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基础讲解 7

第十六讲前辈心得，后学津梁：古代汉字学研习方法述略（二）壹了解历史，关注现状任何一个学科，都有它的历史。不了解历史，很难知道这个学科的来龙去脉，学习就没有头绪和重点。古代汉字学，其实应该包括传统文字学（即“说文学”）和古文字学。传统文字学主要研究《说文解字》。《说文解字》是文字学的经典著作，它的出现，标志着传统文字学的建立，当然也不应忘记此前的萌芽和积淀，比如秦汉时期对汉字的零星分析和初步整理。“说文学”的研究，围绕着小篆和“六书”理论，自《说文解字》面世之后一直到现在，历代皆有著述。唐代李阳冰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别立新义，南唐二徐兄弟（徐铉和徐锴）校订和研究《说文解字》，留下了大徐本《说文解字》和小徐本《说文解字系传》。宋代的郑樵对“六书”的研究有转轨之功，在他的带动下，“六书”研究异常热闹，如宋元时期戴侗的《六书故》，明代赵宧光的《六书长笺》等，都是很有名的著作。王安石的《字说》和王圣美的“右文说”，也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受。宋代的“金石学”是对传统文字学的新拓展，因为它更多研究小篆以前的彝器铭文，孕育着真正的与传统文字学相辅相成的“古文字学”。传统文字学到了清代，形成了鼎盛局面，这一方面不能否认宋元以来的学术积累，另一方面也要充分肯定清人的科学方法和卓越见识。“说文学”的研究在清代可谓名家辈出，著作繁多。最著名的有所谓“说文四大家”，即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王筠的《说文解字句读》和《说文释例》、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皆体大思精，成就超凡。此外如徐灏的《说文解字注笺》等也都有独到之处。至于近现代，传统文字学的研究一直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学者之著述，都在继承和创新中发展，内容丰富而专深，给初学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学术资源和启示。章炳麟、黄侃、陆宗达、马叙伦、周祖谟等，举不胜举。真正意义上的古文字学，一般认为从20世纪初才开始形成，即甲骨文发现之后，特别是有了唐兰的《古文字学导论》这样一部系统阐述古文字学理论的著作之后，科学体系才开始构建。但如果要追根溯源，其实也可以追溯到宋代的金石学，只是那时候还处于不自觉的时代。清代和近代的学者对金文和其他古文字的研究，也是很有成就的，像孙诒让等学者在考释古文字方面也都提出了科学的方法，为科学古文字学的构建奠定了基础。1898年殷墟甲骨文发现之后，为古文字学的研究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随着甲骨文、金文、简帛文字等各种品类的先秦古文字材料的不断发现，随着许多著名学者的不断开拓和研究，古文字学以新的风姿进入新的世纪，甲骨学、金文研究、战国文字研究等分支蓬勃发展，展示了旺盛的生命力。古文字学形成之后，研究古文字与研究传统文字学呈现合流融汇的状态，因为研究古文字也是以传统文字学为基础的，同时古文字的研究也可以看作传统文字学的拓展。古文字学的著名学者，都有非常深厚的传统文字学的根基。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郭沫若、容庚、商承祚、唐兰、于省吾、胡厚宣、徐中舒、杨树达、朱芳圃、林义光等等前辈学者以及他们之后的许多专家，共同为传统文字学和古文字学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他们的著作，都是我们学习的范本。我们简述传统文字学和古文字学的历史，在于提醒初学者，对于一个自己想从事学习的学科，要清楚它的历史源流，不仅要对历史上著名的学者和著作有很清楚的了解，还要对历史上并不著名的学者和著作也予以关注，这样才能形成全面的看法，说不定一些学术史的问题，正是从一些前人忽略的地方得到启发。著名学者的著述被关注和研究得比较多，研究成果丰富，初学者可以作为学习的对象，对于一些有一定价值但不那么有名的著作，因为关注度不高，不妨将其作为研究的对象进行探索，说不定还会有所发现。每个历史阶段都有其个性特点，每个学者都有治学的经验，我们积极从历史中吸取营养，一定会在现实中获得回报。总之，了解历史就是了解家底，了解家底才能做出有效的规划。对古代汉字学而言，了解历史不妨读几本学科史的著作，比如黄德宽、陈秉新的《汉语文字学史》、胡朴安《中国文字学史》、孙钧锡《中国汉字学史》等。除了学术史，我们还要了解古文字本身的发展历史。古文字的上限可以从汉字萌芽算起，但甲骨文之前的材料还难以完整呈现，因此只能把甲骨文作为成体系的古文字的上限。古文字的下限有人主张算到小篆，但由于古隶还保留着古文字的结构，篆隶资料对古文字的研究还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可以把到西汉前期的古隶看作古文字的下限。古文字按照时代划分，可以分为商代文字、西周春秋文字和战国秦汉文字。战国文字又可以按照地域的不同，分为东西方文字，即秦系文字和六国文字。现在又把战国文字进一步细分为五系，即秦系、楚系、燕系、齐系和晋系。古文字的分类也可以按照载体品类来分，如甲骨文、金文、简帛文字、石刻文字、玺印文字、货币文字、陶器文字、兵器文字等。裘锡圭说：学习、研究古文字的人，可任意选择自己的主攻方向。但是不管你如何选择，对古文字发展的过程都必须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各种古文字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如果专攻一种不及其余，所专攻的那种古文字决不可能研究得很深很透。李学勤在《谈自学古文字》里说他起初“是先学甲骨和战国文字的，到六十年代不得不补学青铜器，说明不管先学什么，想要在古文字学范围内有所建树，还得认识古文字发展的全过程。”这是经验之谈，值得我们重视。但是我们强调认识古文字发展全过程的重要性，并不是要求学古文字的人对各种古文字都平均使用力量，更不是要求他们不分主次地同时学几种古文字。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如果齐头并进地同时学几种古文字，往往不能收到良好的效果。我们最好先集中力量学一种古文字，在基本掌握了这种古文字之后，再集中力量去学另一种。所谓集中力量学一种古文字，并不意味着在学这种古文字的时候对其他各种古文字一点也不能管。我们只要做到主次分明就可以了。至于究竟先学哪一种，后学哪一种，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和需要去决定。当然，历史与现实总是相关联的。强调熟悉历史并不等于不关注现实。关注研究现状，关注学术前沿，并不一定能够马上在热点问题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有助于保持清醒的头脑，跟上时代的步伐，不至于掉队，陷入书呆子的境地。目前古文字学各个分支的研究，都不断有新的成果出现。战国文字由于重要材料的集中发现，研究的局面显得更为活跃，影响也更为深远。有关网站，如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网，简帛研究网站等，都不断有新的成果展示，有关学术会议的召开，有关新书的出版，都能及时报道，有志者不妨多予以关注。关注现实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关注汉字的现实问题。我们的研究如果能够跟现实生活联系起来，当然会更有意义。比如汉字的书写问题，汉字的认读问题，汉字的教学问题，汉字的规范问题，汉字文化的传播问题，汉字发展的前途问题等，都是与现实息息相关的。随着技术的进步，汉字的信息处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陈炜湛先生很重视这个问题，所以他强调“研究古文字，不忘今文字”，“以古为监，用之于今”。总之要善于联系，多方结合，才能把学问做好做活。贰动手动脑，尝试研究在打基础、学习经典性著作及其理论、了解学科发展历史等过程中，我们就要学会积极思考。思和学是相辅相成的，学而不思或思而不学都不利于学业的进步；在学中思，在思中学，能力才会不断提高。裘锡圭说：“我们在使用古文字工具书和阅读古文字方面的著作的时候，一定要善于动脑，不要无条件地接受别人的说法。”因为“不管多高明的古文字学者，他的意见总不可能一点没有错误，各种古文字工具书更是免不了有较多的错误”，我们善于动脑，就有可能发现一些问题。有问题，不妨尝试做一些小课题的研究。进入研究状态时，所作的思考是相对细致和深入的，极有利于培养自己处理材料的能力、分析问题的能力和语言表达的能力。因此动手动脑，尝试研究是学习者不可或缺的阶段。李学勤说：“我觉得练笔是很重要的，学到一定程度，能产生一些见解，就应该试写论文。过于矜慎，长期不肯开笔，容易陷于眼高手低的弊病。”任何一个课题的研究，首先要对本课题的研究状况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这就需要我们去搜集资料，研读其他学者的成果，形成自己的判断。在这个基础上，尝试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有条不紊，以理服人，其实需要很好的书面表达能力。心中所思，口中所说，笔下所写，是三种不同层次的状态，只有高超的书面表达能力，才能把意见说清楚。如何处理文章的结构？同样的意思，用什么样的句子来表达更合适？用哪些词语更准确贴切？也就是常言所谓“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陈炜湛说：“作文著书讲究篇章结构，哪句话先讲，哪句话后讲，对此需要费脑筋，都要斟酌。作文也要重视文法修辞，我始终记住孔子一句话‘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所以作文要尽量使读者愿意看，吸引读者，抓住读者。”“有文章做就要经过反复思考、酝酿，下定决心把它做好，就是废寝忘食，也要把它写好，写到满意为止。”这也是强调写作的不简单，必须加以重视。总之，实践可以全面锻炼人的能力，我们尝试做一些研究，从查找资料、研读判断到形成看法并进行书面表达，其治学途径、思维方式和语言表达各个方面都得到了训练，在此基础上如果再得老师指点，进步就快了。如果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有些知识还不够，也可以及时弥补，有助于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初学者通常会觉得大专家的说法都很有道理，各种说法之间孰是孰非难以判断，因此无法找到合适的课题进行研究。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初学者的学识还不够，没有自己的主见，自然觉得无所适从。但随着阅历的增加，思考的深入，判断是非的能力也会随之增强，慢慢地就会对某些问题形成自己的看法，研究的课题可能就会出现。有人说，找题目就像谈恋爱，要广泛接触，重点培养，抓住一个，死也不放，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课题也没有关系，可以随便选一些单字进行研究。因为初学者的研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训练，一种学术规范和学术研究过程的训练。陈炜湛说，先从单字研究起，“看看你想研究的字是什么时候在汉字体系中出现，它的形音义的关系是什么，在典籍中有哪些用法。选题不好选的话，就选自己的名字吧，从姓名研究起。姓王的从‘王’研究起，姓李的从‘李’研究起，看看它在古代是怎么写的……这个字什么时候出现……利用工具书、利用古文献材料、类书把它研究清楚”。他还讲述了一个故事，说他曾指导过一个未曾谋面的学生，也只研究一个字。那个学生看到江苏茅山一个道院墙上的“道炁长存”四字，对其中的“炁”字感兴趣，遂在陈先生的指导下查找资料，从哲学、宗教、文字、文学各个方面进行综合研究，写了一篇好文章，得到陈老师的称赞。可见即使单字研究，做得好也有其价值。在动手动脑方面，最后还应强调写字的重要性。写字是古文字研究的基本功，也是一个重要的传统。陈炜湛引用容庚的话说：“学习古文字，我不要你讲得天花乱坠，开口甲骨文如何如何，闭口金文如何如何，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商承祚也是同样的看法，他说：“研究古文字，以识字为先，这就必须有小篆作基础，作为沟通古今文字的桥梁，进而摹写甲骨文、金文。摹写，是很重要的基本功。现在有些人开口甲骨文，闭口金文，讲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可是拿起笔来，却写不了几个象样的古文字……从五十年代起，我和老友容希白教授指导研究生，即深感此事之重要，故规定他们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来加强自己的基本功训练，重视古文字的临摹工作。”陈炜湛曾经按照他的老师容庚和商承祚的要求，认真抄写了《说文解字》《金文编》等书。他强调说：“为什么我的摹写功夫不差，这跟当年容先生、商先生的指导有关，张（振林）、孙（稚雏）也都不错，目前海内都有一定的地位。在科技发达、电脑普及之今日，望诸君莫忘此‘写’字。”古文字结构比较复杂，各个时期各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