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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论纲【摘要】政治经济学批判以原初生产方式透视社会定在本质,确立其与传统哲学及实证科学的认识论分野。据之析取马克思以“感性活动—社会关系/价值形式—思维抽象”为枢轴的认识论运演,进而在此基础上推进对传统心理学的批判与重建。传统心理学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未来心理学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传统心理学颠倒群众与其所处的政治经济现实的关系,加剧群众意识行为与其自身根本利益之间的断裂。资本逻辑在存在论层面的颠倒实践决定传统心理学的“先验虚假”,而认识论层面的反向物相化却验证了其“后验正确”。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将人类精神生活的本质方面归基为规定心理的各种表现形式的感性行动关系,从而开出涵摄解放性重建的心理批判理论,突破由资本逻辑生产的心理学“断裂”,将人民群众团结为自觉的历史性能动主体,并为了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而奋斗。【关键词】感性行动关系;人民心理学;心理学马克思主义;现实抽象;价值形式 笛卡尔以来的认识论追逐关于外在对象的客观知识,设定对象的“我思”主体却无法真正穿透对象领域现实地改变对象,造成康德所谓内在之物何以切中可疑的超越之物这一“哲学的丑闻”。随着“自然的存在信仰在现代科学中上升到了极端:在世界的存在中,与主体的所有联系痕迹以及主体的世界经验的透视性都被消除了。……客观性理想的意识史起源便被遗忘。绝对客观性的规范逐渐变成了自明性”①,乃至最高的规范。本来“激进的客观性只有通过激进的主观性才是可以认识和理解的”②,用拉图的话说,科学家建构了自然的内在性,却又说自然是超越的。③然而,客观性的空前成就遮蔽了原本自明的主观性,使它颠倒过来变成一个可疑的谜题。探究主观世界的心理学本应承担揭示这一谜题的任务,但它不仅已被改造成从属于绝对客观性的传统心理学,甚至作为资本逻辑的新型治理装置进一步扭曲了主观性,因此无法把握其真正本质。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对该问题之解决,又多直接转向存在论方案,往往跳过心理学的必要环节,将马克思的存在论变革真正落实到具体学科中的工作尚待充分展开。对主观性谜题的科学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哲学的丑闻”恰恰根源于政治经济学批判所揭示的社会存在结构。资本逻辑的抽象统治不仅塑造了社会关系的物化颠倒表现,更在认识论层面再生产着主客对立的意识形态幻象。要突破这一双重困境,必须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认识论地基,开显出马克思自己的心理学。它把意识从封闭的内在领域解放出来,将其理解为感性行动关系的展开过程,由此重建心理形式与社会形式的辩证关联,真正激活“现实的人”的感性对象性活动所展示的本质力量。这一理论革新不仅致力于总体消除传统心理学的隐忧,促使心理学在马克思主义的地平上重新出发,而且同步推动马克思主义时代化,为人民群众成为有意识的历史能动主体,掌握自身内蕴的改变世界的社会性力量,实现其自由全面发展创造心理学的可能性。 一、心理学的历史唯物主义归基 心理学并不像通常理解的那样,是一套理所当然、纯粹客观、似乎不可逆转的关于人类心理与行为的知识体系。实际上,任何知识都有其得以成立的基础与界限,它并非一面天真、忠实、可被直接给予的“自然之镜”。但传统心理学试图通过模仿物理学的普适定律来确立科学地位,将自身限制在人工实验环境下的操作步骤中,在方法论层面成问题地把人类日常行为和社会关系的复杂性与多样性还原为各种实验变量之间的函数关系,“文化因素与心理因素被视为具有简单、同质特性的独立的、单一的变量”④,并在某种简化的逻辑序列中考察变量之间的关系,建构统计模型和计算相应效应值。心理学由此沦为忽视现实复杂性的“变量心理学”(PsychologyofVariables),并生产出大量彼此割裂的实证发现,这些发现因缺乏统一的理论框架而难以实现逻辑贯通,最终只能以知识碎片的形式暂时堆积在学术料场。我们试图发展一种基于感性行动关系(SensuousActiveRelations/SinnlichkeitTätigkeitVerhältnis,简称SAll)的“感性活动-社会关系-思维抽象”图式,从而实现对传统心理学的历史唯物主义归基,并重构既能容纳人类经验复杂性、又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理论框架。在这一框架中,每个历史时期的感性活动方式构成社会关系的现实基础,而这种关系形态进一步生成作为其观念表现形式的思维抽象。“感性活动-社会关系-思维抽象”图式贯穿于历史唯物主义创立的始终。首先在哲学认识论视域中,马克思很早就指出人并非“抽象的蛰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并通过“对尘世的批判”揭示感性的、人的世界产生超感性的宗教,亦即“颠倒的世界意识”。⑤马克思进而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强调,要把事物(对象、现实、感性)“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⑥。“感性的人的活动”让我们获得一种从主体方面理解的新客观性,这并非否认那个自然之物的客观性,“在这种情况下,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仍然会保持着”,但问题在于“先于人类历史而存在的那个自然界”,不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⑦片面抬高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可能倒向经验主义反映论的所予神话。马克思“唯物论”的核心,并非静态的物质实体,而是构造“物”的历史性物质活动。马克思进一步揭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抽象的个人“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⑧“感性的人的活动”不仅构造人和自然的关系,更构造人和人的“社会关系”以及作为其表象的人的各种“类”本质,并基于这种感性实践检验被抽象发展了的思维的真理性。 进而在广义认识论视域中,“物”在一定生产方式形塑的事物性总体(umwelt)中获得理解,此即《德意志意识形态》厘清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新的需要的生产、人类自身生命的再生产这三种物质生活的生产与其上形成的社会关系的再生产的具体结合形式。前三种作为历史最基本因素的生活的生产可被视为作为哲学话语的感性行动的经济学表达。这三种“历史活动”继而构造作为物质交往形式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也就是马克思在致安年科夫的信中所谓“人们还按照自己的生产力而生产出他们在其中生产呢子和麻布的社会关系。……适应自己的物质生产水平而生产出社会关系的人,也生产出各种观念、范畴,即恰恰是这些社会关系的抽象的、观念的表现。”⑨在这种“感性活动-社会关系”图式之上,人们才最后形成“我对我环境的关系”的精神生产,亦即作为生产关系的观念表现的“意识”。⑩基于此点,感性行动关系图式拓展为基于物质生产客体视位的“物质生产-生产关系-意识形态”逻辑运演。 随着马克思在《资本论》等系列文本中转向对资本逻辑的狭义认识论分析,感性行动关系图式转化为基于劳动过程主体视位的“劳动过程-价值形式-拜物教”。马克思洞察到,仅将生产-般视作永恒的人类学范畴,无法穿透资本特有的统治逻辑。固然物质生产构成历史的永恒基础,但劳动才是最根本的主体性驱动力量。它被界定为中介人和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活动(11)。这一活动通过对自然物质的吸收与改造,赋予其有用形式,并在最终的使用中构造“物”的全部现实本质。劳动转向促使马克思透视到,资本逻辑支配下的生产已非创造使用价值的具体劳动过程,而是价值形式悄然转置并重构全部社会关系的抽象过程。如果思维抽象来自心智从感性对象中总结出的内在统一性共相,那么现在人们通过价值生产与交换的感性行动本身就建构了一种“实在”却颠倒的外在统一性共相,也就是现实抽象(realabstraction)及其价值表现形式。 价值的生产与交换创造了一个独立存在、自我维持的形式化体系,但其自发构序超出私有制关系中生产者的控制能力。“在私人劳动产品的偶然的不断变动的交换比例中,生产这些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作为起调节作用的自然规律强制地为自己开辟道路”(12)。具体劳动被迫在交换体系中还原为量的、无差别的抽象人类劳动,其社会性仅能通过价值形式得以实现。生产者之间的特定社会关系颠倒地采取了事物与事物之间似自然性等价关系的虚幻形式,将资本剥削雇佣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为商品交换的自然性质,从而在资本主义当事人的意识中,催生出商品等价形式源于其内部自然属性的拜物教幻象。由此,资本主义社会关系隐蔽在价值形式的物的外壳(dinglicheHülle)中,反过来表现为各种虚假但又为人熟知的“伪感性物”的到场:“价值关系颠倒式地反向物相化为流通领域的直观实在(商品、货币),资本关系反向物相化为生产过程中的物(原料、机器和厂房等),资本和雇佣劳动的关系反向物相化为人格化的资本家和工人的伪主体到场与经济被抛性,以及剩余价值反向物相化为分配关系中的利润、利息、地租和税收等。”(13)然而,囿于笛卡尔以来主体形而上学所塑造的“意识的内在性”(14),也就是“从自身出发的思维”将心灵视为个体对事物内在的表征形式,主体的认知结构不得不被动地与客观的社会结构保持二元论的同步,形成了与这些伪感性物同构的思维范畴。价值形式塑造了意识形式,就像康德认为时空是先天直观形式一样,资本主义当事人认为价值形式是思考经济世界的、不言自明的先验范畴。不是生产的一定社会关系创造了这些意识形式,而是这些意识形式看起来构成了社会现实的天然基础。 拜物教所塑造的物化意识必然陷入一种僵化的二元论,如主体与客体、形式与内容、事实与价值的分裂。笛卡尔的二元论为其普遍流行提供了认识论框架,而价值形式则确立了其在现实世界的存在论根基。所以,拜物教不仅是个体大脑中的“错误观念”,更是具有强制性的社会客观认知结构。这种意识形式的物化意味着人不仅沦为世界的旁观者,也成为自身心理能力的旁观者。它“在人类的整个意识上留下它的印记:他们的品质和能力不再结合成人格的有机统一体,而是像外部世界的各种对象一样,成为其可以‘拥有’或‘处置’的‘物’”(15)。传统心理学往往据此预设作为现成之物的个体内在固有本质和心理生活,亦即“内在的、无声的、把许多个人自然地联系起来的普遍性”(16),并将这种自然物性(dinglich)类本质建构成一系列根据统计学关系联系起来的范畴变量及其函数。同时,其心理治疗师和来访者也都需要深入探讨这一内在自我概念,传统临床实践习惯于在个体层面针对某一症状以及隐藏其后的内在生理或心理过程进行病理学解释和干预。诸如对抑郁的治疗就被理解为寻找和干预人们内心的抑郁“甲虫”之过程,这个具有抽象普遍性的“甲虫”可能是某种神经生理病变,也可能是某种心理机制错乱。但感性行动关系图式从根本上揭示,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内在固有的抽象物,而是人类能动地改造世界的感性活动及其构造的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一种从社会的人类主体方面理解的感性行动关系一元论。马克思以阶级主体的行动关系为根本解释原则,从主体方面将对象理解成感性活动所构造和规定的事物(Sache),而不是外在于活动的自然物质(Ding)或者由抽象发展了的主体所设定的名为物质的思想客体。由此意识不再仅被理解成个体对外部事物的内在表征形式,而是社会主体对自然的能动活动及对其生成的“社会关系定在”(17)的反映。 基于上述历史唯物主义分析,我们得以具体厘定“感性活动-社会关系-思维抽象”图式的内在运演逻辑。感性活动并非心理学意义上的“行为”,亦非诸多人类活动中的一种,而是使所有“行为”得以可能的根本意义结构。作为人以其活生生的身体介入世界的前反思实践,它先于“主体-客体”“心理-物理”等二元分裂范畴,而且是这些范畴得以诞生的存在论境域。感性活动并非在既定客观世界“内部”发生,相反,世界正是在感性活动中才首次向我们呈现自身。感性活动绝非封闭于主体内部的自我荡漾,其本质在于它总是指向某个独立的外部对象的意向性,并在与对象的物质变换中确证和完成自身。我触摸,总是触摸某物;我劳动,总是改造某物。这个“某物”独立于我的纯粹意愿,以其自身实存的可供性(如石头的坚硬、木材的纹理)抵抗并限定着我的活动。因此,感性活动自始就是一种对象性的实现。然而,这种看似直接的活动,其对象从一开始就被他者所中介,无论是通过使用他人制造的工具,还是为了回应他人潜在的需求。任何感性活动都通过工具这一凝固了的他人活动,被强制性地置入由他人规定的技术逻辑和协作网络中。任何感性活动在根底上都是共同活动,其实现依赖于先已存在的“他者”网络。正是这种被他人中介的共同活动,为了其自身的持续与扩展,必然生成稳定、可预期的协作规则与形式(如分工、交换、权力秩序)。这些规则的系统化所构成的社会关系并不是基于个体间后天契约的互动网络或者感性活动之外的某种实体,而是感性活动自身得以结构化展开的、先于任何个体意识并为其赋形的历史性构型。作为匿名的象征秩序,它就像我们一出生便已浸淫其中的语言结构,系统地中介后续每一具体感性活动的可能路径与价值取向,从而先验规治何种经验得以可能、何种情感得以表达、何种存在方式被视为“自然”。社会关系并非一次性被感性活动创造出来的静态实体,而是通过持续不断的、被它所中介的感性活动来再生产其自身,直到一种变革性的感性活动将其重塑。 进而,诸如雇佣劳动制度这样特定的社会关系通过规训个体的感性活动,使其身体反复践行特定的实践模式(如标准化操作、效率最大化)。这一过程首先绕过语言的、反思性的意识,直接烙印于身体,形成一种实践感或身体意向性。此时,个体并非在“思考”规则,而是其身体直接“懂得”如何按照特定逻辑去行动。例如,流水线工人的节奏感或平台骑手对送餐路线的最优解直觉,都是社会关系塑造的惯习在身体层面的初步沉淀。当意识对这种被结构化了的身体实践进行反身性观照时,它会从具体的、情境化的活动中抽象出其中反复出现的稳定关系与操作逻辑。这一过程伴随着语言的介入与范畴的固化,例如从反复的“成本-收益”计算实践中,抽象出“效用”范畴;从持续的竞争性互动中,抽象出“自我利益”概念。此时,原本内在于实践的做事的逻辑,开始转变为意识中可以言说和思考的图式。当特定的社会关系通过感性活动将自身刻写为存在的基本境域时,它便从被审视的对象转变为使审视得以可能的前提。这一转变伴随着双重遮蔽:首先是视域的自然化,主导性实践图式如同水之于鱼,将自己装扮成存在的自然背景,使得对起源的追问本身变得困难;其次是范畴的自我证成,思维抽象一旦获得符号形态,就会通过重塑符号环境来建构自我指涉的证据体系,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解释学循环。最终,思维抽象,即上述历史性构型在观念中被倒置并实体化的意识形态映现,构成了传统心理学所研究的内在心理事实的实质。那些被视为自然给予的心理普遍性,不过是社会关系所结构的感性活动在观念中被设定和把握的思想客体。意识在对自身被结构化的活动进行反思性抽离时,无法洞见其中的社会性规约力量,而是将由外部社会关系赋予活动的形式与范畴,错误地把握为主体内部固有的、先验的思维规定性。于是,被资本逻辑规定的“计算理性”成了“人类理性”本身,市场交换实践所要求的效用最大化成了人类理性的普遍法则,在绩效社会中滋生的普遍焦虑成了现代人的永恒境域。 不是感性活动在社会关系中生成思维抽象,而是思维抽象仿佛先天构成了感性活动的前提。于是,被社会历史地生产出来的实践图式,成功地将自身伪装成先验的、构成性的心理实体。传统心理学所捕捉到的正是这些已经被完成了的、倒置了的思维抽象,其根本谬误就在于其无意识地将自身建立在存在论的倒置之上,思维抽象这个特定社会历史实践在观念中的残影(各种超历史的、普遍的人类本质),被误认为具有本体论优先性的原初实在,并以此作为其研究的自然基础和自明起点。我们的批判性归基正是要从最终环节逆向追溯其生成链条,从而把心理学从物化意识的牢笼中解放出来,重置其于真实的历史与社会实践之中。由此心理学将从描述共时性心理机制的学科,演进为能同时理解心理现象之历时性生成的、更为成熟的科学。 感性行动关系要求不能再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对象、现实、感性,而要把它们当作主体方面感性的人的活动去理解,将对象当作感性对象性活动所构造和规定的事物。科学知识的生产原本取决于主体感性的构造活动,它通过一定的感性行动关系才能搭建自己的研究范式并捕获自己的研究对象,从而进入积累具体知识的常规科学阶段。“说生活还有别的什么基础,科学还有别的什么基础——这根本就是谎言……感性(见费尔巴哈)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18)在黑格尔那里,劳动消逝在对象之中,对象的本质就是塑造它的、正在消逝的劳动,由此对象作为“正在消逝的东西(verschwindenddarstellt)”并不是它自身,而是一种迷惑性的他性存在(Anderssein)(19)。同样,科学研究的构造活动消逝在研究对象之中,它试图认识的对象的本质规定正如忒休斯之船一般隐匿于这种构造活动。“一件衣服由于穿的行为才现实地成为衣服……产品不同于单纯的自然对象……消费是在把产品消灭的时候才使产品最后完成,因为产品之所以是产品,不在于它是物化了的活动,而只是在于它是活动着的主体的对象”(20)。然而,这一主体的物质变换活动在研究结论产生之后随即消逝了,同时研究结论也以纯粹客观知识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它误导人们相信存在一个与之对应的、独立于人的先验自然。所以,在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层次,包括心理学研究在内的科学研究首先需要通过向感性行动关系归基以把握对象的本质。 更进一步,在资本逻辑中,对象的本质却无法直接归基为塑形它的感性行动关系,因为这种特殊经济物相化背后的资本关系,已经是由于劳动交换抽象从而在存在论层面颠倒表现出来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伪关系,及其反向物相化地表现出来的各种新的伪感性物的到场。人们深陷于一种感性的但实则虚假的日常伪实践之中,感性行动关系必须通过超感性的事物而存在,却反向将自身显现为感性的物;超感性的事物将物化的个体作为他们所处社会关系的人格化进行统治。心理学却习惯于将虚假的感性行动关系反向物相化于其中的感性个体当作研究的经典“模式动物”。这意味着在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层次,存在论层面业已颠倒的感性行动关系决定了对应理论与意识的“先验虚假”,亦即围绕新的伪感性物而展开的实证科学的理论意识就是物化了的并在进行物化的意识。 资本主义文化霸权的深层心理结构正源自传统实证逻辑的虚假意识,由此资本主义文化实则歪曲地反映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资本主义看似受“经济学”的自然规律支配,实是“人手”的事物性产物及其思维抽象表征的“文化”展现,而资本主义当事人却堕入将这种文化展现颠倒为天经地义的自然规律的心理伪境,将这出自导自演的历史戏剧误认作自然的产物。在《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把人“既当成他们本身的历史剧的剧作者又当成剧中人物”(21),然而资本主义的当事人却并未看懂他们自己创作和出演的历史戏剧。他们习惯于通过意识形态的棱镜看待和度过自己的生活,这意味着他们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生活,“不了解他们自己的生活正是他们的生活,不了解他们自己的生活正是他们的生活意识”(22)。意识形态的本质就在于人们单纯从思维抽象层次理解概念,而不是上升到现实抽象水平理解概念,不明白各种概念是作为现实抽象的一定感性行动关系的颠倒理论表现,反倒将其当作历来存在的、永恒的观念处理。现实抽象与思维抽象的颠倒导致人们的行动与意识之间出现深刻的分裂,价值形式本来是人自身感性行动的产物,却在思维抽象中被错误地“叙述”为在人之外根据支配它的内在自然规律客观运转,它“迫使人们在没有相互理解的情况下服从同一个世界的统一性”(23),并作为“抽象的统治”将在生活世界中创造出它的所有个体贬低为可怜的附属品。所以面对批判资本逻辑的任务,仅凭意识形态的观念革命已不敷用,而必须依靠作为物质武器的无产阶级及其代表的先进生产力所创造的解决阶级对抗的物质条件。基于感性行动关系的这种“现实抽象-思维抽象”转换图式,我们得以勘破资本逻辑歪曲的经济-文化-心理结构,心理无产者据此才能获得改变世界的“真正的知识”(wirklichesWissen),现实地成为自在自为的历史主体。“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关于意识的空话将终止,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24)这里所谓“真正的知识”,就是将人类精神生活的本质方面理解为规定“意识”的各种表现形式的感性行动关系,而它所超越的正是自笛卡尔以来各种围绕思维抽象展开的“知识的方式”,也就是“关于意识的空话”。 二、传统心理学的认识论批判 感性行动关系强调应从主体活动而非直观形式理解研究对象,对象的本质根植于感性行动关系,却在结论中呈现为独立自存的先验幻象。进而在资本逻辑中,感性行动被价值形式整体吸纳,雇佣劳动与资本的社会关系颠倒为由物与物之间自动的合规律性所主宰的量的社会关系。传统心理学不加批判地将沉浸于物化意识中的个体——即天经地义地从“物”的角度(如价格、竞争和效率)来理解世界以及自身的资本关系的人格化——作为直接的研究对象。当它把这类个体的心理与行为模式归纳为普遍的人类规律时,其理论建构便先行接受了物化的社会前提。这意味着心理学不仅在研究物化意识,而且其理论本身就是物化意识的产物。最终它通过科学的形式再次确证了这种颠倒意识的合理性,从而完成对物化意识的“二次物化”。 综上,我们得以重新审思传统心理学知识的基础与界限。内在神经生理过程确实是包括抑郁在内的各种心理状态发生的物质基础,但不能说它是抑郁发生的根本成因。神经生理过程是抑郁发生的必要但不充分条件,不足以为抑郁发生提供充分的因果解释。心灵并非从视网膜开始,然后到脑皮层结束。甚至可以说,试图用有关脑生理的术语为抑郁发生提供因果说明是一种赖尔意义上的“范畴错误”,它混淆了描述不同逻辑类型(社会关系与生理机制)的范畴,误将社会关系的产物置于生理机制的范畴中进行因果解释。 范畴错误并非观念的自我矛盾,而是根植于现代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二元论与物化意识的根本同构和现实交织:二者都将世界分割为两个彼此独立、仅通过外部关系连接的领域。二元论在哲学上预设了外在的物质实体与努力表征它的内在心灵实体的分离;物化意识则在现实中证成了客观的、自动运行的必然王国(如市场逻辑)与只能被动旁观并适应它的主观意识的对立。正是这一双重分割,为传统心理学埋下未经审视的形而上学缺陷:它一方面接受由物化意识所预设的客观社会定在,另一方面又将心灵看作致力于表征与适应该定在的孤立实体。抑郁于是被界定为只会直观的孤立心灵对物化世界的病理学反应。二元论所许诺的那种人的能动性,只是终端产品在这个被预先规定的表征领域内活动的有限能动性;它无力触及同时塑造了客观社会结构与主观心理表征的同一套历史性的感性行动关系。也就是说,作为终端产品的个体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围绕着被视为其内在固有本质的、已经物化了的社会关系工作的。故而,如果将抑郁理解为一定社会关系中的展演实践,那么核心便不再是矫正心灵对现实的错误表征,而是改变生产并维系这种展演实践的感性行动关系本身。最终,心理学的任务不应是确证物化意识下的心理表征,而在于穿透二元论与物化意识共铸的形而上学牢笼,揭示并变革那生产出它们的、历史性的感性行动关系。 任何研究都只能从事后开始,亦即从当下被给予的完成形态开始,对实存的感性具体进行思维抽象的归纳。这种从具体到抽象的“研究方法”在发现的逻辑上确实具有优先性,“必须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种发展形式,探寻这些形式的内在联系”(25)。然而,传统心理学将研究奠基于具体的被试者这一逻辑起点,不仅未能领会看似自明的起点何以是一定感性行动关系的完成形态,反而将其抽象成具有不受时空限制的形式普遍性的孤立个体——“心理人”(homopsychologicus)。传统心理学这种缺乏想象力的理论虚构,同构于斯密以来的“经济人”(homoeconomicus)虚构,暴露出其惑溺于新的伪感性物的拜物教。马克思早就揭示了古典政治经济学方法论的“从后思索”所导致的拜物教性质。在他们那里表现为起点的东西反而是结果,被当作逻辑起点的感性具体其实只是作为结果的伪感性物,它围绕这种伪存在向我们的感官呈现的现象形态直接展开“研究”,演绎出倒果为因的庞大逻辑体系,掩盖了这一体系真正的诞生地。这一资本主义的经济学推崇的正是商品满足人们效用的伪感性形式,并始终停留在这种它自己创造的直接性之中,依据被“自然形式的固定性”支配的理论“叙述”各种“完成的结果”,“全然依照这种当事人所见的,所想的,在实践上决定它,并照现象上表示出来的样子,去叙述”(26)。其认识论将“完成形态”默认为理所当然的自然“事实”,并试图从中提炼普遍“规律”,其终极目标在于为既存秩序提供目的论的解释,让人的思维去符合和适应对象。于是乎“商品世界的这个完成的形式——货币形式,用物的形式掩盖了私人劳动的社会性质以及私人劳动者的社会关系,而不是把它们揭示出来”(27)。如此这般,“在‘经济人’观念中,人被定义为其需要的意识主体,而这种需要的主体又被定义为每个社会最终的构成要素”(28),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被颠倒为社会关系是人的总和,围绕由社会关系反向物相化而成的“经济人”建构起社会契约论等“普适”体系,最终陷入意识形态机器“永真重言”(Tautology)的循环论证之中。 类似地,传统心理学推崇的对象正是作为伪感性物的被试个体的“心理一般”,亦即可以作为某种量值进行操作和计算的人类心灵共相变量。这意味着误把“猴体”“叙述”成“人体”,未能揭示“心理一般”的感性行动关系本质规定。被试并不是模式小鼠那样做过各种敲除的、干干净净的标准化“模式动物”,而是“作为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面对所有的实验安排。指导其实验反应的机制总是发生在实验之外,在被带入实验设置之前,被试就已被一定感性行动关系整得“七荤八素”了。继而,伪感性物的具体量值之间的函数关系用物的外在形式掩盖它们特有的社会关系本质,围绕“猴体”的各种特殊规则就被错误地“叙述”为关于“人体”的普遍永恒规律。传统心理学的“研究方法”也试图借助自然科学那种假设演绎与经验检验之间的张力驱动研究,它舀取生活之流中的某种终端心理现象,并通过经验抽象将其总结成若干概念共相,接着根据这些概念发展作为研究变量的形形色色的操作性定义,进而借助假设演绎法证实或证伪其量值之间的函数关系。但它无法完全排除影响假设的额外变量,这导致很多心理学变量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是离散的,即使它外在表现出物理学变量之间的那种连续性,该连续性也只是统计数据上的连续,而非事物内在关系上的连续。这个道理类似于股价趋势曲线并不等于股市涨跌规律。心理学的统计证据缺乏“锚连(anchor)”到具体案例因果过程的链条。当代心理学乃至社会科学方法论过度依赖统计证据与群体数据,试图通过高概率相关性推导普遍结论。然而,这种路径在哲学层面上面临双重悖论:首先,它将群体基础概率直接应用于个案判定,陷入“证明悖论”困境,以统计相关性替代个案因果机制的证据;其次,基于概率建立的各种“知识断言”虽单独看似可靠,但其集合却面临“彩票悖论”所指出的逻辑不一致风险。最终,这种忽视具体情境与因果机制的研究路径,使得许多“显著发现”本质上沦为一种认知运气,其成立往往依赖于数据选择和模型设定的偶然因素,而非揭示了真实稳健的社会规律。传统心理学困缚于“研究方法”的直接性之中,必然导向围绕终端产品循环“叙述”的实证拜物教。从终端产品的伪感性形式展开研究,也就是从具有似自然物性的、现成的客体向度内部寻找解释世界的“规律”,并将其同构性地直接复述为事情的本质,这正是一种新型意识形态的认识论基础。围绕“猴体”的各种暂时结论,又反过来被当作关于“人体”的科学规律,通过主体意志的感性行动在客观世界实现自身,从而证成(justify)并合法化了(legitimize)“就是如此”的现存秩序的永存合理性。 进而言之,同一于资本逻辑的传统心理学深陷于事物化颠倒了的作为人类精神生活本质规定的感性行动关系,并将其物化错认为具有自然属性的新的伪感性物,其性质是对一定历史时期人类异化的感性行动的观察和规训,其角色是为既存世界的合理性提供心理学解释,由此维系着主导社会关系的再生产。阿多诺在《最低限度的道德》中指出,“错误的生活无法过得正确”(EsgibtkeinrichtigesLebenimfaschen)(29)。对于一个物不是它自身的颠倒世界来说,作为人类自身双手产物的事物化关系成为支配人们的外部抽象自主力量,他们越是发现这些物和物间的“正确”规律,越是试图运用自身与之配套的实践检验这一规律,就越会在错误的生活中受奴役。换言之,存在论层面的颠倒实践决定了对应理论与意识的“先验错误”(先验虚假),而认识论层面仅被作为这些理论之拓展和应用的狭义实践则验证了它们的“后验正确”(后验真实)。这就是资本主义认识论中虚假实践与虚假意识之间的循环效应。 吊诡的是,经验科学的“研究方法”所依赖的正是这套假设检验的逻辑。诸如“在米德的笔下,假设检验方法被视为现代人发展自我结构和整全人格的关键环节,集中表现了现代人在处理自我与世界关系时的精神态度。对于美国实用主义来说,假设检验方法构成了一种生命态度,一种日常生活中的生活方法论”(30)。固然“大胆假设”有助于反抗形式主义的暴政,但是这一假设的想象力往往被束缚在既有体系所允许的范围之内。统治性的感性行动关系伪装成通过假设检验发现的科学事实与真理,从而隐身在“正确”的外衣下实现自身“错误”的再生产。假设检验如此这般就蜕变为与既定建制共谋的新形式主义。在这一逻辑运演中,传统心理学的最大问题也正在于它发现了诸多关于“错误生活”的“正确规律”,所以它越是“正确”也就越是错误。这种心理学颠倒群众意识与其所处的政治经济现实的关系,加剧群众意识行为与其自身根本利益的断裂,乃至制造自我剥削、主动过劳的晚期资本主义剩余主体。赖希著名的《法西斯主义群众心理学》一书的核心设问就是“什么东西使(德国)群众追随一个其领导层无论在客观上还是主观上都同劳动群众的利益截然对立的(法西斯)政党呢?”(31)无独有偶,弗罗姆在其名著《逃避自由》中同样指认了这一“断裂”:当某一阶级受到新经济倾向的威胁时,它将在心理上和意识形态上对该威胁做出反应;而且由这种反应所产生的心理改变,又促进了经济力量的发展,即使这些力量与该阶级的经济利益是互相矛盾的。(32)主人的真理本已是奴隶及其从事的劳动,奴隶通过劳动陶冶自然获取自我意识,成为自为的主体存在,而不劳动的主人则降格为被动的抽象主观性,但作为资本“奴隶”的无产者不仅未能承接其责任和权利,反倒为了一碗红豆汤放弃世界历史主体的继承权。在他们的意识和行为与其自身的根本利益之间,出现了深重的断裂。正如列宁在1915年批判的那样,第二国际最有名的代表和领袖们背叛了社会主义,“为了这碗红豆汤,而出卖了无产阶级进行革命的权利”(33)。人民心理学则揭示传统心理学如何在实证科学斗篷下将其文化特殊性包装为普遍性,以破除资本逻辑反向物相化场境中的人格化“心理人”幻象。模仿阿尔都塞的话,“马克思的理论建立在拒斥‘经济人’神话的基础上,人民心理学的理论建立在拒斥‘心理人’神话的基础上”(34),它超越由资本逻辑生产的心理学“断裂”,整合资本空间破碎断裂的社会现实,从而取回人民群众积极行动的能力,将其“团结”起来为实现自身的真正利益而奋斗。 传统心理学在科学上的不尽成功,恰恰是由于它在哲学上的不够成熟。这一学科当前的主要矛盾就是其在各个方面的重要性和它的不尽成熟状态之间的矛盾。直到最近,这种矛盾似乎还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只要传统心理学未能深刻领会塑造了它的资本逻辑的性质及其对心理学的影响,那么它就不是对人类心理的科学研究。只有揭露和质疑资本逻辑的全部性质,包括它成问题的基础和特征,心理学才能成为真正的科学。心理学是如此重要,我们不能让心理学家控制它。冯特以来传统心理学的立脚点是作为伪感性物的市民社会,未来心理学(如果届时它还能被称为心理学的话)的立脚点则是作为本真感性行动关系的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35)。传统心理学立足于对市民社会“心理人”的表象直观,并围绕它生产一系列解释世界合理性的“知识”,未来心理学则在人类社会的基础上揭示心理的感性行动关系本质,促使人民不断解放其内蕴的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由此我们突出了人民心理学的重要性,这里的人民不是传统阶级社会中作为劳心者的“本钱”受其统驭的、被动的、分裂的“民众”或“庶民”,而是实现内在团结的、自觉自由的历史性能动主体。同时,人民也不同于西方意义上以外在的必然性结合起来的、被反向物相化的市民阶层或公民团体,而是作为劳动者共同占有生产资料并重新支配他们发生社会关系的方式,从而结束人与人的对抗的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人民把心理学当作自己的精神武器,同样,心理学也把人民当作自己的物质武器。人民心理学透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棱镜,整体性地把握心理学的情态性本质及其更广泛的社会相关性,重新搭建心理学的存在论、认识论和伦理学框架,为实现普遍的、真正的人类解放创造心理学的可能性。同样,心理学也将借助作为“物质武器”的人民消灭自身的形而上学残余并真正掌握和实现自身,不再是特定感性行动关系的颠倒衍生物,不再充当再生产现行社会关系的无意识工具。 随着市民社会被社会化的人类所取代,传统心理学所许诺的作为虚假意识的虚假心理解放,亦即颠倒了的我对我环境的感性行动关系,将最终为人类解放所代替。在此意义上,可以说传统心理学形态尚处于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马克思在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指出,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由资本逻辑构造的社会形态正是人类社会史前时期的最后阶段(36),并进而属望开创作为更高发展阶段的真正属人的历史时期。资本逻辑时期的传统心理学则属于史前时期心理学的最后形态。从那种人被其自身产物束缚其中的必然王国走向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自由王国,真正属于人类的历史时期才得以彻底敞开,相应地真正属于人类的人民心理学也才能变成现实。 综上,传统心理学在诞生之初就处在各种问题的包围之中。这些问题不仅包括心理学自身作为科学的合法性危机和可重复性危机等,更包括心理学作为一种纯粹科学叙事可能造成的社会后果。如果传统心理学得益于推翻资本主义的革命努力的失败,并作为其最具弹性的替代议程不断为其存续创造新空间,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将批判与资本逻辑共谋的传统心理学与重建无产阶级主体性的现实需求接合起来。这一问题决定了未来人民心理学的短期与长期可能议程。 三、朝向真正属人的历史时期的人民心理学 就短期而言,人民心理学的议程是建立一种扎根于传统心理学急难之中的批判心理学,“在自我确定性(self-certainty)已变得不可逾越的地方,在一切都被认为可以计算的地方,总之,在一个一切都已被决定,却不问一个先行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的地方,急难最为匮乏。”(37)如果说传统心理学通过日常生活的内部殖民,建构其形式化的知识-权力帝国,批判心理学则接续从康德开始、经过马克思,一直到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资源,致力于探究传统心理学得以成立的基础与界限,及其与资本逻辑的内在关联。它一方面指认传统心理学如何置身社会据以再生产自身的专门化劳动过程中,试图生产和积累用以描述、预测与控制人类心理与行为的客观普适知识,并以此作为自身合法性的来源。此即批判心理学在“破”的面向“批判心理”之蕴涵。另一方面,从对传统心理学的批判性反思出发,它致力于发展一种兼备科学基础与价值承诺的心理学马克思主义,重构心灵的政治经济学,开拓马克思主义的新前沿,并以之作为方法论工具,批判和把握资本时代塑造的人类精神生活的独特性质,为作为其他可能选择的人类主体性提供解放议程。此即批判心理学在“立”的面向“心理批判”之蕴涵(38)。 综上,我们可以从三个维度将批判心理学议程提升到新的思想清晰度。首先,其本体论建构要求基于生产方式的变迁澄清心理学(包括其原则框架、实践规范,乃至基本概念和范畴)何以是一定历史条件的产物,而且只有在这些条件之内才具有充分的适用性,从追逐内在的心理机制转向探寻特定的感性活动如何塑造不同的社会关系构型(如礼俗社会中的伦理秩序、工业文明中的生产纪律、平台经济中的算法逻辑),继而系统地生成主导性的情感结构(如羞耻与焦虑)、认知模式(如整体直觉与分析理性)乃至自我技术(如修身养性与自我投资),由此回应对心理学基本概念和范畴的本体论追问。更重要的是,区别于传统心理学将被试询唤(Interpellation)到被操作性定义的具体范畴中,本体论建构还要通过改变其感性行动关系来转化其心理世界,基于无产阶级立场发展一整套涵摄解放议程的革命性范畴,由此重构心理学的基本概念和范畴乃至“心理”本身,以增强人民群众认识世界和改变世界的能力。其次,认识论建构不能把应当加以阐明的东西当作前提和事实,它需要超越对既定心理事实的描绘,诉诸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论,揭示思维抽象如何在具体的感性行动关系中生成,并反过来规导着人的全部感性生命,勘破“心理学家的狡计”(thepsychologist'scunning)(39):基于对可见变量的操作获得的某种物化量值被直接等同于不可见的社会关系性质,从而认识到诸如知觉、思维、学习和人格等研究对象的本质规定不是一种透明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可以直接现成把握的作为“在手状态”(Vorhandenheit)的无声客体,而是作为现实抽象的感性行动关系。最后,其价值论建构反思传统心理学内嵌于现实物质生产与再生产之中的“是”与“应该”的关系,为社会变革提供关于新心灵的想象力资源,使心理学不仅解释世界,更参与对未来人类感性行动方式的塑造,开拓超越资本逻辑困境的日常生活实践。在狭义的“技术相关性”层面,指认传统心理学中经常存在的“归咎受害者”(Victimblaming)以及“认识论暴力”(Epistemo-logicalviolence)倾向。在广义的“解放相关性”层面,基于对资本逻辑与心理学的内在勾连的客观分析,从主体向度开出质疑现状和改变世界的现实行动,以此建立一种将无产阶级解放置入议程的心理学马克思主义(40)。 就长期而言,人民心理学的议程是撬开闭锁了感性行动关系的“物的外壳”,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意识的内在性将对象表征为观念中的事物,这种表征主义的现代心理被视为一种自有永有的心灵形式,而建基其上的传统心理学也似乎具有了永恒的自然形式。然而质言之,它们不过是感性行动关系在当前历史阶段的降格表现。心灵并不必然表现为个体内在的表征形式,如果它表现为这种心灵形式,那也是一定的生产方式迫使心灵以该形式展现自身。随着生产方式的变革,心理学将突破自身局限,扬弃意识的内在性,通过奠基于感性行动关系的心灵形式充分掌握自身。1969年在德国召开的“批判和反对心理学大会”上,与会者通过了一份开宗明义的决议:“根本就不存在‘批判’或者‘反对’的心理学……消灭心理学!(DieZerschlagungderPsychologie!)”。(41)这一激进的立场启发我们,生产方式的未来变革扬弃的不仅是传统心理学,还包括对它的各种批判形式,并有可能将它们吸纳为实现人的自由发展的一个环节。 人民心理学的长期议程绝不是复归传统意义上的心理学或者重建作为“学科建制”的新心理学。“消灭心理学”实际上响应马克思著名的“消灭哲学”的经典论断,“你们不使哲学成为现实,就不能够消灭哲学”(42),进而“无产阶级不把哲学变成现实,就不可能消灭自身”(43),最终在思辨终止的地方,感性行动关系将代替关于意识的空话,“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考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44)。消灭心理学意味着消灭心理学所想象的作为人的理想生存状态的理论形态,而心理学也将在这一过程中成为仅具有方法论意义的描述人类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消灭心理学是心理学通过自我否定走向自我实现的必然中介,心理学不再被看作人类主体性的表达和寄托,而是从变革现实的创造性劳动中发现主体性的真正根源及其实现路径。由此,心理学不再只是可见表象世界的知性科学,或者可知理念世界的形上思辨,而是在人类解放实践中同时实现自身的精神武器。人民心理学作为这一“精神武器”将增强无产阶级承载的改变世界的解放力量,最终落脚点在于以无产阶级为“心脏”的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实际上,马克思论域中的人的全面发展有一个革命性的本质规定,“个人的全面性不是想象的或设想的全面性,而是他的现实联系和观念联系的全面性”(45)。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而他们以前是互相依赖的。但是,抽象或观念,无非是那些统治个人的物质关系的理论表现”(46)。马克思已经将人的全面发展明确地建立在具体的、历史的政治经济学条件之上,由此这种全面发展才具有现实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抽象成为统治”,“关系当然只能表现在观念中,因此哲学家们认为新时代的特征就是新时代受观念统治,从而把推翻这种观念统治同创造自由个性看成一回事”(47)。马克思的这种批判性预言完全适用于当前传统心理学在西方社会日常生活中全面布展的新状况。诸如某些版本的人本主义心理学所承诺的“自我实现”,以及以某种“积极心理学”为代表的将“推翻”消极的、负面的、束缚人的“观念”“同创造自由个性看成一回事”的心理学解放,都属马克思早就批判过的充满迷惑性的观念解放。 “‘解放’是一种历史活动,不是思想活动,‘解放’是由历史的关系,是由工业状况、商业状况、农业状况、交往状况促成的……其次,还要根据它们的不同发展阶段,清除实体、主体、自我意识和纯批判等无稽之谈”(48)。如果我们援用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的论断,那么反传统心理学的斗争直接地就是“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反对以心理学为治理工具和精神抚慰的那个世界的斗争,“要求抛弃关于人民处境的幻觉,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觉的处境。”(49)心理的痛苦(psychologicaldistress)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机能主义心理学认为心理痛苦源自有机体的缺陷;行为主义则将其归咎于技术的落后,它试图以基于技术进步的社会工程学消除心理痛苦(50);而精神分析则指出作为童年创伤的奴隶,人们难免将遭受心理痛苦。认知行为疗法(CBT)相信心理痛苦由认知图式扭曲和适应不良所决定,个体思考和解释事件的方式影响其情绪与行为反应,故而“从本质上讲,患者将学习如何成为自己思维的科学研究者——将想法视为假设而不是事实,并将这些想法付诸检验”(51),通过识别自身核心信念,矫正不健康的认知评价以及行为反应,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具适应性。着力揭示心理痛苦真相的脑科学则认为大脑皮层的反馈机制掌控着我们情绪反应的开关。人本主义似乎通过高贵的主体性和自我实现超越了前述心理学的决定论,但在它以充满人文关怀的美装颂扬人的积极本质及其价值,却未能深入历史性生产关系的内在矛盾之处,反倒将主体性变成一种被抽象发展了的力量,成为资本有机体为满足自己的需要从社会中新创造出来的心理生产器官。种种试图安抚心灵或者自我矫治的心理学正是被压迫(压抑)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52)。根据现存生产方式所允许的可能性来界定的自我实现与幸福潜能,其实就像并不解渴的可乐。但是人们却争相啜饮这种既定的心理伪境所调配的安慰性甜水,从而实现了资本逻辑同一性的再生产。 如果说史前时期传统心理学的观念解放承诺了一种不具有真正的现实性的人的先验类本质或将许多个人自然联系起来的物性共相,那么真正属人的历史时期的未来心理学则将自身的实现建基于现实的感性行动关系之上。正如马克思致力于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对真正属于人类的心理学的属望植根于资本主义自身演化的现实矛盾之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了传统心理学,同时又创造着解决其内部矛盾的物质条件。“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在资产阶级社会的胎胞里发展的生产力,同时又创造着解决这种对抗的物质条件。因此,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就以这种社会形态而告终。”(53)也就是说,对未来社会形态和未来心理学的可能性分析,并不是出自某种道德悬设或者理论推演,而是基于对当前生产方式自身矛盾发展的内在超越,“自我异化的扬弃同自我异化走的是一条道路”(54)。《共产党宣言》属望“无产者组织成为阶级,从而组织成为政党”(55),成为具有阶级意识的历史主体,自觉把握其作为“社会的人类”所承载的改变世界的历史使命与本质力量,并通过先进生产力所创造的解决阶级对抗的物质条件,上升为自为的世界历史阶级。作为先进生产力代表的无产阶级的形成,为进而将人民整体组织成自为的能动者提供充分的社会历史条件,而人民心理学则不断为这一团结创造心理学条件。人民心理学将人类精神生活的根本规定理解为支撑“意识”的各种表现形式的感性行动关系,有助于我们勘破资本逻辑心理霸权所塑造的虚无主义和虚假意识魔界,也就是终止“关于意识的空话”,从而促使我们获得改造世界的“健全的认识”(葛兰西语),“总体的真理”(卢卡奇语)和“真正的知识”。无产阶级通过这种心理学得以正确认知其所处的全部社会现实和整体历史命运,使自身成为实现了的、完整的、个性化的主体,由此全面地占有自己的本质。实际上,“任何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56)。人类终将能够充分认识并完全掌握自身改变世界的社会化的本质力量,“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经济事物化体系这个“魔鬼”,而不是陷入它建构的拜物教魔界之中。“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联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57)到那时,这个被封印在躯体内部的心理幽灵和塑形了它的生产方式——也就是资本主义——的躯壳将被一起抛弃掉。心理学将在这一自我扬弃过程中突破自身的局限,把握现实展开过程中的必然性,成为“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58),亦即自由王国和必然王国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从而充分和真正实现自身。 注释: ①[德]克劳斯·黑尔德:《生活世界现象学导论》,见[德]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倪梁康、张廷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第39、41页。 ②[加]查尔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现代认同的形成》,韩震等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第279页。 ③[法]布鲁诺·拉图:《我们从未现代过》,余晓岚等译,台北:群学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第205页。 ④CarlRatner,CulturalPsychology:APerspectiveonPsychologicalFunctioningandSocialReform,Mahwah:LawreneeErlbaumAssociates,2006,p.25.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99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99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57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01页。 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447页。 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61页。 (11)[德]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08页。 (12)[德]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92页。 (13)张一兵:《回到马克思(第二卷)——社会场境论中的市民社会与劳动异化批判》上,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20页。 (14)吴晓明:《形而上学的没落:马克思与费尔巴哈关系的当代解读》,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页。 (15)GeorgLukács,GeschichteundKlassenbewuβtsein,Berlin:Luchterhand,1968,p.109. (16)《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01页。 (17)张一兵:《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社会定在概念》,《哲学研究》2019年第6期。 (1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07~308页。 (19)张一兵:《回到马克思(第二卷)——社会场境论中的市民社会与劳动异化批判》下,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599页。 (20)《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5页。 (2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608页。 (22)[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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