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_第1页
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_第2页
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_第3页
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_第4页
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_第5页
已阅读5页,还剩7页未读 继续免费阅读

下载本文档

版权说明:本文档由用户提供并上传,收益归属内容提供方,若内容存在侵权,请进行举报或认领

文档简介

/在问题与学科之间: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的自性【摘要】作为一种兼具社会学和心理学风格的研究方向,中国社会心理学的学科地位早已得到承认。但它是否是一门独立学科,却长期处于学术认识上的模糊状态,也欠缺官方意义上的学科分类归属,并未成为一门独立的一级学科,其作为二级学科的地位也经历过“得而复失,失而再得”的曲折历程。这极大地制约了当下社会心理学自主学科体系的建设,遮蔽了诸多社会心理学家长期以来的学科建制努力。这其实反映了诸多萌芽期的交叉学科的共同困境:其内部努力往往受制于外力而不得不继续保持“模糊生存”策略。对此,惟有进一步回到“问题本位”而非“学科本位”的发展思路,即通过社会心理学的问题解决功能而彰显自身的学科价值,使社会心理学人的知识建构努力得到外在制度力量的最终认可。这一思路对其他交叉学科的发展也有借鉴意义。【关键词】中国社会心理学;学科自性;学科建制;交叉学科;自主学科体系 任何学科的发展,都受到学科内外因素的推动和左右。建构一门独立的学科体系,自然也就需要借助这两方面的合力,建设中国社会心理学学科体系也是如此。但是,不同学科的发展仍带有一定的特殊性,使得其学科体系的建设面临着不同的困境。就中国社会心理学而言,比较突出的一点是:作为一门明显具有学科交叉性质的“中间学科”,虽然内部早已萌发出关于学科体系建构一系列自发的、主动的学术探索和前期积淀,但这种内部的学术共同体意识并未得到学科制度意义上的承认,难以在我国特有的学科分类体系和学科评估办法等现行教育行政管理制度下形成稳固的学科建制。以此为镜像,可以透射出几乎所有萌发期的交叉学科如何徘徊于“问题”(即作为一种重要的研究议题或研究方向)与“学科”(即作为一门拥有独立学科代码的“一级学科”或“二级学科”)之间。借此也可更好地反思当下中国“交叉学科”建设热潮中应注意的问题,以及建立中国自主学科体系过程中需要进一步解决的难点。这也正是追寻中国社会心理学之学科自性的必经过程。 一、“问题性”强于“学科性”的中国社会心理学 社会心理学(SocialPsychology)是“舶来品”,但在中国有其特殊的发展路线。虽然从名字上看,它似是“社会学+心理学”的一个交集,也即社会学或心理学下的一个分支学科,但就其全部研究内容和发展过程而言却并非如此简单。在这两大学科下也确实产生了不少社会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形成了强大的社会心理学研究队伍,但无论哪个学科都未能在“社会心理”的相关研究中占据完全主导的位置。这既保障了社会心理学总体作为一个热门的交叉研究方向而得到普遍认可,又使得它一直陷于不同范式、不同学科的建构与竞争过程中而无法成为一门制度意义上的独立学科。更确切地讲,中国社会心理学一直以来处于一种开放性的“中间学科”位置或学科交叉的“前学科”状态,其知识汇聚与智力建构基于人们对“社会问题”的相互理解,而非基于某种抽象原则或明文规则意义上的“学科属性”的类型划分。简言之,其发展一直处于以社会问题为核心设定学术议题、汇聚科研力量、驱动学科融合的开放性状态。 一直以来,中国社会心理学的“问题性”强于“学科性”,即人们更易于从问题本身来认可哪些研究属于社会心理学,而不是从研究者的学科背景、所属机构出发做出界定,这使得社会心理学具有典型的跨学科属性,既不完全属于社会学,也不完全属于心理学,还不仅仅是这两个学科的交集。其他学科如政治学、人类学、传播学等也深度参与了各类社会心理问题的研究与解决,从而影响着社会心理学的学术思潮与研究范式。传统上,人们往往将社会心理学区分为“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和“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前者更多偏向社会学视角和方法,将个体视为特定时代背景与文化情境中的“社会人”,更多把个体行为视为社会力量支配下的后果,更加偏重于对集体性、群体性心理现象和行为机制的探索;后者更多偏向心理学视角,更多基于个体心理学的理论和方法,去观察个体行为在社会情境下的变异性,传统上更偏重于人际水平或小群体水平内的社会心理研究。①但这一分类视角其实是学科内部的观察视角,侧重的是判定其学科归属而非其议题归属,仍是一种“学科本位”而非“问题本位”的视角,更多考虑狭义上的学术思想史的志趣分野,而非整体学科发展史。这一分类法并不能很好地观照中国社会心理学的历史与现实。 从中国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历程来看,一些早期的代表人物本身就具有跨学科的理论视角和研究实践,很好地体现了问题中心的学术旨趣和学科交叉的研究进路。例如,孙本文常被视为民国时期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家代表人物之一②,其视自身理论为社会学的“综合学派”,即注重同时从环境、生物、心理和文化诸方面来考虑社会问题的成因及应对方案。在其思想的早期阶段,孙本文坦承,尝试“全从心理的观点,解释社会问题。以‘社会态度’概念,说明社会问题的起因”③。其将社会问题归因为态度问题的“心理学还原论”,认为:“一切社会行为,其始都发源于态度;态度的交互刺激与反应,产生社会上种种行为。故态度为社会行为的基础”④,“社会问题之有无,全视社会上多人态度为转移”,“就社会问题而言,其发生之枢纽,还在社会态度之变迁”。⑤此后,孙本文观点发生转变,更加注重从环境、生物、心理和文化这四个方面来解释多种社会问题的产生。这也是他被称为“综合学派”的重要原因。有意思的是,在提及解决社会问题的策略时,孙本文注重社会层面而非个体心理层面的改变,即使是在注重从心理因素解释社会问题之成因的早期思想中,他也认为“转移社会态度之途径有三:(一)教育,(二)宣传,(三)立法”⑥。毫无疑问,这种解决问题的策略是偏向社会学的,即视社会态度之转变为社会政策或社会行动的后果。这就又回到了彻底的社会学立场。 因此,不论将其思想归结为单一的心理学派、社会学派,还是人类学派,均不能完整揭示出孙本文“从一个心理学派社会学家向综合学派社会学家的转变”的波浪式前进过程⑦,也不能完整地解释其内在思想的某种“矛盾性”色彩。但这种矛盾性只有在学科中心的视角下才能存在,如果回到问题本身,则不必强求问题的起源与解决必须统一在一门学科的视角下,而是自然而然地采用综合分析、综合解决的实践进路,甚至可以说,恰在于这种所谓的“矛盾性”,才能理解孙本文等人视“社会心理学”为介于社会学与心理学之间的一门中间学科的定位,因为它以其特有的方式同时联接了社会学和心理学,兼容了两个学科的解释视角与理论学说。这种基于对问题领域的宽泛理解而将社会心理学视为社会学学科体系一部分的观点,代表了社会学界对社会心理学的基本看法。此后,社会学界关于社会心理学在20世纪后二十年的发展综述,都延续了“问题导向”的成果界定和学科归属模式⑧,并进一步强调了社会心理学在社会改革和社会变迁过程中对大众心理、社会心态等“社会心理问题”的问题敏感性与学术参与度,并借此使自身成为社会学领域的一个实质性分支学科。 但是,这种学科定位其实只是一种松散的界定和部分学者的局部共识,并未成为整个学术共同体的整体共识。实际上,早在民国时期,以陆志韦为代表的学者们便认为社会心理学的研究对象——“社会行为”——本不是特殊的现象,“社会心理学当然不是专门的心理学”,其“所要解决的逃不了是普通心理学的问题”,仍把社会心理学视为是普通心理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或应用领域,“社会心理学虽不是科学界之独立的一门”,但仍“可是‘科学’的”。⑨高觉敷也认为社会心理学和普通心理学只有“度数的差异而没有种类的区别”,前者只是后者的一部分,是研究“个体行为之可为他人行为的刺激或反应者的科学”。⑩及至20世纪80、90年代,吴江霖和潘菽两位心理学家分别指出:社会心理学是心理学的一个主柱或主要分支(11),或社会心理学“不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12),意在强调心理学对社会心理学的“学科主权”。 这种对中国社会心理学之学科归属的差异化理解一直延续至今。根据李朝旭等人的研究,在中国内地自1924-2008年间出版的56个版本的《社会心理学》教材中,认为社会心理学是一门独立学科的占46%(26本),是一门分支学科的占41%(23本),另有13%(7本)未表明观点(13);另外,在1984-2008年间出版的54本《社会心理学》教材中,出自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和其他学科学者的教材分别有32本、15本和7本,其中心理学家居于主导,同时还有多个学科参与了教材建设(14)。另外,还需要特别关注的是,随着国家对教材建设的日渐重视,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重点教材建设也推出了《社会心理学概论》教材(15),该教材成为了社会学类社会心理学的官方教材,两位主编则分别来自社会学和心理学领域。此外,改革开放以来具有代表性的社会心理学家沙莲香(16)、乐国安(17)、周晓虹(18)等人更加明确地提出社会心理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看法,开始了系统性地谋求独立学科建制地位的诸多努力。 总之,作为一种“研究方向”,社会心理学早已得到承认;但是否是一门“学科”,却总处于一种较为模糊的状态。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即使是称社会心理学为社会学或心理学的“分支学科”也不完全恰当,因为从中国教育管理部门的学科分类体系中,无论是本科还是研究生阶段都找不到“社会心理学”对应的学科代码,其学科的“制度合法性”一直存疑。这种“实质合法性”已经具备(不论是社会学还是心理学,其内部均认可社会心理学可以是一门“分支学科”“交叉学科”)、但“形式合法性”(在教育管理体制中确定明确的学科体系定位)不时阙如的状态,极大地制约了当下社会心理学学科体系的建设,遮蔽了诸多社会心理学家长期以来的学科建制努力,深刻地反映出学科内部努力如何受制于“外力”而不得不继续保持“模糊生存”策略的事实。 二、学科代码体系与学科交叉融合之间的张力 早在2001年,社会心理学家方文即已指出学科制度包括学科制度精神和学科制度结构两方面,后者又包括四类基本范畴:职业化和专业化的研究者及其所属的研究机构和所建构的学术交流网络,学科培养计划,学术成果的公开流通和社会评价,稳定的基金资助来源。(19)在他看来,跨学科社会心理学的式微源于它受到既定正统的学科制度的挤压,美国社会心理学学科诉求的失败源于其社会心理学的理智分裂(即学科精神的分裂)和学科制度分裂之间的交互强化,而认为欧洲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壮大正是欧洲社会心理学的理智诉求和学科制度建设之间良性互动的结果。这一观察高度概括了20世纪世界范围内的社会心理学学科发展历程,其论断至今仍有说服力。 但对中国自身的社会心理学学科而言,这一基于学科制度史视角的分析仍有可推进之处。其中可补充的重要一点是:前述提及的学科制度结构,更侧重于对欧美国家的学科发展过程的归纳,其中的代表性国家(如美国),其高等教育发展史和学科建制发展具有高度的自由主义和专业主义色彩,较多地体现出学科及学术共同体自主建构的色彩。反观中国的高等教育和学科建制,却长期受制于国家建制力量的刚性管理,更多地体现出学科之外(或曰“学科之上”)的其他社会制度的要求。这些外在于高校、科研机构,甚至于整个教育制度之外的其他社会制度,对中国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具有更为刚性的制约。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就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学科分类方案: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针对本科阶段),以及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主要针对研究生阶段)。这两大目录自20世纪80年代颁布以来,历经多次修订,反映了学科建制随社会发展而动态调整的过程。由于学科较多,为了便于信息化管理,对不同学科均设置了不同代码(以下简称“学科代码”)。“代码即法律”的著名论断其实不仅适用于计算机编程领域,任何意义上的编码体系,其实就是一种社会分类体系,发挥着社会规制功能。尤其是这种具有行政管理意义的代码一旦确立,就会迅速成为一种分类范畴和治理工具,从而发挥着左右学科发展、形塑学科建制的功能,成为生产学科内部和学科之间权力关系的一种制度性力量。学科具有复杂的本体构成,具有知识结构与知识体系、研究领域与研究范畴、学术组织及其制度体系等核心要素(20),而每一种要素都涉及不同的发展资源。学科代码,尤其是其中的一级学科代码,不仅提供了分支学科或交叉学科的学科合法性,还进一步决定了这些领域的工作者在课题申请、论文发表、科研评奖、学生培养、就业岗位等后续链条的基本导向,这实际上构成了学科资源的分配与再分配过程。不能对应到某个一级学科代码之下,就有可能丧失其中某些环节入门的基本门槛(如很多高校以最终学位是否为“心理学”一级学科代码作为录用心理学专业教学科研人员、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人员的基本标准)。在这种社会分类体系下,社会心理学作为基于研究议题而自我认同的“中间学科”的尴尬身份就进一步凸显了。 社会心理学均不在历次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之中(21),这就意味着高校无法成立名为社会心理学的独立本科专业,而只能在研究生培养阶段分化出社会心理学的方向。但在这一阶段,“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也存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曲折过程。根据1990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国家教委关于施行《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的通知,社会心理学已成为心理学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代码:040206),是当时心理学的9个二级学科之一;社会学一级学科下未设立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但是,1997年的《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心理学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缩减为3个,仅剩基础心理学、发展与教育心理学和应用心理学3个二级学科,社会学下仍未设立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22)此时的心理学一级学科为何大幅度缩减二级学科,个中原因尚待相关资料的进一步公开和挖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23年。 或许是作为一种补偿,后续一些具有自设研究生学位点权力的高校,陆续在社会学一级学科下建立自设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通过查询教育部官方网站,学位授予单位(不含军队单位)自主设置的二级学科名单(截至2023年6月30日)(23),仅有5所大学自设了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分别是中国人民大学、南开大学、吉林大学、复旦大学和南京大学,属于社会学一级学科,毕业生授予法学学位。这5所大学均是综合性大学,均以社会学而非心理学学科闻名,实际上截至2023年,这5所大学均未有心理学一级学科博士点。同时,已设有心理学一级学科博士点的心理学强校(如各大师范大学)仍谨守1997年的专业目录,尚无一家自设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部分原因还在于很多师范院校本身不属于可自设二级学科的院校单位,这又是更高层级的社会分类权的体现)。如此一来,能够在学位论文封面中体现“二级学科”为社会心理学的单位,仅此5家。有意思的是,这5家培养单位中培养社会心理学的硕士生导师和博士生导师,虽然依托于社会学一级学科,但已逐渐体现出由纯心理学背景的教师所主导的趋势,其所培养的博硕士生,更倾向于采用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的培养模式,而不再是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模式。但是,由于这些博硕士均属于法学门类的社会学一级学科,在就业去向方面容易因为学科代码的限制而无法进入就业单位的人事招聘系统(如以招聘“心理学教学科研人员”为名而拒绝“社会学”学科的社会心理学毕业生)。同时,其余单位培养的、从事社会心理学主题研究的研究生,其学科归属往往在于心理学一级学科下的“应用心理学”这一二级学科,也无法进一步在学位论文等关键空间进行“名分确权”,使社会心理学自身的存在感和显示度天然不足。这就造成一种名与实之间的体制化割裂。 更重要的是,我国教育主管部门推动的学科评估过程,还进一步强化了学科代码在学科建制和学科发展过程中的作用。学科评估是提升我国学科建设水平和人才培养质量的必要手段,自然也是决定学科资源分配和学科发展方向的重要“指挥棒”。当下的学科评估是以一级学科为单位进行评估,如第五轮学科评估工作方案明确要求“强化分类特色评价,按一级学科分别设置指标体系,充分体现办学定位与学科优势”。按此要求,设立在社会学一级学科下的社会心理学学位点,其成果自然归属于社会学而非心理学,而不论其成果的实际研究导向偏向于社会学或心理学;而原来在心理学学科下的社会心理学研究者,其成果也当然属于心理学学科而非社会学学科。在这一评价过程中,得到强化的只能是一级学科的认同,而不是交叉学科的认同。也就是说,在学科评估过程中,研究成果的“形式合理性”强于“实质合理性”,尽管第五轮学科评估工作方案同样指出要“坚持‘归属度’原则,鼓励学科交叉融合和学科生态优化,确保跨学科成果合理使用”(24),但由于多数高校的优势学科较为有限,为了争取最佳排名,其短期最佳策略仍是尽量扶持优势学科,使资源更多集中于可能的优势学科,从而提高所在高校的“优质学科数量”。那些像“社会心理学”一样,既没有一级学科代码做“合法性”背书、又没有二级学科代码作为本科专业支撑、而又确实存在高度学科融合特征的“交叉学科”“前沿学科”,则往往只能隐身于一级学科之后,其影响力无法得到直接的彰显。这当然会在很大程度上削弱学科发展的势头。反过来,又会促使这些交叉学科或萌芽期的前沿学科诉求一级学科代码的学科地位,如此方能为自身立足谋求更大的发展空间。 如此一来,学科内部自身催生的“代码独立”需求,与社会实践要求的“学科交叉”需要,短时间内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内在的张力。代码独立,意味着专业细分和建制创设,学科发展即将进入一个内部专业化的进程,强调的必然是自身相对于其他学科的区分度,从此进入“学科本位”的发展轨道,其目的是成为一门独立专业和独立学科,或是进一步成为一门能够分裂为若干子学科、但又能统摄这些子学科的“上位学科”。从之前学界讨论的“社会学的社会心理学”或“心理学的社会心理学”的二分说法中,不难看到这种“诉诸上位”的“学科寻根”冲动,其本质正是通过锚定某一主导学科而获得学科合法性,进而连通自身发展所需的关键资源:如课题申请的导向、论文发表的定位、毕业生的求职去向、入职教师或研究人员的晋升通道,等等。 反过来,而学科交叉则往往是因为“问题驱动”的结果或“问题本位”的思维立场。现实问题的产生并不源于学科逻辑,且“稍许复杂一点的问题,解决时都会涉及多个学科”(25),因此总是需要跨学科的综合研究。社会自身越复杂、越高级,对这种综合研究的要求就越高、需求就越旺盛。这是社会发展对学科交叉的必然呼唤。然而,由于学科代码主要嵌套存在于整体教育体制中,这种学科分类主要服从于当代高等教育管理的需要,而非社会发展的实际需要。因此,学科内部往往缺少足够的动力去主动交叉,而需要足够的外在压力才能打破“学科本位”的惯性去推动学科交叉。而且,“学科交叉”也不等同于“交叉学科”:后者是一门独立学科,前者可以只是一种研究领域、方法、视角的临时交集。根据国内学者的总结,“交叉学科”具有两条生成路径,即自下而上的“自然涌现”和自上而下的“有组织驱动”两大路径。(26)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科交叉都必然成为“交叉学科”,它仍可能停留于“问题研究形态—研究领域形态—基本研究范畴形态—交叉学科形态”的渐次发展链条中的某个阶段。(27)一旦成为了某种“交叉学科”,就意味着学科的独立,在我国通常体现为一级学科的成立,从而又回到“学科本位”的发展轨道。 从交叉学科的生成路径和发展链条看,社会心理学显然还缺少成为独立的一级学科的条件。按自下而上的路径,往往需要这一学科有极强的市场、技术等客观需求,如现在的集成电路一级学科;按自上而下的路径,在中国情境下往往需要有极强的政治需求,如与集成电路同时获批的一级学科国家安全学。但从这两个前置条件看,目前均不利于社会心理学,因为它更多仍停留于问题研究形态或研究领域形态,虽然不少研究也尝试在基本研究范畴形态展开了诸多原创性的思考和探讨,但这些学科内的努力仍不足以推动其成为独立的一级学科,而只能谋求二级学科的地位。这其实是许多具有交叉学科性质的学科分支的共同现状。例如,教育人类学同样具有教育学取向和人类学取向的范式分野,在民族学、人类学学科体系中依然处于“研究方向”的地位,而得不到根本性的、学科制度即学科代码意义上的认可,从而掣肘学科发展。(28)推而广之,若干稍具“独立面目”的交叉方向,如政治心理学、政治社会学等其他分支学科,都普遍性地存在这一困境。这生动地代表了现行学科制度和教育体制下,学科内部因素如何明显地受制于外部因素,从而使某些具有明显学科交叉性质的研究方向往往徘徊于“问题领域”与“学科建制”之间,欲独立而不得。 幸运的是,2024年1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八届学科评议组、全国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公布了新编修的《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简介及其学位基本要求》(试行版)(29),“社会心理学”重新恢复为心理学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社会心理与社会认知”则首次成为社会学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这实质上意味着至少在研究生培养层面,社会心理学已在社会学和心理学两大一级学科下同时得到了制度性的承认。暂时没有了“名分之忧”的社会心理学,终于获得了自主发展的更大空间。这是否意味着其发展就会一帆风顺呢? 三、回到“问题中心”追寻社会心理学的学科自性 自性是某一事物得以区分自身与他者的基本属性或本质特征。学科自性即是某一学科区分于其他学科的本质特征。关于社会心理学的学科自性,已有学者多从学科对象、基本理论、研究方法等“学科知识要素”的学科内视角进行卓有成效的论述,初步奠定了社会心理学成为一门学科的知识基础。然而,这种知识基础长期尚未得到学科外部要素的充分认可,尤其是某一阶段下学科分类体制的明确认可。这就使得社会心理学的学科自性常处于“隐而不显”的境地,而这正是妨碍社会心理学成为名副其实的独立学科而稳定立于自主学科体系之林的最重要制约因素。在本文看来,要进一步凸显这种学科自性,除了进一步在学科内部强化共识外,更重要的任务仍在于回到“问题本位”而非“学科本位”思路,即通过社会心理学的问题解决功能而彰显自身的学科价值。此中尤为重要的是,在界定社会心理学的“问题”时,要更有策略性地突出自身的学科特征。这是建设中国自主社会心理学学科体系的首要之路。下文尝试就此做一具体说明。 中国社会心理学视野下的研究问题,应注重其“社会性”强于“心理性”、“群体性”强于“个体性”,即它眼中的“问题”更倾向于普遍的社会问题而非狭义的心理问题,其解决策略更倾向于寻求社会变革、政策输出、机制优化、体制建设等制度化举措而解决社会心理问题,而非通过发展个体化的心理技术与心理服务;其得失成效往往看整体性、群体性的社会心态变化,而非仅仅是个体的心理状态改变。举例而言,由子女教育问题引发的家长焦虑是当下中国的重要社会心理问题,它的产生来自现有教育人才选拔与分流体系的不足、优质教育资源的分布不均、家校合作机制的缺失或浮于表面、夫妻及亲子间的沟通不畅等体制层面、组织层面、家庭层面的诸种问题,如果仅从各类心理咨询技术擅长的人际层面进行育儿焦虑疏导、亲子冲突化解,虽然对单个家庭可能有效(即在心理学层面有效),但若社会中多数父母的教育焦虑并未得到缓解,则这种负性心态依然作为一个社会心理问题而存在。这说明个体层面有效的心理技术并不必然带来社会层面的整体获益。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引进其他干预措施,且此类干预措施应指向政策改进、文化改造、氛围培育等宏观策略。发展各类心理咨询技术、创设心理疏导场景、提高心理服务可及性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心理问题的发生率或其伤害程度,但不足以改变社会整体上的心态氛围,因为这种“事后疏导”或个化的“心理预防”作用并不足以抵消结构性的社会困境所造成的整体压力,这种压力源若不得到解除或改善,社会成员的压力反应就不可能得到根本性的缓解。因此,不能迷恋各种心理技术的微观和暂时的心理改善功能而忽视心理问题产生之社会根源的消除。 当下正在进行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应当充分重视这一思考视角,使社会心理服务进一步成为具有社会心理学特征的政策实践,而不仅仅只是一种公众化的心理健康服务。刘文鑫等在回顾20世纪美国心理学科学主义范式的形成过程时曾提出如下反思:“应当警惕的是,通过将本身可能源自社会层面的问题转化为个人的心理问题(或缺陷)而予以干预,是否会在维持社会高效运转的同时,掩盖了社会本身存在的矛盾?”(30)这一反思同样适应于当下的社会心理服务建设。如果只把社会心理服务当作是一种“社会化的(即面向公众的)”心理健康服务,意图通过完善各类心理健康技术、创设各类心理服务场景等心理咨询化的方式“完美解决”公众心理问题、疏导负性心态,同样有可能掩盖了社会心理学学科应有的道义反思性和社会建设功能。区别于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等纯应用心理学的学科分支,社会心理学有义务进一步探查此类负性社会心态问题的社会根源并提出应对之策,而不仅仅只是通过为个体提供各类心理调节方法而忽视了社会问题的实质性解决。这也提醒我们既不能夸大各类心理学方法和技术在负性社会心态疏导的作用,也不能要求心理学学科为解决社会问题而“兜底”负责,而是要通过各类学科、各类视角的综合运用,才能达成最佳政策成效。 同样地,也需要提防社会学擅长的将个人问题与社会结构、社会过程相关联的宏大视角,在彰显“社会学的想象力”的过程中消解了个体内在及人际层面的能动性。在对个人困境进行归因时,首先应从社会结构、政策框架、文化传统等外在客观原因寻找制约性因素,不能将社会事实的根源归因于主观的心理事实而要归因于外在的客观事实,这是古典社会学大家涂尔干以降的社会学学科的经典视角。(31)这种方法论立场无疑具有高度的学科辨识度,但方法论立场不等同于事实,而只是刻画事实的一种理论视角。如果基于问题本位而非学科本位的视角,应当承认诸多个体与集体的行为都是心理因素与社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片面强调某一方面的因素都可能失于偏颇。对这一点,前述的早期社会学家孙本文即已有明确的认识,这正是其理论主张被概括为“综合学派”的理由。然而,近些年来的学术研究,却在一定程度上更钟情于学科本位的路线,不断强化一级学科或二级学科的视角特异性,不断逼迫研究者放弃易被视为“粗糙的综合”的综合立场,而追求“片面的深刻”的单一立场,以此彰显自身的学科视角和理论深度。但这并非没有代价,其代价之一正是造成了不同学科难以就同一现实问题展开开放、对等而又深入的学科对话,人为地割裂了一些本可存在和推进的学术合作与实践协同空间。 好在这些问题也已经得到诸多社会学研究者自身的警觉。如医学和健康社会学及人类学领域的研究者业已注意到:“正如涂尔干在社会结构与自杀之间建立因果关系的社会学宣言,相当于一部分社会科学研究试图聚焦现代社会的集体精神生活,将人们声称的精神苦痛归罪于现代社会的结构性特征,从而将精神苦痛视为现代社会的特征性病症并用社会学解释去替换甚至排除关于这些病症的医学主张。这种社会病理学叙事存在致命缺陷,即精神苦痛无法像自杀一样能够在排除心理学或精神病学证据的情况加以任意分析,现代社会与精神苦痛的独特适当性对应实际是一个缺乏充分流行病学证据的朴素信念。”(32)同样就社会心理服务而言,应当充分认可心理学,尤其是其中的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对于社会心理服务的推广和实践所做的诸多探索性工作。特别是在重大传染病流行期间,通过创新心理健康服务形式、组建在线心理援助平台、组织现场心理援助队伍等形式,心理学界以其专业性、行动力和组织力,极大地推进了应急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建设、提升了政府的应急管理能力。(33)这些卓有成效的、充满行动力量的实践和研究,应当被更多学科和更多公众看到并认可。这种大规模的、非个体化的心理健康服务过程,也深度启发心理学界认识到“群体取向的社会心理学在提供抗疫心理援助时,已经彰显出不同于个体取向的咨询心理学的特色”(34)。这也在实际上促使了心理学界要从整体上重新评估社会心理学的学科价值。进一步发挥好“中间学科”“枢纽学科”的融合优势,打通学科之间的“门户之见”,强化不同学科之间的有机联接和深度交叉,仍是中国社会心理学获得更大发展的必由之路。 在21世纪之初,国内社会心理学的代表性学者乐国安曾不无感慨地说过:“为着中国社会心理学学科的发展,不得不把注意力主要放在寻找问题方面,但这绝不意味着否定中国的社会心理学业已得到的发展。”(35)20多年虽已过去,此语依然恰如其分地体现着中国社会心理学人的甘苦。在这20多年间,中国社会心理学界除了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心理学的前沿研究、继续挖掘文化心理中的传统资源外,还涌现了一系列根植中国实践的高质量社会心理学专著或论文,围绕社会信任、社会心态、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脱贫攻坚、医患关系等社会发展和国家治理进程中的重要现象或关键议题发表了一系列原创性的成果(36);同时,学界对西方社会学或心理学传统下的社会心理学的发展路径及其局限也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对建设中国人自己的社会心理学知识体系也有了更强烈、更紧迫的学科自觉意识(37);此外,在学术队伍、学会组织、学术刊物等制度建设的多个方面,也呈现出良好的延续性和增长性,来自社会学、心理学等相关学科的社会心理学人,正不断推进相互间的视角融合与知识创新。这些不懈努力,正是“社会心理学”和“社会心理与社会认知”分别在试行版学科目录中得以恢复和确立为二级学科的重要前提。当然,在更全面完成对西方尤其是美国式的社会心理学的“方法祛魅”和“理论祛魅”方面,在进一步提炼标识性概念、建构自主知识体系,从而更充分地阐释中国人的社会心理现象并与世界同行进行平等交流等方面,社会心理学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如此,才能真正在正式版的学科目录中站稳脚跟。 历史与当下的现实,决定了中国的社会心理学家必将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体现更多的社会担当,而不能仅依据某种理论建构或概念界说而推动学科的整体发展。社会心理学人的纯粹的知识建构努力,终需汇入社会和时代发展的实践洪流,才能更好地体现学科自性、彰显学科价值。也唯有如此,这些学术努力才能为建成中国自主的社会心理学学科体系奠定更为扎实的合法性基础。 注释: ①刘春雪:《两种取向的社会心理学的整合研究》,《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5期,第135-140页。 ②郑杭生、李迎生:《中国早期社会学综合学派的集大成者——孙本文的社会学探索》,《江苏社会科学》1999年第6期,第155-164页;周晓虹:《孙本文与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社会学》,《社会学研究》2012年第3期,第1-22页。 ③孙本文:《当代中国社会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第254页。 ④孙本文:《孙本文文集》第1卷,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第174-175页。 ⑤孙本文:《孙本文文集》第8卷,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第54、56页。 ⑥孙本文:《孙本文文集》第8卷,第57页。 ⑦谢立中:《心理学派、文化学派,还是综合学派?——孙本文社会学取向刍议》,《黑龙江社会科学》2013年第2期,第103-110页。 ⑧石秀印、刘卫平:《中国社会心理学十年回顾与展望》,《社会学研究》1989年第4期,第39-54页;石秀印:《中国社会心理学九十年代前期历程》,《社会学研究》1998年第1期,第118-127页。 ⑨陆志韦:《社会心理学新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24年,第155页。 ⑩高觉敷:《心理学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年,第53页。 (11)吴江霖:《心理学论文集》,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89页。 (12)潘菽:《潘菽心理学文选》,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407页。 (13)李朝旭、金盛华:《我国社会心理学学科性质探讨的回顾》,《齐鲁学刊》2010年第1期,第112-116页。 (14)李朝旭、姜璐璐等:《中国社会心理学知识体系初探——基于54本教材的内容分析》,《心理科学》2010年第3期,第765-767页。 (15)周晓虹、乐国安:《社会心理学概论》,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年。 (16)沙莲香:《论社会心理学的理论基础和总体框架》,《中国社会科学》1986年第5期,第109-126页。 (17)乐国安:《社会心理学》,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7页。 (18)周晓虹:《现代社会心理学》,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8-20页。 (19)方文:《社会心理学的演化:一种学科制度视角》,《中国社会科学》2001年第6期,第126-136页。 (20)朱小平、张家军、胡伟力:《论交叉学科的生成模型建构与实现路径》,《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3年第5期,第26-34页。 (21)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srcsite/A08/moe_1034/s4930/202304/W020230419336779992203.pdf,访问日期:2025年5月11日。 (22)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srcsite/A22/moe_833/moe_834/200512/t20051223_88437.html,访问日期:2025年5月11日。 (23)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学位授予单位(不含军队单位)自主设置二级学科名单(截至2023年6月30日)》,/jyb_xxgk/s5743/s5744/A22/202310/W020231009346533969936.pdf,访问日期:2025年5月11日。此外,2024年自设社会心理学二级学科的单位增加了西南财经大学,仍在社会学一级学科下。因其没有培养出实质上的毕业生,故本文暂不列入讨论范围。 (24)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第五轮学科评估工作方案》,/jyb_xwfb/moe_1946/fj_20

温馨提示

  • 1. 本站所有资源如无特殊说明,都需要本地电脑安装OFFICE2007和PDF阅读器。图纸软件为CAD,CAXA,PROE,UG,SolidWorks等.压缩文件请下载最新的WinRAR软件解压。
  • 2. 本站的文档不包含任何第三方提供的附件图纸等,如果需要附件,请联系上传者。文件的所有权益归上传用户所有。
  • 3. 本站RAR压缩包中若带图纸,网页内容里面会有图纸预览,若没有图纸预览就没有图纸。
  • 4. 未经权益所有人同意不得将文件中的内容挪作商业或盈利用途。
  • 5. 人人文库网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仅对用户上传内容的表现方式做保护处理,对用户上传分享的文档内容本身不做任何修改或编辑,并不能对任何下载内容负责。
  • 6. 下载文件中如有侵权或不适当内容,请与我们联系,我们立即纠正。
  • 7. 本站不保证下载资源的准确性、安全性和完整性, 同时也不承担用户因使用这些下载资源对自己和他人造成任何形式的伤害或损失。

评论

0/150

提交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