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黄昏一同来到的老妪

1、那些和黄昏一同温柔来到的老妪她们总是在黄昏里来到。西天的红云薄了，田野远远的，温柔，寂静得象一方晾晒在风里的绢。荷锄的农人们归来罢，小孙子扑到了爹娘的怀里，不再理会老祖母。黄狗归家了，鸡上笼了。堂屋和厢房扫过了，碗盏洗净了，乌黑的老筷子插在灶壁上的筷盒里，灶膛的火埋成了暗灰，余温烘着一锅温热的清水。这是小村宁馨的一个时刻，那些白发的，穿青灰对襟布衫的老妪们，她们折回到厢房里，几乎不曾花心思的样子，启开梳头匣子,拿梳子抿过一点点头油，她们照镜子的样子，象翅膀烟紫的蝴蝶,偶然停留在雕花的窗棂上，翩然地停留和飞起。她们轻轻地踏过家的屋檐，走过洁白的禾坪，向我家走来，她们一路走着，平原上的黄昏,从原野

2、尽头,渐渐地生起纱衣一般的轻雾.我认定,她们是将烟灰的暮色带到村庄里的人.暮霭随着她们轻轻地浮游过禾坪,来到我家里.然而,她们浑然不知地迈着细碎的老妪的步伐,手指沿途拣落身上的草屑，。她们温柔地踏过屋檐，走到堂屋里。暮色的气息，是燃烧过后的木炭和稻草的余烬的温热气息，和暖，宁息，它弥漫在空气中，清香，伤感，不能言说，我深深地嗅着植物燃烧过后，那样象忧伤一样弥漫的芳甘，在黄昏里。我家的老祖母刷过了晚餐时的锅碗，房粱上的燕窠飞回了燕子，它们唧唧地并排停在房梁上，象多事的管家一样，清点着黄昏时的谷仓里的稻米和刚刚回家来的农具。祖父牵着灰色的大水牛，去荷塘里喝水。水牛走在前面，祖父牵着牛绳走在它的身边

3、，他们走在一起的步伐，缓慢，沉静，抒情地踩踏着黄昏时的这片土地。我的记忆里，祖父生来便是我老老的祖父，他清瘦，慈祥，矮小的脊梁挺直的身影走在村庄的禾坪上，他是一个村庄的老祖父，所有人，所有生灵和庄稼的老祖父。祖母将一柱点燃的香插到供桌前的香碗里，合掌拜了两拜。在她俯首的时刻，我感觉暮色象散发着檀香气息的扇子一样，刷地打开了。而后，她身姿轻盈地，迈着敏捷的步履，她的身影轻轻搅和着浮游的纱褛般的暮色，她从堂屋走到厢房里，一一点燃灯盏，在橙黄的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被暮色与原野连接在黄昏里的我家老屋，蓦然变成了一只温暖安全的小盒子。我无依无靠的心情变得安暖，踏实，如一个抱在襁褓里的婴孩我坐在我的紫红色的

4、小竹椅上，端着一只蓝花瓷碗，每一根筷子上挑一粒白米饭，往嘴里送，嚼完那两粒饭，也要久久的。吃完一碗饭，是多么恼火的一桩事啊。我有气无力地，咬着筷子长吁短叹。我希望有一群黄绒绒的小鸡正好经过我的竹椅下，随便谁家的一只狗也行。然而，它们在黑暗摇曳的那一刻，便施了定身术一般的睡着了。哦，在那样静谧而恬美的黄昏，吃完一只瓷盅里的饭，多么的无望啊，黄昏的余烬气息围绕着我，我甜蜜而忧愁，瓷盅象一瓣被遗忘的橘子，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歪躺在竹椅上，牙齿乏味的咀嚼令我困倦，然而我生怕睡去。“你这小伢，怎么天天吃饭都吃到这时候啊？一台人家的小狗呀小猫呀都吃完了你还没吃完？”那些老妪们，每天进门都不厌其烦地老老地絮叨

5、这一句话。月亮轻轻地挂上树梢，眼看着就要晒上禾坪，我听见村头村尾，那些被晚饭的炊烟熏暖的古老的青色砖壁后，童年的天空象圣洁的蓝湖，暗下去的树梢映衬着橙朱的恬静的红霞响起了我的伙伴们故作神秘地召唤我的声音，他们用我一听就能明白是谁的声音，伪装成各种各样的鬼,那些黄昏里清扬稚嫩的召唤,令我在多少个异乡的黄昏,充满了期待,我期待从充满了植物暗香的树林里,清晰地传来对我的名字的召唤,那样的声音在时光的深处回荡着,我向着那样的召唤伸开双臂，张开嘴唇可是无能发出声音,这样回彻我的胸腔肺腑可是无法抵达彼岸的回应,令我这一生的黄昏,常常不可言说地蓦然热泪盈眶她们讲话的样子,仿佛都还很年轻，刚刚婚嫁的样子。她们

6、一辈子一起插秧，割谷，晨炊晚茶里，看得见各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农闲的时节，坐在一块儿“向火”，抬头看看时，昨日光洁如新剥的煮鸡蛋的面容，已经各自老皱成一朵菊花啦！然而，爷爷在她们面前，仿佛还带着一个年轻后生的腼腆，他是瘦小、勤劳的一个人，忙了一世，也没忙出多少稀奇来。她们谈天的口气，眯缝着老了的丹凤眼，清淡地回忆道:庚午年七月发洪水的那一年.去庙里送盏油灯，都要划着采莲蓬的小木船。”“我爹爹带着我们姊妹跑日本人那一年.夜晚睡在芦苇滩上，高头洋马走过，马蹄声在耳朵边响了一整夜.”“戊戌那一年,庚午年腊月,辛酉那一年.”在那些神秘的,我不知它们到底在哪里的年份里,她们都存在着,小村仿佛一串湮没在时

7、光里的紫花,生长在最高的树梢上.对于那些我尽力地跳跃,却无法抓住的过往,我心头充满了悲愤,我不能接受,祖母在的时光,我居然完完全全地不在场.村庄的老妪们经历过的那么多的故事,我都没有来得及参与.如果我没有参与,难道她们也若无其事的进行着起居和寒暄么？行走在她们那些如沉在荷塘里的被人遗忘的渔网一样的往事之中么?我的心里,居然生出重重的关于冷暖炎凉的失望.我嘴里含着饭,眼睛里含着泪,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小竹椅上,气得要哭起来.祖母迈着轻盈的步履,在厅堂和厢房间走来走去,在我童年到少年的记忆里,祖母的身姿轻盈而敏捷,象一把能干的拂尘,所及之处,碗盏家什,屋宇庭园,皆洒扫妥贴.直到我23岁那一年,当我躺在

8、静谧的春夜里,听见祖母那样沉沉的,钝钝的跨过门槛走进厢房的声音,我心如刀绞地听见,浮游在脚步之上那样劳乏的用力的呼吸声,短促,沉重,那一瞬间,我无比恐惧地清晰辩知:她老了,她这样的苍老-她的苍老，令我心碎。令我如此疼痛，充满害怕.在祖母迈着轻盈的步履的我的童年里,她总是用葫芦瓢去厢房的老磁坛里拿麻糖，桔柑，花生，满满地端出来谦虚地道：得罪了,没么子招待的，吃这些个,支吾些时候罢哎呀，多承您郎，这如何要得呢老妪们纷纷地从竹椅上稍稍欠起身来,如是地说,每一个黄昏,她们都不厌其烦地如是地说.这些面容老老,身体佝偻的,我们不求甚解,并不全部了解的老人们之间，保留着一种古老的从源头延绵而来的礼节,温情而

9、雅致.她们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言细语的,木壳收音机里陡然响起的歌声,房粱上归家的燕子的啁啁,都会盖过她们的话语,甚至陡然亮起的橙黄的灯火,也会象风一样,扑低她们的言语.她们的礼节，是如此地繁多年年月月,一日一日不知要在在荷塘菜园小径上相逢多少回,她们总是毫不省略的,细言细语地问候,譬如:“好烈的太阳哦,菜园里的西红柿晒红了.”“燕子贴地飞,怕是晚一个时辰便要落雨了.”“木粜上我才槌了衣衫,您郎要留心滑溜.”若是我哧溜哧溜地象鱼一样攀上一根树枝,那些面目个头相似的老妪们,在阳光下象最无风头的稻草一样走过,她们无一例外地会感叹说:“如今的小姑娘伢子,怎么生得这么皮实呢?居然还会爬树.”若是旁边还有一

10、个浣衣的老妪经过,便会千篇一律地答腔道:“是呵,从前的女娃娃哪里还里会这些本事?而今这一辈小伢子,真是投胎来了些稀奇人!”即便五黄六月的夏季，村庄里每个人都枪火一样地忙碌，我家祖父经过一个老妪家门前,匆匆路过,老妪也会赶到檐下讲究一番礼节，邀请道：宋爹爹，来家喝碗凉茶罢然而,她们只是遵循礼节地招呼着,祖父含笑地应答“多谢多谢”,脚步飞快地经过了她家禾坪,他绝不至唐突地接口道:“好罢,那就喝碗凉茶再走罢.”一生之中,村庄里有许多的老老的厢房,是老去的祖父们从来不曾涉足过的.那些老老的镶嵌着透明的天瓦的厢房,散发着凋谢的桂子花,梳头油,老棉花的柔和的清香.那些老妪们，我一律都称呼她们为“老姨婆”。

11、那些老妪们，在相近的年月里,逐渐地消失,越来越少当成年的我,以游子的身姿行走在村庄里,当我向那些屋瓦温柔的老房子投以期待的张望时,再也没有那些温柔地身着老蓝布衫,坐在檐下竹椅上的老妪,那些轻声地亲热呼唤我乳名的老妇人的声音.她们带走的，是我断裂在时光里的童年，她们的渐渐消失,令村庄在我的心里,渐渐地疏远,仿佛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的一座岛屿.那时的晚霞在天空铺满锦绣云朵的村庄，清脆,明亮，闪烁着不为人知的关于宿命的忧伤,充满了呼唤和万千的承诺.它是岛屿，在时光的海里渐渐漂远，不见了的岛屿。宿命之中我不再踏上的岛屿，那些围坐在黄昏里，温柔的老妪们，是不会再见的人。与她们一起消失在岁月里的，还有梳长髻的道士，摇动着洋铁片的走乡货郎，唱着莲花落，拍着渔鼓，臂上绕着碧绿的小蛇的民间流浪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