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开除学籍”救济案例

高校“开除学籍”救济案例一、引言近年来，随着高校办学自主权的不断扩大，高校对学生违纪行为的处分力度也逐步加大，开除学籍作为最严厉的学生处分措施，适用频率呈现上升趋势。根据教育部政策法规司的统计数据，全国范围内教育行政部门每年收到的学生权益相关信访、复议申请中，涉及开除学籍处分的占比超过40%，已经成为高校学生权益纠纷的高发领域（教育部政策法规司，2021）。开除学籍处分直接关系到学生的受教育权这一核心基本权利，一旦适用不当会对学生的学业发展、人生规划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因此完善相应的救济机制、畅通学生的维权渠道，是平衡高校办学自主权与学生合法权益的核心要求。本文将首先梳理高校开除学籍救济的制度基础，其次通过典型案例展开类型化分析，再次剖析当前救济机制存在的现实困境，最后提出针对性的完善路径，为保障高校学生合法权益、建设法治校园提供参考。二、高校开除学籍救济的制度基础在分析具体救济案例之前，首先需要明确开除学籍处分的法定适用边界，以及现有法律框架下学生可选择的救济路径，这是理解救济机制运行逻辑的前提。（一）开除学籍处分的法定适用边界根据2017年修订的《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开除学籍处分仅适用于严重违纪、违法的情形，具体包括：违反宪法，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破坏安定团结、扰乱社会秩序的；触犯国家法律，构成刑事犯罪的；受到治安管理处罚，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的；代替他人或者让他人代替自己参加考试、组织作弊、使用通讯设备或其他器材作弊、向他人出售考试试题或答案牟取利益，以及其他严重作弊或扰乱考试秩序行为的；学位论文、公开发表的研究成果存在抄袭、篡改、伪造等学术不端行为，情节严重的，或者代写论文、买卖论文的；违反学校规定，严重影响学校教育教学秩序、生活秩序以及公共场所管理秩序的；屡次违反学校规定受到纪律处分，经教育不改的共七类情形（教育部，2017）。除此之外，高校不得自行扩大开除学籍的适用范围，所有开除学籍处分都必须符合上述法定情形，且学校制定的内部违纪处分办法不得与上述规定相抵触。（二）学生救济的法定路径现有法律框架下，学生对开除学籍处分不服的，共有三类法定救济渠道，形成了“校内-行政-司法”三级救济体系。第一类是校内申诉，学生应当在收到处分决定书之日起的规定期限内，向学校学生申诉处理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诉，申诉委员会应当对申诉进行审查并作出复查决定。第二类是行政复议，学生对校内复查决定不服的，可以向学校所在地的省级教育行政部门提出行政复议，也可以直接不经过校内申诉直接提起复议。第三类是行政诉讼，学生对复议决定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三种救济渠道相互衔接，共同构成了学生权益的保障体系，学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适用（马怀德，2020）。三、典型开除学籍救济案例的类型化分析了解基本制度框架后，我们可以通过类型化的典型案例进一步观察救济机制的实际运行效果。当前司法和行政实践中，学生救济成功的案例主要集中在三类情形，分别对应处分作出过程中的不同违法点。（一）程序违法类救济案例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前提，也是当前学生救济成功占比最高的情形。某省属综合类高校大二学生张某，在公共基础课期末考试中找他人代考，被监考老师当场抓获。学校学生工作处当日就作出开除学籍的处分决定，仅通过班级群告知张某处分结果，未向其送达书面的处分告知书，也没有告知其享有陈述、申辩和申请听证的权利。张某收到处分通知后，先向学校学生申诉处理委员会提出校内申诉，委员会以代考行为属实、符合学校处分规定为由，驳回了张某的申诉。随后张某向省教育厅提出行政复议，教育厅经审查认为，学校作出开除学籍处分前未履行法定的告知义务，剥夺了学生的陈述申辩权，违反了《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中关于处分程序的明确要求，最终作出复议决定，撤销了学校的开除学籍处分，责令学校重新依照法定程序作出处理。这一案例充分体现了程序正义在高校处分中的优先地位，只要处分程序不符合法定要求，即使学生的违纪事实属实，处分决定也会因为程序违法被撤销。有学者指出，高校作出开除学籍这类严重处分时，必须遵循“最低限度程序正义”要求，包括告知处分事实和理由、听取学生陈述申辩、告知救济权利三个核心要素，缺少任何一个都属于程序违法（湛中乐，2019）。（二）比例原则违反类救济案例比例原则是行政法的核心基本原则之一，要求行政主体作出管理行为时，手段必须与目的相适应，不能采用超出必要限度的严厉手段实现管理目标。某理工类高校大三学生李某，在专业必修课期末考试中夹带写有知识点的纸条进入考场，刚拿出纸条就被监考老师发现，未实际抄袭到内容，也未扰乱考场秩序。学校根据该校学生违纪处分办法中“考试夹带一律开除学籍”的规定，作出开除学籍处分。李某不服，先后提起校内申诉和行政复议，均被驳回，随后向当地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法院经审理认为，李某的违纪行为确实存在，但属于初犯，未造成实际的作弊后果，情节较为轻微，学校直接适用最严厉的开除学籍处分，明显不符合比例原则，也与《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中“处分与学生违法、违纪行为的性质和过错的严重程度相适应”的要求相抵触。最终法院判决撤销学校的开除学籍处分，责令学校在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重新作出相应处分。该案例首次明确了比例原则在高校学生处分中的适用规则，为后续同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了参考。行政法学界普遍认为，高校的学生处分行为属于公法性质的行政行为，必须接受比例原则的约束，不能搞“一刀切”式的严厉处分，要充分考虑违纪行为的情节、学生的主观过错、是否初犯、是否有悔改表现等因素，选择适当的处分等级（余凌云，2022）。（三）事实认定不清类救济案例高校作出开除学籍处分必须以充分、确凿的证据为基础，不能仅凭单一间接证据就认定违纪事实。某文科类高校硕士研究生王某，提交的毕业论文经学校学术委员会审查，查重率超出学校规定的标准，学校据此认定王某存在学术不端行为，作出开除学籍处分。王某不服提出校内申诉，主张自己的论文初稿曾被同课题组同学盗用并上传至某学术共享平台，导致自己的终稿查重率异常偏高，并提交了和同学的聊天记录、初稿修改日志、文件创建时间等证据。学校学生申诉处理委员会经重新核查，发现学校作出处分前仅依据查重报告就认定学术不端，未核实王某提交的相关证据，也未就查重率异常的原因开展调查，属于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最终撤销了对王某的开除学籍处分，要求学术委员会重新对其论文进行核查。这一案例表明，高校在作出开除学籍处分前，必须履行充分的调查义务，全面收集相关证据，认真听取学生的辩解，排除所有合理怀疑后才能作出处分决定。教育法领域的研究也指出，涉及学术不端这类专业性较强的事实认定时，高校不能仅依赖查重率等量化指标，还要结合论文的核心观点、研究过程、学生的日常学术表现等因素综合判断，避免出现事实认定错误（申素平，2021）。四、当前开除学籍救济机制的现实困境上述成功救济的案例固然体现了现有制度的价值，但实践中更多学生的救济诉求并未得到有效回应，当前开除学籍救济机制仍存在多重现实困境，制约了学生权益的保障效果。（一）校内救济中立性不足当前绝大多数高校的学生申诉处理委员会成员主要由学校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学生工作处、教务处、研究生院等行政部门负责人以及少量教师代表组成，学生代表占比普遍低于20%，且几乎没有校外独立人士参与，这种组成结构导致申诉委员会天然倾向于维护学校的管理决定，很难作出对学生有利的申诉结果。根据中国教育学会教育政策与法律研究分会的调研数据，全国范围内高校学生针对开除学籍处分提起校内申诉的，最终申诉成功、处分被撤销或变更的比例仅为8.7%，绝大多数申诉都被简单驳回，且驳回理由往往没有详细的论证，只是笼统表述为“违纪事实清楚、适用规定正确”（中国教育学会教育政策与法律研究分会，2022）。（二）行政救济受理门槛较高很多地方教育行政部门存在“护短”倾向，认为高校是事业单位，开除学籍属于高校的办学自主权范畴，是内部管理行为，不属于行政复议的受理范围，因此很多学生的复议申请都被不予受理或者驳回。某省教育厅的公开数据显示，某年收到的上百件高校学生开除学籍复议申请中，仅有不到四分之一被正式受理，其余均以不属于行政复议受案范围为由驳回。即使部分复议申请被受理，教育行政部门也大多选择维持学校的处分决定，很少主动撤销或变更，行政救济的实际作用十分有限。（三）司法救济审查强度有限当前法院审理高校学生处分案件时，大多秉持“尊重高校办学自主权”的立场，只审查处分程序是否合法，很少对处分的实体合理性进行审查，只要学校的处分程序符合规定，即使处分明显过重、不符合比例原则，法院也通常会驳回学生的诉讼请求。比如曾有学生因为旷课达到学校规定的开除阈值，但旷课原因是需要照顾身患重病的母亲，学校没有考虑这一特殊情况就直接开除，学生起诉后法院仍以程序合法为由驳回了诉讼请求，这种情况在实践中并不少见。有行政法学者指出，当前司法实践对高校处分的审查强度过低，没有发挥司法救济作为权益保障最后一道防线的作用，无法有效纠正高校不合理的处分决定（李洪雷，2020）。五、完善开除学籍救济机制的优化路径针对上述问题，结合现有法律规定和实践经验，我们可以从多个维度优化开除学籍救济机制，切实保障学生的合法受教育权。（一）强化校内申诉机制的中立性与规范性首先要优化学生申诉处理委员会的人员组成，明确要求委员会中校外独立人士的占比不得低于三分之一，包括教育法学者、执业律师、教育行政部门的工作人员等，同时提高学生代表的占比，学生代表必须由学生会民主选举产生，不能由学校行政部门指定。其次要建立开除学籍处分的强制听证制度，只要学生提出听证申请，就必须召开公开听证会，允许学生邀请代理人参与，所有证据都要在听证会上出示质证，双方可以围绕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处分幅度等问题展开辩论。最后要规范申诉决定的作出程序，申诉决定必须详细说明理由，对于学生提出的辩解要逐一回应，不能简单以“申诉理由不成立”为由驳回。（二）畅通行政复议的救济渠道教育行政部门应当出台专门的规范性文件，明确将开除学籍处分纳入行政复议的法定受理范围，开除学籍直接影响学生的受教育权这一基本权利，不属于普通的内部管理行为，教育行政部门不得以此为由拒绝受理复议申请。同时要建立专门的学生处分复议工作组，成员要具备教育法和行政法的专业知识，复议过程要充分听取学生和学校双方的意见，必要时可以开展实地调查、委托第三方专业机构对相关事实进行鉴定，确保复议结果的公正性。对于确实存在违法或不当的处分决定，要及时予以撤销或变更，不能一味维护高校的管理权威。（三）提升司法救济的实体审查力度最高人民法院已经在相关的审判指导文件中明确，法院审理高校学生开除学籍处分案件，不仅要审查程序合法性，还要审查实体的合理性，包括事实认定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适用规定是否正确、是否符合比例原则等，对于明显不当的处分，法院有权判决撤销或者变更（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2023）。未来要进一步落实这一要求，加强对法官的教育法相关培训，提升教育行政案件的审理水平，同时可以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的方式，统一类案的裁判标准，避免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况，真正发挥司法救济的权益保障作用。六、结语开除学籍是高校对学生作出的最严厉的处分，直接关系到学生的受教育权和未来的职业发展，因此完善的救济机制是保障学生合法权益、约束高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