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多民族文化交融与中外文化交汇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上篇第五章多民族文化交融与中外文化交汇

人类历史的前进，离不开文化的交流和融合，对于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而言，拥有文化输出与文化接受的健全机制，方能获得文化补偿，赢得发展空间上的拓宽和时间上的延展。

中国文化自诞生之日起，便绝非自我禁锢的系统。以迁徙、聚合、贸易、战争为中介，中华各族文化以及中外文化相激相荡，中国文化因此生气勃勃、气象万千。

中国文化自其发生期，即因环境的多样化而呈现丰富的多元状态。随着原始社会向阶级社会过渡，分布于中国各个地区的先民，也由数量众多的氏族部落逐渐形成不同的民族。

秦汉以后，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文化类型，这就是北方草原游牧文化、南方山地游耕文化和中原定居农业文化。在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进程中，上述三种文化类型以中原定居文化为中心，多方面交汇融合，而气象恢宏的中国文化正是在这样一个相冲突又相融合的过程中整合而成的。第一节中华各民族文化的交融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的交融

中原定居农业文化与北方草原游牧文化大致以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为分界线。400毫米等降水量线的东南，是受太平洋及印度洋季风影响的湿润地区，适宜农业发展。400毫米等降水量线西北部，虽然有少量由内陆河与地下水灌溉的绿洲农业，但在这里占压倒优势的是游牧经济。

汉时的匈奴，唐时的突厥，宋时的契丹、女真、党项，以及后起的蒙古，都是典型意义上的游牧民族。东北的扶余、靺鞨、女真，以及由女真演化而成的满族，则是半农半猎的骑马民族。

一般而言，当牧区水草丰茂的时候，游牧人是满足于自己的草原生活的。当然，农耕区的富庶对他们也不无吸引力，他们以畜牧产品同农耕人交换粮食、茶叶和布帛、铁器，这种被称为“茶马互市”的物质交换活动自古在游牧—农耕界线的长城各关口进行。

在枪炮发明和广泛使用以前的冷兵器时代，由硬弓长矛装备起来的骁勇骑兵是最有战斗力的武装部队。为了抵御游牧人，农耕人做过各种努力。当他们相对衰弱时，便退守农耕区边界线；相对强大时，则西出邀击，或远征漠北。

农耕与游牧这两种经济类型的交互关系，冲突、战争只是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文化互补、民族交融。

在整个古代，中原农耕人可以学习游牧人的骑射技艺，吸收游牧人从远方带来的异域文化，并以粗犷强劲的游牧文化充作农耕文化的复壮剂和补强剂；而游牧人则从农耕人那里广泛学习先进的生活方式、政治制度乃至改变生活习俗，促使自身的社会形态发生历史性的飞跃。

中原农耕文化与南方山地游耕文化的交融

分布于中国南部热带、亚热带地区的游耕经济与游牧经济一样，形成于人类的童年时代。《桂平县志》曾概括南方山地游耕民族的基本特点说：“其人以耕山为业，迁徙靡恒，略如北方之游牧。”

然而，“游耕不只是指‘刀耕火种’的农业技术，也不只是指几年一迁徙的不定居的生活。作为一种特定的文化类型，南方山地游耕文化具有不同于中原定居农耕文化的诸多特征。

第一，在耕作方式上刀耕火种。

第二，与汉族安土重迁的生活方式不同，游耕民族过着迁徙不定的游动生活。第三，受游耕经济模式制约，南方山地少数民族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尚处于不成熟水平。

南方游耕民族在流徙不定的山地游种生活中多呈散在状态，和汉族不存在争夺生存空间的尖锐冲突。因此，双方关系不像草原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那样长期剑拔弩张地对立，争端不息。

移民在促进汉族与南方少数民族的交融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如秦开五岭后，大批移民随之迁入。诚然，历代王朝移民的根本目的是消弭南方少数民族对中央政权的反抗，但其直接结果是加速了汉族与南方少数民族的交融，推动了南方少数民族文明形态的转型。

少数民族的文化贡献

农耕、游牧与游耕是中国大地上的基本经济类型，是中国文化大系统中不断相互交流的源泉，在中国文化的灿烂与伟大中，包含着各少数民族的杰出贡献。

经济生活。中国上古的主要粮食作物为五谷(黍、稷、菽、麦、稻)，然而，用麦磨面的粮食加工技艺却是秦汉以后由西域少数民族传入内地的。

衣着服饰。汉族的衣着最初以丝、麻和毛为原料，织成各种丝织品、麻布、毛褐。汉魏之际，新疆的高昌人地区以及云南哀牢山一带开始种植棉花，生产棉布。其后，棉花由少数民族地区沿南北两道传入中原。

日常起居。汉以前的中原居民，虽然已有匡床(即筐床)，但是还没有桌椅，常常“席地而坐”。汉以后，西域坐具传入中原。在西域坐具的启示下，中原居民不断创新，桌椅板凳相继出现，凭桌坐椅自此替代了“席地而坐”的起居旧俗。

音乐舞蹈。和注重温柔敦厚品性的汉民族比较起来，少数民族要热情奔放得多，少数民族的音乐舞蹈因而十分出色。

文学。在文化的长期发展过程中，少数民族在文学领域中产生了众多杰出作品。

史学。用蒙文创作的《元朝秘史》《蒙古源流》《蒙古黄金史》，并称为蒙古三大历史名著。

正是由于有了农耕人、游牧人和游耕人历数千年的彼此交往、相互交融，不断互鉴互补，方汇成今日气象恢宏的中华文化。

中国文化不仅在内部各族文化的相互融会、相互渗透中得到发展，而且在与外部世界的接触中，先后吸收了中亚游牧文化、波斯文化、印度佛教文化、阿拉伯文化、欧洲文化。中国文化系统或以外来文化做补充，或以外来文化做复壮剂，使整个机体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外域文化系统也在与中国文化的广泛接触中汲取营养，滋养自身的文化。第二节中国文化与外域文化的交汇中外文化第一次大交汇

梁启超指出：“中国智识线和外国智识线相接触，晋唐间的佛学为第一次，明末的历算学便是第二次。梁氏说中外文化第一次大交汇在晋唐间，这是粗略言之。事实上，这次文化交汇，应当追溯到汉代。

中国文化系统不仅吸收、消化了南亚次大陆的佛教哲学，而且还在再创造的基础上，又输出给其他文化系统。

唐代的艺术也因吸收佛教文化而更为瑰丽辉煌，诚如鲁迅所言：“在唐，可取佛画的灿烂。在艺术家的改造下，佛的森严，菩萨的温和与妩媚，迦叶的含蓄，阿难的潇洒，天王力士的雄健和威力，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成熟与完善。隋、唐、五代不仅有佛教的流行和中国化，伊斯兰教、景教、祆教、摩尼教也相继传入中土。

汉唐时期，是中国文化兴隆昌盛的黄金时期。而这一盛况的出现，重要原因之一，乃是由于大规模的文化输入使中国文化系统处于一种“坐集千古之智”(方以智：《考古通论》)、“人耕我获”(《译书难易辨》)的佳境，在此氛围中，中国文化系统根据本民族特色，对外来文化选择取舍，加工改制，收到了“以石攻玉”之效。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汉唐时期，尽管中国文化系统吸收了大量外来文化，但是，中国文化却没有成为“四不像”，而仍然是堂堂正正的中华民族文化，这种稳定性，也是中国文化的特色之一。中外文化第二次大交汇

中国文化与外域文化的第二次大交汇，发轫于明朝万历年间，即16世纪末叶。这次文化大交汇已延绵四个世纪，至今仍在继续进行中。东西方文化的强烈反差对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系统造成的震撼，其程度大大超过以往。

明清之际耶稣会士传入中国的西方文化，包括欧洲的古典哲学、逻辑学、美术、音乐以及自然科学等，其中自然科学又是最主要的部分。这些西洋学术都是值得中国认真采纳的新鲜学问：欧氏几何及其演绎推论对中国思想界来说是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世界舆图使中国人扩大了视野，获得了新的世界概念；火器的使用、望远镜等仪器的介绍和应用都具有重要意义。

承认西洋学术有高妙之处，并非“心醉西风”式的对外来文化的盲目崇拜。徐光启等科学家努力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先进文化加以会通，企望充分发展传入知识的效益。经过他们的努力，晚明的数学与天文学等面目为之一新。1644年，明亡清兴。初入关的满洲贵族统治集团，对于西方科学技术并无民族和国籍的偏见。

到了18世纪，由于封建生产方式趋于没落，统治集团中锐意进取、乐于吸收外来文化的精神亦随之衰减，代之而起的是抱残守缺、夜郎自大、故步自封。

陈独秀在《吾人最后之觉悟》这篇著名论文中曾将四个世纪以来中国吸收欧洲文化的历史分为七期，从这七期可以看到西学东渐的大致脉络，也可以看到中国文化系统从古代走向近现代的曲折历程。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一方面吸收外来文化的精华以滋补本民族的文化血脉；另一方面，在与外民族文化系统的交流中，也传递出其独有的“智慧之光”，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从秦至清约2000年间，中国是亚洲历史舞台的主角之一，中国文明强烈地影响着周边国家，日本、朝鲜和越南均大规模地接受中国文化。中国和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邦，两国之间的交往由来已久。600年，日本派出第一批遣隋使，新兴而强大的隋帝国给日本使节留下了深刻印象。630年，日本派出第一批遣唐使，在此后200多年中，日本共任命遣唐使18次。

在返日的留唐学生的策动下，645年，日本发生著名的大化改新。701年，日本皇都迁移到奈良，奈良的建造，完全模仿唐长安城样式。

日本历法沿用唐历，唐朝制定的新历，日本原封不动地加以采用。中国文化的大规模输入，有力地推动了日本文明的长足进步。

中国与朝鲜半岛的文化交往亦源远流长。还在古朝鲜时期(公元前5—前1世纪中叶)，儒学与汉字便输入朝鲜。公元前1世纪中叶至公元7世纪中叶，朝鲜半岛从不同渠道大规模吸纳中国文化：百济从海路接纳中国南方文化，吸收了六朝的多样性学术思想；新罗则是经过百济间接地吸收中国文化。新罗统一朝鲜后，更以唐制为立国轨范，中央仿唐尚书省设执事省，综理国政，下设位和府(掌人事)、仓部(掌租税)、礼部(掌教育乐礼)、兵部(掌兵马)、左右理方府(掌律令)、例作府(掌工事)，一如唐尚书省的六部。

8世纪前后东亚国家对中国文化的大规模移植与受容，将东亚国家与中国在语言文字(汉字)、思想意识(儒学、佛教)、社会组织(律令制度)、物质文明(科学技术)上联系起来，形成一个在地理上以中国为中心，在文化上以中国文化为轴心的文化圈。

强盛、深厚的中国文化不仅深刻影响和改变了东亚地区的文化格局，而且以强大的辐射力影响着世界文明的进程。指南针、造纸术、火药和活字印刷术是中华民族奉献给世界并改变了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伟大技术成果。

中国科技对世界文化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中国炼丹术传入阿拉伯，直接推动了阿拉伯炼丹术的生长，阿拉伯炼丹术又影响了欧洲炼丹术，而现代化学便是在欧洲中世纪炼丹术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在与印度的文化交流中，最早在中国创立的十进制计数法直接推动印度数学产生了位值制数码(即现代通用的印度—阿拉伯数码的前身)。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明确肯定了这一点。

精美的中国瓷器在世界上享有极高声誉。15世纪后半期，中国制瓷技术传到意大利威尼斯，为欧洲造瓷历史开辟了一个新纪元，其影响延续至今。

中国文化在走向世界的过程中，其独具魅力的东方文化意识对欧洲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中国文学在国外影响比较广泛。《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聊斋志异》被译成多种文字，并获得外国学者的高度评价。

中国神秘而又多彩的艺术，曾使一些西方哲人和艺术家为之倾倒。

中国的哲学亦在17—18世纪的欧洲产生了较为深刻的影响。德国古典哲学的先驱莱布尼茨是第一个认识到中国文化对于西方发展具有重要意义的哲学家。

莱布尼茨对二进制算术的研究，曾从中国古代的《易经》中得到重大启示。

随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欧洲占据统治地位，发生于英国，继起于德国，并在法国得到最典型表现的启蒙运动更为广泛地展开。在这种情况下，来自东方的中国古代文明，就成为启蒙思想家汲取精神力量的一个重要来源，成为伏尔泰等人笔下借以鞭挞旧欧洲的“巨杖”。

热烈追求理性与智慧的启蒙思想家注意到中国哲学宗教色彩淡薄，而把“认识道的各种形式看作最高的学术”。

在德国，以“哲学的宗教”来代替神学宗教的思潮，也受到中国哲学的影响。

在英国，有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