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论衡》中的“性命论”研究

摘要王充（公元27年-约公元97年）作为独立于汉代思想体系的学者，其《论衡》立足于元气自然说，系统批判了汉代盛行的谶纬神学与天人感应学说，并构建了以“性命论”为核心的哲学体系。本文以《论衡》文本为中心，结合汉代思想史背景，从“命定论”与“人性论”两个维度展开研究：在命定论方面，王充提出“禀气成命”的自然决定论，将人的生死寿夭、贫富贵贱归因于先天禀赋的元气差异，同时通过“求”与“逢遇幸偶”等观念为命定论注入能动性；在人性论方面，他主张“性有善有恶”，强调后天教化对中人之性的改造作用。本文进一步分析了王充性命论的思想特点与历史影响：其一，其自然主义倾向与“疾虚妄”的批判精神，解构了董仲舒（公元前179年-公元前104年）天人感应说的神学框架；其二，其“禀气自生”的哲学逻辑为魏晋时期郭象（约公元252年—公元312年）的“独化”论提供了思想资源；其三，张载（公元1020年-公元1077年）对王充的思想进行批判性改造，克服了王充理论中道德依据缺失的局限，构建起二重结构的性命论思想，为后期性命论研究开辟新路径。关键词：王充，《论衡》，性命论引言1.1研究背景及意义王充，字仲任，东汉会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其思想具有鲜明的唯物主义特征和批判精神，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王充现今流传的只有《论衡》一书，全书共八十五篇（现存八十四篇，其中《招致》仅存篇名），约二十余万字，是中国古代罕见的系统批判性著作。在这部著作中，王充从个人的人生境遇出发，以“疾虚妄”的批判精神和“效验”的认识方法，系统驳斥了当时盛行的谶纬迷信和天人感应说，并阐发了自己的哲学思想。徐复观在《两汉思想史》中说：“切就王充个人而论，他个人的遭遇，对于他表现在《论衡》中的思想所发生的影响之大，在中国古今思想家中，实少见其比。”[[][]徐复观.两汉思想史（二）[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20年，第513页.在中国哲学史上，汉代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阶段。这一时期的学术思想不仅对先秦诸子学说进行了整合与发展，同时也为魏晋玄学的兴起奠定了基础。秦末楚汉战争结束后，刘邦于公元前202年创立西汉王朝。连年战乱导致民生凋敝，百姓困苦不堪。为此，西汉初年的统治者采纳黄老学说，奉行“无为而治”的治国方略，推行轻徭薄赋的休养政策。黄老思想在这一时期的政治实践中成效显著，有效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复苏。至汉武帝当政时，随着国力逐步恢复，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日益凸显。原有的“清静无为”思想已难以应对新的统治需求。在此背景下，董仲舒融合儒家学说与阴阳五行理论，构建“天人感应”体系，提出“独尊儒术”的主张，终结了先秦时期的学术争鸣局面，开启了两汉经学的新篇章。东汉时期，官方扶持公羊学，使得谶纬神学泛滥，神秘预言凌驾于理性思辨之上，豪强门阀利用谶纬之学为自己的地位提供合理性，利用察举和征辟制度为自己徇私舞弊大开方便之门。不合理的人才品评制度致使东汉朝堂乌烟瘴气，政治腐败丛生，更使得社会秩序陷入混乱，黑白不分。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是特权社会，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是由自身的阶级和地位所决定的。生活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王充直接将当时的实际情况投射在自己的思想之上，“充仕数不耦”[[]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050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050页.性命论涉及对人性、命运等方面的思考，是中国古代思想的一条重要的线索。王充作为独立于汉代儒家经学体系之外的思想家，其思想在这一时期具有独特的意义。研究王充的性命论思想有助于我们了解两汉时期人们在面对社会现实时的思想困惑和探索。其次，将王充“性命论”思想与其他同时期或前后时期的思想进行对比研究，可以体现出王充思想的特点及影响，从而更加清晰地勾勒出中国古代思想演变的轨迹。1.2文献综述本文的研究聚焦于王充的“性命论”思想，相关研究在当前学术界的探讨现状可概述如下：周桂钿在《王充性命论新探》（《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4年03期）中指出，先秦儒家通常将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称为“天”或“命”，而王充继承了这一传统观点，主张人的福祸寿夭、贫富贵贱都是由“命”决定的，后天不可更改。他特别强调，个人的道德品质与其命运际遇不存在必然关联，才能高低与社会地位也没有直接联系。值得注意的是，王充虽然借鉴了庄子、荀子关于自然规律的论述，但其理论重点在于解释社会现象，这一点与孔孟思想相一致。孔繁的《王充命定论思想分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学版）》，1963年第02期）将王充看作传统唯物主义哲学家，同时指出其理论存在明显缺陷——尽管试图用元气自然论解释性命问题，最终却陷入了消极的命定论窠臼，甚至带有神秘主义色彩。邓红的《王充“命”论新议》（人文论丛，2002年第00期）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他反对将“命”看作其唯物主义哲学中的弱点和局限，认为“命”是王充思想体系的中枢和基本点，不能因其与唯物主义理论不相容就遮遮掩掩，潦草带过。邵毅平在《论衡研究》（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中也提出了与孔繁不同见解，他认为不应简单地将王充思想定性为悲观宿命论，同时反对将宿命论思想看作王充思想中的一大弱点。在他看来，王充的理论既是对特定历史条件的反映，也是其完整思想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在批判当时盛行的天人感应学说方面具有积极意义。徐复观在《两汉思想史》（卷二）（北京：九州出版社，2020年）中谈到王充的“性命论”思想，认为王充的思想以追求知识作为根本出发点，且其思想中的“性”与“命”虽都禀气而生，但“性”与“命”异，二者应划定界限。李祥俊的《王充性命论思想体系研究》（《晋阳学刊》，2020年第1期）延续了徐复观的思路，将“性命论”看作王充哲学思想的核心命题，认为其思想体系既包含肯定人性自主、推崇知识创造等积极内容，也体现出对东汉经学思潮的深刻批判。宋智明在《批判思潮中的天人学—王充哲学话题刍议》（《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6期）认为王充的思想使人不再是天的附庸，开启了价值论和知识论的话题，但王充的价值论话题范围只局限于富贵之类的现实功利目的之上，忽略了更为远大的精神目标。龙倩在《论王充的理性主义德福进路》（《曾子学刊》，2022年第1期）认为王充的“命”论是一种批判武器，而非绝对的命定论，他通过驳斥当时流行的天命德福信仰，提出达成德福一致的对策，强调个体主观能动性的发挥，跳脱出以往中国伦理学视野中的超验性信仰进路。不同于龙倩的观点，马小菲在《王充的仕宦经历及其“命论”》（《东方论坛：青岛大学学报》，2023年第4期）通过梳理王充个人经历以解释其哲学思想，认为王充的“命论”是对自身才华和道德的辩护，命定论思想斩断了个人的道德修养与吉凶祸福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消解了儒家对人的能动性和自主性的肯定。本文对王充性命论思想的诸多论述很大程度都得益于上述学者的启发，许多内容都建立于他们研究的基础之上。1.3研究思路目前，国内对于王充性命论思想的研究已取得显著成果，在人性论、命运论、性命关系等方面都有深入探讨，为理解王充思想乃至中国古代哲学提供了坚实基础。但是目前学界对于王充的性命论的研究多着眼于其思想体系本身，注重探讨和梳理其思想体系内部的矛盾。对于王充性命论思想与同时代或其他历史时期的相关思想体系之间的比较研究还相对比较少，因此，本文将尝试对王充的性命论思想进行梳理，并将其性命论思想置于学术史的背景之下，与其他儒家学者的性命论思想进行研究比较，分析其思想的特点及历史影响，以更加清晰地凸显王充“性命论”的特点和价值。本文的内容主要围绕对王充性命论思想的梳理以及其影响与特点两个核心内容展开。笔者此前对于王充的思想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内容，因此本次研究首先回归原始文献，从中华书局出版的《论衡校释》入手，重点研读《本性》《命义》《率性》等涉及“性”“命”问题的篇章，以准确把握王充性命论思想的本义。在阅读和整理一手文献的同时，本文也参考了重要的思想史著作，如：徐复观的《两汉思想史》和金春峰的《汉代思想史》，将王充思想置于汉代思想史的整体脉络之中进行考察，并借鉴周桂钿、孔繁、邓红等学者的研究成果，对王充性命论思想的基本内涵进行系统梳理。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探讨王充性命论思想的特点和影响。深入分析王充对董仲舒天人感应说的批判，阐释其思想与郭象“独化”论的思想关联，并考察其对张载性命思想的潜在影响作用。这一部分主要借鉴了宋智明、林乐昌、孙德仁等学者的研究成果。整个研究过程注重原始文本与学术史研究的结合，通过这种由文本到思想、由内涵到外延的研究路径，力求呈现王充性命论思想的理论价值与历史意义。

王充《论衡》之命定论2.1王充命定论的形成原因“人类文化，都是从宗教开始，中国也不例外。”[[]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14页.]殷商时期，原始思维占据人们的头脑，处于以信仰为中心的原始宗教的氛围之下，人们放弃自身责任，将一切问题的责任全权依托于外在的人格神之上。认为天气现象、社会际遇以及个体遭遇都是由“天命”所规定的，而“天命”就是由作为人格神的“天”或“帝”所下达的命令。对于“天命”人们只能顺从，如同《尚书·盘庚上》中所提到的：“先王有服，恪谨天命。”[[]王世瞬、王翠叶译注.尚书[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03页]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经验的积累，人们逐渐发现事物间的因果联系，意识到并非一切事物都是由天所决定。于是在殷周交替之际，出现了徐复观在《中国人性史论·先秦篇》中所提到的“忧患”意识。“忧患意识，乃人类精神开始直接对事物发生责任感的表现，也即精神上开始有了人的自觉表现。”[]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14页.[]王世瞬、王翠叶译注.尚书[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03页[]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0页.西周时期，天命更多是作为政权统治的根据而存在，与社会中的个人并没有密切的联系。西周末期，周王室统治衰落，君主昏庸无道，天灾频发，战争不断，传统的礼乐制度逐渐崩坏，百姓将现实生活中的苦难都归因于天命不公，导致怨天疑天的风气兴起。《诗经》的怨刺诗中记载了周人对于天命及现实的不满和困惑，如：“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刘毓庆、李蹊译注.诗经[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511页.]“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刘毓庆、李蹊译注.诗经[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511页.[]刘毓庆、李蹊译注.诗经[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485页.[]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35页.王充所生活的东汉时期谶纬神学泛滥，认为贫富贵贱、寿夭福祸、疾病生死都是天根据人的行为所降下的奖惩。“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祸福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王充著.黄晖撰[]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26页.反思个人际遇，王充也深刻地认识到个人操行与福祸穷达不一致的矛盾。于是他提出了与福善祸淫说完全相反的命定说，说道：“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王充著[]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7页.2.2王充的命定论思想王充的命定论思想以元气自然说为基点，强调“气生万物”。在《自然》中王充说道：“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676页.人禀气而生，且受气决定。“命”是左右人生各个方面的支配性力量，来源于初生之时禀受的天地之气。《幸偶》曰：“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3页.《命禄》篇云：“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生死禄夭之命，亦有贫贱富贵之命。”[[]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7页.]王充对个体的“命”的内容进行了划分规定，将人命分为禄命和寿命。禄命是人之福祸穷达，[]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7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7页.从国家与个人的角度来分析，王充将“命”分为“国命”和“人命”，即国家的命运和个人的命运。“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灭，国祸陵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王充著[]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8页.他的这种做法在排除神秘的“天”的同时，又为人的命运遮盖上了另一层神秘色彩。如同宋智明所说：“他解构了一种神秘主义观点，却陷入了另一种神秘主义观点。”[[]宋智明.批判思潮中的天人学-王充哲学话题刍议[J].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06），第97页.]他坚持元气自然论，看似是将“命”从神学之中解放出来，转变为一种物质的机械的必然性，但实际上这种必然性仍是一种神秘的超越性力量。[]宋智明.批判思潮中的天人学-王充哲学话题刍议[J].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06），第97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0页.2.3命定论的缺口在王充的命定论思想之下，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都有既定的命，没有给个人自主的行为留有任何余地。所以人只能“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过着安命的生活。《异虚》云：“故人之生死，在于命之寿夭，不在行之善恶；国之存亡，在期之长短，不在于政之得失。”[[]王充著[]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86页.首先是“求”的观念，王充在《命禄》篇中讨论了命运与人为努力之间的关系，说道：“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有命，当需索之。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2页.]天命难以预测，人们也无法轻易看透，即使先天已经禀得好命，人们仍会不自信，后天通过提高个人操行以获得富贵。王充认为命运固然存在也无法改变，但是人仍需要努力主动追求使之显现出来，说道：“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求[]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2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3页.其次是“逢遇幸偶”的观念，在《逢遇》《幸偶》《累害》等篇章王充讨论了机遇、意外灾难、幸与不幸等外在偶然性因素，说道：“福祸之至，幸与不幸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9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9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1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6页.在讨论“命”的时候，王充将命运和个体行动完全割离，强调命运是先天必然且不可更改的，是一种完全消极的命定论。但又通过“求”和“逢遇幸偶”的观念为命运和个人行为寻找了一个挂搭之处，认为必然的“命”需要通过个人努力，在偶然的人生中显现出来。实际上，无论是“求”的观念还是“逢遇幸偶”的观念都是对命定论的一种否定和批判，前者为个体的主观能动性留出了余地，后者则是将人生完全放置在偶然之中，削弱了命的绝对性。这两个观念既是他思想内部的矛盾之处，也是他命定论思想的缺口，肯定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展示出一种积极向上的态度。因此，正如龙倩的观点：“王充的‘命’并非绝对的宿命论，而是一种批判的武器。”[[][]龙倩.论王充的理性主义德福进路[J].曾子学刊，2022,，01)，第209页.

王充《论衡》之人性论3.1王充人性论的形成原因如前文所说，两汉时期流行福善祸淫说，认为天能与人相感应，以此来教导人们遵守道义，不做无德之事，但大量历史事实证明并非如此。[[]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3页.]王充在《福虚》《祸虚》《命义》等篇章中列举大量事例，以批判天能赏善罚恶的虚妄迷信。例如：“⾏恶者祸随⽽⾄。⽽盗跖、庄蹻，横⾏天下，聚党数千，攻夺⼈物，断斩⼈身，⽆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通过对人生境遇的种种反思，王充认为[]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3页.3.2王充的人性论思想人性论是中国伦理思想的基石，核心所探讨的问题就是“人的先天本质是什么”，即追问人之为人的根本属性是什么，以为人们如何顺应自己的本性过上道德的、幸福的生活提供指导。自先秦至汉代有许多学者都对人性论问题进行了回答，相对主流的观点有孟子（公元前372—公元前289）“性善说”、荀子（？—公元前208）的“性恶说”、告子（约公元前4世纪—约公元前3世纪）的“性无善恶说”以及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的“性善恶混说”。《本性》篇中，王充也将这四种主流的观点逐一列出，并逐一批驳，提出了自己“性有善有恶”的人性论思想。首先，王充人性论思想的架构路径与命定论的架构路径相同，即是将元气自然说贯彻到人的“性”之上，认为“性”并非来自道德天命，而是来源于天地之气。禀气而生的“命”决定了人命运的吉凶祸福，禀气而生的“性”则决定了人本性的善恶，气不变的特性决定了“性”不变的特性。《非韩》篇云：“凡人禀性也，清浊贪廉，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82页.其次，王充将人性分为上中下三等。“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24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24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19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19页.王充在形而上的角度谈论“性”，解决人性根源的问题时，认为“性”禀自然的天地之气而产生，禀气的清浊后天无法改变，故人性之善恶后天也不可改。但是，在现实中直面人性问题时，他认为可善可恶的中人之性可以通过后天努力改变。《率性》云：“论人之性，定有善有恶。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57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57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59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63页.虽然，王充的人性论思想与命定论思想的架构路径相同，以元气禀受的物质性差异阐释人性善恶之差异，但他的人性论思想跳脱出了在唯气论路径之下不可变的特征。依据李祥俊的观点，气对“性”和“命”具有不同的决定意义，二者虽都由气决定，但“命”后天不可改，“性”后天可改，“即决定其初始人性，而承认人性在后天德才能力上的发展。”[[]李祥俊.王充性命论思想体系研究[J].晋阳学刊[]李祥俊.王充性命论思想体系研究[J].晋阳学刊，2020，(01)，第45页.

“性”与“命”的关系依据汉代流行的福善祸淫说，社会中的人要修养自身德性，顺应天子的统治，才能获得好的命运，而这种观点能够成立的前提就是“命”随“性”定，即人才德性决定生死寿夭和吉凶祸福。但王充所生活的现实社会现实却是福德不一致，于是王充在自己的思想体系中，将“性”“命”二分，驳斥汉儒“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随命说”，斩断了传统天人感应说中道德与福报的必然联系，为儒家伦理开辟出了一条唯气论的诠释路径。王充虽将“性”“命”二分，但这并不意味着二者之间完全无关。据前文所述，王充的人性论思想与命定论思想具有相同的架构路径，因此王充所谈论的“性”与“命”既统一，又相互对立。关于“性”与“命”的关系，在《论衡》中存在着“命则性也”与“性与命异”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关于“命则性也”与“性与命异”两种完全矛盾的观点，同时出现在同一套思想体系之中，周桂钿提出了一种研究思路。他谈道：“王充在讲性命关系时，把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做了明确的区分。对于人的自然属性，强调性命是统一的，对于人的社会属性，则强调性命的不统一性。”所以，周桂钿认为王充在《论衡》中谈论性命关系时，将“性”和“命”划分为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两层含义来谈。下文将以此种视角为切入口，阐述王充的性命关系思想。4.1“命则性也”王充主要从气化生成论的方面谈论“命”和“性”的统一性。在他看来“命”和“性”统一于“禀气而生”的物质基础，因而在有些情况下“命”就是“性”。王充认为人的生死是由气形成的生命强弱所主宰，说道：“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体）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王充著[]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39页.而两者之所以统一，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从来源看，“性”和“命”皆禀气而成，具有相同的来源和本质；其次，“命，谓初所禀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则受命矣。性命俱禀，同时并得，非先禀性，后乃受命也。”[[]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08页.4.2“性与命异”关于“性”与“命”的差异性，王充在《命义篇》中说道：“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2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2页.在《命义篇》中，王充举出了大量的现实事例，来说明“性与命异”。跖和庄跷率领众人横行天下，聚集数千同党，到处强取豪夺，滥杀民众，极其没有道义，应当遭受灾祸，但活到了正常的寿命才死去。像颜渊、伯牛这种操行良善之人，应到的福佑，但最终颜渊早夭，伯牛得了不治之症。种种事实印证了个人操行的善恶与寿命长短，吉凶祸福并无联系，“性”与“命”二分，两者之间并不具有因果联系。“性与命异”既是王充对汉代神学思想的否定，也是他自身对黑白不分的社会环境的批判。

王充“性命论”思想的特点及影响5.1对董仲舒天人感应学说的批判王充在《佚文篇》中明确提出将“虚妄疾”作为《论衡》的思想宗旨，说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虚妄疾’。”[[]王充著.黄晖撰[]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759页.先天方面，王充以自然之天批判宗教神学之天。[[]金春峰.汉代思想史[M].第3版.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199页.]说道：“且夫天者，气邪？体也？如气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女娲以石补之，是体也。如审然，天乃玉石之类也。”[[]王充著.[]金春峰.汉代思想史[M].第3版.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199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10页.[]张世亮,钟肇鹏,周桂钿译著.春秋繁露[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536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676页.[]宋智明.批判思潮中的天人学-王充哲学话题刍议[J].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06），第95页.后天方面，王充以天人相分的思想批判天人感应。天人感应学说的核心在于“类”，董仲舒认为同类型的万物可以相互动。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阴阳义》中说道：“以类合之，天人一也。”[[]张世亮,钟肇鹏,周桂钿译著.[]张世亮,钟肇鹏,周桂钿译著.春秋繁露[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445页.[]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581页.5.2对郭象“独化”思想的影响王充性命论思想最重要的环节就是个体禀气，禀气是一个偶然的、自然而然的过程。出生之际禀受的气的薄厚、清浊对人后天的寿命和禄命具有决定性作用。这种决定作用是完全主宰的、内在的原因，而非相互影响、相互联系的外在原因。所以王充的性命论思想，在谈及人的吉凶祸福和生死寿夭时，强调先天的气对后天命运的决定作用。他虽然不否认后天外部因素对个体的影响，但是认为这些因素对主体并不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否定物质世界中的因果关系。《偶会篇》有云：“世谓秋⽓击杀⾕草，⾕草不任，凋伤⽽死。此⾔失实。夫物以春生夏长，秋⽽熟⽼，适⾃枯死，阴⽓适盛，与之会遇。何以验之？物有秋不死者，⽣性未极也。夫人终鬼来，物死寒⾄，皆适遭也。”[[]王充著[]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87页.金春峰在《汉代思想史》中提出王充思想体系中的自然概念具有两种不同的含义，其一就是任何事物的产生及其发展是自然而然的，实际上不需要任何的外在原因及条件。而在此含义上的自然与郭象的“独化”思想具有深刻的思想关联，于是他说道：“这种否认事物相互联系与相互影响，否认因果存在，强调偶然、自生的观点，作为一种萌芽，就是以后郭象《庄子注》中所充分膨胀了的独化论思想。”[[]金春峰.汉代思想史[M].[]金春峰.汉代思想史[M].第3版.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622页.[]（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庄子注疏[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60页.依据郭象“独化”的思想，万物不依赖于外部自然生成，“性”也是如此。他说道：“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庄子注疏[M].第1版.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69页.5.3对张载性命论思想的影响先秦时期的儒家学者对西周时期的天命观进行继承和发展，在保留主宰之天的同时赋予天命道德色彩，并将道德之天直接落实为人人禀赋的性命，构建了儒家的性命观框架。主张个体要在时命之中磨砺自身，通过道德实践以知天命，体天道。先秦儒家的性命观为人赋予了内在超越的特质，使有限的个体可以达到无限的意义。但受社会发展影响，汉儒并没有沿着先秦儒家学者内在超越的理路前进，而是复归西周时期的外在超越路径，高扬主宰之天，使人又成了天的附庸。王充亦是如此，他立足气化宇宙观考察人的性命问题，将人的性与命都归结于自然之天的禀气赋形，强调自然之天对于人的主宰意义，使得道德实践失去了超越性的根据，人只能被动地接受禀气所得的命。如唐君毅所说：“然王充之性，可为决定不移者，则善恶之性之名，便只能为气之一状态与活动方向之价值性的形容辞，无能生之实质义矣。”[[]唐君毅[]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性篇[M].第1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103页.性命论是宋代学者普遍关注的问题，张载在整合以往性命思想资源的基础之上建立起了自己的性命论思想。他既吸收了王充气化宇宙论的思想资源，又对其进行了批判性改造。依据孙德仁的观点，针对汉唐儒家学者以气言性命的偏失，张载提出“性命于气”[[][宋]张载著.[][宋]张载著.林乐昌编校.张子全书[M].第1版.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6页.[]][宋]张载著.林乐昌编校.张子全书[M].第1版.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6页.在人性论方面，对于“性”的定义，张载提出：“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宋]张载著.林乐昌编校.张子全书[M].第1版[][宋]张载著.林乐昌编校.张子全书[M].第1版.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页.[][宋]张载著.林乐昌编校.张子全书[M].第1版.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5页.在命论方面，林乐昌认为张载受孟子对“正名”和“非正名”的划分的启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