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累加到类型视角：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发展的影响

/从累加到类型视角：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发展的影响【摘要】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的发展具有广泛且深远的影响，是发展心理学和发展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热点问题。本文评述了儿童期逆境研究的理论取向的发展脉络，并着重梳理了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大脑结构与功能和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现有实证研究结果。基于此，本文提出了一个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发展的整合模型，指出未来研究应兼顾多种理论取向，多系统、多角度、多层面地研究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及发展结果的影响，并在探索逆境特征的影响、关注逆境作用的跨文化差异或一致性以及识别逆境产生消极影响过程中的保护性因素等方面进行深化。【关键词】儿童期逆境；HPA轴功能；大脑结构；大脑功能；儿童青少年发展 1引言 儿童期逆境(adversechildhoodexperiences，ACEs)，是指在儿童期(18岁之前)发生的潜在创伤事件或频繁发生的压力性事件，如贫困、虐待/忽视经历、家庭暴力等(Hardt&Rutter，2004；Larkinetal.，2012)。这些不利经历大多偏离预期的生长环境，个体通常需要花费极大的努力才能适应这些逆境或从中恢复，甚至很多个体终其一生都受到不利经历的影响(McLaughlin&Sheridan，2016)。儿童期逆境对儿童青少年发展的影响已成为发展心理学和发展神经科学领域的热点研究问题。大量实证研究显示，儿童期逆境对个体心理和行为的发展具有广泛且深远的消极影响(Smith&Pollak，2021；Trickettetal.，2011)。多项元分析研究均发现，儿童期逆境与个体青春期甚至成年后更多的内外化问题密切关联(Gardneretal.，2019；Reijntjesetal.，2011；Ttofietal.，2012)。与此同时，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的生理和神经发展，尤其是儿童青少年的生理应激系统和大脑结构与功能，亦有不容忽视的影响。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关注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发展的关键神经和生理机制(Koss&Gunnar，2018)，尤其是对个体的心理、行为和学业发展均有显著影响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HPAaxis)(O'Connoretal.，2021)和大脑结构与功能(Grayetal.，2020)。揭示儿童期逆境与个体发展关系中的神经生理路径与机制，正逐渐成为当前儿童期逆境研究的最前沿课题。 儿童期逆境的研究经历了三个不同的发展阶段。在最早期，针对儿童期逆境的理论和实证研究大多关注单一逆境对个体的消极影响(Garber&Hollon，1991)。然而，此研究视角忽略了儿童期逆境的协同发生性(co-occurrence)。由此难以验证儿童期逆境的负面影响是由单一逆境造成，还是由其他可能协同发生的逆境共同造成。考虑到不同种类儿童期逆境的高共发性，自20世纪90年代起，研究者开始探讨多重逆境对个体发展产生的累积影响。在这一阶段，关注累积风险/逆境(cumulativerisk)的研究视角成为逆境研究领域的主导研究取向。该研究取向强调儿童时期经历的逆境数量的重要性，认为个体经历的逆境数量越多，其受到的负面影响越大(Evansetal.，2013)。累积风险/逆境视角弥补了单一逆境视角仅关注某一种特定逆境的局限，为理解多重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提供了重要思路。然而，累积风险/逆境视角往往对各种逆境进行数量上的简单叠加，却忽略了不同类型的逆境在影响结果和影响权重上可能存在的差异。因此，累积风险/逆境视角并不能很好地解释不同类型的儿童期逆境对个体发展“具有哪些方面的影响(what)”以及“如何影响(how)”。第三阶段，为了更精细地探讨不同类型逆境对个体发展的独特且特异的影响，研究者提出了逆境和精神病理的维度理论(theDimensionalModelofAdversityandPsychopathology，DMAP)(McLaughlinetal.，2014)，强调不同类型的逆境(如威胁、剥夺等)会因其核心特征不同，而对个体的神经和生理层面产生特异性影响。这一逆境的维度取向关注不同类型逆境影响的特异性和独特性，突破了该领域以往仅关注单一逆境或逆境累加数量的局限，有利于深入了解不同类型逆境影响儿童青少年发展的独特作用及影响路径。 为更深入地揭示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的影响及机制，本文首先系统地总结国内外儿童期逆境对HPA轴功能和大脑结构与功能影响的主要研究取向与实证研究结果；其次对这一影响过程中的重要保护性因素进行了梳理和总结，以期揭示上述影响中的个体差异；最后，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对该领域的未来研究方向进行了展望。 2逆境的累积取向视角 立足于多种逆境/风险的高共发性，为探讨多重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研究者提出了累积风险理论，指出个体的发展不是由某一种风险因素所决定，而是多种风险因素共同叠加的结果(Holmes&Rahe，1967)。该理论模型强调了风险/逆境的总数量对个体发展的重要影响，认为暴露于风险因素数目越多的个体发展越差。基于累积风险理论的研究通常先判定每种风险/逆境是否存在(1=有风险/逆境；0=无风险/逆境)，再将所有风险/逆境的得分相加得到累积风险/逆境指数。累积风险/逆境指数有助于刻画个体面临多重风险/逆境的真实处境，为优先识别高风险的个体提供了科学指导(Evansetal.，2013)。累积风险框架的基本理论观点也与适应负荷模型(AllostaticLoadModel)(McEwen，1998)相契合。相较于累积风险框架仅关注个体心理和行为发展的结果，适应负荷模型强调了多重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层面(如神经内分泌系统、交感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等)的影响，指出了累积逆境影响个体身心健康结果的神经生理路径。适应负荷是指个体在反复面临和适应压力过程中产生的生理系统上的损耗，因此在基于适应负荷模型的实证研究中，研究者通常会选取多个生理系统中较有代表性的生理指标(例如，生理应激系统中的皮质醇分泌、交感神经系统中的血压、免疫系统中的炎症因子等)以计算个体的适应负荷水平，这些生理系统的过度激活或相应生理指标分泌量的激增往往是适应负荷增加的指标，也预示着更差的健康水平(Evans，2003；McEwen，1998)。 2.1累积逆境与生理应激系统的关系 采用累积取向探索逆境与生理应激系统的研究主要关注逆境与HPA轴的关联。HPA轴是人体内重要的生理应激系统，与多种压力反应相关，对调节机体活动至关重要(Koss&Gunnar，2018)。其终端产物皮质醇经常作为测量压力反应的生理指标，现有研究主要关注日常基础皮质醇(Willneretal.，2014；Zalewskietal.，2012)、头发皮质醇浓度(Iobetal.，2020；Simmonsetal.，2016)和应激下皮质醇反应性(Conradtetal.，2014；Kliewer&Robins，2017)等指标。如Willner等人(2014)以低收入家庭青少年群体为研究对象的研究发现，经历风险/逆境数量越多的青少年，日常皮质醇斜率越平缓(往往预示着更差的健康水平)。另一项利用“全英老化纵向研究”(theEnglishLongitudinalStudyofAgeing)数据对3357名50岁及以上成人的调查发现，先前遭受更多逆境事件的个体六年后头发皮质醇浓度随年龄增长而上升得更快(Iobetal.，2020)。已有基于适应负荷理论的实证研究亦揭示了累积风险/逆境与个体适应负荷水平的关联。例如，家庭、居住环境、经济等方面的累积风险与儿童更高水平的适应负荷(由皮质醇分泌、血压、身体质量指数等指标组成)相关联(Evans，2003)。更进一步地，这一项目通过持续八年的追踪测查发现，个体13岁时的累积风险与17岁时更高水平的适应负荷相关联(Evans&Kim，2012)。 2.2累积逆境与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 除了探寻儿童期累积逆境/风险对个体生理指标的影响，研究者也探索了累积逆境/风险与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目前基于全脑分析的研究主要关注大脑灰质和白质两个指标。如Chad-Friedman等人(2021)对63名学龄期儿童进行研究发现，童年早期累积风险/逆境可以显著预测3年后大脑灰质体积和皮层厚度的减少，这表明较少的累积风险/逆境通常与更大的皮层厚度和灰质体积相关联。另有研究在控制年龄、性别、种族和全脑的白质体积后发现，较多的累积风险/逆境与左侧扣带束和左侧上纵束中更低的白质组织相关(DeRosseetal.，2014；Dufford&Kim，2017)。除了针对大脑整体结构之外，研究者也探索了涉及情绪加工和调节的特定脑区(如杏仁核和海马)与累积风险间的关系，但并未得到一致结果。如，一项研究发现较多的累积风险/逆境与较小的杏仁核和海马体积相关(Hansonetal.，2015)，这一研究结果与全脑分析的研究结果一致。然而，另一项以平均年龄为23.7岁的成人为被试的回溯性研究发现(Evansetal.，2016)，9岁和13岁时的累积风险/逆境水平可以显著正向预测成人杏仁核总体积和左半球体积。而且，童年期累积风险/逆境暴露使杏仁核体积增大，进而增强杏仁核对中性刺激的反应性。这可能是因为暴露于多重逆境会使个体对中性环境也特别警觉和警惕。但总体来说，累积风险/逆境和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较为复杂，可能因大脑指标选取、样本特征、累积风险/逆境的测量工具(如风险指标的数量或类型不一样)和测量时机(如童年早期或青少年时期)而异，需要未来研究进一步探讨。 总结来看，逆境的累积取向关注多种逆境协同发生的可能性，为理解多重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提供了重要思路和初步证据。但这一视角亦存在一些重要局限。首先，逆境的累积取向仅关注风险/逆境的有无，但忽视了一些逆境的重要特征，如风险/逆境的类型、严重程度、发生和持续时间等信息。其次，逆境的累积取向旨在揭示风险/逆境因素数量的累加对个体的影响，但未对不同风险因素的权重进行区分。其理论假设是不同逆境对个体的发展具有同等程度的影响，但不同逆境是否会对个体发展产生同等程度的影响？不同类型的逆境是否可累加？这些问题仍有待商榷。事实上，最近的理论观点指出逆境的严重程度(DelGiudiceetal.，2011)、逆境的类型(McLaughlinetal.，2014)等特征均对更精细地理解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的影响具有重要意义，最新的实证研究亦发现了不同类型的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层面可能具有独特的影响。例如，生理应激系统自适应校准模型(AdaptiveCalibrationModel)(DelGiudiceetal.，2011)指出，环境压力并非以累加的方式对个体的生理应激系统产生影响，而是会随着压力严重程度的不同与生理应激系统活动性产生非线性的关联，近年来也有实证研究发现逆境可能会因其严重程度不同而对个体的生理反应性产生特异性影响(Ellisetal.，2017)。这些理论观点及实证研究表明，压力可能并非以简单的累积方式影响个体的发展。仅从累积的角度看待逆境对个体发展，尤其是神经生理层面的影响，可能会掩盖不同种类逆境与个体神经生理层面的真实关系，不利于深入、精细地考察逆境与个体发展结果之间的关系，难以为相关预防或干预方案的制定提供精确的指导。 3逆境的维度取向视角 相较于逆境的累积取向假设所有逆境都通过相同的作用机制对个体产生影响，近几年逆境的维度取向关注了各种逆境的核心特征，指出具有不同特征的逆境可能对个体的神经生理层面产生特异性影响，其中最著名的当数逆境与精神病理的维度理论(McLaughlinetal.，2014)。维度取向的逆境理论具有以下的特征：首先，该取向指出各种早期不利的经历(例如，虐待、社区暴力、缺乏教育资源)在基本层面上具有一些共同的核心特征，可据此将逆境划分为不同的维度。该理论认为所有的儿童期逆境在核心潜在维度上都具有威胁和剥夺这两类共同且明确的维度，其中威胁是指涉及对儿童产生伤害或具有潜在伤害威胁的经验，例如虐待经历、暴力暴露等，而剥夺是指个体发展过程中缺乏环境的预期输入，如父母忽视、机构抚养等。其次，因不同逆境的影响方式和影响权重可能存在较大的差异，因此不同维度的逆境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个体的神经和认知情绪功能(Sheridanetal.，2020)。例如，剥夺(复杂认知刺激的减少和低社会经济地位)可能导致复杂认知功能的发展受限，包括较低的语言能力和执行功能；而威胁(经历虐待和社区暴力)主要改变个体的情绪发展，促进人们快速识别环境中的潜在危险，并放大对危险的情绪反应(Milleretal.，2018)。 3.1不同维度逆境与生理应激系统的关系 在生理应激领域，已经有少量最新的实证研究探讨了威胁和剥夺这两类不同维度的逆境对HPA轴功能的特异性影响。例如，两项以应激下HPA轴反应性作为生理应激系统功能指标的研究，在青少年中考察了威胁(如，躯体和情感虐待、目睹暴力等)和剥夺(如，贫困、躯体和情感忽视等)两类儿童期逆境与应激下HPA轴反应性的关系，结果均发现威胁类逆境与迟钝的应激下HPA轴反应性相关联，而剥夺类逆境则与应激下HPA轴反应性没有显著的关系(Bussoetal.，2017；Peckinsetal.，2020)。另一项研究关注逆境与日常基础皮质醇的关系，考察了威胁和剥夺两种类型的逆境与早晨皮质醇水平的关系，发现威胁可以通过感知压力的中介作用预测女性更高的早晨皮质醇水平，而剥夺则与早晨皮质醇水平没有显著关系(LoPilatoetal.，2020)。最新的一项长达15年的追踪研究基于逆境的维度取向，考察了父母严厉教养(即威胁)与父母忽视(即剥夺)对15岁青少年头发皮质醇水平的影响，结果表明，1至15岁时的父母严厉管教与青少年15岁时更高的头发皮质醇水平相关联，而1至15岁时的父母忽视与青少年15岁时更低水平的头发皮质醇水平相关联(Doometal.，2020)。上述少量实证研究初步探索了威胁和剥夺这两种不同维度的逆境对HPA轴功能的影响。总体来看，威胁和剥夺逆境是否会对HPA轴功能产生特异性影响仍未得到一致结论，且不同类型逆境与HPA轴功能的关系可能会因HPA轴测量指标(日常基础皮质醇、应激下皮质醇反应性、头发皮质醇浓度)的不同而有差异。 3.2不同维度逆境与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 在大脑神经领域，威胁和剥夺这两种不同特征类型的逆境导致精神病理学的神经机制也是不同的(McLaughlin&Sheridan，2016)。剥夺主要和认知控制相关的脑结构功能相关联，而威胁主要和情绪调节相关的脑结构功能密切相关(Hauser，2021；Peverilletal.，2019)。具体来说，多模态的实证研究均发现剥夺可能会影响涉及高阶认知的皮层区域，主要体现在额顶区域的体积减小及其功能的改变(Geeetal.，2013；Govindanetal.，2010；Zeanah&Sonuga-Barke，2016)：而威胁则可能更多选择性地影响与情绪刺激反应增强相关的皮层下结构，主要体现在杏仁核、内侧前额叶和海马的体积减小，以及杏仁核激活的增强(Weissmanetal.，2020)。此外，由于威胁类和剥夺类的逆境往往协同发生，在考察不同维度的逆境对个体发展结果的影响时，往往需要考虑到个体的发展结果是由两个维度的逆境共同导致，还是主要受到特定维度逆境的影响。比如，有研究发现，与剥夺经历相比，威胁经历对涉及恐惧学习和情绪处理的回路有更强的影响，并且在控制同时发生的剥夺类逆境的情况下仍然成立。相比之下，被剥夺的经历与构成复杂认知能力的神经回路的联系要比受到威胁的经历更紧密，甚至在控制受威胁经历的情况下也会持续存在(Sheridan&McLaughlin，2020)。 逆境的维度取向不仅考虑到了多重逆境，更是关注了逆境的特征属性，即根据逆境的核心特征对逆境维度(威胁、剥夺、不可预测性)进行了划分，并强调了不同维度的逆境对个体神经和生理层面的影响及逆境对内外化问题影响的神经生理机制可能存在特异性。目前该领域对于逆境具体维度的划分也仍处于不断完善的过程中，例如，近期一些研究者提出在威胁与剥夺之外，儿童期逆境还应包括不可预测性(unpredictability)这一维度。不可预测性指的是事先不能预测和控制的经历(Gunnar，2020)，评估不可预测性的实证研究相对较少，主要围绕着不可预测的母亲教养行为展开。例如，Baram等人(2012)发现早年的不可预测的刺激损害了认知发展，并增加了个体之后罹患精神障碍的风险。最近该研究团队还发现，婴儿期经历的母亲行为的不可预测性导致婴儿对疼痛压力源表现出迟钝的皮质醇反应(Norona-Zhouetal.，2020)。此外，不可预测的母亲教养，比如亲子互动中母亲对孩子断断续续的照顾，可能改变孩子前额叶皮层和皮层下应激相关的脑回路，致使认知和情绪出现障碍，进而诱发记忆问题和快感缺失(Glynn&Baram，2019)。总的来看，作为逆境与个体发展领域的前沿研究取向，逆境的维度取向有助于加深对经历不同类型逆境的儿童青少年可能需要(并受益于)针对性早期干预的理解，进而有助于推进精准干预和治疗。 4逆境影响个体神经生理过程中的保护性因素 尽管儿童期逆境对儿童神经生理层面的不利影响已得到了诸多实证研究的支持，但经历了逆境的儿童是否一定会表现出更差的发展结果？有哪些因素可以降低逆境对儿童的消极影响？一些理论和研究指出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神经和生理的过程中存在个体差异，一些重要的个体及社会资源可能会成为处境不利儿童获得健康发展的保护性因素。 4.1个体资源 研究者在心理弹性的视角下提出了“转变与坚持”策略(“Shift-and-Persist”Strategies)(Chen&Miller，2012)。“转变”策略指个体能够接纳压力并通过调节自己的认知以适应压力(如，接纳、认知重评、情绪调节等)，“坚持”策略则指个体忍耐压力并在压力情境下保持积极和乐观(如，忍耐、意义感、乐观等)。该理论指出，“转变”和“坚持”策略是压力影响个体应激系统过程中重要的个体保护性因素，且这两类策略的结合能更好地发挥保护作用。 “转变与坚持”策略对个体生理指标的益处已得到了多个实证研究的支持。例如，基于美国中年发展调查项目(SurveyofMidlifeDevelopmentintheU.S.)中1207名成年人被试的研究表明，“转变与坚持”策略与成年人更低的适应负荷相关联，且这一关系仅在儿童期社会经济地位低的成年人中存在(Chenetal.，2012)。在低社会经济地位且受艾滋病影响的中国儿童中开展的实证研究发现“转变与坚持”策略可正向预测这些处境不利儿童更健康的日常皮质醇分泌模式，且“转变”和“坚持”策略的结合对这些儿童的日常皮质醇分泌模式有着尤为重要的影响，即两种策略水平均高的儿童表现出了最健康的日常皮质醇分泌模式(Chenetal.，2019)。尽管目前较少有研究直接检验“转变与坚持”策略在儿童期逆境对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影响过程中的保护性作用，但一些实证研究已发现了心理弹性、自尊等个体积极资源对脑功能结构的保护性作用。例如，研究发现双边岛叶、右背侧前扣带回皮层、右吻侧前扣带回皮层构成的突显网络(saliencenetwork)的脑活动和心理弹性呈负相关(Kongetal.，2015)。亦有以中国大学生为被试的研究发现，感知到的社会经济地位与更小的海马灰质体积相关联，但这一关系仅在自尊水平较低的个体中成立(Wangetal.，2016)。“转变与坚持”策略关注了两类个体资源对处境不利个体神经生理层面的保护性作用，现有的实证研究亦支持了此观点。 4.2社会资源 除了个体资源，身处逆境的个体也可以借助外界环境资源来应对或缓冲逆境所带来的影响。社会缓冲理论(Social-bufferingHypothesis)指出社会资源可以缓冲压力的消极影响，在感知到重要的人际资源后，个体对压力的情绪反应和生理应激反应都会减少(Cohen&Wills，1985)。已有实证研究发现，父母支持缓冲了儿童在特里尔社会应激测试(TrierSocialStressTest，TSST)下的皮质醇反应(Hostinaretal.，2015)；同伴支持也可以缓冲个体在应激下的皮质醇反应，例如使个体表现出更快的应激下皮质醇恢复(Calhounetal.，2014)，使儿童表现出更小的应激下皮质醇反应(Doometal.，2017)。近期的实证研究表明，积极教养这一社会资源对应激下皮质醇反应的缓冲作用(即，表现出更低的应激下皮质醇反应性)在贫穷的儿童中更显著(Brownetal.，2020)。与此同时，最新的实证研究更进一步地揭示了社会支持在压力与HPA轴功能间的调节作用，例如社会支持缓冲了压力性生活事件与更低的应激下皮质醇峰值和更慢的应激下皮质醇恢复之间的关系(Chenetal.，2021)。 对于大脑结构与功能而言，社会支持的保护性作用同样存在。例如社会支持通过影响催产素的活动和与自我调控有关的前额叶皮质来调节压力对大脑活动的影响(Hostinar&Gunnar，2015)。同时，社会支持与催产素受体基因能产生协同作用，共同缓冲压力风险的影响(Chenetal.，2011)。最近，Wymbs等人(2020)以55名7～16岁儿童青少年为研究对象，考察积极社会支持调节逆境与涉及威胁加工和情绪调节的大脑功能间的关系，结果发现积极社会支持可以缓冲逆境对大脑异常激活的影响。这些研究结果都体现了社会支持在逆境与个体神经和生理功能中的潜在调节作用，也支撑了社会支持对儿童期逆境具有保护作用的假设。 5展望 总结来看，在理论取向上，逆境相关的研究经历了从累积取向到维度取向的逐步转变，逆境的维度取向正在蓬勃发展，受到了越来越多研究者的重视；在实证研究上，已有大量研究结果揭示了逆境对儿童发展，尤其是对其神经生理方面发展的消极影响。但目前该研究领域还存在诸多问题，比如不管是累积还是维度取向，并未对逆境的客观发生和主观感知进行区分。近年来提出的儿童期逆境的拓扑观点(ATopologicalApproachforConceptualizingEarlyAdversity)(Smith&Pollak，2021)尤其强调个体对逆境的主观解释的重要性。那么，不同维度的客观逆境事件与主观逆境感知对个体神经生理层面的特异性影响孰轻孰重，抑或相去无几？此外，逆境的分类具有突出的文化特征，现有的分类标准往往是依据西方文化对虐待、贫穷等逆境的定义来制定，忽略了逆境维度分类潜在的中西文化差异(Smith&Pollak，2021)。例如，我国可能存在一些具有文化特异性的处境不利儿童，如留守儿童、农村到城市的流动儿童等(Tianetal.，2020；Wen&Lin，2012；Zhangetal.，2021)，现有的逆境分类标准能否对这些儿童经历的逆境进行划分，值得未来研究进一步探讨。再者，对个体主观逆境感知的维度划分也可能会因文化背景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例如，在西方文化背景下，父母的严厉管教和惩罚往往被归类为威胁类逆境。然而，亚洲文化背景中强调父母的权威性，父母的一些严厉管教方式也可能被看作是爱和关心的表现(Qiao&Chan，2005)。基于此，应如何对此类儿童期经历进行更符合其文化特异性的划分，有待更深入地考察。可见，在该领域研究中还存在着诸多有待进一步深入探讨的问题。总体而言，未来研究应采用长期追踪的研究设计，从多角度、多层面、多系统，深入、细致地揭示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的神经和生理乃至毕生发展的特异性影响，深刻揭示这种影响的机理，为精准干预奠定基础。 5.1同时重视“累积”视角和“类型”视角 一方面，应突出累积取向视角的作用。不同种类的逆境往往具有高相关(r＞0.38，p＜0.01)(Kuhlmanetal.，2018)、高共发(51%～56%)(Lunkenheimeretal.，2018；Teicheretal.，2018)等特点。实证研究结果显示，威胁类和剥夺类逆境呈显著正相关(r=0.10，P＜0.05)(Milojevichetal.，2019)，且这两类逆境的共发率达22%(Colichetal.，2020)。对于同时遭受威胁和剥夺类逆境的儿童青少年，如何能有效地检验这两类逆境对其神经和生理的特异性影响？逆境的累积取向是否更适用于考察逆境对于这一类群体的影响？这些问题尚待进一步探讨。未来的研究也可以运用以个体为中心的潜在剖面分析(latentprofileanalysis)(Debowskaetal.，2017；Niuetal.，2021)、网络分析(networkanalysis)(Sheridanetal.，2020)以及双因素模型(bifactormodels)(Briggs-Gowanetal.，2019)等方法探讨儿童期逆境的潜在类型，而不仅仅局限于威胁、剥夺和不可预测性等三类逆境，以考察儿童期逆境的潜在类型对经历多种逆境的儿童青少年健康的影响。 另一方面，要更深入地揭示儿童期逆境的特异性影响。对逆境的分类不够严密一直是维度取向研究视角可能存在的问题。虽然现有理论根据儿童期逆境的核心维度把逆境分为威胁、剥夺和不可预测性三类，但目前实证研究使用的操作性定义缺乏一致性，并不能很好地区分部分逆境的所属维度(Smith&Pollak，2021)，导致部分逆境难以完全被归类到其中一种维度中。例如，父母忽视应被归类为剥夺类逆境，但缺乏必要的父母照顾和关怀也可能导致儿童暴露在充满威胁的环境中，从而造成威胁类逆境的发生。尽管McLaughlin等人(2021)将逆境的核心维度看作是由不同严重程度组成的连续体(acontinuumofseverity)，而非几个离散、独立的维度，但这种分类标准仍对探讨逆境的“特异性”影响带来一定的挑战。例如，亲子分离虽被归为剥夺类逆境，这一逆境也具有不可预测性的核心特征，均可能通过认知相关的神经系统影响个体发展(McLaughlinetal.，2021)。然而，如何能确定亲子分离影响个体健康的神经机制是由剥夺类逆境特征造成，还是由不可预测性的逆境特征所造成？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尚不明晰，亟待更深入地揭示不同类型儿童期逆境所带来的特异性影响。 5.2多系统、多角度、多层面地看待儿童期逆境对个体毕生发展的影响 鉴于儿童期逆境给个体的神经生理—心理—行为等多方面带来的深远影响(Gardneretal.，2019；Grayetal.，2020；Macleanetal.，2020；O'Connoretal.，2021)，我们尝试提出一个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长期发展，尤其是对神经和生理影响的整合模型(图1)。该模型的特点如下： 首先，同时强调主观和客观的逆境对个体发展的特异性影响。除了传统的注重客观逆境事件的影响外，该模型同时突出强调个体对逆境的主观感知能更直接地影响个体发展。根据最新的拓扑理论(Smith&Pollak，2021)及实证研究，主观报告的逆境经历对成年后精神病理症状的影响要更显著于客观逆境事件的影响(Danese&Widom，2020)，因此个体对逆境的主观感知能更有效地预测不同逆境类型对个体神经和生理层面的特异性影响。同时，该模型亦强调个体对逆境的主观感知会受到个体因素(如心理特质、基因等)和环境因素的交互影响(Smith&Pollak，2021)。具体而言，在逆境发生时，儿童是否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父母或重要他人是否提供适当的社会支持，以及他们是否拥有良好的个人特质(如高心理弹性)，这些因素均能影响个体的主观逆境经验。需要强调的是，个体的逆境感知同样受到基因与环境交互作用的影响。根据感觉加工敏感性理论，携带某种基因型的个体在经历客观逆境事件时更易感，促使个体能够深层次地加工和处理客观逆境事件，表现出更强烈的情绪反应性，并且深层次加工和情绪反应性之间的相互影响可以进一步促进个体敏锐地觉察环境中的细微之处，导致个体易感过度刺激，从而改变个体的主观逆境感知(Grevenetal.，2019)。 此外，携带某种基因型的个体在经历客观逆境时的易感性也会影响个体之后在其他环境中的敏感性，进而导致个体表现出不同的发展结果(Kumstaetal.，2010)。如，携带敏感性的基因使个体对童年期不良物质环境更加敏感，进而增加个体对当下物质环境的敏感性，导致个体在成年后表现出更多的心理困扰(Keers&Pluess，2017)。尽管多数研究者认为基因会使个体更易感，但目前也有少数研究者认为某些基因对逆境的不敏感也反映了基因的保护作用。如，携带特定的多巴胺、血清素等相关的多基因型会降低个体对虐待的敏感性，进而促进个体维持较高的心理弹性水平(Yuetal.，2020)。同样地，携带SCL6A4基因型的儿童对不良教养环境的敏感性较低，其心理健康水平较高(Smeethetal.，2021)。因此，未来的研究应更多关注不同的基因型在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多层面的发展结果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图1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发展的整合模型 第二，强调儿童期逆境对个体神经和生理多层面发展的影响。除了前文提及的HPA轴功能和大脑结构与功能外，该模型同时强调了儿童期逆境对交感神经系统、副交感神经系统、免疫系统以及基因表观遗传的变化可能造成的影响(Smith&Pollak，2021)，以及这些系统在“儿童期逆境—个体发展”的通路中所起的潜在作用。其中，基因表观遗传强调在不改变生物体本身DNA序列的情况下，外在环境刺激通过引起基因的表观遗传修饰变化，能够调控基因的表达(如糖皮质激素受体基因，theglucocorticoidreceptorgene)和功能，进而影响个体的行为发展结果(Farrell&O'Keane，2016)。DNA甲基化是最早的一种遗传表观修饰的方式，甲基化水平高会抑制基因表达，反之则增强(Bagotetal.，2014)。目前已有系统性综述回顾了儿童期逆境可以引起糖皮质激素受体基因(NR3C1)和FK506结合蛋白51(FKBP5)的表观遗传修饰变化，影响HPA轴的调控功能，从而增加心理病理学问题的风险(Tyrkaetal.，2016)。同时，鉴于儿童期逆境与HPA轴功能和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会随着个体年龄的变化而变化(Gunnaretal.，2019；吕子旸等，2019)，该模型亦强调了开展大规模长期、多次追踪的必要性，尤其是针对特殊的高危人群(如留守儿童等)，以期对逆境、神经生理和健康的因果关联和动态变化进行深入探讨。 第三，强调神经生理路径在逆境影响个体发展结果中的中介作用。目前已有大量实证研究关注了儿童期逆境对个体学业成就及身心健康的消极影响，例如，元分析发现同伴侵害与更差的学业表现相关联(Nakamoto&Schwartz，2010)，且会增加个体出现内化和外化问题的风险(Reijntjesetal.，2011；Reijntjesetal.，2010；Ttofietal.，2012；Ttofietal.，2011)，儿童期虐待与更差的学业表现(McGuire&Jackson，2018)、更高水平的自伤行为(Liuetal.，2018)、更高的成人自杀风险(Angelakisetal.，2019)和更高的肥胖风险(Danese&Tan，2014)相关联。也有研究试图揭示个体身心健康问题的神经生理基础，例如，元分析发现更平缓的日常皮质醇斜率往往与更多的身心健康问题相关联(Adametal.，2017)，应激下皮质醇反应性与端粒长度(端粒缩短被视作细胞老化的表现)负相关(Jiangetal.，2019)。与此同时，如前所述，探索逆境对个体神经生理层面的影响是发展心理学前沿研究的热点问题，检验逆境影响个体身心健康等发展结果的神经生理机制也成为该领域诸多理论提出的重要研究方向。但目前直接关注生理应激系统和脑功能结构在逆境影响个体心理和行为结果间中介作用的实证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鉴于个体的神经生理系统既受到逆境的影响、又是个体健康发展的重要指标或基础，未来实证研究有必要完整考察逆境影响个体发展结果的神经生理中介机制，以期为心理行为问题的发生和发展提供更为全面的视角。 第四，强调儿童期逆境影响个体多维度毕生发展过程中的个体差异及保护性机制。毕生发展理论(LifeSpanTheory)是引领发展心理学研究的主流理论之一，其主要观点认为，个体发展是在环境和个体生物遗传的交互影响下的毕生发展过程(Baltesetal.，2007)。少量实证研究亦证实儿童期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机制存在年龄群体间的差异。具体而言，儿童期发生的剥夺类逆境(如，机构抚养)可能导致儿童HPA轴功能受损，表现为急性应激下的皮质醇反应不足，而这一影响则随着儿童年龄增长而减弱，即HPA轴功能可能存在青春期再校准功能(pubertalrecalibration)(Gunnaretal.，2019)。此外，剥夺类逆境可能对处于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敏感期的儿童有更显著的负面影响(Gabard-Durnam&McLaughlin，2020)。同样，保护性因素的作用亦存在年龄差异。例如，父母支持能显著减少儿童的皮质醇应激反应，而这一效应在青少年群体则不显著(Hostinaretal.，2015)。未来研究应深入探究儿童期逆境在影响个体毕生发展过程中，各个年龄阶段的特定神经与生理中介机制及保护性因素的特异性作用。 5.3注重逆境的特征对个体发展的影响 近年来，研究者开始关注逆境特征的作用，包括逆境发生的时间(如，逆境是否发生在关键期或敏感期)、持续时间、发生频率以及严重程度。部分实证研究发现，相较于童年中期或青少年时期，童年早期经历的逆境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