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专业论文）失落与升华——从生命美学角度解读王闿运.pdf

5 引 言 早在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西方的一些哲学家和美学家已经意识到了理念理性 美学容易陷进抽象的逻辑概念的纠缠中而无法自拔，于是就将注意力转向了人及生 命活动领域。到 20 世纪中后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人学本体论思潮，这是哲学和 美学在转向中向生命的回归，使美学开始获得真正本体论的地位而走向自己的道 路。这个本体论就是生命的本体论。生命美学抛弃了“以普遍性的命题对个体的审 美自由构成了威胁，以人的社会属性取代自然属性，以审美活动的现实性取代更为 重要的超越性，进而以实用压倒审美，以理性压倒感性，以实践压倒生命。 ” 生命 美学“强调个体的自由的生命体验，它从实用性，功利性，合目的性，低级需要超 越而出，同时从单向性，有限性的活动中超越而出，自我建构为一个超越功利性， 丰富性，全面性的生命存在。它不是一般的生命显现，而成为生命的最高褒奖，让 人站在生命的地平线上去感受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惬意。总之,生命美学是一种 靠对生命的体验和直观直指本心的美学，是一种首先抓住美学超越性这一核心规 定，然后重心向现实敞开的美学。 ” 它主张自由的超越性，把审美活动在最为根本 的意义上与人类的生命活动等同起来，更加强调从无限而不是从有限、从超越而不 是从必然、从未来而不是从过去的角度来规定人、阐释人。它把人的生命空前突出 出来，形象地表现为：美在生命！生命美学在 20 世纪 80 年以来代受到了中国学者 的普遍关注，在美学界亦形成了生命美学的研究热潮。 中国传统哲学，贯穿始终的根本意蕴就是对生命的终极关怀。较之西方哲学， 中国哲学更多关注的是生命存在自身，以及与此相关的问题。孔子把人的心灵归于 现世的实际生活，人间琐事，在人世的行动和形象中去体悟所谓真理。这是具体的、 形象的、充满审美意味的、充满诗意的、洋溢着生命光辉的人生。实际上，生命的 迈进和创造过程也就是向着美。所谓美，并不是“美本身”的知识，而是人生的境 界、是生命的最高阐释，即关于人类生命的存在及其超越如何可能的冥想。人类自 身的生命活动已成为美学对象的现代视角，在近年来受到了高度重视。 “它不追问 美和美感如何可能，不追问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如何可能，也不追问审美关系和艺 术如何可能，而去追问作为人类最高生存方式的审美活动如何可能。也因此，它时 时顾念着人的现实历史境遇、顾念着人的生存意义、顾念着有限生命的超越、顾念 唐海涛.从生命美学探讨生命教育.j.重庆邮电大学学报，2005；1； （5） 。 6 着生命中无比神圣的东西，必须小心恭护的东西，充满爱意、虔诚的东西。 ” “生 命美学要追问的是审美活动与人类生存方式的关系即生命的存在和超越如何可能 这一根本问题。换言之，所谓生命美学，意味着一种以探索生命的存在与超越为指 归的美学。 ” 中国传统美学也努力寻找与生命美学的内在契合点。 “中国传统美学重 感悟的艺术把握方法，以及在艺术中弘扬自己生命精神和建立自己高贵的艺术人格 精神的理想，正是生命美学所需要的。中国美学精神实际上也就是艺术精神，所谓 艺术精神也就是超越精神。中国传统美学将立足点始终放在艺术上，从艺术中来把 握和弘扬生命的超越精神。 ” 事实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人类总是在 现实中朝着自己的理想永不停息的追求着，以各种方式阐释着自己生命的意义，因 而也显示出自己特有的生命的美。 王闿运（18321916） ，字壬秋，又字壬父，号湘绮，湖南湘潭人，是中国近 代史上声名显赫的政治和学术人物。他的一生跨越了两个世纪，历经了道光、咸丰、 同治、光绪、宣统五朝，他亲身得见太平天国起义、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八国联 军入侵、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等这些中国近代史上的大事件，终其一生是与中国 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剧烈动荡以至崩溃相随的。他主张通经致用，在政治实践中倾 情于自己的帝王学说，几起几落，在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冲突中，他彷徨、他感叹“一 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 ” ；但他却难以放下毕生的追求，他将自己的满腹 经纶传诸后世，以此来述说和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将生命的经历与感慨融入他的 诗词创作中，在此，他的生命与艺术紧密联系在了一起，超越了现实，超越了自身， 投入到了更高的生命境界。 王闿运又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位颇有争议的历史人物，他常因思想保守而为世人 所批判， 更由于他晚年任职于袁世凯政府， 在大陆曾一度被认为是反面人物的代表， 因此学术界对王闿运的研究也较为薄弱。60 年代，台湾兴起关于王闿运的研究，在 春秋 、 艺文志 、 大成 、 湖南文献等刊物上，一部分论文和传记资料相继 发表。直至改革开放后，王闿运研究在大陆才渐渐受到人们的关注，研究的内容包 括了师友、门人回忆录、评传及文学思想等多方面。在已出版的有关王闿运的整体 性研究专著中,也仅萧艾先生的王湘绮评传一书。此书从纵横家、史学家、经 学家、教育学家、文学家、平民六个方面对王闿运进行了评论，但本书偏重于人物 的专述，就其思想综述则涉及较少。大多数学者认为王闿运的思想是主张复古的、 守旧的，而没有看到“王闿运倡导的湖湘派，实际上已在其学生的理论探索和创作 潘知常，生命美学论稿m.郑州：郑州大学出版社，2002：35。 潘知常，生命美学论稿m.郑州：郑州大学出版社，2002：40 蕾体沛.存在与超越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1；8；4。 7 实践中发生异化” ，这又是其思想“进步、历史发展的必然” 。 王闿运为清末至民国初湖湘学学人名士之一,又是湖湘学哲学思想由近代向现 代转型的重要人物,钱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评价王闿运“名满天下，谤满 天下” 。在他身上深深刻下了当时晚清复杂大背景下的中西方文化冲突的烙印，也 深深记载了他自身理想与现实的强烈碰撞，甚至后人对他的评价也是毁誉互见。无 论怎样评价，王闿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生命个体，在他所处的那 个时代，他顽强地以其不羁的行为、精深的经学和超俗的艺术思想与复杂多变的世 事相抗争，谱写出其生命在冲突中由失落走向升华的韵律之美。因此，我选取生命 美学的角度,试图将王闿运置身于发展的历史和社会运动过程中,呈现其生命历程, 还原其对无限生命价值的追求,解读他生命境界中呈现出来的美。以期丰富王闿运 思想研究的内容。 马卫中、刘诚。从湖湘派的兴衰看王闿运的诗坛地位j.文学遗产，1999，5：82 8 第一章 冲突美内在生命的显现和弘扬 人是属于尘世间的，而且和这尘世是一日不可离的。也就是说，人并不是生来 就站在人类生命历史的台阶之上，首先他必须被今天的历史文化所塑造，即先被推 上这个台阶，然后具备这个台阶上的勇气、智性之后，才展开他生命创造运动的。 对于社会个体思想的发展与形成而言，自然与其所置身的时代政治风云变幻休戚相 关。 清末西方帝国主义侵略者用鸦片和炮火攻开了中国的国门，随之西方的意识文 化也悄然渗入。史无前例的中西文化大碰撞发生了。这种冲突表面看来是有碍两种 不同文化主体之间的交流和发展，社会学家却把这种冲突看作是整个社会和社会发 展的的动力。著名社会学家齐美尔认为，那种导致与对手发生冲突的行为，同时会 使双方建立起一种过去未曾有过的关系或联系，文化冲突通常会导致新文化的建 立。因为在发生冲突的过程中，一部分冲突的、不适宜的文化规则被抛弃，新规则、 新规范在新文化环境中被建立。在当时的学术界，一股新的经世致用的学风迅速升 起。 1.1 文化冲突中的新经世致用 十九世纪在世界史上是帝国主义思想盛行的时期，由于科技迅猛发展，工业日 渐发达，西方列强使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种不同的手段向外扩张，争取 扩大市场，掠夺殖民地，使世界长期动荡不安。而我国由于雍正以后的闭关自守， 长期的妄自尊大，科技日渐落后，再加上嘉庆以后的政治日坏，军务废弛，人口却 因长期社会安定而急剧增加，于是社会经济问题产生，国力衰弱，使得鸦片战争以 后的我国沦为被列强宰割的对象。在西方力量的冲击下，中西方文化之间的冲突也 随之被推上了历史的颠峰。在西方人眼中“中国人保守，文化静止不进步，恰似缠 以写有象形文字丝绸的木乃伊。 ”而中国除自豪于本身文化之外，视西洋为无文化 的蛮夷之邦，甚至蔑视，将西洋人的科技视之为雕虫小技，对西洋人的重商则嗤之 以鼻。由此可见，中国文化对西洋文化表现出了强烈的排他性。在当时文化竞争与 文化比较过程中，亦形成了鲜明的文化冲突，这种冲突是中国文化的封闭性所直接 导致的。 一个传统而衰老的中国承受强大现代化的西方力量的冲击，而产生种种问题， 陷于难以自拔的困境。现实的残酷强有力的震撼着人们，中国到底向何处去，又如 9 何争取生存，如何适应时代环境？在中西文化的强烈碰撞下，适应新的时代变化的 学术思潮孕育而生。 王闿运生于清末道光年间，正值“上流人才，集精力于考古，以现代事蹟实为 不足研究。此种学风及其心理，遗传及于后辈专喜挦扯残编，不思创垂今录” 。 乾 隆一朝，清代学术臻于全盛时期，尤以考据学著称于世。然而在剧烈的文化冲突中， 考据学已不合时宜，更不能直接为社会变革提供依据，甚至演变愈趋繁琐空疏，与 实际生活毫不相干。但开始士人们还不敢直接谈改革，而是想从古书中去寻找济世 的药方，于是再度兴起一种注意经典微言大义之风。主要表现在，首先提倡汉宋融 合，不少学者都强调变通，摒弃门户，主张汉宋合流，即以汉补宋、以宋补汉，既 考证文句典章，又推究经籍大义；其次就是上溯今文经学的传统。此时今文经学派 的学者所侧重研究的经典也与乾嘉时多数汉学家不同，乾嘉学者极重视三礼，今文 经学派的学者则极重视春秋公羊传和董仲舒、何休等人的公羊学。这是因为春秋 本是一部社会大变动时期的史书，据说孔子曾把拨乱反正的思想寓于褒贬之中，而 汉时公羊学者又主要从微言大义中加以诠释和发挥，颇便于研究者给以新的诠释和 引申。其实古文经学的考据与今文经学的微言大义是相通的，前者比较侧重整顿纲 常伦理，后者比较侧重讲求应变之方。就具体的人来说，更是相互影响、渗透、转 化的。更值得一提的是，嘉、道之间关注现实、经世致用的学风发展到鸦片战争后 便成了提倡改革、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学风。 嘉道年间，陶澍和贺长龄等人在全国首倡经世之学。陶澍有言： “有实学，斯 有实行，斯有实用；非是，则五石之匏，非不枵然大也，其中乃一无所有。以中无 所有之人，即幸邀有司一日之知，责其实用，难矣哉！ ” 陶澍提倡的这种务实学风， 不仅影响了湖南的一代人才，而且对全国人才的兴起也起了重要作用。曾国藩则不 仅是陶澍倡导的经世致用学风的积极践行者，而且他在桐城派提出的“义理、考据、 辞章”的基础上加上“经济” ，从而使之明确成为一个学术纲领。他在劝学篇示 直隶士子中写到： “为学之术有四：曰义理，曰考据，曰辞章，曰经济。义理者， 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目为宋学者也。考据者，在孔门为文学之科，今世目为汉 学者也。辞章者，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制义诗赋皆是也。 ”曾国藩 为适应时代的需要，把“经济”与义理、考据、辞章并列提出来，不仅将理学经世 派的经世主张系统化，而且也扩大了“为学之术”的适用范围， 。 嘉、道之间关注现实、经世致用的学风，更值得一提的是，发展到鸦片战争后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276。 转引自王兴国。略论近代湖湘文化的经是致用特点j.湖南大学学报，2004，18（6） ：4。 10 便成了提倡改革、打开眼睛看世界的学风。此时的今文学派者则将儒家经典视为政 治学著作，并力图从中刺取其微言大义，以为当时的政治现实服务。今文经学是在 清代后期由庄存与、刘逢禄等人将它复兴起来的，龚自珍继承过去今文学家阐释经 书的方法，紧密结合时代的特点，着眼当世，呼唤风雷，期待变革，他是带着反帝 反封建的时代使命跨入了中国近代史的第一人。魏源则直接受了刘逢禄的影响而治 今文经学，鸦片战争的失败，魏源目睹了外敌的入侵，竭力呼吁改革时弊，发奋图 强，他明确提出： “士之能九年通经者，以淑其身，以形为事业，则能以周易 决疑，以洪范占变，以春秋断事，以礼 、 乐复制兴教化，以周官 致太平，以禹贡行河，以三百五篇当谏书，以出使专对，谓之以经术为治 术。 ” 魏源提出的这种以“经术为治术”的方法，最为典型的表达了当时今文经学 家们将今文经学与经世致用相结合的治经方法。鸦片战争的失败，魏源目睹外敌的 入侵，竭力呼吁改革时弊，发奋图强，主张向西方学习，魏源在海国图志序中 明确提出： “为以夷攻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提出学习西方的“长技” ， 使中国走向强盛的强国方略。 在此时的湖湘文化中“经世之学不仅是连接古代湖湘文化与近代湖湘文化的桥 梁，而且积淀为一种士人学者的学术心理，学术传统与政治取向的标准，凝结为一 种经世务实的文化精神，成为近代湖湘文化价值取向和近代湖南人才政治价值选择 的决定因素。 ” 这一切都直接影响了王闿运。王闿运强调以春秋为经世致用的 指南，他说“治经致用，莫切春秋 ，非谓其政法多也。多为其法者， 周官是 也；不立一法者， 春秋是也。 ” 他不满于空谈义理和溺于考据词章，曾说： “行 与学分，由士君子不能辨学故也。六经兴于孔子，九流生于六艺，质性有偏，宗主 各异，要之九家皆通经之人，而汉后治经者初不得经之用，训诂、辞章、性理、考 据、经义、演说，等级自有高下，其无关经学一也。而取士者以为权衡，求进者以 为羔雁，所学虽极博通，了不关其行事，茫茫昧昧，一任身世之遭逢而已” ，提倡 要从现实出发，关心世事。而在议及当时实事时，王闿运则言： “以余观近世盗贼 夷狄，莫不昏庸。只是言莫予达，自蹈丧帮而已。值我无能喻之，亦恐喻之而彼莫 听也。西洋之来，不得谓之边患，直互市通商。一市魁掌之足矣。其中杂人传教， 欲以生 。近日中国唯命是听，索胶州而得，索海口而得。徒以言取，何必借端？ 唯彼以教为名，我与教相抗，激良儒使报复，假奸民以忠愤，滋生事端，致寻干戈。 魏源。魏源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6：358-359。 王继平。近代湖湘学风与近代湖南人才群体的形成及其特质j.湖南社会科学，1989，3。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504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 527-528。 11 国家主和，而愚民揭竿，是树敌也。假令喻以毁堂罢铎，通商如故，则中外相安， 浑然一家” 。 从中不难看出，他认为西方列强不足以称之为边患，只要打开国门与 其互市通商，自然相安无事。 清末的经世致用之学是一种面对现实的经世致用的学风，它不是清初的经世致 用之学的回归，而是有着自己的特色。从学术渊源来说，清初的经世致用之学是对 宋明理学的否定或修改，学者们大多摒弃理学家空谈心性或性理的研究方法，转而 关注历史和现实，从而导致理学的实用化和考据学的兴起。而清末的经世致用之学 是对考据学的否定或修正，它一方面表现为重视现实问题的研究；另一方面又表现 为重视儒书“大义微言”或“义理”的探求，以纠正某些考据学家只注意名物、制 度、训诂之失，即以虚带实。从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关注来看，从清初的土地问题、 满汉矛盾转向这时的民族问题，即中华民族与西方资本主义列强之间的矛盾。可以 说，此时西方文化的渗入，对促进当时中国人的觉醒和学术思想的进步都起了不可 忽视的作用。 总之，王闿运正是继承了先贤的经世致用思想，主张治学和践履相结合，他在 未来的政治实践中，以兴国安邦、辅君安民为己任，寄希望于拉进统治者、进入统 治阶层，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努力成就平生“帝王之学”的大业。 1.2 王闿运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黑格尔在美学卷一中这样写到： “一般人类生活也是一种冲突、斗争和烦 恼的生活。因为人格的伟大和刚强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刚强才能衡量出来，心 灵从这对矛盾中挣扎出来，才使自己回到统一；环境的互相冲突愈众多，愈艰巨， 矛盾的破坏力愈大而心灵仍能坚持自己的性格，也就愈显出主体性格的深厚和坚 强。只有在这种发展中，理念和理想的威力才能保持住，因为在否定中保持住它自 己，才足以见出威力。 ” 王闿运出生于一个破落的商人家庭，自幼颖悟，且在治学生涯中“刻苦励学， 寒署无间。经史百家，靡不诵习。笺注抄校，日有定课。遇有心得，随笔记述。阐 明奥义，中多前贤未发之覆” ，十九岁时，王闿运以文章有奇气受到考官赏识，取 中了秀才，二十五岁时，参加本省乡试，他中式为举人。但事实上王闿运”不喜制 举之业“，决意以“帝王之学”成就自身的政治理想。所谓“帝王之学” ，就是一 种根据自己对天下政治大势的分析和判断，物色、选择、拥戴、辅佐“非常之人” 同上：490。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m.长沙：岳麓书社，1997：3438 12 成“王”成“帝”的学说和方略。用王闿运自己的话说， “帝王之学”就是“以经 学为基础，以史学为主干，以先秦诸子为枝，以汉魏诗文为叶，通孔孟之道，达孙 吴之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集古往今来一切真才实学于一身，然后登名山大川， 以恢弘气概， 访民间疾苦以充实胸臆， 结天下豪杰以为援助， 联王公贵族以同声息” 。 “然后，或从容取功名，由仕途出身，厕身廊庙，献大计以动九重，发宏论以达天 听，参知政事，辅佐天子，做一代贤将，建千秋伟业；或冷眼旁观朝野，寻觅非常 之人，出奇谋，书妙策，乘天时，据地理，收人心，合众力，干一番非常大业，以 布衣取卿相，由书生封公侯，名震寰宇，功标青史。 ” 王闿运继承了魏源的经世 致用思想，主张治经为解决现实问题服务，且他“素不喜理学，虽重经术，而好纵 横之计，有跅驰之气” ，在政治实践中，以“纵横家”自居，表现出了强烈的政治 参与意识。 1858 年，王闿运赴京应会试，通过好友龙汝霖结识了当时权倾一时且深得咸 丰帝信任的肃顺。肃顺看到当时时局艰难，主张延揽人才，不分满汉，唯才是用。 而王闿运的才识很受肃顺赏识，甚至还提出为王捐官。王闿运亦觉遇上了知己，希 望通过肃顺行其经济天下之志。咸丰驾崩后，慈喜发动政变取得最高权力，实行垂 帘听政，肃顺等八大臣被斩首。王闿运的“帝王之业”还尚未开始，就宣布结束， 在他心中留下了终生遗憾，在回忆这段与肃顺的交往时，王闿运感伤的写下了： “当 时意气论交人，顾我曾为丞相宾；俄罗酒味犹在口，几回梦哭春花新！ ” 当时，太平天国起义且发展迅猛，如火如荼的战事极大地震动了王闿运，此时 他希望能另辟蹊径，决定寄希望于因兴办“湘军”而手持重权的曾国藩，在政治上 开辟一种崭新的局面，因而与曾国藩保持密切联系。1860 年，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 之后，王闿运马上赶往曾国藩驻军地祁门，并在祁门军中留至 3 个月，多次与 曾国藩久谈，他根据对当时大局的理解，希望借清政府大乱之机，依托曾国藩施展 其政治才干，实行“帝王之学” 。王闿运弟子杨度在湖南少年歌中所写亦言及 此事，说“洪、杨当时聚群少，天父、天兄假西号。湖南排外性最强，曾侯以此相 号召。尽募民间侠少年，誓剪妖民屏西教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击剑学纵横。 游说诸侯成割据，东南带甲为连横。曾、胡却顾咸相谢，先生大笑披衣下” ，即王 闿运当时游说曾国藩脱离清廷而独立，与太平天国形成三足鼎立，最后联合太平天 国以取代清王朝的统治。但这并未被向来谨慎自处的曾国藩所采纳，因此王闿运倍 感失落，写下发祁门杂诗22 首，中间写到： “道在身将老，名轻愿不刊。浮生 单正平。杨度悲剧的余味j.长沙：书屋，1997， （3） ：31。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3 13 信舟楫，高咏满江山” ， “至今忧国少，真悔养官多，四海空传檄，书生岂荷戈。萧 萧易水上，立马望山河” 。他的“帝王学说”又一次遭到重大惨败。 1864 年，曾国藩因为镇压太平天国有功，而被授予太子太保，赐封一等侯爵， 王闿运专程再访，游说曾行其“帝王之学” 。但曾国藩为避免功高震主，消除清政 府的猜忌，而忙于裁撤部分湘军，并替其弟弟曾国荃请病假，回原籍休养，以求自 保，自然没有理会王闿运的政治主张。王闿运想借曾国藩实现其“帝王学说” ，第 二次遭到重创。这时王闿运决计归隐衡山，历时 10 余年。 归隐期间，王闿运除了讲学外，还撰写了湘军志 ，并一直等待机会，以大 展其政治宏图。1878 年，王闿运应四川总督丁宝桢之邀，赴成都主持尊经书院。丁 宝桢是一位为官清廉、有才干和魄力的封疆大吏，政声颇著。王闿运正是看到了丁 宝桢的一片谋国忠忱，他死去的雄心又复活了。他向丁宝桢提出了一个长远的、牵 涉国际反帝斗争的宏伟计划，即“经营西藏，通印度、取缅甸、以遏英、法、俄之 窥伺” ，这个联合印度、缅甸等国的反帝计划，丁大为赞赏，并决意立即实施。不 料的是六十七岁高龄的丁宝桢竟于 1886 年病死任上，以纵横家自许、怀济世匡时 之志的王闿运则无功而返。丁宝桢去世时，王闿运已经五十五岁了，这次失败给予 他精神上的打击尤为严重，言： “丁之殁，吾之志不行也！ ”他感到暮年将至，而己 志未成，感叹“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且知己难逢，机运不再有，有 满目凄凉之感。此后，王闿运退而专事著述和讲学。 萧艾在王湘绮评传中说： “纵横，是王闿运精神之所在，是作为学者、文 学家的王闿运所独具的特色，是他区别于同时代众多知识分子的标志。 ”在近代中 国的历史大变局中，王闿运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关注和忧虑，怀抱“帝王之学” ，希 望改革弊政以救乱世，使现行政治走向他理想中的轨道，这是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匡 济时艰的爱国情怀，体现了一直以通经致用为帜志的一代经学大师的理想与抱负， 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精神和经世致用思想在其身上的集中 体现。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 ，在封建社会的现实土壤上，在中央高 度集权的政治体制下，王闿运作为一介书生，高唱“帝王之学”谋求政治上借权， 假手于人而实现其建立霸业之理想，这是极不现实的。王闿运的“帝王之学”的理 想泡沫并未给他的现实生活带来斑斓的色彩，反而增添了他内心的痛苦和对时局的 失望。在这梦想幻灭的残酷的现实面前，他的生命显示出与完善是那么的不协调， 可那种能够被我们称其为生命意义的美不可能都是对称、平衡、静态的。相反，用 王代功。清王湘绮先生闿运年谱m.台湾：商务印书馆，1978：270。 14 生命把握的美往往是动态的，事实也正是这样： “美感就是对各种形式的动态生命 里的敏感性，而这种生命力只有靠我们自身中一种相应的动态过程才可能把握” 。 在生命动态过程中的不和谐的感觉，它不仅是人类生命的基本特征，更重要的是它 是生命力得以不断激发的一种机制。而与相对于以对称性为特征的和谐美相比较， 以不对称性为主导的冲突美则显得更为生动与壮观，更富有生命力。生命也正是在 这种冲突中得以不断发展。 1.3 生命在冲突中的失落生命在冲突中的失落 人的生命不仅仅是我们所能看得见的生物意义上的存在，它是一个涵盖内在生 命和外在生命的双层统一体。我们的内在生命包括思想、情感、意志等重要组成部 分，通常说这就是人的精神世界。人的内在生命很难以自身本来的面目显现自己， 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但它并不是一种虚无，它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是 人毕生的追求。由于人的思想必然是面对某个对象的思想，情感也必然是面对某个 对象的生命态度，意志则必须是有目标的生命趋向，那么，内在生命的显现也就是 在生命对象上的显现，即在内在生命之外来显现自己。这种显现要通过外在生命的 具体形式来呈现，突出的表现在与外在生命结构的冲突中来显现自身，也就是说， 生命冲突，本身就是人内在生命的显现和弘扬，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生命力。 “既然内在的生命首先是在与外在生命的冲突中显现自己，那么，冲突本身就 是生命的活力，就是生命的运动，生命不是静止的，它是从生到死、从生存到发展 的一个前行的运动过程。如果人的生命失去了外在结构也无法构成生命的冲突，凡 是够不成生命冲突的生命也可称其为不全面不完整的生命，是失去生命活力和生命 运动的生命，因此，生命冲突本身也是内在生命与外在生命相互结合的运动过程。 ” 在这看似简单的生命进程中，王闿运所面临的种种遭遇，以及他复杂的心路历程， 无不让我们为之一声叹息！ 多灾多难的清末年间，中华民族深陷帝国主义铁蹄的践踏，人民不满清政府的 统治，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爆发， “岁月犹多难，干戈罢远游。还持两行泪， 遥为故人愁。薄梦侵残夜，西风似旧秋。江湖空浩荡，无路觅前游” ，亲眼目睹这 一切社会动荡的王闿运，痛心感叹岁月的多难、民众的多难，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 激动，怀抱“帝王之学” ，满腔热忱，奔走献计，企图借当权人之手，实现自己的 政治理想，从而改变政局、改写天下，将民众从水深火热的战乱和耻辱中解救出来。 恩斯特卡西尔著，甘阳译。人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64。 蕾体沛.存在与超越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1；8；164。 15 王闿运曾把自己比做“道旁荆棘” ， “不如前山树，荣悴与时俱。肃肃有正色，时危 道弥孤。微材溷嘉妍，琐细耳目娱。贞心苟不存，终当付樵苏” ，他感叹自己的人 微道孤，担心自己的生命价值不能实现，只能当柴火料的“樵苏” ，但他仍坚信自 己的“贞心” ， “虽然比不上参天大树，但如果不放弃对内心理想的追求，就仍能显 出自身的本色。在这种精神支持下，他四处奔走，想实施其帝王术。无论是他劝曾 国藩脱离清庭自立，还是建议丁宝桢联合印度、缅甸共同抗击英军，都深刻地表现 了他对国家命运和前途的关注。没想到事与愿违，他的理想受到了现实的重挫，使 他遭受到了生命外在层次的失败，他不甘于被这种失败击跨，一次又一次的对当权 人进行游说，可最终也只能“空留高咏满江山” 。王闿运的外在生命在一次次实施 “帝王之学”的惨败中失落了，他的内心也遭到极大的重创，而与此同时，他的内 在生命作为一位中国近代传统知识分子匡济时艰的爱国情怀和经世致用的思 想，却得到了极大的弘扬和伸展。 王闿运“帝王之学”必会遭遇失败，这不仅仅是其个人的原因，更重要的是， 他难以跳出现实来审视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几千年的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历来就 只能依靠统治阶级才能申达他们的政治主张，才能使自己的抱负得以施展。但他没 有看到历史已经进入了要民主、共和的新时代，他的政治主张已经不能适应革命的 历史潮流。 在时代保守与进步的困惑中， 王闿运的情感与现实必然产生强烈的碰撞。 王闿运内在精神的发展和延伸在外界领域受到了阻碍，产生了冲突，精神领域 也遭遇到了空虚和失落。这种失落，不是生命意义的丧失、不是对生命价值的否定， 它只是生命在瞬间状态下的失落，亦即主体内在生命强烈释放的同时，外在生命形 式的失落。这种失落、这种痛苦恰恰也是一种生命体验，是生命向着新阶段迈进前 的阵痛。生命进入到这种状态，需要靠直觉、启示或顿悟来把握，生命为寻找出路， 便又利用了这种体验，将这种体验外化出来，创造另一个新的内心世界，呈现出生 命原有的光辉。 王闿运在生命失落的瞬间，在无奈和痛苦的背后，并没有被现实的残酷击倒， 他凭借着与命运抗衡的勇气和创造生命无限价值的希望，把握到了生命的真谛，他 在思归引并序中这样写到“余尝游朱门，窥要津，亲见祸福之来、贵贱之情多 矣，亦何取身登其阶，然后悔悟呼？” ，在他眼中，朝廷、官场、政治斗争如同使 人生命沉落的风浪，全是一场虚无， “昔人有言，贫贱常思富贵，尚子又云，贵不 如贱，富不如贫。若以物论之齐，化成亏之心，犹为蔽也。凡名皆假设，实亦终化。 倘非善安其生，则出处之道殊矣” ，也就是说，祸福贵贱乃生命假象，只有真实、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1339。 16 自由、有意义的人生才是美好、理想的人生。 “归与归与，将居于山水之间，理未 达之业” ，除了政治抱负，人生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 “思归引，悲朔方，长风 驱霜雁南翔。眷伦匹，怀江、湘，假余翼，谁谓河无梁？天池横，万鳞骧，群鱼煦 沫劳相望。人生年，乐无方，何谓多患自忧戬。声名来，先受庆，欢娱未毕生旁皇。 游天衢，归故乡，思古贤人心泰康。洞房云阁临朝阳，左图书，右姬姜，鸣琴音， 金石锵，怀芬华，味元莊。 ”王闿运之所以从失落的状态中走出来，是因为他找到 了以学术文化安身立命这条新的道路，从此投入到了真实的生活，从而又恢复了他 生命的现实形态，实现了他自身生命内在心灵与外在形式的统一。 17 第二章 真实美生命体验中的“悟” 人的一生大凡不能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因为现实中发生的许多状况往往不能 提前预料，现实与理想之间总有那么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有时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 期，以至人们在面对现实时，总感觉力不从心。但如果人们能从这种力不从心中凭 借坚定的信念，走出困境，从蛮荒广漠的无中生出真实的有来，创造人生新的价值， 堆聚出新的光明和希望，就能赢得最有力量和最值得称颂的人格。这种人格便是 “真” 。所谓“真” ，是一种自然本真、超越世俗功利的状态，宋儒称之为“诚”或 “中” ，它代表着一种理想的人生状态和追求，也是人生命意义和价值实现的高级 境界。 这种本真的自然状态， 所表现出来的则是人的内心世界和外在行为的一致性， 即不被世俗功利所左右、符合客观现实的真实的内心思想的表达。 “正其谊而不谋 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这是生命的道与义，此乃王闿运一生的执着追求，并以 行动忠实于自己的信念。 2.1 王闿运与湘军志 当外部世界的强大和无限雄居于渺小的人的面前时，人开始将自己的渺小和无 能与之比较，两者的巨大距离不得不使人返回自身，在自身内去寻找着巨大距离的 原因。为了缩小和消除距离，人开始完善自己，力图使自己达到无限。这种充满希 望的不息的精神，亦是超越生命有限性的超越精神，它是承载着生命进入本质存在 的跃升。王闿运便是在第二次纵横计未成退而隐居衡山十二载的情况下，转而将其 “治国，平天下”的豪迈情怀融入了苦心创作学术著作中。 1861 年，王闿运致书曾国藩，劝其自请入都，与八大臣共辅幼主，以阻止那拉 氏掌权，可曾国藩全然不理会他的政治主张。不久，那拉氏实行垂帘听政，而曾国 藩为求自保，赶忙裁撤部分湘军，并替其弟曾国荃请病假回原籍休养。见到如此状 况，王运闿感到，想借曾国藩实行其“帝王之学”的愿望完全落空，便决计归隐衡 山，以教馆为生。历时十余年。个中变化，他在齐河道中雪行偶作二首并序中 写到： “甲子岁从番禺还，未愉月，江宁初复。因访曾侯，便循扬淮，北游清苑。 将有从宦之致。十一月至齐河频渡，会夜冰河船胶，还宿草舍，大雪五尺，人马瑟 缩。方坐辕吟啸，傲然自喜其耐寒暑也。俄而悟焉。夫以有用之身，涉无尽之境， 劳形役物，达士所嗤；乃自矜夸，诚为谬矣！ ”可见王闿运辗转几年已深感到政治 舞台的风云万变，而自己也一事无成，万般失落，决计回到故乡，定居石门，从此 18 便“暂隐衡山十二年” 。衡山脚下，远离尘嚣，恍如置身世外，这一切使得王闿运 的心绪很快平静下来。在生活上，也过起了恬静的田园般的生活。他在思引归序 就这样描述那段日子“出则以林树风日为事，入则有文史之娱，夫读妇织，以率诸 子。 ”可看似宁静、闲适的王闿运，实则内怀激烈，思如潮涌。他在春怀诗四十 八首中写到： “踯躅逢春似火堆，石门儿女逐年裁，谁知消尽神仙福，重对殷红 泪眼开。 ”眼中映入这火红的杜鹃花，王闿运不禁想起自己而感怀落泪。 王闿运在隐居衡阳十余年中，除了主讲衡阳石鼓书院外还倾注满怀的热情与心 血完成了他的多部史学著作桂阳州志十七篇、 衡阳县志十篇、 东安县志 七篇、 湘潭县志十二篇等等。这些地方志史料真实，叙述详实，文笔优美，后 人对此曾有“敛雄才于方纪，纳万变于小篇”的评价，认为“史裁之丽密”超出了 同时代著名史家的著作。王闿运在史学上的创作实践亦完成了自己学术思想的一次 飞跃。他在致曹镜初的信中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史学造诣： “京师学问渊薮，一代典 章所存，吾乡无能讨问者。好学深思之人，宜以时寻记故事，借阅档案。部曹吏簿 亦可事阅。本朝二百年无著作之手，有一识大思精如闿运者，又不得与承明、金马、 天禄、石梁之内，则他日史臣有匈奴千秋之讥。吾弟若能分门搜集，以史家八书十 志之例记之，助老兄添修凤楼，亦不朽盛业也” 。 他又在桂阳州志 序中写到： “余所以靠朝典，征古文，通时势，论治原，发幽况，陵浮云，说山川，比九能， 作图经，访岭外，驭蛮徭，兴货财，述往事，资来者，非仍而述也。史者，直载其 事，而得失自见” 。 由此可见，王闿运提倡秉笔直书，不乘史法，是其治史的一条 重要原则。 王闿运另一力求反映湘军完整历史的史学大作湘军志的出炉，更使其名声 大噪。古文学家吴南屏最早创议撰述湘军历史，此举受到郭嵩焘的极力赞成，后曾 纪泽送致六千元给王执笔。王长子王代功在年谱中谈到湘军志的写作缘起 时说，曾劼刚“以为洪寇之平，功首湘军，湘军之兴二十余年，回捻平定又以十年， 当时起义之人，殉难之士，多就湮没，恐传闻失实，功烈不彰，必当勒成一书，以 信今而传历，以府君（王闿运）志在撰述，亲同袍泽，亟宜及时编辑，以竟先烈” 。 湘军志始撰于 1877 年，成于 1878 年，共有 16 个篇目：湖南防守篇；曾军篇； 湖北篇；江西篇；曾军后篇；水师篇；江西后篇；临淮篇；援江西篇；援广西篇； 援贵州篇；川陕篇；平捻篇；营制篇；筹响篇。地域涉及湖南、湖北、江西、浙江、 江苏、广西、贵州、四川、陕西等九大战场，内容涵盖曾军、水师、营制、筹响，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905。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125-126。 王代功。清王湘绮先生闿运年谱m.台湾：商务印书馆，1978：74。 19 纵横结合，时空相系。行文夹叙夹议，间或插入一些生活细节和人物对话。 湘军 志撰写数易其稿，洋洋大观，王闿运自认为足以与三国志 、 后汉书相伯仲。 王闿运的出发点是客观的、全面的再现湘军的创立、发展历史，特别是与太平 军的作战史。 其中由于在太平军起义期间， 王闿运始终同湘军将帅保持着密切联系， 对湘军内部情况很熟悉，难免也受到主观情感的影响。他自己也不无感慨地说： “修 史难！不同时，失实；同时，徇情。才学识皆穷，仅纪其迹年” 。 但他力求做到既 真实又不徇情。为此，他除了亲身经历及走访调查外，还设法借阅了军机处的大量 档案，仔细阅读了曾国藩的日记，并请人制作了地图，在此基础上秉笔直书。虽然 王闿运站在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对太平军不无诋毁，并对曾国藩、胡林翼 等湘军将领的功勋和战绩也多有赞美之辞，但亦对清廷官员的昏庸无能、湘军将领 或士卒的贪婪和残暴无不尽情揭露。如曾军篇开头就大书： “军兴，而养兵之 利害尽著。诸帅臣则稍稍召幕，而江忠源以楚勇显。然兵妒益盛，所屯则私斗， 战败固不救，反陷之。 ” “咸丰二年冬，湖北大营患潮勇横恣，罢遣之归，乃益道掠， 公奸良民妇衢市。所至焚杀。愚民以为官兵不如寇” 。 湘军将领因镇压太平军有功， 纷纷加官进爵，进而想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永留青史，但是王闿运以大无畏的勇 气、求实求真的精神，秉笔直书，将湘军将领的真实面目留之史册。 王闿运如此所为，着实令湘军将领始料未及。他们本想借着王闿运的笔为他们 歌功颂德，没想到却将自己的劣行暴露无疑。曾国荃、郭嵩焘等人看过湘军志 后，气急败坏、公开指责，以至暴跳如雷，一致认为王闿运写的湘军志是“谤 书” ，并责令毁其版本，且授意王定安写一部湘军记 ，以消除湘军志产生的 社会影响。 王闿运在撰写湘军志的过程中，深深领悟到“直笔非私家所宜” ， 王闿运 “秉直笔，记所闻，至今犹留信史，盖并时无两， 湘军志成，为曾忠襄所恶， 先生亦畏祸，寄书门生，令毁其板，然率不能禁其流传” 。 湘军志虽然受到统 治阶级利益集团的贬斥，但赞美之声亦不绝于耳。曾国藩门下四大弟子之一的黎庶 昌，对王闿运的湘军志实为赞扬，称其为“不虚美、不曲讳、其是非颇存咸， 同朝之真，深合子长叙事意理，近世良史也” 。 且他在自己编选的续古文辞类 中，选录了湘军志之曾军篇 、 曾军后篇 、 湖北篇 、 水师篇标为湘 军水陆战纪 ，湘绮门人费行简则视湘军志为“是非之公，为唐后良史第一， 危兆盖。一书激起洞庭波：王闿运与湘军志n.光明日报，2001-4-12。 王闿运。湘绮楼诗文集m.长沙：岳麓书社，1997：584。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m.长沙：岳麓书社，1997：1072。 王森然。近代二十家评传m.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10。 徐一士。一士类稿一士谈芸m.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3：40。 20 而骄将恶其笔伐，有欲得而甘心者” 。后， 湘军志由四川尊经学院的学生翻版再 版。不久，王闿运又作独行谣组诗，他的诗与湘军志一样，同为侧面了解 太平天国运动历史事实的重要研究资料。王闿运也立下了对于太平天国史撰述的开 创之功，其后王定安所著湘军记 、郭振墉所著湘军志平议 、朱德裳所著续 湘军志 、直致罗尔纲写作太平天国历史时也无不参照王闿运的著作。 王闿运出身贫寒，起自陋巷，弱冠之年，遭逢乱世，自幼便与广大人民群众相 处甚密，且他在求学时，博览诸子百家，尤喜纵横言，可他所遭遇的种种现实，又 不得不使他与传统意识中的儒士有所距离。他始终怀抱“治国、平天下”的满腔热 情，不曲护权贵，在情与实的矛盾冲突中，坚守作为一个学者、一位史学家的尊严、 良知和道义，客观执笔，不虚夸，不曲讳，不盲目吹嘘湘军，以一个中国近代知识 分子对国家对人民、对自己负责的精神和情怀， 真实记录下了自身经历的那段历 史，理性存录以示后人，将自己对时局的分析或对未来的期望寄于来者，使其以史 为鉴，不要重蹈覆辙。这一切无不体现了他自身生命追求中的执着与坚定。王闿运 以湘军志为代表的史学著述亦是王闿运的生命、人格“真”美的最好诠释。 2.2 以经传世 据年谱记载： “二十四岁，始治三礼” ，王闿运从此便走上了治经的道路。 他对礼记 、 春秋 、 尚书用力较深， “所著书，以经学为多” ，王身后学者对 其皆以经师相待。本就以“纵横”自许的王闿运，当满腹经纶得不到施展，退而讲 学的时候，便借公羊学来抒发其怀抱。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维新志士康有为受王闿 运弟子廖平学术观点的影响，写成了用以维新改良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 考 ，王闿运的门徒杨锐、刘光第、宋育仁，更是近代史上的杰出人物。无怪乎王 的另一弟子杨度评价其恩师“专注春秋说民主“。本节就近代经学特点、王闿 运治经特色、王闿运经学思想的传承做如下论述。 2.2.1 近代经学特色 “经” ，是指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所编书籍的通称。称之为“经”者，最早是 庄周。 庄子天运篇中说到：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 、 书 、 礼 、 乐 、 易 、 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 ”而对诗 、 书 、 礼 、 乐 、 易 、 春 秋这几部书进行讲解、注释或研究，便为“经学” 。经学的历史，源远流长，在 历时达二千年之久的封建社会，影响之深，涉及面之广，是任何一门学问都无可比 及的，它还涵盖了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学术文化、社会意识等。 21 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则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比较深远的两大流派。今文经，是指 汉代学者所传述的儒家经典，用当时通行的文字隶书记录。古文经，指秦以前用 古文战国时期的蝌蚪文书写而由汉代学者加以训释的儒家经典。经学内部今文经 学与古文经学两个派别的争论，从汉代一直延续到晚清。 随着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经济、政治的变化，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各阶层的变 化，思想领域也起着变化，对“经典”的阐发和议论也就各自赋有时代的特点，其 盛衰、分合、争辩，往往与当时封建政治相关联。而近代经学从形式到内容最显著 的特色当数今文经学的崛起。 清代今文经学，是在资本主义萌芽已有孕育，封建危机隐伏、阶级矛盾渐趋激 化的情况下“复兴”的。它的开创者是庄存与（17191788） 。庄存与治经的特点 是：其一，不拘汉宋门户之见，重在剖析疑义。他“不专专为汉宋笺注之学，而独 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 。 “ 易则贯串群经，虽旁涉天官分野气候，而 非如汉、宋诸儒之专衍术数、比附史事也； 春秋则主公羊 、董子，虽略采左 氏、谷梁氏及宋、元诸儒之说，而非如何劭公所讥信经任意，反传违戾也； 尚书 则不分今古文文字同异，而剖析疑义，深得夫子序书 、孟子论世之意； 诗则 详于变雅，发挥大义，多可陈之讲筵； 周官则博考载籍，有道术之文为之补其 亡缺，多可取法致用；乐则谱其声，论其理，可补古“乐经”之缺； 四书说敷 畅本旨，可作考亭诤友， 而非如姚江王氏、肖山毛氏之自辟门户，轻肆诋诘也” 。 其二，发挥“微言大义” ，取法致用。庄存与的重要著作春秋正辞是专门发挥 春秋 “微言大义”的。他认为春秋以辞成象，一象垂法，示天下后世圣心 之极，观其辞，必以圣人之心存之，史不能究，游、夏不能主，是故善说春秋 者，止诸至圣着法而已矣” 。又说； “ 春秋非记事之史，不书，多于书，以所不 书知所书，以所书知所不书” 。 春秋治乱必表其微，所谓礼禁未然之前也，凡所 书者有所表也，是故春秋无空文” 。 既然讲“微言大义” ，就必然崇尚今文经学， 因为今文经学是以“微言大义”见称的。于是庄存与便成为了清代“复兴”今文经 学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