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比较文学教研中的四个重要问题

李伟昉主编比较文学

(第2版)导论第一章

比较文学学科基础知识第二章

影响与变异研究第三章

平行研究第四章

跨学科研究第五章

比较文学教研中的四个重要问题CONTENTS比较文学教研中的

四个重要问题PART5第一节实证方法与审美批评的关系

法国比较文学以对不同国家文学之间的精神交往与联系作实证性考察为鲜明特色并著称于世，这一特色更因韦勒克向法国比较文学发难的《比较文学的危机》那篇著名文章而进一步被强化、凸显。由此人们普遍认为：法国比较文学是影响研究，影响研究就是注重事实求证，排斥审美批评；而美国比较文学则是平行研究，平行研究淡化事实求证，强调审美价值判断。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自然把法国比较文学与美国比较文学区分得过于泾渭分明，甚至把它们放在了相互割裂、彼此不容的位置，致使人们错误地认为比较文学中的实证研究与审美批评研究完全分属两种不同的研究类型，两者不仅各异其趣，而且互不关联。长期以来，学界也很少认真思考、客观梳理这两种不同的研究类型之间实际存在着的辩证关联，疏于对研究中实证与批评并重的有效倡导。因此，实证与审美批评关系这一问题，并未随着比较文学法国学派与美国学派理论纷争的平息而获得根本解决，仍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

就比较文学领域而言，实证能够成为法国比较文学影响研究最重要的方法，除实证主义传统的影响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众多学者对以往文学比较中出现的问题以及对比较文学学科理性认知的结果。法国学派第一位代表人物巴登斯贝格在《比较文学：名称与实质》的著名论文中，对他之前150年里人们对文学“比较什么”和“如何比较”的问题提出了质疑。

客观地说，尽管法国比较文学有其自身无法避免的众所周知的局限性，但法国学者在实证方法的引导下对比较文学学科体系的完备与规范上所做出的扎实稳健的种种努力，体现了实事求是的态度与科学严谨的学风，于比较文学的规范发展贡献巨大。

然而，正是这种实证方法，又不断受到挑战和质疑。这种挑战和质疑，从某种程度上说，反映了人们对实证方法片面狭隘的理解。

那么，以实证为圭臬的法国学派在比较文学研究中真的只注重资料考据、事实联系和因果关系，而完全忽视或根本不讲审美批评吗?换言之，作为一种科学的、客观的实证方法与纯属精神现象的审美分析真的水火不容吗?

历史地看，我们注意到，法国学者们从未反对或排斥过文学研究中的审美介入。被同时誉为法国“比较文学之父”的维尔曼和安贝尔都十分关注对文学作品的鉴赏和对美的本质的研究。安贝尔就认为，“文学科学”是由文学哲学与文学历史两个部分构成，它既要把“文学提高到科学方法和科学范畴的水平上”，又要对作品的美发表意见。

当然，20世纪30年代法国学派理论集大成者梵·第根的理论表述，似乎让人们感觉到了他对文学审美的排斥。他指出:“‘比较’这两个字应该摆脱了全部美学的涵义，而取得一个科学的涵义。”这里的确再清楚不过地反映了他的实证主义倾向和立场。

事实上，不只是比较文学研究，一切文学研究乃至学术研究都离不开实证的方法，正如安田朴所说，“美学的一切都要从确凿的研究那儿获得”。因此，审美批评作为一种批评方法，也必然是包含着实证精神的批评。

换一个角度看，以审美批评为特色的比较文学美国学派的研究离不开实证的事实，也反证了法国学派与审美批评并非水火不容的关系。美国学派是在法国学派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是对法国学派研究领域的拓展。它认为，比较文学既是一国文学与另一国或多国文学的比较，同时又可以将文学同人类其他表现领域进行比较。

就国内而言，长期以来，我们由于过度强调了法国学派的实证和美国学派的审美的差别，所以不大注意并重视法国学派比较研究中的审美因素与美国学派比较研究中的实证因素的实际存在。

当下，我们重提比较文学研究中实证方法与审美批评的话题，就是因为过去一段时间以来对审美批评的过度偏重造成了对实证的某种轻视。

总之，包括比较文学在内的一切学术研究，虽然重点各异，方法有别，但都存在着实证与批评交融的研究格局：实证中有批评，批评中含实证。无论过分强调哪一端而忽视另一端存在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毕竟，任何文学研究“都要求同时应用分析方法和关系方法”，注重“历史价值与批评价值的相互作用”。

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法国比较文学是影响研究，影响研究就是注重影响事实的求证，而美国比较文学则是平行研究，平行研究强调类比分析，重视审美评价。跨学科研究作为美国学派与法国学派之间根本分歧的标志，自然被归入平行研究的范围，似乎跨学科研究与影响研究无关。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把法国比较文学与美国比较文学区分得泾渭分明，甚至把它们放在了相互割裂、彼此不容的位置，致使人们错误地认为比较文学中的跨学科研究与影响研究完全分属两种不同的研究类型。因此，学界很少认真思考、客观梳理这两种不同的研究类型之间实际存在着的一致性和辩证关联，国内外目前也很难看到专论跨学科研究与影响研究关系问题的学术成果。因此，从理论上理清跨学科研究与影响研究之间的关系，不仅有利于全面完整地认识法国比较文学和美国比较文学及其相容性，而且有利于比较文学学科的科学建构与健康发展，无论从学科发展，还是具体研究实践上看，都具有重要的理论借鉴价值和现实指导意义。第二节跨学科研究与影响研究的关系

首先，就定义的第一部分而言，雷马克认为，美国学派和法国学派虽然都赞同“比较文学是超出国界的文学研究，但在实际应用当中，他们各自强调的重点却有一些重要差别。

其次，就定义的第二部分，即文学与其他学科领域之间的关系而言，雷马克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遇到的不是强调重点的不同，而是‘美国学派’与‘法国学派’之间阵线分明的根本分歧。

这个定义“被美国大多数比较文学研究者们所接受，但在很重要的一部分比较学者当中却可能引起争议，我们姑且把这部分学者概称为‘法国学派’”。雷马克认为美国学派和法国学派对于比较文学的看法“有些是根本性的，还有些是强调的重点不同”。那么，哪些属于“强调的重点不同”，哪些属于“根本性”的不同呢?雷马克对自己定义的两个部分分别作了阐释，明确指出了与法国学派的显著区别。比较学者对文学与心理学关系的研究主要从以下四方面入手：对作家的个性和心理的研究；

对创作过程的研究；对文学作品中表现的心理学类型和法则的研究；

对读者心理的研究”。“自然科学对文学的影响”:1.自然科学的进步与文学的发展；

2.自然科学成果在文学中的应用；3.自然科学方法对文学创作的影响；

4.自然科学方法对文学批评的影响。“文学对自然科学的影响”:1.文学心理对科学创造的影响；

2.文学成果对科学创造的启迪；3.文学批评标准在科学评价中的运用。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比较文学美国学派倡导的跨学科研究超越了法国学派影响研究的疆域，却未能也无法从根本上绕过影响研究的范式及其实证方法。

我们再来看看国内比较文学教材对跨学科研究的介绍情况。目前国内通行的比较文学教材，在介绍跨学科研究时，基本上都是侧重对影响关系的梳理。

第三节如何展开跨文类比较研究———从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比较谈起

在近代以降的中外文学比较史上，有一个较为罕见的比较现象，即莎士比亚戏剧不仅屡屡被拿来与中国古典戏剧比较，而且还被用来同中国的非戏剧文学，特别是与中国古典小说加以比较。一个莎士比亚何以能跨越戏剧类型而与中国非戏剧文学进行比较呢?这种跨越戏剧文类的比较现象是怎么出现的，其缘由和意涵是什么?其研究范式是否值得提倡，依据何在?回顾并审视这种批评现象及其学理依据，在比较文学研究日益规范的今天显得十分必要，对于廓清长期以来影响比较研究学术质量的认知障碍具有重要意义。一、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比较的缘起与发展

在近代，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的比较，至少可以追溯至林纾。1904年，林纾从志怪传奇层面把查尔斯·兰姆姐弟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翻译为《吟边燕语》。在介绍莎剧在西方文学中的成就与地位时，林纾用杜甫进行类比，认为“莎氏之诗，直抗吾国之杜甫”，并借莎士比亚的传奇身份表达对当时国内一些维新之士为学西方而否定自身传统倾向的不满，从而彰显其传统文化坚守的立场。

改革开放以来，莎士比亚不仅与中国古典戏剧作家作品的比较井喷式涌现，而且与中国非戏剧文学的比较研究成果也开始出现，如将莎剧与《诗经》、庄子散文、屈原诗歌、《史记》、《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加以比较。

在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的比较研究中，莎学专家方平20世纪80年代发表的相关论文颇为值得关注。

应该说，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跨文类比较现象，与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息息相关。20世纪初，随着西学东渐的大势所趋，一批进步学人对中国传统戏剧开始反思与批判，积极主张吸取西方戏剧的优点来创造新剧。二、相容性与问题意识：跨文类比较的原则

通常情况下，比较文学研究主要是在同一种文学体裁类型中进行的比较和对话，如小说与小说比较、戏剧与戏剧比较、诗歌与诗歌比较等。因为选择相同的文学类型进行比较，才有可能建立起明确有效的对话渠道，更容易找到共性特征和规律性的问题。这种在具有共同创作规则限制下进行的比较才有针对性、可比性，也才能更好地建立起自身的适度性和规范性。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学术无禁区，我们对跨文类比较研究也不能妄加排斥。按理说，跨文类比较研究应该属于比较文学的范畴。

从相容性实现学术价值，还离不开问题意识的引导。在相容性中发现问题，彰显问题意识，揭示本质，才是比较的根本。所谓问题意识，是对认识对象从表象感知上升至内里本质与规律的探寻与思考，决定着问题探讨的方向、深度与质量。有价值的问题意识是创新拓展的必要保证。三、反思：比较文学与同异比较

比较文学不是文学比较，这是比较文学法国学派强调的常识。巴登斯贝格早有提醒，认为比较不是“仅仅对两个不同的对象同时看上一眼就作比较，仅仅靠记忆和印象的拼凑，靠一些主观臆想把可能游移不定的东西扯在一起来找类似点，这样的比较决不可能产生论断的明晰性”，只能成为对“隐约相似的作品或人物之间进行对比的故弄玄虚的游戏”。

历史经验表明，如果比较双方并置在一起，让人不加思考或稍作思考，便可一目了然，心领神会，就没有比较的必要。比较的展开，首先需要研究者能敏锐地发现比较双方之间，包括不对称文类对象之间并非表面相似的内在相容性，并由此引发出具有真正学理价值的问题意识，进而全面深入理性把握问题的本质。就影响研究而言，对内在关系的细腻实证，是比较展开的逻辑起点;而对无事实关系的平行研究来说，比较或者起于同，从考察同到发现异，或者从异中发现同。

总之，中国非戏剧文学与莎剧比较的学术实践，可以引起我们关注不对称的跨文类比较何以可能的问题。对跨文类比较研究这一现象，既不能简单否定，也不能简单肯定，而是应当理性地将其作为赋有特定历史内涵的文化现象来探讨，作为中外文学交流互鉴的客观存在与现实诉求来审视。

方平和布鲁姆的跨文类比较研究，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超越简单同异比较的可能范式，而屠格涅夫关于哈姆莱特与堂·吉诃德的比较研究，则从另一个层面提醒我们观念先行、强制阐释的明显缺陷。凡此种种，都促使我们更为谨慎地深入反思比较文学与同异比较的辩证关系，这对于认知跨文类比较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第四节加强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史书写的主体意识———以比较文学教材编写为中心

有学者近期撰文指出，中国学者应借助倡导“重写文明史”的契机，将言说自己的主动权“延伸到各个学科史”，“从各个学科来入手，建构文明新话语，献策于当下百变的文明治理格局”。从这个维度看，重新关注并进一步加强比较文学教材编写时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史书写的主体意识，对于自觉构建中国自主话语知识体系，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学术界一般认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或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兴起阶段，从20世纪七十年代末伊始，则开启了中国比较文学的复兴。这次比较文学复兴的标志体现在不同层面，其中之一便是有了明确的学科归属，即将比较文学学科与世界文学学科并置，合称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科。比较文学能迎来复兴，与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机遇紧密相关，更与比较文学兴起期的厚重积淀密不可分。

在中国比较文学教材编写中，较早对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史前史内容给予较多篇幅的介绍，陈惇、刘象愚1988年主编的《比较文学概论》是其中较为突出的例子之一。该教材从史前史和学科史两个层面加以书写，特别是史前史从张骞通西域与佛教传入至唐太宗执政时期、鸦片战争至五四前夜、五四前至1949年三个阶段加以较为详尽的梳理，线索清晰具体。一、重视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史前史书写

比较文学能诞生在中国，绝非无缘无故的横空出世。多民族国家的历史事实，让文明古国“一直处在多民族文化的碰撞、交流、互补和融合过程之中。正是这种多民族文化的碰撞、交流、互补和融合，形成了中国古代的比较文学渊源”。

不过，大概是由于受教材编写篇幅和教学中实际重点讲授内容的限制，后来的教材编写中，多对中国比较文学史前史内容的介绍明显偏少，且较为简略，应有的重要性自然难以充分呈现出来。久而久之，这些内容反而被一般接受者，特别是作为学生的接受者忽略了。学生对这些知识的隔膜与教材编写存在的不足有关。教材对于学生专业教育认知的重要性，提醒我们需要加强这方面知识的书写。这些内容不是说一定要在教材中占有多少篇幅，而是要言不烦，梳理明晰线索，提供重要信息和价值判断。即便课堂上不作重点讲解，但告知学生留待课外阅读思考，总是可以发挥教材传播知识的基础作用。这也是注意加强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史书写的主体意识在教材编写中的重要体现。通过教材让学生尽可能多地了解中国比较文学在诞生前、诞生过程中的一些重要节点、史实、代表人物与代表作品，这样才能使学生更全面、更具体、更感性地认知中国比较文学的形成历史和基本特征，从根本上扭转中国的比较文学就是西方比较文学影响的结果的看法。

杨乃乔近期著文同样深刻地指出，中国比较文学的产生并非仅仅是外来影响的结果，更离不开自身的基础与条件，中外学术在研究观念的深层结构中是存在普遍性的共通之处的，即“法国学派关于文学史的跨国文献学考据在学术观念上类同于中国清代的乾嘉学派”。正是这个原因，影响研究才会被中国学者娴熟地运用到跨文化研究中。

也正是在这个维度上，我们发现，早在倡导平行研究与跨学科研究的美国学派产生之前，王国维已“从世界学术史的高度，论述了哲学、史学、文学等各学科之间的关系”，最早为比较文学的跨学科研究提供了理论依据。二、加强对中国比较文学诞生的主客观原因的辩证认知

重视中国比较文学史前史，自然为进一步辩证认知中国比较文学诞生的主客观原因提供了必要条件。比较文学虽然有来自欧洲的影响，但这种影响的接受不是机械的亦步亦趋的被动接受，是以我为主的主动接受。

因此，我们有必要让正能量的学术研究成果尽可能及时体现在教材编写中，使科研成果与教材编写之间形成良性互动关系；进一步在教材中加强对早期相关代表性比较研究成果的重点介绍，通过补充、丰富细节，增强实例印证的说服力，扩展和发挥教材的覆盖面与影响力，让学生对这些成果了然于胸，获得更加具体、更加贯通的完整的认知，切实感性地认知何谓比较文学研究。这些成果多出自近现代学术大家，已然成为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发展史上具有奠基开创意义的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充分呈现了比较文学研究弥足珍贵的学术价值。比较文学贯穿、沟通着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等多个知识点，无疑起着强调、拓展、深化知识面的作用，不仅是视角的不同，而且是重要的补充和延伸。这是加强比较文学教材建设、发挥沟通关联作用的重要一环。三、增补中国各民族文学关系研究的重要内容

我们通常所讲的比较文学的“四个跨越”，即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和跨学科，或者加上“跨国家”后而形成的“五个跨越”，其中，跨民族、跨国家、跨语言、跨文化之间是密切相关的，“文学研究的视域一旦跨越了民族的界限，就必然跨越了语言与文化的界限”，“跨民族、跨语言与跨文化是连接在一条意义链上的”。当然，不跨语言却跨越了国家、民族、文化界限的文学比较，也属于比较文学，例如英美文学之间的比较。

遗憾的是，这些相关重要内容似乎被冷落在了比较文学教材视野之外，这显然是一种缺失。从现有比较研究成果看，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