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问题研究

前言《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高空抛物罪，体现立法对公共安全的重视与保护，也说明研究该罪司法适用问题具有重要理论和实践意义，结合审判案例可发现，虽有法律规定，但其概括性和模糊性使司法适用问题频发，各地司法机关处理高空抛物案件标准不一，争议不断。通过梳理司法实践中的典型案例，能澄清高空抛物犯罪在司法适用中的犯罪类型认定、法益归属等问题，推动司法公正处理案件。从理论层面而言，《刑法修正案（十一）》虽将高空抛物行为入罪，但其构成要件、情节严重性及与其他罪名的界限仍存争议，研究从现存问题出发，提出相应对策，为司法适用提供思考。在实践方面，总结各级法院的判决书，以案例分析图清晰展现构成要素，探讨司法适用中的问题并提出解决思路，总结案例能明确司法适用中的问题，反思这些问题有助于精准打击法益侵害行为。研究高空抛物罪的量刑标准，能更准确确定刑罚种类和缓刑适用条件，明确判定要素对统一司法实践至关重要，能确保案件处理的一致性和公正性，形成有指导性的办案标准和公平的判决结果。同时，还需关注高空抛物罪可能存在的过度扩张问题，通过规范性解读法益和犯罪类型，避免不当法律适用，这些研究为高空抛物罪的法律规制提供了理论支持和实践指导，有助于促进法律完善与社会和谐发展。一、高空抛物罪的概述高空抛物罪定义为故意从建筑物或其他高处投掷物品，且情节严重的行为。关于此行为是否应被认定为犯罪，过去在理论和司法实践中一直存在争议。直到2021年，《刑法修正案（十一）》将高空抛物罪纳入《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明确将高空抛物行为作为独立罪名进行处罚，这在理论和实践层面上都具有重大意义。（一）高空抛物罪的概念高空抛物罪是指故意从建筑物或其他高处投掷物品，情节严重的行为，这一行为不仅破坏社会秩序、造成公私财产损失，还可能危及公共安全，导致人员伤亡，因此高空抛物一直是社会关注的焦点问题。在《刑法修正案（十一）》正式颁布之前，关于高空抛物行为是否应当作为一项独立的罪名纳入刑法的讨论已经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这一讨论的核心焦点在于是否将高空抛物的行为定性为一种独立的犯罪行为，并对其设定相应的法律责任，对于高空抛物造成的伤害或损失，法律实践中通常依据具体情况，将其归类于故意伤害、过失致人重伤或死亡、危害公共安全等罪名进行处理。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刑法修正案（十一）》将高空抛物行为单独入罪后，引发学界对该罪名的深度探讨。立法层面，部分学者认为刑法应保持谦抑性，在其他部门法可解决问题时不宜轻易介入。但多数学者持肯定态度，强调高空抛物单独成罪是刑法教义学的成果，既健全了法律规制体系，又兼顾了罪行法定与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周杰：《“高空抛物罪”立法评析与适用难题研究》，《北方法学》2021年第6期，第109页。曹波：《高空抛物“入刑的”正当根据及其体系性诠释》，《河北法学》2021年第2期，第157-173页。法益保护方面，存在“公共秩序说”与“公共安全说”的分歧。前者认为高空抛物行为的影响范围有限，主要扰乱公共秩序；后者则强调该行为对不特定多数人的人身财产安全构成威胁，维护公共安全是入刑的核心目的，也有观点将其法益界定为与公共安全相关的管理秩序。周杰：《“高空抛物罪”立法评析与适用难题研究》，《北方法学》2021年第6期，第109页。曹波：《高空抛物“入刑的”正当根据及其体系性诠释》，《河北法学》2021年第2期，第157-173页。古瑞华、黄思谦：《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探析——基于中国裁判文书网96份文书的考察》，《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第28页。应家贇：《高空抛物罪的保护法益及其规范适用》，《浙江学刊》2021年第5期，第92页。汪宜旺：《高空抛物罪侵害法益与行为方式解读》，《检察日报》2021年第3期。张明楷：《高空抛物案的刑法学分析》，《法学评论》2020年第3期，第18-23页。王爱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条文说明、立法理由及相关规定》，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646页。李珈：《高空抛物罪适用中的疑难问题》，《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3期，第105-106页。这些争议反映出学界对高空抛物罪立法逻辑、保护边界和适用标准的深刻思考，既体现法律专业领域的严谨论证，也呼应了公众对完善法律规制的迫切需求。随着法律实施推进，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面临新挑战，如何精准把握法律适用尺度，平衡预防功能与谦抑性原则，成为法律界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二）高空抛物罪的立法背景高空抛物罪的立法背景深刻反映了社会对公共安全治理的需求与法律体系的逐步完善，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主要依赖民事法律来规制高空抛物行为，2009年出台的《侵权责任法》规定了不明抛掷物、坠落物的物件损害责任，要求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对损失进行补偿。然而这一规定在实践中面临诸多困境，如责任主体认定模糊、补偿标准不明确，导致执行难度较大。2020年《民法典》增加了物业的安全保障义务，试图通过民事责任与行政监管的衔接来强化对高空抛物行为的规制，但民事救济的局限性依然明显，无法有效遏制故意抛物行为，也缺乏刑事威慑力。为了明确高空抛物行为的刑事责任，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意见》中明确规定，若高空抛物行为已危害公共安全，则司法机关可以参照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进行处罚。然而这一司法解释在实践中引发了诸多争议，由于危害公共安全罪在我国刑法中属于具体危险犯，其认定需要根据实际案情具体分析，而“公共安全”的认定标准模糊，导致司法实践中出现量刑失衡问题，轻罪重判现象时有发生。社会公众对高空抛物行为刑事规制的强烈诉求，以及司法裁判统一性与权威性的现实需要，使得刑事立法的迫切性日益凸显。在这样的背景下，《刑法修正案（十一）》应运而生，其立法过程体现了刑事立法的多维考量与价值权衡，2020年6月28日，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次会议初次审议了《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将高空抛物行为作为危害公共安全的一种危险方法，规定在《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补充条款中，与放火罪、爆炸罪等罪名并列，保护法益为公共安全。但在草案二审稿中，立法机关对此作出了重大调整，将高空抛物罪纳入《刑法》第六章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中，作为第二百九十一条第二款的内容。这一调整不仅重新定位了高空抛物罪的法益保护范围，从公共安全转向社会管理秩序，还取消了“危及公共安全”这一关键要件，代之以“情节严重”作为入罪条件，同时在刑罚上增设了一年以下有期徒刑，使刑罚配置更加合理，最终在2021年3月1日《刑法修正案（十一）》正式施行，高空抛物罪与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彻底分开，立法意义重大。它不仅填补了刑事立法的空白，明确了高空抛物行为的刑事责任边界，避免了罪名适用混乱，更为司法实践提供了统一的裁判标准，有效遏制高空抛物行为的发生，保护公共安全和公民的合法权益。高空抛物罪的立法意义在于它明确了高空抛物行为的刑事责任，为司法实践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通过将高空抛物行为单独入刑，能够统一裁判标准，更准确地定罪和量刑，从而有效遏制高空抛物行为的发生，保护公共安全和公民的合法权益。二、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现状分析及存在问题为了更有效地应对和遏制高空抛物行为，《刑法修正案（十一）》于2021年3月1日生效，新增了高空抛物罪的相关规定。这一新罪名的设立，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法律适用的问题，但由于其构成要件描述不够明确，导致在司法实践中出现了理解和适用上的不一致，特别是自该修正案实施以来，高空抛物罪的案发率显著上升，引起了司法机关的高度关注，为了解决司法实践中的不一致问题，对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现状进行实证分析显得尤为必要，这将为相关实务处理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一）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案例分析 为了深入探讨高空抛物行为在法律框架内的应用与挑战，本文通过筛选中国裁判文书网的相关文书作为分析对象，案件资料均取自中国裁判文书网，覆盖的时间范围是从2021年3月1日到2024年12月31日。利用该网站，通过关键词“高空抛物”进行搜索，按不同需求搜集相关文书，根据表1可知这些文书为本文提供了宝贵的数据资源，用以评估高空抛物罪自设立以来在司法实践中的表现，虽然样本数量有限，但已基本能够真实反映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现状。表1高空抛物罪刑事判决书要点汇总审判机关动机抛掷物损害后果量刑结果吉林省白城市洮北区人民法院（2021）吉0802刑初296号酒后抛掷斧子、实木菜板、水泥砖块等重物抛掷时长长达十余分钟，严重威胁了周边群众的人身安全及公共安全有期徒刑七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2）沪0106刑初802号无一个瓷碗和一个花盆瓷器碎片触及被害人头部，但经鉴定其损伤程度不构成轻微伤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元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22）苏0981刑初569号受情绪影响砖头、玻璃窗、长木凳、玻璃酒瓶抛掷物品到交通要道，造成较大危险有期徒刑七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2022）辽0502刑初221号酒后情绪激动空酒瓶若干导致楼下烧烤店内人员躲避，产生极大危险性拘役六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22）辽0281刑初396号无纱窗框、纱窗盒、踢脚线无拘役四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千元吉林省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法院（2022）吉0103刑初448号家庭纠纷铁锅、蒸锅等物品将被害人出租车前风玻璃砸碎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两千元黑龙江省大庆市红岗区人民法院（2023）黑0605刑初30号酒后抛掷两个空玻璃酒瓶、一个塑料空水瓶无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一千元辽宁省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3）辽1102刑初9号饮酒后将酒瓶扔向窗外四个空白酒瓶致使核酸检测点无法正常工作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甘肃省靖远县人民法院（2023）甘0421刑初148号吸引他人注意二十余本书、纱窗一个、塑料盒两个、档案袋一个导致停放楼下的轿车划损判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2024）云0111刑初939号无数个装有尿液的矿泉水瓶和玻璃酒瓶无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4）京0105刑初1384号酒后抛掷酒瓶与垃圾桶等物品无拘役五个月，缓刑五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根据案例总体来看，高空抛物行为的动机多样，常见的包括发泄情绪、图方便或故意伤害他人等，其中发泄情绪或图方便的动机较为普遍，主观恶性相对较小，虽动机各异，但都对公共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抛掷物的种类对司法适用有显著影响，重物、锐器等危险物品的抛掷行为更容易被认定为犯罪，因为这些物品具有较高的危险性，足以对不特定多数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相比之下，普通物品的抛掷行为则需结合抛掷地点和后果进行综合判断。在损害后果方面，未造成严重后果但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以及造成轻微伤害或财产损失的行为，通常以高空抛物罪定罪处罚。而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如致人重伤、死亡或重大财产损失，则可能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等更严重的罪名。在量刑方面，高空抛物罪的法定刑较低，一般为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然而在司法实践中，相同情节的案件可能因地区差异、法官自由裁量等因素导致量刑结果不同。这种差异反映了在具体案件处理中，法官需要综合考虑行为人的主观恶性、行为的危险性、造成的后果以及社会影响等多方面因素，以确保量刑的合理性和公正性。尽管高空抛物罪的设立为惩治此类行为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但在司法实践中仍存在一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探讨和解决。首先对于“高空”“物品”及“情节严重”等构成要件的认定标准尚不统一，导致不同地区法院在具体案件中的理解和适用存在差异。其次对于量刑的不一致性也影响了法律适用的公正性和权威性，需要进一步细化量刑标准，减少地区差异和法官自由裁量的随意性。这些问题的存在不仅影响了司法效率，也可能削弱公众对法律的信任和尊重，进一步推动社会公共安全的维护。（二）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存在的问题经梳理相关刑事裁判文书的整理分析发现，《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高空抛物罪后，立法的改变引发了在司法适用上的巨大变化。本文从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集了2017年1月至2024年12月间共314个案件，并以2021年3月1日为时间节点，对比分析《刑法修正案（十一）》施行前后的高空抛物案件的判决情况，其中2017年1月至2021年3月共有140个高空抛物案件，2021年3月至2024年12月共有174个高空抛物案件。从折线图中可以看出，从2017年到2024年，高空抛物案件数量总体上呈先升后降的趋势，从2018年到2021年案件数量增速越来越快，2021年案件数量达到顶峰之后有了明显下降，2022年、2023年和2024年案件数量持续减少，这表明《刑法修正案（十一）》的实施有效减少了高空抛物危害行为的发生。表2历年高空抛物案件法院刑事判决数量根据图中数据显示，高空抛物类刑事案件在从2017年至2021年期间，法院判决案件数量呈现出两个明显的阶段性特征。2017年至2019年，法院判决数量总体保持平稳且较低，每年判决案件均未超过10件。然而从2019年开始，判决数量显著增加，特别是在2021年，判决数量达到了113件，超过了之前所有年份的累计判决数。这一数据变化主要是由于2019年出台的《高空抛物意见》和2020年实施的《刑法修正案（十一）》，这些法规的颁布和实施对打击高空抛物行为具有重要的宣示意义，并为司法实践提供了具体的法律依据。通过剖析不同种类高空抛物案件的行为特征、情节轻重程度、判决书说理过程及裁判结果，笔者发现，现阶段在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中，存在犯罪构成方面的问题。三、高空抛物罪的司法适用问题的成因分析通过对高空抛物罪司法实践案例的梳理，可以发现当前司法适用中存在罪名认定不统一、量刑失衡等问题，这些问题的产生主要源于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法益归属不清、犯罪类型认定模糊、刑种选择与缓刑适用标准不明。（一）高空抛物罪法益归属不清法益作为犯罪构成的本质要素，直接决定了罪名的保护范围和司法适用方向。高空抛物罪自入刑以来，关于其保护法益的争论就从未停止，这种理论上的分歧直接导致了司法实践中的适用混乱。当前学界和实务界对高空抛物罪法益的认定主要存在三种观点：公共秩序说、公共安全说以及折中说，每种观点都有其理论依据和现实案例支撑，但也存在着各自的解释困境。公共秩序说认为高空抛物罪保护的法益是社会管理秩序中的公共秩序。持此观点的学者指出，刑法将本罪置于第六章“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而非第二章“危害公共安全罪”中，已经表明了立法者的立场。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北京：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古瑞华、黄思谦：《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探析——基于中国裁判文书网96份文书的考察》，《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第28页。在司法实践中，采纳公共秩序说的判决通常具有以下特征：一是注重行为对公共秩序的破坏程度，如“李某高空抛物案”中，法院特别强调被告人在人员密集的小区多次抛掷物品，“造成居民普遍恐慌，严重扰乱社区正常生活秩序”。陕西省岚皋县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2021）陕0925刑初61号。二是在未造成实际损害时仍认定构成本罪，如“吴某抛掷冰块案”，虽然物品较轻未造成伤害，但法院以“无视行人安全，从建筑物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为由定罪。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1）皖0111刑初172号陕西省岚皋县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2021）陕0925刑初61号。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1）皖0111刑初172号。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1）鲁0214刑初645号。公共安全说则主张，高空抛物罪的保护法益是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和重大财产安全。该观点的重要依据是《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曾将本罪置于危害公共安全罪章节，表明立法初衷是保护公共安全。从行为本质来看，高空抛物的危险性本质上与放火、决水等传统危害公共安全行为类似，都具有“一次行为可能造成大规模损害”的特征。应家贇：《高空抛物罪的保护法益及其规范适用》，《浙江学刊》2021年第5期，第92页。依据应家贇：《高空抛物罪的保护法益及其规范适用》，《浙江学刊》2021年第5期，第92页。为调和上述分歧，折中说的出现主张“双重法益说”，认为高空抛物罪同时保护公共秩序和公共安全，且以公共安全为核心。汪宜旺：《高空抛物罪侵害法益与行为方式解读》，《检察日报》2021汪宜旺：《高空抛物罪侵害法益与行为方式解读》，《检察日报》2021年第3期。法益归属不清在实践中产生了明显的负面效应，首先是导致罪名适用不统一。如盘锦市双台子区田某高空抛物案中，被告人田某于2022年5月15日10时30分，在饮酒后将空白酒瓶扔下楼，当时楼下属于核酸检测工作区域，聚集了大量市民与工作人员，田某不听劝阻，事后又抛掷三个空白酒瓶，造成现场秩序严重混乱。辽宁省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3）辽1102刑初9号辽宁省盘锦市双台子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23）辽1102刑初9号。高空抛物行为的法益归属之所以存在争议，根源在于多重因素的复杂交织。从立法层面看，《刑法》第291条之二对“高空抛物”的表述较为原则性，既未明确界定保护的具体法益属性，也未对行为危险程度作出具体限定，这种立法上的模糊性给司法实践中的法律适用带来了解释空间。从社会背景看，快速城市化进程中既要维护公共安全秩序，又要保障公民个人自由，这种价值取向的内在张力在法律适用中必然形成不同立场。从司法实践看，裁判机关对刑法功能定位的认识差异也影响着案件处理，有的侧重行为规制功能，有的则更强调安全保障价值，这种功能定位的分歧进一步加剧了裁判标准的差异化。（二）高空抛物罪犯罪类型认定不清2021年3月1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顺应社会发展需求，首次将高空抛物罪作为独立罪名纳入刑法典第291条之二，为依法惩治高空抛物的危害行为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然而在司法实践的具体适用过程中，该罪名的犯罪类型认定仍然面临着诸多现实困境，这些问题的存在不仅影响了法律适用的准确性和统一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司法裁判的公信力和权威性，亟待通过系统的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加以解决。肖新远：“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研究”，华东交通大学硕士论文，2023年。从当前司法实践来看，高空抛物罪犯罪类型认定不清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三个重要维度，首先在罪与非罪的界限认定方面存在显著模糊性，特别是对于那些虽然未造成实际损害后果但具有潜在危险性的行为，如从较高楼层抛掷体积较小物品的情形，不同司法机关在是否达到刑事追诉标准的问题上往往存在认识分歧。其次在罪名之间的界分上存在较大困难，高空抛物罪与刑法分则中的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等多个罪名之间存在复杂的竞合关系，在行为同时符合多个罪名构成要件时如何准确选择适用罪名成为司法实践中的突出难题。彭文华彭文华：《<刑法修正案(十一)>关于高空抛物规定的理解与适用》，《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期，第52-61页。深入分析这些问题产生的根源，主要包括几个层面。在立法层面，虽然刑法修正案增设了该罪名，但相关法条表述较为原则化，对“高空”的具体界定标准、“情节严重”的认定要素等关键问题缺乏明确指引。在司法解释层面，目前尚未出台具有针对性的实施细则，导致基层司法机关在适用法律时缺乏统一的操作规范；在司法能力层面，部分办案人员对新型犯罪的专业认知不足，特别是在涉及复杂技术认定时往往显得力不从心。在证据运用层面，高空抛物案件通常存在取证难、固证难等实际问题，影响了事实认定的准确性。（三）刑种选择与缓刑适用标准不明高空抛物罪的单独入刑，为整治高空抛物乱象构筑了坚实的法律根基，也开启了高空抛物行为刑事责任认定的新进程。本文对265个相关刑事案件展开细致研究。研究发现，由于该罪名设立时间尚短，配套法律规范仍在完善之中，加之新旧法律条文对高空抛物行为所侵害法益的界定存在差异，使得司法人员在法律适用过程中拥有较大裁量空间。这导致各地在处理同类案件时，不仅罪名适用呈现多样化，甚至出现了扩大化适用的倾向。在实际司法工作中，量刑及缓刑适用是处理高空抛物案件的核心要点，在判定高空抛物行为的罪名与刑罚时，需秉持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从多个维度综合考量。既要分析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又要评估抛物行为本身的危险程度，同时还要结合抛物的具体地点、实施次数以及造成的实际危害等因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对情节严重的高空抛物行为，可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并处或单处罚金。但“情节严重”这一表述在实践中缺乏明确界定，需通过司法解释或典型案例予以细化。例如，人员密集区域、危险物品抛掷、造成人身财产重大损失等情形，都应作为衡量情节严重与否的重要参考。对主观恶意明显、多次实施或造成严重后果的抛物者，必须依法从严惩处，确保罪责刑相匹配。在高空抛物案件中，缓刑的适用必须严格把控，根据我国刑法第七十二条，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满足犯罪情节轻微、有悔罪表现、无再犯风险且对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等条件，方可适用缓刑。具体到高空抛物案件，需从三个方面审慎评估：其一考量行为人的主观恶性。初犯、偶犯因过失实施抛物行为，事后主动赔偿、诚恳悔罪的，可适当考虑缓刑；而蓄意报复社会或多次抛物者，即便符合基本条件，也应慎重对待。其二评估行为的社会影响。若抛物行为引发公众强烈不安、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即便符合其他条件，也应从严掌握缓刑适用，以此维护社会公平与公众安全感。其三评估行为人的再犯风险。在决定是否适用缓刑前，需全面评估其社会危险性，包括再次犯罪的可能性、遵守监管规定的能力等。若行为人居住、工作不稳定或存在不良记录，可能增加再犯风险，则需谨慎决定是否适用缓刑。为了确保刑罚的公平性和一致性，有必要对刑罚适用和缓刑适用的标准进行明确和规范。此外还应当加强对专业鉴定意见的重视，以提高判决的科学性和准确性。通过这些措施，司法机关可以增强司法公信力，还能同时确保法律在实施过程中的公平与公正。这不仅有助于维护法律的权威性，也能够促进社会对司法判决的信任和尊重。四、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问题的完善路径在高空抛物罪入刑之间，实践中多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进行定罪量刑，这就极易导致定罪不当和量刑失衡的结果。因此针对高空抛物罪司法适用中的法益归属不清、犯罪类型认定不清以及刑种选择与缓刑适用标准不明的问题，需要寻其根本才能相应的找到最具针对性的完善措施。（一）准确认定本罪的法益和犯罪类型1.厘清本罪的保护法益随着法律所调整的社会关系日趋复杂，法律所保障的权益范畴也在不断扩展，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法律权益概念的抽象化和边界模糊化。[英]蒂莫西[英]蒂莫西·A.O.恩迪科特：《法律中的模糊性》,程朝阳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公共秩序本质上反映的是社会系统运行的协调性、稳定性和持续性特征，这一概念可以从主体和规范两个维度进行解析。从主体维度看，“公共”属性包含空间开放性和对象不特定性双重特征。空间开放性要求相关场所必须具有公共通行或使用的性质，排除了私人专属领域；对象不特定性则强调潜在受影响主体的随机性和广泛性。从规范维度看，“秩序”体现为社会成员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和互动模式。陈兴良：《规范刑法学》（第五版），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陈兴良：《规范刑法学》（第五版），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对于高空抛物罪而言，其对公共秩序的破坏主要体现在三个特征维度：首先是行为场所必须具备公共属性，这意味着完全私密的个人空间或无人区域应当排除在规制范围之外；其次是行为对象具有不确定性，任何处于危险区域的人员或财物都可能成为随机受害者；最后是危害结果具有扩散性，即便实际损害表现为个别对象受损，但其危险状态往往同时威胁着不特定多数人的安全。司法实践中已出现多起造成复合型损害结果的案例，且即便未发生实害结果，此类行为仍会破坏社会正常秩序，引发公众恐慌情绪。于阳、赵汗青：《高空抛物罪规范理解与司法适用研究》，《政法学刊》2022于阳、赵汗青：《高空抛物罪规范理解与司法适用研究》，《政法学刊》2022年第4期。张明楷：《法益初论》（增订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2.明确本罪的犯罪类型高空抛物罪的法律地位和作用需明确界定，这对于确保司法公正和法律效果的统一至关重要。立法初衷和司法实践的需求表明，将高空抛物罪定义为一种犯罪类型是合理的。从构成要件来看，该罪行不要求实际损害结果或具体危险发生，只要行为符合“情节严重”的标准，就足以推定其具有公共安全威胁性。这种推定有助于简化司法程序，提高效率，同时体现对公共安全的重视。在主观方面，高空抛物罪要求行为人有故意心态，包括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直接故意指行为人积极追求危害结果，而间接故意则是对可能的危害结果持放任态度。王志祥、李昊天：《高空抛物罪主观罪过形式的教义学分析》，《河北法学》王志祥、李昊天：《高空抛物罪主观罪过形式的教义学分析》，《河北法学》2022年第10期。然而对于高空抛物罪是否应被认定为抽象危险犯，存在不同观点。抽象危险犯是指一种典型的危险举止行为被作为犯罪而处于刑罚之下，不需要在具体案件中出现一种危险的结果。高空抛物罪出台之前，由于缺少法律明文规定，高空抛物行为并不存在抽象危险；在高空抛物罪出台之后，其罪状中明确要求“情节严重”才构成犯罪，因此该罪并非一经实施即可定罪，而需达到情节严重，故不属于抽象危险犯。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北京：法律出版张明楷：《刑法学》（第六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789页。劳东燕：《风险社会中的刑法：社会转型与刑法理论的变迁》，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60-165页。情节严重的内涵及外延都已超过具体危险。情节严重可能包含一定的实害结果，对情节严重的判断不一定需要对危险是否存在进行判断。情节严重除了客观行为外还包括主观恶性的判断，而具体危险并不包含主观判断，因此无论将高空抛物罪认定为抽象危险犯还是具体危险犯都难以与立法相兼容，应当引入危险犯三分法的分析路径，将高空抛物罪作为“准抽象危险犯”予以认定。准抽象危险犯是介于抽象危险犯与具体危险犯之间的危险犯类型，更加接近抽象危险犯，只要行为具有某种危险属性即可成立犯罪，但这种危险属性又区别于具体危险犯，无需达到现实性、紧迫性的程度，但其行为违反注意义务。在司法实践中，可通过两个步骤予以判断。第一步先判断行为本身是否有侵害法益的危险属性，具体在高空抛物案中对该属性的判断主要结合所抛之物的属性和抛掷的高度进行判断，根据实践来看，从25楼抛掷鸡蛋的冲击力远大于从二楼抛掷，其危害程度可致人死亡。第二步判断是否尽到注意义务，需要结合抛掷的时间、场所、当时的人流量等方式判断。比如行为人于凌晨三点在观察周围场所无人的情况下从二楼向楼下堆放垃圾的地方抛掷垃圾，因抛掷距离短，物体飘落的时间十分短暂，掉落走向几乎明确，且期间几乎不可能突然闯入行人，所以此种场合应当认为行为人已经尽到注意义务，排除犯罪。如果行为人是从高楼如22楼往下抛掷，由于物品落地时间相对较长，受到风力的影响，其在空中会随风飘落，难以预测物体最终掉落的位置，不能直接否定该行为的危险性，应当认定犯罪。（二）明确刑种适用与缓刑资格的判断准则1.明确刑种选择标准在当前的刑法体系中，高空抛物罪的刑种选择标准尚不明确，这导致了司法实践中的不一致性和不确定性。为了提高法律适用的准确性和司法判决的一致性，必须明确高空抛物罪的刑种选择标准。首先需要对“情节严重”进行量化，制定具体的标准来界定，这可能包括抛掷物品的类型、重量、高度、可能造成的伤害程度、以及抛掷地点的人流量等因素。其次应明确行为人的主观心态，区分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并考虑行为人是否明知其行为可能造成的危害。对于因过失导致物品坠落的情形，应明确其不构成高空抛物罪，而是根据具体危害结果考虑适用其他罪名，如过失致人伤亡。在司法适用中应区分高空抛物罪与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界限，后者要求行为具有与放火、决水等相当的严重危险性。对于针对特定对象的抛物行为，应考虑故意伤害罪或故意毁坏财物罪的适用，以更准确地评估行为的社会危害性。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情节严重”的具体认定标准，包括抛掷物品的性质、高度、场所人流量等要素，并对显著轻微的情形作出排除性规定，这有助于提高司法判决的一致性和可预测性。2.明确缓刑资格的判断准则随着高空抛物罪被纳入刑法，如何合理适用缓刑成为司法实践中待明确的重要问题。在司法实践中，对高空抛物罪适用缓刑时，应当综合考虑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行为人的主观恶性、悔罪表现及再犯可能性等因素。当行为人符合以下条件时，可以优先考虑适用缓刑。若抛掷物品未导致人员伤亡或重大财产损失，即未造成实害结果，这表明行为的直接危害相对较小，可作为适用缓刑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其次行为人的主观恶性较小，例如并非蓄意抛物，而是因疏忽、过失或情绪冲动引发，且在事后能够积极采取补救措施，如主动向受害者道歉、赔偿损失等，这体现了行为人对自身行为的悔悟以及对社会秩序的尊重。再加上行为人认罪悔罪态度良好，包括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或取得谅解等，这种积极的态度不仅有助于司法机关及时查明案件事实，降低司法成本，也表明行为人有较强的悔改意愿，再犯的可能性较低。最后若行为人无高空抛物前科，且具备稳定的监管条件，如家庭成员能够对其进行有效监督，社区环境相对稳定，能够为行为人提供良好的改造环境，那么适用缓刑的可能性也会相应增加。若存在以下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