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国古代艺术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中篇第十章中国古代艺术

中国艺术源远流长。18000多年前山顶洞人的装饰品，说明审美观念已经产生。8000多年前出现的岩画、彩陶、玉器，可以算作中国艺术的开始。到6000多年前的仰韶文化，彩陶已经达到一定的艺术高度，并且分布地域广阔，数量众多，成为一种最能体现中国艺术和文化性格的东西。因此，从彩陶开始介绍中国的古代艺术，有助于理解中国艺术的特性。第一节辉煌的远古艺术原始彩陶

中国原始彩陶的时间从6000多年前的仰韶文化到4000多年前的大汶口文化，其空间大体分为三个区域：中原地区、西北地区和东南沿海地区。在器皿造型上，有模拟植物造型的，也有模拟动物造型、人物造型、器物造型的，但最常见的还是最符合陶器功能需要的碗、罐、盆、壶、豆、瓶、鼎、鬶等十余种。

中国彩陶有两个特点：一是彩陶图案从具象到抽象的过程与中国文化观念的演进同步，二是彩陶图案的结构特点与中国美学的基本法则相合。彩陶还暗含了两个重大的艺术法则。一，陶器是圆形的，面向四方，具象图案把人的注意集中在一面，倾向于形成焦点、定点。二，中国彩陶不同于其他文化彩陶的另一个特点是，无论是盆、钵，还是瓶与罐，都注意到由上观下的效果。青铜纹饰

中国远古艺术的另一个高峰是青铜纹饰。中国的青铜时代形成于约公元前2000年，经夏、商、西周和春秋，大约经历了15个世纪。其中商周青铜器由于处于文化意识形态的核心，具有更重要的意义。青铜器的类型有农具、工具、兵器、饮食器、酒器、水器、礼器、乐器、杂器、车马器、符及玺印等。其中最重要的是与意识形态最相关的礼器。

青铜纹饰有两个明显的现象。一是饕餮纹，正如彩陶显示出一个由实到虚的抽象化过程，饕餮纹代表的是重组变形法则。二是人兽共生。在殷商和西周，有一种纹饰是一个类似虎的动物张开大口，口中有一人头，有的则是两个动物对称地张开大口，口中各有一个人头。

中国古代艺术并没有被古代学者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因为各门艺术不像在西方那样具有平等的地位，而是等级高低不一。诗文地位最高，其次是绘画与书法，再次是建筑、雕塑等。中国没有一部像黑格尔的《美学》那样统一论述各门艺术的著作。然而在中国，各门艺术既发挥自身的特殊功能，又按照中国文化的总体要求，展示了各自的风采，达到了辉煌的高度。

下面，我们就分别介绍中国艺术的主要门类：建筑、雕塑、书法、绘画、音乐和戏曲，分别叙述它们的历史流变、基本类型和美学原则。第二节中国古代艺术各个门类的风采与成就建筑

中国古代建筑，从有据可依的西安半坡文化圆形住房和大方形房屋始，就一直与相应的文化观念和审美趣味紧密相连(“天圆地方”正是中国古代的宇宙观念)，尔后又随着文化的发展而逐渐丰富。

中国古代建筑大体上可分为四大类型：宫殿、陵墓、寺庙和园林。

宫殿建筑以皇宫为代表，其目的，如荀子所论，是要显示帝王之威，因此有高、大、深、庄四大特点。

皇宫显示现世帝王的威严，陵墓则表现已逝帝王的威严。只是陵墓与另一个世界相连，不以房顶的金色表现现世的光辉，而以青土暗示永恒的宁静。

中国寺庙建筑最早见于记载的是东汉永平十一年(68年)始建的洛阳白马寺，从这时起，中国的佛教寺庙就不同于印度的寺庙，它以王府为模式，纳入中国礼制建筑的体制之中。后来的道观也是这样。

中国园林可追溯到西周初的苑囿合池。其发展和壮大是从春秋到秦汉。这时的园林，其功能和趣旨与宫殿一样，都是显示帝王的伟大巨丽。

中国建筑无论宫殿、陵墓、寺庙还是园林，都不注重单个建筑的高大，而强调群体的宏伟；不追求纯空间的凝固的画面，而追求在时间中展开，在时间的流动中展现自己的旨趣。雕塑

雕塑在中国没有像西方那样独立的地位，几乎一直是建筑的一部分。中国雕塑主要由四个集群组成。其一，陵墓集群，包括陵墓表饰(华表、石人、石兽等)，墓室雕饰(墓门、墓道、宫床等墓内建筑雕饰及墓内肖像)，明器艺术(陪葬用的俑和动物造型、建筑模型和器物模型)。其二，宗教集群，包括佛道寺庙和佛教石窟里的塑像、浮雕。其三，建筑装饰，包括宫殿、苑囿、会馆、牌坊、民居、桥梁等建筑物上的装饰性雕塑。其四，工艺雕塑，包括工艺性的泥塑、瓷塑、金属塑铸、木雕、干漆雕塑、竹雕、根雕、石雕、玉雕、牙雕、骨雕、角雕、果核雕等。

陵墓雕塑。中国古人从来没有彻底地不信鬼神。孔子说：“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

宗教雕塑，特别是佛教雕塑，与陵墓雕塑相比具有更多的变化和更丰富的内容。在雕塑材料上，石窟为石雕，寺庙多为泥塑。在艺术风格上，各代的佛、菩萨、罗汉雕塑与当时的人体审美观念紧密相连。和陵墓雕塑一样，佛教雕塑也是以群体为主的，每一庙或窟之中必有一个中心。龙门石窟、云冈石窟、敦煌石窟如此，诸多寺庙也是如此。

中国的雕塑从来没有脱离建筑而完全独立出来，更强化了整个中国艺术本有的特征：整体性。一个雕塑的大小是由雕塑群体和建筑整体决定的。中国雕塑明显地具有两个绘画的特点。一是平面性。这样，雕塑注意的都是让人看的那一面，而看不见的一面就少费工力。二是彩绘。中国雕塑的程式化往往忽略细部，平面性减弱了雕塑的特质，而彩绘却可以帮助中国雕塑起到雕塑以外的功能。因此中国彩塑中的很多细部不是雕出和塑出来的，而是绘出来的。

书法

书法在诸艺术门类中，最具中国独特性。只有在中国文化中，书法才象征了人之美和宇宙之美。

在殷商铭文中，已有整段的文字。这些文字除了远古时期特有的神圣意义之外，就是它是按美的方式来铭刻每个字和安排整个章法布局的。但严格地说，书法作为一门艺术是在汉末魏晋出现的。这时出现了以书法为纯艺术的书法家，如蔡邕、张芝、钟繇等。

中国书法从字体类型上分为篆、隶、楷、草、行五类，每类都有自己独特的风貌。篆属古文字，与隶、楷、草、行在字形上不同。篆、隶、楷是一字自成一体，行、草则可两字连写，草书则往往数字甚至一行连笔而成。

中国最伟大的书法艺术家是王羲之、颜真卿、张旭。王羲之行书天下第一，其代表作《兰亭集序》等，中锋起转提按，线条如行云流水，字体结构极尽变化，风流潇洒之至。颜真卿楷书天下第一，其代表作《颜勤礼碑》等，笔势开张，宽舒圆满，深厚刚健，方正庄严，雍容大度。张旭是草书之圣，代表作《古诗四帖》等，其书简直就是舞蹈、音乐、激情的融合，“伏如虎卧，起如龙跳，顿如山峙，挫如泉流”。

中国书法之所以成为一门重要艺术，在于它与中国文化之道紧密相连。中国艺术，文学、绘画、音乐、建筑，都含有线的意味，但只有在绘画之线与书法之线中，才能更好地体会出中国艺术中线之美的特色。总之，中国书法由中国文字、书写工具和文化思想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艺术世界。绘画

谈到中国的绘画，我们仍要回溯到彩陶和青铜纹饰，它们确定了中国绘画整体着眼、以线为主、平面构图的基本原则。魏晋六朝是中国绘画的重要形成期。随人物品藻兴起了“以形写神”的人物画，以顾恺之为代表；随寄情山水产生了使人可“澄怀味象”的山水画，以宗炳、王微为代表；随佛寺、佛窟的大量建立，产生了宗教壁画。

中国古代绘画大体上可分为宫廷绘画、文人绘画、宗教绘画、市民绘画和民间绘画五类。宫廷绘画的主要追求是精巧，其最佳载体是彩墨画。文人绘画的要旨是抒情达意，其顶峰是水墨画。宗教绘画的目的是解释宗教内容，多为彩色壁画。市民绘画与表现市民性的小说故事内容相连，在版面上达到妙境。民间绘画负载普通民众的愿望，年画为其重要表现形式。中国绘画无论哪种类型都显示出共同的美学原则。

(4)“游目”式的笔、色、墨。中国画用线去表现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不像其他非西方文化那样是平面的，而是有深度的，但又不是西洋画的深度那种几何式的三维。(2)以大观小。中国文化相信宇宙有一个“道”，中国绘画也相信有一个最佳视点，只是这视点不是“焦点”，而是“天眼”，即画家要站在一个宏伟的高度，俯察游观自己所表现的对象。(1)散点透视的“游目”。正像西洋画的焦点透视与西方文化认为从第一原理即可以推出整个体系一样，中国文化否认有一个最后视点，只有仰观俯察、远近往还才能味象观道。(3)遗貌取神。画是一个小宇宙，所谓“天眼”，就是要注意画的整体和谐，任何细部都必须符合整体性。音乐

古代文献中对尧、舜古乐的记载，说明中国音乐起源甚早。到春秋战国时期，中国音乐形成了和其他文化不同的独特体系。中国先创立了七音阶体系，又创立了五音阶体系。

按其功能中国音乐可分为：其一，仪式音乐，用于祭祀、大典，也包括宗教寺庙的仪式音乐。其二，宫廷舞乐，主要用于帝王享乐。其三，声乐。就创作数量、流传空间、使用阶层来说，声乐占有更重要的地位。

先秦以后，中国音乐没有像西方音乐那样在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但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第一，旋律为主。第二，理性精神。第三，节奏宣泄。

中国音乐具有世界性的魅力。曾侯乙墓编钟是一奇观，它由能奏各种不同音高的65件乐器组成，分三层排列，总音域达五个八度之广，12个半音齐全，可以演奏五声、六声或七声音阶的乐曲。唐代的大型套曲和舞乐正像京剧独特的唱腔、唱段一样至今仍享有盛誉。中国的著名琴曲《高山流水》《潇湘水云》，琵琶曲《十面埋伏》等也极富民族特色。戏曲

中国戏曲，其涓涓细流从原始仪式、汉代百戏、唐代参军戏、宋金诸宫调，到元杂剧始蔚为大观。

杂剧在元代成为一种主要的文艺形式，一批杰出人才成为剧作家，如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白朴等人，产生了一批优秀作品，如《窦娥冤》《西厢记》等。明清戏曲不断地高潮迭起。明代各种声腔(海盐腔、弋阳腔、余姚腔、昆山腔等)兴起，清代形成五大声腔系统：高腔、昆腔、弦索、梆子、皮黄。从乾隆至道光年间，各大声腔在“合班”演出中相互影响，又陆续形成了一些新的大型剧种，如京剧等。清末，民间的地方戏也很兴盛，如花鼓戏、采茶戏、花灯戏、秧歌戏等。中国古代戏曲的优秀代表是昆曲和京剧。

戏曲以其本身的综合性质把各门艺术(音乐、舞蹈、文学、雕塑、绘画)结合在一起并使之精致化了。音乐构成戏曲的一大因素。器乐不但调控全剧节奏(场与场的转换，唱、做、念、打的变换)，还为演唱伴奏，配合表演，渲染气氛。声乐在戏曲里不但要唱字，讲究字正腔圆，还要唱情、唱韵。

戏曲之美首先表现在程式化上。其角色分行是程式化的，生、旦、净、丑为四大基本分行。每基本行又可再分，生可再分为老生、小生、武生，小生又可分为中生、冠生、穷生。每行都有角色特有的性格、道德品格及唱腔、念白的规定。戏曲除了用唱、念、做、打表现人物故事外，在推动情节上也形成了一系列动作程式。

程式化一方面是类型化，另一方面又是虚拟化。通过演员在台上的一些程式化动作，就可以实现戏台时空的转换。用挥鞭程式表现骑马，用划桨程式表现行船，仿佛真有重物的搬东西，戏台表现越需虚拟化，表演动作就越显程式化。正是在虚拟与程式的相互推进中，中国戏曲创造出了深具文化意味的形式美。

中国艺术各种门类，由于物质媒介不同，创作方式不同，对人审美感官的作用范围不同，社会功能不同，而形成了各自独具的特色。但各门艺术又有其为中国文化的特质所规定或制约的共同风貌。把握住了中国艺术的共同风貌，就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各门艺术的特色。第三节中国古代艺术的整体风貌中国艺术的内在精神

中国艺术的根本特色是由中国文化的特色所决定的。中国文化的宇宙观与其他文化根本不同，在于它是一个气的宇宙。气化流行，衍生万物。

中国艺术理论从先秦到魏晋的形成过程，也就是从哲学的气论转为艺术的气论的过程。自此以后，各门艺术都用气来论述。“文以气为主”(曹丕：《典论·论文》)，“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韩愈：《答李翊书》)，这是文学。“棱棱凛凛，常有生气”(萧衍：《答陶弘景书》)，这是书法。“泠泠然满弦皆生气氤氲”(徐上瀛：《溪山琴况》)，这是音乐。

气是无形的，当它在作品中显出时，就从无到有，化虚为实。但这无，这虚，这气，又是最根本的，因此中国艺术的最大特点就是对虚无的重视。文学讲究含蓄而有余味，“无字处皆其意也”(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绘画注重空白处理，“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笪重光：《画筌》)

我们只有理解了中国文化气的宇宙，才能深刻地理解何以气韵生动是中国艺术的根本精神，虚实相生为中国艺术的基本准则。

中国艺术的基本类型

中国艺术有两大基本类型，即阳刚与阴柔。青铜器、汉画像砖、杜甫诗、范宽的全景山水、颜柳楷书、宫殿建筑、民间打击乐，属阳刚之美；彩陶、宫廷舞蹈、婉约词、行书、园林，属阴柔之美。

可以说，儒家重阳刚之美，道家主阴柔之美。浓与淡分别代表儒、道的审美情趣。神是儒家的最高境界。不管形似与否，“笔不周而意已周”，这就是草书和文人画的境界。但是神与逸、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又不是截然划分的。同一位艺术家在不同的时空条件下审美情趣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一件艺术品也可能同时包容有阳刚与阴柔之美。

儒、道的浓淡神逸都属雅，尽管其雅的内容不同。但儒、道都推崇雅而反对俗。但由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