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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资本的中国性——从法国、美国到中国的“元场域”视角【摘要】资本的作用依赖于特定的场域,研究文化资本时需要将作为“元场域”的国家考虑在内。将文化资本概念运用至不同国家的前提,是区分概念之“内涵”和“外延”:“内涵”具有跨情境恒定性,而“外延”则会因国家情境而异,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被广泛认可的、起着社会和文化排斥作用的高地位文化信号。在美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外延就和法国不同。在中国,儒家文化、“官本位”文化、教育“有用性”观念、留学教育、近代文化动荡、标准化考试机制、社会政策的空间张力等因素也引发了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外延变异,且外延的制度化程度较低;其中,国家权力的强力塑造是贯穿中国古代、近代和当代的突出特征。以往研究往往从微观经验现象中寻找文化资本的中国性,而文章的贡献在于,纳入了国家的“元场域”视角,提供了一种系统性理解。【关键词】文化资本;皮埃尔·布迪厄;米歇尔·拉蒙;元场域

一、引言:文化资本的“元场域” 作为社会学的关键概念,“文化资本”(culturalcapital)概念由皮埃尔·布迪厄(PierreBourdieu)基于法国的社会文化情境而提出,是其理论体系中传播最为广泛的概念。尽管布迪厄逝世距今已二十多年,但他创造的概念依然活跃,而且已经被迁移至法国之外的许多国家。然而,后继者在使用文化资本概念时,往往将其与布迪厄理论体系中的其他概念割裂开来——尤其是场域概念,这导致很多对布迪厄理论的误用现象。布迪厄在毕生的学术生涯中始终秉持关系性的思维方式,在这种思维方式里,某种形式的资本从来不孤立存在,“只有在与一个场域的关系中,一种资本才得以存在并且发挥作用”[1]。文化资本的界定必须与场域相联系,而场域则有着不同的类型和层级。布迪厄将国家视为“元场域”[2]——场域的场域。因此,如果将文化资本置于特定的“元场域”中进行理解,将获得一个更加整全性的分析视野,它有助于将一个国家特定的历史文化变迁维度纳入文化资本概念的界定之中。 后人在使用文化资本的操作性定义进行经验研究时,往往并不考虑“元场域”的不同。文化资本最初的界定是和法国及其历史变迁这个“元场域”联系在一起的。经历了中世纪墨洛温王朝、加洛林王朝等王朝的统治后,法国约在15世纪中叶,进入了一个长达三个多世纪的绝对君主制时期。正是在这个时期,形成了法国当代文化分层的雏形。所谓的高雅文化直接源自该时期宫廷贵族的文化习性向社会的广泛扩张。埃利亚斯(NorbertElias)在《文明的进程》中写道:“在法国,市民阶层知识分子和中等阶层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较早被宫廷社会的圈子所容纳……早在18世纪,至少是市民阶层的上层人物与宫廷贵族之间在习俗方面就没有明显的区别了。”[3]从宫廷蔓延至社会的这套高雅文化——优雅的身体实践、古典主义艺术趣味、纯正的标准法语——共同编织成了一套文化资本。那么,在我国,与法国不同的历史文化情境会给文化资本概念的界定带来什么样的不同? 综观全球有关文化资本的学术文献,可以将其分为两类:第一类文献是“工具性”的,只是将文化资本作为分析的工具或作为变量使用,但并不对文化资本理论本身进行反思,这类文献占据多数;第二类文献是“目的性”的,研究的目的在于反思、批评、拓展或创新文化资本理论,特别是将文化资本放到其他国家的情境中进行检视。目前,已有不少来自不同国家的学者通过不同的案例、从不同的角度,对文化资本概念做出本土化和创新性的拓展,其中也有不少学者关注中国情境中的文化资本。然而,目前该项工作仍然是分散化的,缺乏系统性理解,而且其多是基于微观的经验研究视角来理解文化资本的中国性,较少从宏观的历史文化层面去考察文化资本概念可能面临的变异。借助对相关文献的整合性和建构性分析,本文旨在基于文化资本的“元场域”视角,对文化资本的中国情境性进行系统性梳理。 二、方法论:文化资本概念的“拓扑学” 以下部分将阐述本文所使用的方法论,并综述一些代表性研究,以说明该方法论的来源及其合理性。 (一)区分文化资本概念的内涵和外延 由于法国知识分子非常独特的文化气质——喜欢哲学表达而非接地气的表达[4],文化资本概念自提出之时就没有被清晰界定,布迪厄很少直接从正面给予完整而精确的界定。在布迪厄关于文化资本的解释中,使用最为广泛的是文化资本的三种形式:(1)具体化状态,以精神和身体的持久“性情”的形式存在;(2)客观化状态,以文化商品的形式(图片、书籍、词典、工具、机器等)存在;(3)体制化状态,以一种客观化的形式(比如教育资格)存在[5]。许多研究者将布迪厄的文化资本概念运用到其他国家的情境中。比如,保罗·迪马奇奥(PaulDiMaggio)对文化资本概念在美国进行操作化定义,他用“参与享有声望的地位文化”代表文化资本,具体囊括美术、音乐和文学等领域的高雅文化参与[6]。迪马奇奥的操作性定义,同布迪厄界定的文化资本三形式一起,成为后人研究时广泛使用的文化资本测量方法。 然而,这些广泛使用的定义有一个潜在风险,即容易让使用者混淆概念的“内涵”和“外延”,让我们错认为以“参观博物馆”“阅读经典文学”“欣赏古典音乐”等为表征的“高雅文化参与”就是文化资本。 有鉴于此,我们认为,在研究文化资本概念之前,首先需要区分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在逻辑学中,概念的内涵是指概念所反映的事物的特有属性;而概念的外延则是指具有概念所反映的特有属性的事物。内涵是概念的“质的规定性”,改变了内涵也就是改变了概念本身。内涵不会随着情境的不同而不同,因情境不同而异的是概念的外延。区分概念内涵和外延的做法同普里厄(AnnickPrieur)和萨维奇(MichaelSavage)的观点一致,他们主张将文化资本理解为一个兼具“绝对性(固定性)”(absoluteorfixed)和“相对性(浮动性)”(relativeorfloating)的概念[7]。 文化资本概念具有内涵和外延两个方面。布迪厄的文化资本三形式、迪马奇奥的操作性定义等是在用外延定义概念,而非定义概念的内涵本身。文化资本概念的内涵是既定的,但其外延会随着“元场域”的不同而改变。在一个国家或地区(比如美国、以色列、瑞典)被公认为高雅文化并起到阶级区分作用的指标,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比如西德、意大利)则可能是大众流行文化[8]。因此,在其他“元场域”中使用文化资本概念时,需要遵循两个步骤:第一步,找到文化资本概念的恒定内涵;第二步,在内涵恒定的基础上,厘清相应国家的历史文化情境中文化资本概念的外延。 那么,文化资本概念不变的内涵是什么?米歇尔·拉蒙(MichèleLamont)和安妮特·拉鲁(AnnetteLareau)在梳理布迪厄关于文化资本的论述后,指出了文化资本“功能”和“形式”之间的混淆,并为文化资本概念赋予了一个具有本质性和开放性的定义——一种制度化的(即被广泛认可的)、起到社会和文化排斥作用的高地位文化信号(态度、偏好、正式知识、行为、商品或凭证)[9]。 我们认为,这一定义方式有两个方面的贡献。第一,它为文化资本内涵的基本属性进行了定位。该定义强调了文化资本的“合法性”“排他性(或增值性、可转换性)”和“象征性”三个基本属性。“被广泛认可的”,即具有“合法性”的文化,才能称为文化资本;起到“社会和文化排斥”作用,即能够通过排斥转换为社会收益的,才能称为文化资本;“文化信号”则强调了文化资本的象征资本属性,即文化资本是作为一种文化信号(即象征资本)而起作用的。第二,它为文化资本提供了一个具有包涵性和延展性的定义,以便不同文化情境中的研究者能够通过本土化的经验研究,将不同文化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外延予以具体化。文化区隔在任何社会和任何历史阶段都是存在的,只是“合法文化”的具体外延不同,即被社会所广泛认可的文化信号各异。 如此一来,我们可以在坚持文化资本基本内涵不变的前提下(包括合法性、排他性、象征性等),检视文化资本在不同“元场域”中拥有的不同外延,并且思考是什么历史文化因素导致了文化资本外延的变异性。不同的“元场域”有着不同的历史变迁图式,采用“元场域”视角分析文化资本外延的变化也就意味着去分析每个国家独特的历史变迁进程中有益于形成文化资本外延的文化要素。在法国,绝对君主制时期形成的宫廷文化品位是法国情境中文化资本外延的主要组成部分,而其他国家情境中的文化资本外延则依赖于其自身的历史变迁图式。因此,我们在考虑文化资本外延变异的同时也需要将国家的历史变迁维度纳入分析范围,国别性和历史性构成分析的两大维度,见图1。 图1文化资本外延变异的分析维度 以上方法论是在其他文化情境中丰富或创新文化资本概念(而非验证)的必要前提。该方法论可以被形象地称为概念的“拓扑学”。所谓“拓扑学”,是研究几何图形或空间在“连续改变形状”后还能“保持性质不变”的一门学科。文化资本概念的“拓扑学”正是在保持文化资本基本性质(内涵)不变的同时,分析其外延如何随情境的不同而异。 (二)文化资本的外延变异:从法国到美国 如今,许多学者开始分析法国以外的国家或者不同历史时期中文化资本外延的特点。这些学者在不同国家的情境中分析文化资本概念时,或多或少都能意识到文化资本外延在国别情境中的变异。其中,美国是许多学者分析的焦点。 国家历史发展和政治结构的不同会导致各个国家合法文化的来源不同,进而导致文化资本外延的变异。例如,美、法两国在政治制度、历史文化等方面的差异造成了文化资本外延的差异。法国的文化分层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统治阶级定义出来的——典型的宫廷贵族文化。与法国不同的是,美国并不具备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和贵族阶层,其高度的政治分散化、社会和地理流动性、文化地域性、民族和种族多样性、相对较弱的高雅文化传统等,使得美国的文化并不像法国那样具有高度的阶层分化特征[9]。因此,美国社会的文化资本不是由国家的文化权威来定义的(比如在阿根廷,文化资本的形成就建立在国家权威之上[10]),而是建立在社会群体相互之间的文化传播之上,同时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这个过程普遍被认为发生在美国的镀金时代(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11]。迪马奇奥的研究显示,在1850年至1900年期间,美国城市精英们努力创建各类型的组织机构,比如MFA、BSO,为精英文化提供了一个制度化的基础,从而将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隔离开来[12]。 美国和法国文化情境的不同也会造成文化资本外延的分异。美国社会的合法文化与欧洲人文主义文化传统的关系并不大,与布迪厄所描绘的法国社会的合法文化相比,美国社会更强调以科学技术为导向的文化,更崇尚物质主义[9]。拉蒙在比较美国和法国的中上阶层时发现,传统高雅文化在美国精英的生活中只起到辅助作用,法国人非常看重口才,重视精致的自我表现,而相比之下,专业知识和实用主义在美国更受重视[13]。以美术为例,有学者发现,美术在美国文化精英中的受欢迎程度就低得多,只有小部分文化生产者和城市上层阶级的内部人士是美术消费者,艺术史目前也不是美国学术培训或非正式家庭社会化的常规组成部分[14]。相反,美国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技术性内容的不断增加,削弱了公立学校教育与传统精英文化之间的联系[4]。这一特点也体现在世界范围内文化资本外延的变异上。有学者因此强调,要理解当代文化资本,就需要更多地将文化资本与科学知识、技术、信息系统等相联系,而不是将它与人文主义导向的经典高雅文化相联系[7]。 由于时代情境的变化,文化资本外延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从单一化迈向多元化。有研究显示,越来越多的美国上层人士不仅在高雅文化的消费上挥金如土,而且更倾向于参与低端文化活动,“文化挑食者”(从不参与中低端文化活动的人士)已经越来越少,而“文化杂食者”(culturalomnivore)的数量正在攀升[15]。这类现象主要存在于美国,但许多欧洲国家也被证实存在“文化杂食者”的踪迹,如英国、荷兰、西班牙等[7]。“文化杂食”本身可能已经成为一种新的高地位文化信号,这种文化“包容主义”更能帮助美国中上阶层人士在这个日益多元化和全球化的世界中“如鱼得水”[15]。美国“圣保罗中学”培养的“新精英气质”就是证据之一,这种“新精英气质”不再通过构筑阶级的“护城河”而实现,反而旨在培养在多元文化品位中游刃有余的轻松感(asenseofease)[16]。 以上文献呈现了目前学者们对布迪厄之后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中文化资本外延变异的洞察。这些文献进一步佐证了本文分析视角的合理性,该分析视角有助于我们捕捉国家间的质性差异。那么,在中国的政治、历史和文化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外延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异,又为何产生变异?下文将通过对文献的分析,从宏观上回答该问题。 三、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外延变异的因由 文化资本在中国情境中的特殊性日渐成为海内外学者研究的热点。若将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进行综合并结合一些历史学研究成果,大致可以得出影响文化资本中国情境性的一些主要因素。这些主要因素又可被进一步提炼为三个维度:历史文化传统、近代化的动荡和特殊制度设置。 (一)历史文化传统 1.儒家礼教影响的社会互动特征 儒家礼教实质上是一套关于社会关系的规范,这套社会关系规范深刻影响着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表现形式。 第一,儒家礼教强化了教师权威,使得师生关系表现出与西方不同的特点,进而影响了文化资本的作用机制。教师评价是文化资本区隔的微观机制。文化资本水平较高的学生更容易在教师的评价中被“偏爱”,更能同教师进行积极互动,而强调教师权威的儒家文化则可能会因此强化中国情境中的文化资本区隔[17]。当然,相反的机制也同样是存在的,即儒家礼教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弥合文化资本的区隔。这是因为,儒家文化往往也会使得中国底层家庭形成“无条件相信教师”的教育信念,而这种教育信念恰恰会影响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形式[18]。 第二,儒家礼教的家庭关系规范往往会影响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积累机制。由于儒家礼教的父权制规范,家庭内部的性别分工会调节文化资本传递对儿童教育成就的影响。具体而言,中国情境中的“贤妻良母”角色使得母亲承担着更多的养育责任,母亲往往在文化资本传递方面作用更大[19]。同样地,在中国古代,儿童从虚岁五岁开始科举启蒙时,承担家庭教育责任的主要是其母亲[20]7。 第三,儒家礼教中的家族主义意识形态,使得文化资本的传递机制拓展到核心家庭之外。有研究发现,在传统中国社会,祖父和母亲在文化资本传递方面的作用更大[21];另外,叔叔和姨妈对于维持成功的家庭规范也至关重要,姨妈的影响作用大于叔叔[22]。而且,在中国古代庞大的家族体系中,富有的官员常常能为穷亲戚家天资聪颖的孩子提供受教育的机会[23]134。可见,在中国特殊的文化意识形态中,文化资本的积累场域可能会从核心家庭范围拓展至“家族”,但在当代中国社会,该影响正在减弱。 2.“官本位”文化 文化资本的分层秩序在我国具有独特的表现形式,它关系到长期主宰我国社会的“官本位”文化。中国有一项政治上的“早熟”,即很早就推翻了贵族政治,形成了“政权开放”的格局——政权不再由贵族把持,而是向社会开放,该格局在宋代基本形成。“政权开放”的结果是不断奖励知识分子加入仕途,工商资本自然受到压抑(当然也隐没了资产阶级革命发生的条件),因之大量读书人涌入官僚体系[24]。“政权开放”的制度强化了“学而优则仕”的文化信念,由此形成了一以贯之的“官本位”文化。 在我国长期的“官本位”文化传统中,被广泛认可的高地位文化信号并非以文学、艺术等为核心的高雅文化信号,而是“官文化”信号,或者说“官文化资本”“政治文化资本”。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科举制度将文化艺术素养和官位紧密结合起来,为政做官的前提是形成“高雅”的文化素养并通过科举考试。文言文、诗词歌赋等既是传统社会中的“高雅”文化资本,也是古代官僚体系准入机制的选拔标准。因此,传统社会中的“高雅”文化资本几乎等同于“政治文化资本”,二者的一致性程度较高。 而在当代中国社会,因为现代技术官僚取代了传统官僚,官僚体系的准入机制所考察的不再是传统社会中的“高雅文化”,而是相应岗位的技术素养和政治素养,所以文学艺术素养和官位之间的直接关联开始脱节,“政治文化资本”开始独立于“高雅”文化资本。这样一来,当代中国社会中“被广泛认可的高地位文化信号”——文化资本,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相对独立的“政治文化资本”。这与其他文化情境中的文化资本表现形式是不同的。因此,如果说法国社会是以人文主义的审美品位和高雅文化来分层的,那么中国社会则是以政治文化来分层的。 3.教育“有用性”观念 同南亚、东南亚等佛教或印度教盛行地区所普遍存在的“宿命论”相比,儒家文化深深地塑造着中国人的教育“有用性”观念;科举制度作为前现代世界中前所未有的标准化选拔机制,也使得中国各个地方的人们都更为重视教育[25]中文版序6-9。这些文化观念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文化资本的作用。 有一些研究显示,在中国,弱势群体反而会更加重视教育。在中国传统社会,寒门子弟所面临的机会结构是相对线性的,而科举考试作为为数不多的社会流动通道之一,充当着压迫性权力支配结构中的社会“解压阀”,是寒门子弟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多贵族子弟都不屑于参加科举考试,视科举为寒门之流做的事情,这种观念到宋代还一直存在[20]130。王安石也说过:“凡士未官而事科举者,为贫也。”[26]在科举诞生之前,也就是汉代和魏晋时期,贵族子弟也不屑于参加秀孝举荐[27]。因此,在中国古代,更普遍的情况是,清贫家庭的子弟通常比富裕官员的子弟学习更为刻苦[23]134。 在当代中国,以上现象同样存在。有研究表明,中国的孩子,特别是那些来自低经济地位家庭的孩子,往往更重视教育,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和精力去参与一些高雅的文化活动,学习精力的集中促使他们形成更高的教育抱负[28]。有学者也发现,重视教育的程度在不同群体中存在着“弱者非弱”现象,这种重视教育的文化观念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有助于提升个体教育获得的文化资本[29]。可见,中国从古至今,社会弱势群体相对于优势群体而言可能会更加重视教育,该观念的阶层分布可能会影响文化资本概念在中国的外延变异。 (二)近代化的动荡 1.从传统教育的衰落到“留洋”的兴盛 在中国近代的教育转型过程中,留学教育(以西方教育为主)的地位逐渐代替中国传统教育,成为文化资本积累的重要途径。清末民初的一系列教育改革后,相比于海外留学的毕业文凭,科举功名无疑面临着严重贬值,四书五经及其相关的科举科目、经学教育的地位一落千丈,传统社会精英家庭无法将其原有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子代的教育获得[25]中文版序22。因此,有学者认为,近代以来的“留洋”成为近代中国社会占主导地位的文化资本和重要的社会流动手段之一[30]。 中国近代以来数次的社会震荡(比如五四运动等)弱化了自传统社会以来明显的文化分层,因而近代中国社会不存在具有历史连贯性的高雅文化阶层(儒士阶层衰落)。然而,中国的“新精英”群体对西方文化的接纳却使他们形成了一种以西方文化为导向的“高雅”文化资本。西方的留学经历创造了一个独特的、以西方文化为导向的成长环境——从语言学习、文化沉浸到课外活动,培养了“新精英”群体流利的英语,以及古典音乐、歌剧和音乐剧等方面的品位。虽然这样的文化品位本质上并不一定属于“高雅文化”,但它们在中国确实被社会建构为一种具有高地位文化信号作用的文化资本[31]。有研究发现,虽然在当代中国,海归群体在政治场域的发展面临着“天花板”,但其仍然广泛分布于各个职能部门、高等教育机构和智库中[32],留学仍是一个积累和维持文化资本的重要途径。 海外教育经历与文化资本之间的关联机制意味着,中国社会的高地位文化信号呈现出某种“中西并济”的图景。同样地,移居美国的中国中上阶层移民,也形成了兼具中西方文化特色的文化资本。他们既继承了“中国式”的教育方式、学历驱动式的学习方式,也融合了西方的古典音乐文化素养[33]。 2.世界体系“大平均”和中国文化中断 整个20世纪(尤其是上半叶)动荡的全球环境,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强的一股平等化力量——被很多学者称为“大平均”(greatleveling)[34],在国际格局和国内格局中共同“矫正”了原有的不平等。在国际环境和国内情境的双重刺激下,中国近代以来的数次政治动荡,重塑了传统的文化分层秩序。 与中国相比,西方文化资本的形成扎根于其较长时段的现代化进程,西方社会中也存在着一种明确的正统文化,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延续着跨越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时代的古典文化血统,且文化流动性较低。而中国作为一个后发型现代化国家,其正统文化血统在近代走上了一条曲折的发展道路[31]。清末新政改革后,以西方为模板的现代教育未能很好地取代科举,因此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文化真空[25]中译本序13。五四运动又为新文化创造了生存空间。更重要的是,自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中国独特的社会主义发展历程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文化资本的社会再生产机制。与拥有稳定精英阶层的西方发达国家不同,具有不同政权取向的共产主义政府始终力图打破特权垄断,这往往会促成比较特殊的文化资本表现[35]。 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后,一些政策干预手段影响了文化资本代际传承的连续性,包括汉字简化改革(在中国共产党诞生之前也有“白话文运动”,只有在民国教育部开始推广课本和教育的书面白话文后,大众教育才有可能从理想走向现实[25]中文版序21)、“文革”等[36]。“文革”期间,当精英文化受到压制时,文化资本不再有效地帮助学生升入高中和大学[37]。而在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的新精英群体才开始出现,文化分层正处于起始阶段,还不存在非常明确且稳固的合法文化[31]。 (三)特殊制度设置 1.从科举到高考的标准化机制 从北宋科举普遍实行糊名、誊录制度以后,科场“一切以程文定去留”,科举逐渐成为一种标准化的考试机制。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传统造就了当代中国对标准化考试的推崇,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文化资本的作用。 在科举制诞生之时,欧洲刚刚勉强建立起封建骑士制度。而北宋距今已有一千余年,西方直到19世纪才出现可与唐宋比肩的德才兼备的官僚体系[23]158。在英国,利用考试来任用官吏是1870年以后的事情,美国则要到1883年[20]144。在美国的学校教育中,标准化考试源于心理学家桑代克(EdwardL.Thorndike)在20世纪初的主张。桑代克为了建立自己所构想的学生分级系统,开创了书写、拼写、算术、综合英语、美术、阅读等科目的标准化考试,从此这些考试科目才在全美国推广开来[38]。由此看来,就选官制度及其相应的标准化考试而言,中西方相差了八到九个世纪。 中西方考试传统的差异导致了文化资本外延的差异。教育评价方式是文化资本作用机制的核心。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国家的标准化考试传统,在一定程度上会抑制高雅文化资本的作用[39],甚至有时文化资本和一个人的学习成绩呈现负相关关系,因为文化活动和文化素养的形成需要挤占大量的学习时间[40]。标准化考试机制之所以会削弱高雅文化资本的作用,是因为标准化考试往往并不依赖于评价者的主观判断,而主观判断是文化信号发挥作用的核心机制。可见,在标准化考试机制中起作用的文化资本可能不再是传统的高雅文化资本。 2.社会政策的空间张力 当代中国的社会政策也带来了文化资本外延的变异。比如,当代中国的户籍制度、房地产政策、入学政策等社会政策,抽象而言皆是关于“空间”的。在当代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外延和“空间”之间存在紧密的关联。 有许多研究阐述了中国情境中“空间”与文化资本之间的关系机制。比如,有研究者将租金差距理论和文化资本理论相结合,用以解释中国教育和“学区房”现象。中国近乎“暴力式”的城市化进程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巨大租金差距,且其与文化资本积累之间具有紧密关联,即重点学校的“学区房”购买使得经济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41]。这种将入学政策同房地产捆绑起来的特殊政策链接,使得家庭居住空间的选择往往和文化资本具有关联性,中国新兴中产阶层的居住空间选择旨在积累文化资本[42]。 户籍制度和城乡二元结构标志着一种固定化的地区划分规则,而这一套空间规则往往和文化资本的分层高度契合。因此,中国社会中的文化资本区隔表现为一种城乡之间(或区域之间)的空间区隔[43]。而且,中国情境中由寒门情境激发的特殊的文化资本外延形式,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城乡之间的空间分化而形成的[44]。这是中国情境特别是中国当代社会中,文化资本和“空间”之间的特殊关联机制。 四、文化资本外延的中国情境性 儒家礼教规范的社会关系、“官本位”文化、重视教育的文化氛围、近代以来留学教育的兴盛、近代化过程中的文化动荡、因科举传统而形成的标准化考试机制、当代的空间性社会政策等多方面因素促成了文化资本的中国情境性。具体而言,上述因素所导致的文化资本的中国情境性,包含外延变异、弱制度化和强国家塑造三个方面(如图2所示)。 图2文化资本的中国情境性 (一)外延变异 在中国情境中,具有“合法性”和“排他性”的高地位文化信号有着特殊的外延。和美国一样,中国情境中的高地位文化信号与法国的传统高雅文化品位并不相同。比如,“官本位”的文化传统使得政治文化信号区隔于其他形式的文化信号,成为具有高地位标识的文化信号;教育“有用性”观念和标准化考试机制也可能削弱传统的高雅文化资本,使得“苦读”文化可能成为文化资本外延的一部分;户籍制度、入学政策等社会政策造成了区域间、城乡间的文化区隔,相比其他国家形成了更加显著的空间差异,使得文化资本外延同空间因素的关联程度更加紧密;受儒家文化影响的社会关系也使得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的传递或积累体现出“家族性”而不是简单的“家庭性”。当然,全球化和留学教育也会使得中国情境中的文化资本外延具有世界性的共同特征。 (二)弱制度化 在中国情境中,文化资本还未形成持久和稳固的外延形式,合法文化仍在不断地生成,文化分层仍未完全制度化,故文化资本的积累还具有一定程度的边界开放性。这和美国社会中文化资本的特征相似,但二者形成的原因不同。首先,由于传统中国的文化资本外延在近代遭遇了传承的中断,加上中国共产党早期积极的文化干预措施,中国社会中的文化分层仍在动态形成过程中;其次,由于标准化的考试机制和重视教育的文化氛围,中国社会中的文化流动性较强;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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