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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当代教育使命及其进路——基于中西经典诠释传统的比较与启示【摘要】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教育必定植根于其独特的经典诠释与教化传统。儒家经典诠释传统的解经学基础强化了道德—政治教化传统,诠释方法与道德—政治教化目的相互补充;西方经典诠释传统在哲学认识论基础上形成了人文教化传统,提出了历史理性概念并不断促进人的自我教化。当代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发展迫切需要引导时代精神与历史理性共鸣,激发现代理性精神促进人的自我教化,以实现其内在的教育使命。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相互融通,儒家经典教育加深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增强了儒家教化精神的当代实践。儒家教化精神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增强儒家经典教育的历史意识、批判意识、经典意识与教化意识,不仅能让儒家教化精神在当下时代的多元语境中“其命维新”,亦能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走上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之道。【关键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教化诠释学;儒家教化精神;历史理性;自我教化

儒家经典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儒家经典诠释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主要方式。先秦儒学经历汉代经学和宋明理学两个主要发展阶段,通过儒者们运用文字训诂、章句疏解、经史互释等方法对先秦儒家经典文本进行研究与传承,形成了训诂、义疏、考据等经典诠释传统。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儒家经典诠释传统与西方哲学诠释学相遇,开启了从“解经学”向“诠释学”的转化之路[1]。中国儒家经典诠释传统的现代学术化主要有两条进路:一是从经典诠释传统方法出发对接西方哲学诠释学的认识论传统,如李幼蒸的“儒学诠释学”、洪汉鼎的“诠释学的中国化”,旨在发展出“一种普遍性的经典诠释学”[2];二是从中国传统经典的教化精神出发,重新厘定儒家经典的当代教育价值,如潘德荣的“德行诠释学”、李景林的“教化儒学论”,行的是教化诠释学之路。普遍性的儒家经典诠释学注重以理性精神重塑儒家教化思想,教化诠释学侧重于阐发儒家教化精神的当代价值,二者对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均具有理论启示与实践指引作用。 儒家经典诠释与传统文化教育的关联在于教化。其中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代儒家经典诠释学需要实现何种教化精神?它与西方经典诠释传统中的教化精神有何异同?由于“教化”一词的内涵存在古今中西之别,且现代主流教育价值对儒家教化精神存在一定误解,因此有必要对中国与西方经典诠释传统中的教化观念进行澄清,使得儒家教化精神能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主旋律。 一、中西经典诠释传统的比较 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教育必定植根于其独特的经典诠释与教化传统。重返经典诞生与诠释技术产生的历史源头,通过比较中国儒家经典诠释传统与西方哲学诠释传统,廓清儒家经典诠释教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内在关联,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当代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教育使命,推进儒家教化精神的传承与创新。 (一)中国儒家经典诠释传统:道德—政治教化 1.儒家经典诠释传统是“政教合一”的教化传统 中国儒家经典教育的诠释传统与教化传统源远流长,结合紧密。据东汉末年经学家郑玄的《诗谱》与唐初经学家孔颖达的《毛诗正义》考证,秦末汉初毛亨注释的《毛诗诂训传》是最早有记录的《诗经》注本,开启了儒家经典学术研究的训诂传统。“训”乃“说教也”[3],训诂就是通过文本释义达到教化目的。秦朝焚书坑儒使得儒家经典佚失,经典传承失了统序,且真伪夹杂,亟待考辨。汉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儒家经学教育得到统治者扶持。但在儒家经学内部,出现了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今文经学秉持“六经注我”的诠释理念,讲求微言大义,充分发挥文本诠释为政治统治服务的作用;古文经学秉持“我注六经”的诠释理念,以训诂考据来研究古人遗训[4],以“正确地”与古人的理解一致。两种不同的诠释理念,体现了不同的文本理解态度,对经典的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的把握与运用尺度也不同。汉代太学和经馆的发展,使得儒家经典成为中国古代学术正统。孔颖达奉敕编写《五经正义》,相当于编写了官方“课程标准”。汉武帝设立中央太学,设置“五经博士”制度,使学习经学成为入仕的途径,强化了儒家经典的“政教宪章”作用,也使得经典诠释技术得以通过教育制度来传承。魏晋时期儒释道三教合流、玄学名士兴起,但始终未能撼动儒学的主流意识形态地位。隋唐以来,官学以四门学(唐为四门馆)为主体,经学者占绝大多数。科举取士制度以明经、进士两科为主,凸显了经学的显要地位。科举制度的完善,进一步将儒家经学教育制度化;孔颖达等奉敕编写《五经正义》,使得儒家经典及其诠释的“政教合一”作用更加明显。伴随着宋明理学的发展,经典诠释开始从以文本为中心的文献训诂、文字章句传统转向以意义为中心的讲求经义、探求名理之学,经典的义理诠释越来越倾向于对儒家道德伦理的解释。宋明理学脱离实际的空疏说教被清代学者所诟病,复归汉学之正宗的经典考据之学被奉为圭臬。儒家经学传统在诠释技术上的封闭,实则象征文化思想缺乏活力,使得儒家传统文化成为清末以来社会进步的文化障碍。 2.儒家经典诠释的宗旨在于宣扬道德—政治教化 儒家经典教育的政教之功始于“礼乐教化”。而“礼乐教化”在于“行先王之教”,最终指向“先王之制”或“先王之道”。儒家推崇的道德人格与政治理想结合,构成了儒家经典诠释技术乃至儒学教育的主要目的,即实现道德—政治教化。经典诠释的前提是“文本有道”,“文本有道”才能“文以载道”“人能弘道”,否则经典无以自立,更无法演绎出“道”“仁”“性”这样的教化范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道”通过儒家经典教育赋予人以德性,经典诠释最终指向人与社会的道德教化。孔子注重阐发经典中的教化思想,解《周易》据于德,而非重卦爻。孔子编撰六经以延续西周以来的礼乐教化传统,其政治教化思想亦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论语·为政》),期待实现整个社会的“庶富教”。孟子把道德教化作为政治教化的基石,认为“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孟子·尽心上》)。荀子把礼乐教化作为辟雍之事,提出“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之,辟公之事也”(《荀子·王制》)。东汉史学家班固对“辟公(雍)之事”进行解释,“天子立辟雍何?所以行礼乐宣德化也”(《白虎通·辟雍》)。先秦时期的教化传统重在宣导先王典范及其训诫意义,并未形成经典教化的诠释传统。汉代独尊儒术,儒家经学传统已成,其宗旨不仅在于“宣德化”,更是通过诠释儒家经典以佐证统治者统治的合法性,建构“以德配天”的统治理论。太学的设立,用官学制度强化了儒家经典的道德—政治教化功能。儒家经典教育作为制度化的官学教育,反过来也促进了经典诠释教化与政治的结合。 这种道德—政治教化实践哲学在封建社会教育制度中获得了充分展现。中国古代教育制度注重培养人们的道德观念和社会责任感,通过儒家经典诠释和儒学教化的教育方式,使仕人深入理解和践行道德—政治教化理念。以儒家经典为核心内容的教育制度不仅强化了儒家经典诠释传统,也使得经典诠释之术与经典教化之道相互补充、相互促进,共同维护儒家政教合一的道统意识。1905年清政府废除科举制度,1912年帝制被推翻,充分说明儒学教育制度及其政教使命无法迎接新的时代。归根结底,中国封建君主统治秩序植根于“礼乐教化”制度与儒家道德人格,政教制度变革必将影响政治制度。儒家经学诠释传统“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并没有在传统文化的根底上“发现新的思想命题”。直到新文化运动,中西文明的碰撞、时代主题的变换促使知识分子们彻底反思儒家教化传统,“中国现代文化关怀‘民主’,不再是传统政治理想所能范囿;‘科学’以认知为主题,不再是道德性的致知所能涵盖;‘人权’与‘自由’所关怀的内容与主旨,也不再是心性义理的词汇所能包含容纳”[5]。因此,儒家经典诠释教化必须融入时代精神主题,思考我们当今时代需要何种教化精神,从“整理国故”的诠释之术转向“其命维新”的教化之道。 (二)西方哲学诠释学传统:人文精神教化 中国儒家经典诠释学以道德—政治教化为目的,本质上是人生哲学与政治哲学的混合物。而西方经典诠释学在诠释技术不断超越的基础上诞生了哲学诠释学——一种在对西方文化传统与经典的解释与理解中创造新意义、寻求新思想的哲学。 1.西方哲学诠释学的发展契合人文教化传统 诠释学(hermeneutics)源于古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Hermes),其使命是向人类传递神谕。前苏格拉底时期,古希腊人并不满足于通过赫耳墨斯来获得并理解神谕,他们开始创建自己的神谕——哲学——来解释人类事务。在对荷马(Homer)和其他诗人进行解释和考证的理智游戏中,原初的诠释技术在智者派和修辞学派那里与修辞学结合起来,为诠释学奠定了基础,“特别是修辞术、雄辩术已发展出了关于文体的普遍的理论”[6]453。希腊化时期,古罗马学者们对古希腊广为流传的经典古籍进行拉丁化,在考订、整理与翻译工作中投入了很大的精力。他们在基于理性的诠释与反思中,建立起“崇高”“善良”“正义”等重要理念,并引起人们信仰上的转变[7]。随着基督教在西方兴盛,人们对于《圣经》的喻义解释和历史解释产生了很大分歧,客观上促进了诠释学的发展。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诠释学仅作为人文学科的诠释技术,如语法学、修辞学等,旨在为卓越文本提供一种理解与解释的工具。直到16世纪的宗教改革运动,人们才敢于利用自己的理性去理解宗教教义,并把世俗科学和世俗哲学渗透到教义之中[8]22。19世纪至今,经由施莱格尔(Schlegel)、施莱尔马赫(Schleiermache)、狄尔泰(Dilthey)、海德格尔(Heidegger)、伽达默尔(Gadamer)等一大批西方学者的努力,作为方法的诠释学最终发展为哲学诠释学[6]431。 西方诠释传统从神到人的理性主义转变,契合教化传统的人文主义(humanism)转变,即从人借助神谕来教化,转变为人凭借自己的理性来自我完善。“教化”一词在西方文本中的兴起主要发源于德国古典哲学。在德语中教化(bildung)有教养、教育、化育之意,但在英语中无含义如此丰富的对应词。cultivate指培育和塑造,educate指教育和引导,indoctrinate又含教义灌输之意。理查德·罗蒂(RichardRorty)提出:“由于‘教育’(education)一词听起来有些太浅薄,而bildung一词有些太过于异国味,我将用Edification来代表发现新的、较好的、更有趣的、更富成效的说话方式的这种构想。”[9]这才使得“教化”作为人文主义概念在英语世界流行起来。德国的教化概念充满了宗教意蕴,其词根"bild"(图像)可引申为人的完善以神为“摹本”。启蒙时期,赫尔德(Herder)将其与人性的完善相结合,意为“人性的崇高与完善”,使教化一词成为人文主义的重要概念。伽达默尔认为教化贯穿了近现代以来德国人文主义教育的整个发展历程,表达了一种“极其深刻的精神转变”。这一精神转变过程从最初神性形象的塑造,到康德(Kant)理解的“能力或天赋的修养”、赫尔德理解的“人性的崇高教化”、黑格尔(Hegel)理解的“普遍性的提升”[10]19-33,逐渐成为古典哲学中的重要概念。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一书中,将教化作为人文主义四概念之首,何卫平更是将迦达默尔的解释学称作“教化解释学”[11],可见学者们对教化这一概念的重视。 2.西方人文教化的本质是历史理性与自我教化的统一 西方教化观念从早期认为人是神的摹本,逐渐发展到了人对历史理性的把握与人的自我教化。这一转变与西方人文主义思想的兴起和哲学诠释学的发展密切相关。历史理性最先由康德提出,何兆武先生将其概括为“历史的合规律性”和“历史的合目的性”,即“历史是根据一个合理的而又可以为人所理解的计划而展开的”,“历史又是朝着一个为理性所裁可的目标前进的”[12],可以说历史理性的本质是人的教化意识从整体上把握了历史发展趋势与时代精神走向,包含人对社会发展进程、对自我与时代发展关系认识的批判与反思。黑格尔评论中国历史时说,中国的历史虽然具有制度、典籍、礼仪等方面的实体性,但“它的客观存在与主观运动之间缺乏一种对峙,所以无从发生任何变化,一种终古如此的固定的东西代替了一种真正的历史的东西”,因此中国“没有真正的‘历史’”[13]。黑格尔本意是批评中国人在个体精神上缺乏历史意识,阻碍了能把握时代精神嬗变的历史理性的产生。按照黑格尔的理解,历史的本质是自由精神认识自身且实现自身的过程,“不是在思辨的概念里,而是在历史意识里,精神对于自身的认识才得以完成”[10]328-329。因此历史理性并不在经典著作及其诠释技术等实在性之中,而在于处在历史中的人对时代精神的把握,以及由此塑造的个体自我教化意识与社会普遍教化精神的提升之中。尽管“六经皆史”,但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却未能从经典诠释中演绎出历史理性。 西方人文教化思想强调人的自由、尊严和价值,认为人应该通过自我教化来实现自我完善和提升。这与诠释学从独断的诠释技术向普遍一般的诠释学转变、从方法论诠释学向哲学诠释学转变的主题一致,既推动了人自身理性教化力量的发现,也转变了人们对经典、历史与传统相互关系的认识。以德国为代表的西方哲学诠释学的发展与“人文科学”或“精神科学”的蓬勃发展紧密结合在一起,显示出“年轻的民族本身具有的强大的教化力量”[8]29。这种教化力量极具民族意识与历史使命,使人内在地产生民族文化认同感,把个人自我完善的教化意识融入民族进步、国家兴盛的时代精神之中。这种教化观念推动了西方文化中心主义,如德国18世纪以来的教化思想就带有民族主义、极权主义的基因。因此,我们要批判地审视西方哲学诠释学,对哲学诠释学中的教化观念与人文思想兼收并蓄。 西方经典教化的哲学诠释学传统具有极强的理性精神,体现出历史理性与时代精神的呼应,社会普遍教化与个体自我教化的统一,这正是当代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需要吸收借鉴的宝贵经验。扬弃传统儒家教化精神,让经典活在当下,需要我们重新审视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当代教育使命,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中发展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 二、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当代意蕴 儒家经典诠释对仁爱德性的内在追求,对仁政理想的无限向往,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在当今时代要继承与创新的教化思想。儒家经典诠释学迫切需要引导儒家教化精神融入时代生活,以丰富国人独特的生命情感与人生智慧。 (一)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教育使命在于促进历史理性教化与人的自我教化 1.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须引导时代精神与历史理性共鸣 以历史理性引领时代精神是儒家教化精神现代化的关键。在当今“世界范围内思想文化相互激荡、我国社会思想观念和舆论环境深刻变化的趋势下”[14],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需要从关注文本本身转向把握历史理性与促进人的自我教化,以实现儒家经典诠释教化的当代教育使命。西方人文精神的教化力量对诠释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使得诠释学从以神为中心的诠释方式转向了以人为主体的理解方式,时代精神与人的发展交相作用。相比之下,中国传统的训诂、章句、义疏、考据等诠释方法,仍然深受经典权威主义的独断影响。在这种背景下,道德—政治教化传统过于注重个体外在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儒家精英内在的德性修养仍未达到道德理性层面上的自由自觉,无法推动时代精神的跃升。因此,中国传统的儒家经典教育亟须发生一种深刻的精神转变,使人从经典文本所宣导的道德约束转向内在的理性自觉。 儒家经学诠释教化传统把文本作为独立于诠释者之外的客观存在,其诠释目的在于传承而非创新,经典所承载的历史精神未能充分揭示,对人的影响只是单向度的道德—政治训诫,无法激发人独立的理性精神。历史精神不仅仅属于过去的时代,它与人当下的生活实践联系紧密,“历史精神的本质并不在于对过去的东西的修复,而是在于与现实生命的思维性沟通”[10]221。经典作为时代精神的客观化物有一种“召唤”我们共同理解的能力,这正是历史理性与我们当下时代生活密切联系的象征。历史理性之下的教化精神把经典作为历史“存在”而非“曾在”,在不变中求变,不断从经典中寻求新意义、创造新价值。认为经典的意义客观地潜藏在文本之中,等待人们去发现、诠释与匡正,恰恰是解经学、训诂学、考据学无法成为现代意义上的诠释学的原因所在。现代诠释学并不着眼于经典文本的解释,而是从解经经验中提炼出哲学的方法论和本体论[15],从“更好地理解文本原意和作者原意”“避免误解的艺术”“重构作者的思想”“理解作者意图和动机”等文本诠释技术转向“关于共同关注的真理内容的理解”[6]472,即转向对历史理性与时代精神的共同理解。中国经典教化诠释学的当代教育使命,就是要在对经典、历史与文化的共同理解基础上,引发我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历史理性的思考,与时代精神共鸣,让经典活在当下。 2.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须以现代理性精神来实现人的自我教化 历史理性的内核是现代理性精神。现代理性精神的张扬使得西方诠释学发展成为一股人文教化思潮,同时也使西方经典教育成为个人自我教化的手段。教化是为了实现更高的精神目的,“人类教化的本质就是使自身成为一个普遍的精神存在”[10]12-14。人在运用理性研读经典的过程中,其自身的完善与教化离不开对文本、历史与文化的诠释。经典诠释本蕴含着经典教化,即通过与经典、历史和文化的对话来实现人的自我教化与完善。西方哲学诠释学用批判、反思和质疑的历史精神来对抗传统经典的独断诠释,引起了“一种极其深刻的精神转变”,这种转变不仅带来了时代精神的进步,也促进了个体自我教化水平的提升。中国经典诠释过于注重树立道德典范,阻碍了人的自我理解与自我教化,经典本身的历史性、人文性与生命性价值难以彰显,整个时代的历史理性也无法得到提升。只有以现代理性精神不断扬弃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儒家教化精神才能“其命维新”。 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缺乏历史理性,就无法以理性精神实现人的自我教化,其原初积极的个体教化精神也会僵死。美国汉学家狄百瑞(WilliamTheodoredeBary)曾指出,孔子以前的经典“总是倾向于单纯宣告性的”,“以致它那唯一的功能只能是要人们洗耳恭听”[16]。直到孔子敏锐地捕捉到春秋时期时代精神“礼崩乐坏”,才发奋以儒学教育来实现人的自我教化。然而,囿于儒家道德学说与伦理传统的束缚,儒家经学传统的诠释技术并没有引发儒家教化精神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中国近现代以来,“从封建转向共和”的历史理性提升了人的理性精神,人们不再绝对服从传统的、典范化的诠释,对儒家经典进行了质疑与批判。如冯友兰认为孔子既不是著者,也不是注者,甚至连编者都不是[17]。在质疑的基础上,冯友兰提倡中国传统文化经典不能“具体地继承”,只能“抽象地继承”,以破除经典的历史语境对我们理解的限制,借用西方哲学思维来审视中国传统文化。抽象地继承符合马克思唯物辩证法“抽象与具体辩证统一”的观点,也与现代经典诠释学方法相吻合[18]。这种可贵的质疑与创造精神是历史理性在时代精英身上的显现,新文化运动就体现了时代精英所肩负的中国历史主动精神。 当代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不可避免地受到现代性的洗礼,但现代性的价值疏空之症也给予儒家教化精神以反魅之机。海内外新儒家坚信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社会发展与国人理想人格培育仍有价值,呼吁以现代理性来重塑儒家教化精神。如方东美倡导返宗儒家、融合中西哲学,牟宗三提出新儒学要以人类理性的价值抵抗一切非理性,就是给新儒学戴上一副理性的眼镜。因此,我们今天倡导的儒家教化精神是包容了科学、民主与理性的教化精神,历史理性与个人理性是我们讨论儒家教化精神的前提。 (二)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须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相互融通 当代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主张将历史理性与时代精神、个体自我教化与社会普遍教化联系起来,以儒家经典教育来传承与创新儒家教化精神。儒家教化精神融入个体日常生活之中,激发国人独特的生命情感与人生智慧,实现传统文化自信自强,这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目的内在一致。 1.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加深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理解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与儒家经典诠释教化的结合,必然会走上教化诠释学的道路。从诠释与教化的关系来看,诠释与理解的过程就是经典意义的呈现过程、教化意义的生成过程。教化诠释学所倡导的理解并不是西方语境下的"know"或"understand",而是一种感应、体悟、觉解,是包含了历史文化精神、个体生命情感的一种境界。这种境界要求以自我理解、历史理解来实现自我教化与社会普遍教化,高度吻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时代使命。 教化是因人在经典教育中的历史理解、自我理解而产生教化意义的。历史理解是反思的,需要发挥历史理性来把握时代精神,并在反思中领悟历史文化精神。“六经皆史”,我们可以在研读经典中体悟不同历史时代的精神气质与文化气魄,并以我们今天的时代精神来解释和理解关于历史与经典的各种价值观念。受历史境域的限制,“我们不能观看历史行为有如他们的行为者所观看的那样”[19],但我们对历史文化精神的把握可以与古人一致,不断从经典与历史中延续教化精神。我们的自我理解受有限的知识与经验的束缚,受个体的经历和遭遇的限制,我们的自我理解必须建立在对时代生活、民族历史的反思之上。就此而言,狄尔泰所说的“人是历史的动物”,即要求人不停地返回过去从而理解自身,发展自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引导人重温历史,基于对经典与历史的理解去促进人对历史、文化乃至时代的感应与觉解,就是激活优秀的历史文化精神,使之在当代涌流。 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在于扬弃那些固定的思想从而使普遍的东西成为现实的有生气的东西”[20],因而不是把经典、历史与文化作为诠释对象和客体,而是从经验上接近、体验、感悟它们的生命性与历史性存在,使人获得某种更高的精神指引。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深沉的历史文化精神,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来重释儒家德性与人文精神,促进人的历史理解与自我理解,就是以儒家教化精神充盈和升华现代人的精神生命。 2.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促进儒家教化精神的当代实践 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是一种实践哲学,也是实践着的教育学。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追求经典所蕴含的实践智慧,而不是作为文本和对象的知识。这种实践智慧不仅体现为一种客观的历史理性、普遍的文化精神,而且要求人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践行儒家教化精神。发挥儒家经典的教化力量,使现代人“重返精神家园”,需要让经典“讲话”,为当代“发声”。“一切文字性的东西都是一种异化了的讲话,因此它们需要把符号转化为讲话和意义,把文字符号转换成讲话和意义就提出了真正的诠释学任务”[10]502。儒家经典教育作为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方式,绕不开“把符号转化为讲话和意义”,理解经典,用时代话语讲述经典、传承经典,必然会走上一条儒家教化精神的实践之路。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离不开儒家经典教育,它是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具体的教化实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不仅仅是传统文化知识的积累,更指向人现实的精神生活的提升,促进人的生命实践与传统文化深入交流,实现人的历史理解与自我教化。传统文化在内容上是众多时代精英的智慧结晶,与传统文化交流,就是与历史上先贤们的伟大才智、卓越境界的交流。在交流中人们能够获得更深层次的理解和启示,进一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对自己的人生意义和价值进行重新审视,为时代发展和社会进步作出贡献。儒家经典教育主张通过内省、工夫、切磋、涵泳等学习方法将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生命性、人文性与历史性融入个体的生活实践之中。作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教育实践,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传统,使个体的日常生活实践与传统的历史文化精神贯通,真正让儒家经典的教化力量生生不息。 总之,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不断激活儒家经典的教化精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也不断促进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的自我更新。因此,我们可以说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是理论形态上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则是实践形态上的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二者是教化理论与教育实践的融通。 三、儒家教化精神的继承与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教化诠释学进路 儒家教化精神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内容。扬弃了的儒家经典教化诠释学符合历史理性,顺应时代精神,其内在的儒家教化精神为人的自我教化与社会普遍教化指明了方向,为人的日常生活实践注入了教化力量。当代儒家教化精神中的家国情怀、道德人格、超越精神等在根本上是历史理性与教化意识的体现,因此系统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必须在历史意识、批判意识、经典意识上凸显历史理性精神,将自我教化融入社会普遍教化之中。 首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一定要有历史意识。传统经典虽然与我们今天距离遥远,但正是这种“时间距离”在历史的时空中连续性地填满了习俗和传统,一切传承物的意义才向我们呈现了出来,使得经典的意义能无限敞开。传统经典中具体的道德规范好像“脱离”了现代社会日常生活,但这种差异感恰恰促使我们思考中国历史社会道德生活中的“变”与“不变”,强化我们的历史理解与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价值只有经过我们诠释、理解、反思,并通过“古代价值维度向现代价值维度的转化”,“完成古代思想观念的现代化转型”[21],才能真正铸就为历史和传统,才能被我们体认和传承。历史意识要求处理好当下与历史的关系,把时间距离转变成为激活传统、活化文化的创造性力量。我们本身就处在文化和历史之中,历史中的传统文化与当下的实践生活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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