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成《山石》阅读答案

陈春成《山石》阅读答案山石陈春成画没有用。卧床之初，儿子捧来一堆山水图轴，都是名家手笔，令人在四壁张挂，给他解闷。最后还是让人尽数撤去了。对着满屋的峰岫环列，他知道这是古人所谓卧游，可看久了只觉得浓墨团团、青绿晃眼，一咳嗽像众山传响。少年来他一向以脚底来感触——那双如今已无知觉的脚，正蒙在被中，隆起如沉睡的丘峦。还有石头。石头管一点用。红褐色的一枚，手感细腻且微潮，是武夷山；雁荡山最轻，疏松多细孔，遍体有密纹如涟漪；华山是笏板似的一块，狭长而薄，灰扑扑的；衡山很皱……这些石头是他每次游历带回来的。回来往屋角箧中一扔，便不再看。他只跃跃然于下一次游历，恹恹然于游历与游历的间隙。最后几个月，他将它们逐一检视过，有时挑块，握在手里摩挲着，倒有一点滋味。孙儿们来探望时，他偶尔也拿出来给他们玩，向他们说，这是某山，这是某山，而不说是某山之石。有一回小孙女没抓牢，华山掉在地上，断成两截。闷闷的一响，短促而坚决。孙女以为他生气，作势要哭，他忙笑，说，你瞧，本来就一块华山，现在我们有两块了。孩子们走后，他摸着石头的裂口，想，这断面不知几千几万年没见过日光了。在家躺了数月，还没尝到死亡的滋味，却觉得是死亡在慢慢品尝他。疼痛则像一队小小的旅人，兴致勃勃地行进，探索他体内密布的溶洞与暗流，在他知觉尽头叮叮开凿着。离乡四载，三个儿子屺、岘、峋都已成人，每天来床前殷勤服侍。他们是典型的徐家男子，持重，无趣，会打理家业，乡里称善人。他微觉失望，又很放心。家族几位父辈中，他和伯父最投契。但他们处处不一样。伯父疏懒喜静，他浮躁；伯父只往返于家和古玩铺，他遍历天下。有一次，他到了粤西净瓶山，因这山名记起了过世多年的伯父。当时他踞坐在江畔岩崖上，下临夕照中的激流，掏出纸笔正要记下一日的行程。恍然间江声似在他脑中轰响，他醒悟自己和伯父是何其相似。他曾想，如果伯父迷恋的不是瓷瓶而是某些更坚牢的事物，譬如铜炉、砚台、奇石，也不至在一夕间一无所有。然而兴毁得失相循，什么是坚固不坏的？每有奇景当前，他目击、身历、心领、手录一切，然后便前往新的风景。此时大江前横，洪波吞日，他捏着笔管，忽然意识到，自己迷恋的是比瓷瓶更脆弱的东西，一种瞬息间的瓷瓶，凝视的同时就在失去，一持有即破灭无余：他收集那些目酣神迷的时刻。他沉湎于追忆。追忆也不能让他再来一次。在那些时刻，他感到自己变轻，变淡，趋于透明，整个肉身连同肌肉的酸痛、破皮处的火辣、胸腔内的鼓荡都消散了，剩一双眼悬在空中，悬在千山的静默中，随即眼睛也消失，只剩下“看”。他的游记曾每一句都踏在坚稳的事实上。他分析江流的源头、山脉的走向，乃至探访民俗、细察花木、推断石笋如何凝成，他纠正《禹贡》之误，补足《水经注》之缺，他的游记里头是一个日光朗照、条理分明、凭人的智与力可以摸索的世界。空药碗撤去了，苦味还残留在口中。他倚坐床头，看一束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屏风画上。画中有芥子般的小人，策杖沿一条微径走向山巅，即将抵达，又永远凝在原地。他正微生困意，蓦然间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如果我能变得极小，尘埃一样在房内飘转，那么这一室之中的雄奇、诡丽、深秀之处，未必就少于九州的名胜。房梁上那条细缝是一道长峡，有不测之深；木头一定多孔隙，那峡壁上千窟百洞。他看向床边那几块石头，一块石上有一些晶莹的微粒，每一粒是一座水晶宝山，透明而高耸，滑不可攀。他盖着的猩红毛毯化作稠密的莽林，万木赤红，秋色烧成一片……他越想越有兴味，让人取来纸笔，磨了一汪浓墨——他在写一篇杜撰的游记。主角江阴徐生，素有烟霞癖，一日入山探洞得青书一卷，载有秘术，习之能缩身若微尘。徐生慨叹此真无用之术耳。不料归途误堕山涧，双足俱废，幸为樵人所救。自此终日卧居斗室之中，徐生幡然而悟，取青书日夜攻习，术成，每日缩为微尘飘游房内，于木隙砖缝、衣纹被褶、一洼一隆之中，探幽揽胜，睹开辟以来人所未睹之奇观。每有人至，先闻足音如雷震，复归原形，僵卧床中。徐生如何能飘在空中？他叼着笔管想了一会。缩小后的徐生，腿脚灵便如初，在枕上走着，白瓷枕面如冰原，走不到头。仰视半空，望见一群灰色小马飘过，四蹄凌空蹴踏，往来倏忽。徐生记起庄子所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注家说野马乃游气，原以为马是譬喻，原来游尘间真有群马飞腾，只是极微小，常人目力不能辨。徐生待一匹小马飘近，纵身跨上，那马性甚温驯，任意西东，载着他飞越灯焰，绕梁柱而游骋。接下来他细写徐生的游踪。一日床底游，一日衣橱内游，瓶花残梗上游，椅背雕花间游，梁上何所见，隙中何所闻，笔法清畅一如他写游记，只是所见所闻全凭臆造。他极享受这臆造，只要审视日常之物，任神思飞动，穿入其间极细微的所在，然后等待，壮观与秘境会自行展开。他写得入迷，不知如何收尾。搁下笔，天已过午，又补上了题目，叫《虚室游记》。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手，心下得意。又看一遍，真是荒唐可笑，又极过瘾，他笑了几声，把几张纸揉成一团，一掷便掷入墙角的竹篮中。明早仆役会清去，到黄昏便和后院的落叶一起烧掉了。他躺下伸了个懒腰。这半日的沉酣于他是独享的藏品，如片时的茗香、一阕清歌，享过了就没有了，不可持赠他人。又有谁能领会？恍惚中觉得床托着他升起，升向房梁上那条细缝，他越来越小，缝隙越张越阔，如一道深渊朝他罩来。其中有乱石如浪涌起，凝成他熟悉的峰、峦、岭、嶂、岳，越聚越密，向他围拢。〖注〗徐霞客西行至云南时，“两足俱废”，病因不明。徐霞客是江阴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在旅行考察中度过，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地理考察资料，著有《徐霞客游记》等。6.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A.主人公觉得名画图轴“青绿晃眼”，是因为他更习惯于“以脚底感触山水”，但瘫痪的双脚无法再让他亲身体验真实的景色。B.在净瓶山游历时，主人公顿悟了自己和伯父志趣的相通之处，两人追求的都是美好而又易逝的事物，都想永恒把握而不可得。C.山石在小说中具有一定的象征含义，它们被称为“某山”而非“某山之石”，可见各类山石已经成为主人公旅行记忆的载体。D.小说修辞使用极具特点，如把疼痛比作旅人，不仅将主人公对病痛的感受形象化，也巧妙与其过往游历四方的经历形成照应。7.小说中徐霞客撰写《虚室游记》的情节别出心裁，下列对这一部分内容分析和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A.屏风画上“即将抵达，又永远凝在原地”的小人与徐霞客的处境有相通之处，成为徐霞客进入想象世界的自然契机。B.徐霞客在屋内畅游时看到了“长峡”“宝山”“莽林”，旅行家的眼光使其彻底超脱出眼前实景，解放了想象力的边界。C.徐霞客引用庄子的野马之说，并非意在解释万物相辅相生的道理，而是为了更形象化地展示微观世界中的奇观景象。D.徐霞客写完《虚室游记》后便揉弃纸团，一方面是因为他更珍视想象和观察的过程，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他精神上的孤独。8.请你结合前后文，解释文中画波浪线句子的含义。9.小说主人公“他”以历史人物徐霞客为原型，“杜撰的游记”主人公徐生又以“他”为原型，请简要分析这样安排的好处。【答案】6.B7.B8.这句话写出主人公矛盾复杂的心理：①一方面，儿子们虽品行端正，却没有继承自己热爱山水的精神追求，令他隐隐失望；②另一方面，儿子稳重能干，能够守住家业，让他面对死亡时没有世俗的牵挂，内心感到宽慰。③一“失望”一“放心”，现实世俗期许与精神志趣的落差并存，丰富人物形象。9.①多重嵌套，现实原型徐霞客，小说主人公“他”，杜撰游记主角徐生，三层人物互照；②徐生双足俱废，与“他”瘫痪处境完全对应，借虚构人物投射主人公现实遭遇；③虚实对照，徐生斗室神游，对应主人公无法远行，只能依靠想象遨游天地；④拓展主题，现实游记记录客观地理，虚构游记书写精神漫游，表达肉体受限但精神不受束缚；⑤丰富意蕴，模糊现实与幻想边界，表现主人公对山水永恒的热爱。【解析】这篇以徐霞客为原型的短篇，以病榻为容器，把毕生壮游收束进斗室的神思漫游，以山石、残画为意象锚点，打通实历与虚游的边界，将地理考察者的生命遗憾，转化为向内探幽的精神奇旅，清隽笔触下满是对“凝视即失去”的存在之思，柔而有分量。【6题详解】B.“顿悟了自己和伯父志趣的相通之处”表述错误。二人志趣并不相同：伯父疏懒喜静、爱好收藏瓷器，主人公热爱游历山水，主人公顿悟的是二人所迷恋的事物都具有易逝、难以恒久持有的共性，而非志趣本身相通。故选B。【7题详解】B.“彻底超脱”表述错误。他依旧困于斗室，肉体的困境没有消除，只是精神借助想象获得遨游，并没有彻底超脱现实处境。故选B。【8题详解】回到语境，找评价儿子的关键词：持重，无趣，会打理家业，乡里称善人。抓住人物对照：主人公一生漫游山河；儿子安于世俗家业。分开解读两个情绪：失望指向精神志趣层面；放心指向世俗家业、现实生计层面。最后总结：矛盾心理，丰满人物。【9题详解】审题，认清三层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