进与豪侠出身）。此外，还用连接词“非复”强化了今非昔比。鲁肃被对方的才学所折服，甚至叩拜蒙母，结友以表尊重，其长者身份和行事稳重之作风跃然纸上。而在《三国志》中，鲁肃为表达内心的震动，不惜“越席”“拊背”，这一系列亲昵的举动，似乎更符合鲁肃想要与吕蒙义结金兰的情感初衷。但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并没有采用这几个浓墨重彩的动作描写。考虑到《资治通鉴》的创作初衷，这一点就很好解释了。鲁肃作为朝堂重臣，对主公的新晋爱臣表达作为同僚的善意本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