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论文）艺术呈现与生活逻辑——张爱玲作品新论.pdf

i 摘摘 要要 本文从一个新的维度阅读和思考张爱玲的作品，文字本身没有风格，风格就从 作者汲取的养分中来。文学是要求营养比较充分的一个专业，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 面，有了一个立体化的文化视野，才能虚拟出一个立体的空间。 现代文明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有着充分的体现，现代化的教育帮助张爱玲表达思 想。在她那里，各种学习和经验的价值都被运用起来，演化成文字全部赋予到她的 作品中，让读者见识了一种从未曾目睹的电影效果。本文从五个方面来解读张爱玲 文学作品中的养分：音乐、绘画、生活、逻辑、诗心。 第一章主要分析了音乐这一最接近人类灵魂的艺术形式如何转移到文学书写 中。音乐本身包括乐句的搭建、形成的乐感和升华的情绪，这些与文字辐射的空间 基本一致。第二章详细解析了绘画这样形象的艺术形式怎样被写作所借鉴，在张爱 玲的生花妙笔下，自如地勾勒出人物线条，涂抹纷繁的色彩以及依赖光还原时空。 第三章重点剖析了生活可以平行移植到杜撰的世界里去的原因和结果。生活就是包 罗万象的，一切都从生活中来，习俗文化、社会身份、历史时代都是培育文学的土 壤。第四章详细解析了逻辑思维在张爱玲创作中的显现，如同求解一道证明题，追 随一个既定命题，开始让情节环环相扣的展开，最终回到那个需要被证明的意志上。 第五章主要分析了诗不会因为起过了作用而丧失生命，可以在形式中重生，这种重 生的基因便是诗心。张爱玲虽然绝少写诗，可是诗心随处可见，放大这些句式的呼 吸和想象力，成为唯一的真正的言语经验。 关键词： 关键词：音乐 绘画 生活 逻辑 诗心 ii abstract this article reads zhang ailings work from a new dimension, writing does not have the style, its in the nutrient which derives from the author. literature requests nutrition full involving all life aspects.we must have a three-dimensional cultural field of vision to be a hypothesized three-dimensional space. modern civilization has full manifestation in zhang ailings work,it helps her express, each kind of study and experiences value is utilized.all the experiences are used for writing to be a movie effect. this article explains zhang ailings literary work from five nutrient aspects: music, drawing, life, logic, poem heart. the first chapter analysis how can the music which is the closest humanity souls artistic shifts to literature writing. musical sense which have the sublimation mood including the phrase build, forms, with writing radiation space basic consistent.the second chapter analysis how drawing such a vivid artistic uses for reference, under her excellent writings, outlines the character line freely, smudges the complex color as well as the dependent light return to original state space and time. the third chapter analyzes the life to be possible with emphasis to be parallel the transplant the reason which and the result went to the fabrication world. the life is comprehensive, the custom culture, social status, historical time are cultivate the literature the soil. the fourth chapter mainly analyzes the logical thinking, in creates the appearance, which is similar to solution proves the topic together, follows one to decide the proposition, starts expansion which lets the plot be linked together, returns to that need finally in the will which proved. the fifth chapter mainly analyzes the poem because of not to play the role to lose the life, might in the form the rebirth, this kind of rebirth gene then be the poem heart. although little composes a poem certainly, but the poem heart finds at everywhere, enlarges type breath and the imagination, becomes the only true spoken language experience. key words：music drawing life logical poem heart 独创性声明 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学位论文是我个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 究成果。尽我所知，除文中已经标明引用的内容外，本论文不包含任何其他个人或 集体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对本文的研究做出贡献的个人和集体，均已在 文中以明确方式标明。本人完全意识到，本声明的法律结果由本人承担。 学位论文作者签名：代佳 日期 2008 年 6 月 5 日 学位论文版权使用授权书 学位论文版权使用授权书 本学位论文作者完全了解学校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即：学校有权 保留并向国家有关部门或机构送交论文的复印件和电子版，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 本人授权华中科技大学可以将本学位论文的全部或部分内容编入有关数据库进行检 索，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扫描等复制手段保存和汇编本学位论文。 保密 ，在_年解密后适用本授权书。 不保密。 （请在以上方框内打“” ） 学位论文作者签名：覃倩 指导教师签名：何锡章 日期：2008 年 6 月 5 日 日期：2008 年 6 月 5 日 本论文属于 1 引引 言言 张爱玲出生在前清遗老的旧家庭，成长在退旧迎新的时代，女留学生、婚姻自 主、白话文、好莱坞电影等一些新的时代元素迅速的加入进来，形成矛盾，接受的 教育也是旧学古典传统文化和现代西式礼仪兼容并包的成果。母亲这边是花园洋房， 父亲那边是深宅老院，这就使洋化和传统，光明和黑暗，自由和监禁并存在她的作 品当中。经常使用的意象可能取材于精粹的中国古诗词、戏曲，也可能是时下流行 的服饰和电影，甚至对小报也不反对。张爱玲自称红楼梦与海上花是她的 一切的来源，所以要描摹她的生命全貌，不能不理清这场梦魇，但这并不妨碍她对 都市小市民趣味的敏锐感知，对于民间意义的提显。她在都市文明中寻找民间文化 的表演空间，抓住了社会大变动给一部分市民阶层带来的精神惶恐，提升出一个时 代的特征：乱世。那些乱世男女的故事，深深打动了都市动荡环境下的市民。 回顾对张爱玲的研究，大致可以分为这样的几个主要方面：早期，浮于表面， 着重文学技巧的探讨。讯雨肯定了金琐记的节奏、色彩和结构，推崇其心理分 析、节略法的分析，同时提出了技巧诱惑对写作的威胁；夏志清延续了小说文学的 技巧评论，赞美了丰富的意象，处理人情世故的熟练，以及对人物性格的揭发。跟 着，进入社会意识批评作品的思想内涵。人们也常常抛开她作品中的文学技巧成分， 而津津乐道于文字的意向所带来的生活想象。 另一方面， 张爱玲自身的“贵族血统” 和没落贵族的身世、体验凝聚成她真实与想象双重空间的贵族气质，她的作品中也 常常自觉不自觉流露出对“上层社会”的华美与排场的艳羡与渴望。以唐文标为代 表，关注她曾生活过的上海和香港两大租界，对于殖民地的文化和风俗具有独特的 视野和见解。 后来，发掘出她的女性意识及女性文体，关照边缘与弱势文化。女性主义是本 世纪下半叶最生机勃勃的理论，对性别政治、身体、身份等探讨，是对父权牵制的 有力批判，女性特质就是细节，封建社会对女子的迫害、压抑和扭曲，张都巨细无 遗的写入小说，表现出对毁灭的憧憬，女性的本位思考让我们看到她骨子里留着叛 2 逆的血液。自 90 年代以来，女性写作和女性文学开始“走上舞台”，并成为闪光灯 下的焦点。随着女性主义思潮的兴起，张爱玲也在无形中成为“女性写作”的一面 旗帜。虽然和现代女作家们的身体写作的宣言相去甚远，但是对照“新女性写作” 的标准：“以新奇的目光重新发现和审视自己的身体，重新发现和找回女性丢失和 被湮灭的自我” ，张爱玲却又出乎意料具有某种内在关联和相似性。随着张爱玲的 小说中的“女性异化” 和“走出女性神话” 被提出，张爱玲的“女性意识”也从 文学界一直炒作到大众文化领域，并以各种形式转化到传记和畅销书中，她也完成 了从“女作家”到“女性主义”的符号转换。 再后来，发展到从精神角度研究张爱玲。最早提及张爱玲的“恋物癖”的是水 晶，但是没有深入分析，郑树森才真正从创作心理理解张爱玲，永远不断的回环絮 叨，揭开了心灵深层意识，使非理性层面与超现实描写的意图浮出水面。在社会转 型时期，新意识形态不断地塑造人们的群体欲望和公共想象。从上个世纪懵懂走出， 人们对于“现代性”不仅充满了种种期待和遐想，而且坚信它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 分， 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一呼百应”的姿态。 随着人们思想的解放， “现代化” 的传说便如同小鸟出笼般飞跃而出，成为最诱人的神话和难解的迷思。如果说张爱 玲是真正的“现代主义的先锋”，几乎没有人可以找到拒绝的理由。现代性一方面 以人们从 80 年代开始渴望的“现代化”为口号，另一方面则打着“自由”“平等” 和“个性”的旗帜。张爱玲正是具备了这两种具有现代性的“文学知觉”，而被评 论家们贴上“真正意义上现代主义作家”的标签。 最后，还有曾经几乎被她其他方面掩盖的红学成就，即红楼梦和海上花 的译注研究。她对曹雪芹的创作意图，以及他如何建筑这个文学伟构，包括故事情 节如何设计，人物性格如何雕塑，提出了深具文学性的见解。尤其是她熟知的文章 越发是纠缠环绕，散漫跳脱，将学术和创作打成一片。总之，张爱玲虽然以小说成 名，实际却是一位出入于五大文类：小说、散文、戏剧（电影剧本） 、评论、诗之间 的大家，触手成春，不可方物。其诗作的确极少，可谁又能否认她的诗意呢？小说 散文中处处洋溢着诗情诗意，垂手可得。 在前辈研究整理的基础上，在整体性要求越来越明显的今天，本文希望通过细 3 致的举例分析，探讨张爱玲作为一个接受了现代化音乐、美术、数理、诗歌教育， 又历经了新旧交接的世俗生活的人，如何把一个自己感知的文明世界写进书中，构 成一个有涵养的人的知识场，体现一种融合与再现，研究这些艺术形式、科学技术 乃至人情世故对文学作品的影响。 4 1 音 乐 音 乐 1.1 像作曲一样写作：小说的结构布局像作曲一样写作：小说的结构布局 张爱玲笔下的人物相遇在一种戏剧化的日常环境中。人的心灵和自然交错，文 字充盈着对抒情和日常下坠的情绪，并且这种气氛始终以不知趣的、无动于衷同时 又不乏绚烂动人的笔触，不停的介入人物的隐秘故事之中，让生活的平凡性和戏剧 性永恒共存。这个意味等同于复调的堕落。从这个层面上讲，张爱玲的创作犹如巴 赫的音乐一路转世投胎来到这个时代，这种联系是不同时段的人对理解世界的相似 和映射的趋同。 尤为明显的是，张爱玲具有现代性的长篇小说半生缘 ，在框架结构上便是一 篇典型的理性搭建。 半生缘 结束于原叙述的第十七章， 故事只渡过了十四个年头， 结束的时候，主要人物纠缠在重新书写的两个平行交错、儿女私情徘徊于怨天尤人 边缘的藕断丝连场景之中。在这十七章的情节演进中，作者不断的创造，让一个事 物拥有无数的品质，只要一种品质流失，所有的品质消亡，因为所有品质其实只有 一种胡思乱想。小说的生长和人物关系的转变完全依赖于心灵的反复无常，多 疑，顾虑太多，惦记太多，而且自作多情。沈世均和顾曼桢时常忧心自己的处境， 顾曼璐无法忍受别人对自己的态度恶化，许叔惠和石翠芝害怕不自然常常要避嫌， 祝鸿才要保持在他人心中的地位总之都是骄傲的人，在同一片天地中生活着， 不断产生一些别扭，有事没事互相折腾，互相心里佼力。叙述的丰富在走向琐碎之 后其实核心无比单纯，小说的一切全都化作中国土壤之上的人情世故。同时这也是 张爱玲记忆出发的方式，生活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回忆起来必然从细节开始，即如 何从某一点走向不可预测的广阔，就像一叶知秋。巴赫的赋格正是提供了如此一种 完美的创作结构，把自己最重要、最亲切的乐句一再重复使用，但每次都引进一点 难以察觉的变化，笔触稍有不同，从而使之臻于完美，渐渐地囊括了人生中大部分 细腻的情感：宁静、辉煌、痛苦和欢乐。张爱玲习琴唯独钟爱巴赫，重复着几行单 5 纯的旋律，仿佛只用一个短篇小说的结构和篇幅表达了文学中最绵延不绝的主题， 然而要判断怎样出现转机，转机的延续部分以及它是如何发展成为完整的、扩展性 作品，分辨清楚它们之间的应和关系是困难的，因为整部作品就是一个音，它的平 方、立方、平方根、二维、三维十二维，一个人就是一个王国，他们是一个源 头。 巴赫的赋格音乐在主题之后，是一小段旋律再现，随后过渡到另一个主题，而 这另一个主题往往是前一主题的变奏。张爱玲的小说也是如此，遇人并不会互相抵 消，而是像人生的经验一样慢慢积累起来，属于复杂的轨迹变奏，涉及迷途、偶然 相逢、走错路和计划变卦。但是最后都能用精确的构思设计出协调的旋律，乐句所 形成的各种搭配关系，互相连接、缠绕在事件周围，重合的褶皱具有一种动人的效 果。还是以长篇小说半生缘为例，具体分析写作和作曲方法之间的隐秘联系： 赋格 半生缘故事呈双行线 赋格 半生缘故事呈双行线 主题 人生无常，笼统的希翼和沧桑 答句 世均回南京，意识到对曼桢的思念，确定了感情 对句 曼璐嫁祝鸿才，并且从此发家 插句 张豫瑾痴迷曼璐，长辈多事，希望妹妹曼桢还情 重复 叠奏(音符重叠) 世均再回南京，辞职争夺家业，以解曼桢经济负担 增值(节奏变慢) 世均父以曼璐出身不好， 对曼桢从人品上予以否定 减值(节奏变快) 曼桢被曼璐夫妇合谋陷害， 世均误为曼桢已嫁豫瑾 由此可以清楚的知道，小说情节的发展建立于统一主题上，但是以不同的声部 和调子，偶尔也用不同的速度去打断主题，就像突发事件的插入，导致情节伤痕累 累，不过非常感人。呈现部、展开部、再现部和模仿对位法这些在作曲中常见的方 法，也同样适用于小说的结构，使一个简短而富有特性的主题不断发展，现实的突 发事件难以预计不断地干扰人内心的理想状态，如同现代人的灵魂在发声：充斥着 人物交谈的片段性，突然的启问，令人生疑的打断，莫名其妙的插入以及不期而至 的结语。因为这些并行语句、插入语句以及叠奏、增值和减值，情节才出现变化丰 富起来，故事才一波三折同时具有一定的节奏，使得半生缘的整个过程真实又 6 传奇，小说才呈现出了日常丰厚的肌理却又不失偶然的戏剧感。 半生缘 的主题， 可以借用沈世均对顾曼桢的印象来说 “只是笼统觉得她好” ， 全书笼罩在命运残酷又不可捉摸，虽然痛苦也有一丝甜蜜的笼统感受中，无处不在 的沧桑感正是一种弥漫的音乐性。人物之间互相形成挑战，相互畏惧躲避，相互表 达反映，相互不予理睬，相互嘲弄取消，相互又视而不见，写尽了对命运、缘分、 天意弄人的诠释。阴差阳错、机关算尽、机缘巧合其实是天地人合各半起作用，因 果不止一端。人生的急流向前，总有人无辜溺毙的，又有些人兴风作浪，更有的人 浑然不觉，就像河中流水，一切再自然不过。作者所用的语言比较朴实，简洁的文 字不断重复，互相呼应又上下配合，和音乐里的动机一模一样，最后巧妙的组成了 完整事件。 张爱玲的这篇小说文字一反常态，表达异常简洁，她把心理描述转移到动作、 特写、中断的景色与语言中去。作者似乎想说拿手的心理描写不可靠，干脆让身体 活跃起来，让场景的变换增加命运的密度。世均、曼桢、叔惠、翠芝等主要人物在 上海与南京之间来回奔波，只能如此“听天由命”的表达，人物关系是被各自的生 存状态给拆散了。这种写状态的手法，必须遵循一条独特的艺术原理：和弦似的感 觉。即小说中人的人格变化应该与他们参与的具体事件相对应，他们之间的关系要 保持不变，人物的行为应该是一个人的标志。也就是说，人的本质要稳定，人与事 的反应要等距，事情延续的脉络才有一定的合理性和说服力，性格不同的人才会走 到一起，像音乐的旋律那样，不同却和谐。当然，严格依照理性的创作极易丧失风 云变幻的流动性和节外生枝的扩展性，所以张爱玲也生产一些疑惑，让读者不会完 全弄懂，顾曼桢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一直是贤妻良母的古中国妇女形象，突 然有一天爱财起来，爱到可以把自己女儿也赔进去，令人匪夷所思，或许人的特殊 行为和生活浪潮相交叉的地方就是她性格的深度，这可能就是一种软性的力量，等 于是作者把前面说的话又收回去，赋予音乐的回旋。 总体而言半生缘是部清晰、通俗的作品，材质用的是与它的躯体最相称最 适合的东西造成的，音乐是暗流，白话则是线条。这篇小说的诞生说明张爱玲已经 成为一个成熟的有节制的作家，节省平衡，如同乐思自然生发，然后理性构思一步 步地书写而成。 7 1.2 乐感：语言的旋律和节奏乐感：语言的旋律和节奏 从张爱玲的散文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候期许的文风。既要视觉眩目，又要表达一 种不可言喻的生存环境，几乎是抱着崇高的理想和完美的艺术形式，再现雅俗共赏 的情感。在其创作的几十篇散文中，她同各色观众打交道，老道得像诡辩家那样， 有一种要瞬间抓人的台风和野心，兼顾理想和大众口味，把作品写得恰好也表达了 自己的心声。同时模仿出一种不经意地优雅，即重复赋予句子旋律感，类似音乐里 气息回荡的效果。这无异得益于张爱玲细腻的观察力和装糊涂的本事，她会出乎意 料地把嗅觉经验化作警报： “在上海我们家隔壁就是战时天津搬来的吉士林咖啡馆， 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觉的警报，一股喷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有长风万里之 势，而又是最软性的闹钟，无如闹得不是时候，白吵醒了人，像恼人春色一样使人 没奈何。有了这位芳邻，实在是一种骚扰。 ” 1仔细分析这段描写其实打通了各 路感官，灵感如数眼喷泉同时喷涌，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心理能量，将一些完全不相 干的物质罗列在一起，看似没有头绪却恰好表达了适度的情感，写给人的心灵听而 不是理智听。也许在灵魂深处，字符就是音符，如同许多讨厌的噪音，传得非常远， 听上去却像音乐，变成了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对于我们卑微又神秘的生活来说， 真是个绝妙而且贴切的印证。什么是雅，什么是俗？各种力量都在较真，让人分辨 不清，某种东西在酝酿之中，然后来临忽而又不在了，另一些东西又在筹划降生， 这便是漫游的气氛，其中蕴含的音乐力量能够立刻将人攫住。一般捕捉到了这个氛 围的书写，往往就是神来之笔。 思想多数情况下不表现为一种才能，也不应该是一种天赋，它是作家坚忍不拔 的意志力和生活感悟为他们所努力要表达的主题做出的一种和解，明明灭灭萤火似 的东西，就像记忆力一样，想要追踪一段模糊不清的曲调，那样一段乐曲，认识不 清，又在心中纠缠不去，有这感觉真是得天独厚，可是假如不及时追随，渐渐就忘 记了。本人也无从得知，也就无人可知。但是体验越清楚，表达就越不清楚，这时 除了情绪，什么都没有，等灵感稍稍离去后，必须有一种冷漠、理性、技术的工作 来提供支持，使心中的一切显得清晰、明确，词句才会不待我们呼唤就自我呈现出 8 来。小说年轻的时候里有一段话正好透露了张爱玲的思索过程： “只有年青人是 自由的。知识一开，初发现他们的自由是件稀罕的东西，便守不住了。就因为自由 是可珍贵的，它仿佛烫手似的自由的人到处磕头礼拜求人收下他的自由” 2 短短七十五个字，道出了一个重大思想：生活本身是一个悖论，所以一个模拟生活 的故事，深思熟虑是最基本的保证，不管多么简单和复杂，要说明一个合乎逻辑的 现象，体现一种节奏感和必然性的结论，总代表着追寻和琢磨。 1.3 异地情调：陌生化描写升华的意境异地情调：陌生化描写升华的意境 一个具有形式感的罗曼蒂克的人，如果不会无中生有，就什么都没有。张爱玲 文学能够迎来创作的巅峰期，很大一部分素材源自陌生化的香港，她把自己的生活 看作认识人世间各种生活的手段，诞生在旅程上的浪漫主义体验滋养了写作的土壤， 继而催发了沉香屑，第一炉香 ， 沉香屑，第二炉香 ， 茉莉香片 ， 倾城之恋 ， 心经 ， 封锁 ， 琉璃瓦等一系列的香港传奇。作者一直强调自己是以上海人 的视角来观看香港的，意味着她笔下的香港带上了不同于其他香港本土作家的浓浓 的异地情调，于是浑然一片，深刻而复杂的诗意接踵而至。 她笔下香港似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就好像巨大的阴影切过房屋的墙壁， 拉长了，躺在地上或水上，透出一种懒散和影影绰绰的闲适。略带异域风格的书写 方式一直带有装饰性，类似窗帘帷幔中流苏飘逸的点缀作用，是流畅旋律中的华丽 装饰音。中篇小说第一炉香开场就是一组长镜头， “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 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 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 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 3文字一直延伸铺排，待到视野开阔之后嘎然止于海中的停泊 的大船，惯性使人自然联想到索具、桅杆、缆绳、雾霭、炉火、袅袅炊烟等等景象， 省略掉的部分纷然杂陈却极尽美妙。身处异地陌生的观感本身就是故事，后面几处 段落随带简介了香港的地貌、气候和风俗， “香港地气潮湿，富家宅地大都建筑在三 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这门，还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级台阶，方才是马路。 ” 4， 9 “香港社会处处模仿英国习惯，然而总喜欢画蛇添足，弄得全失本来面目灯笼 丛中却又歪歪斜斜插了几把上海滩上用的遮阳伞，洋气十足，未免有点不伦不类。 ” 5这两段对香港的交代写出了人面对不熟悉的环境时， 即便是看到现实的东西也会产 生幻象，飘飘然不真实的体会和女主人公薇龙不谋而合，房子实际上都是一条条飘 在海上的船，在这激动人心的自然中，一些小人物骚动不已或想入非非，他们要在 这个全新的环境中改头换面重新活一次，展示另一段崭新的人生，自成一个小小的 世界，包含着自己的天然的、可笑的真实和做作。如此特色的描写让读者感受到的 是陌生和新鲜，于是对陈旧的生活产生了遮蔽，被直接带入了小说营造的虚幻世界， 美妙的感受来自话语世界的旋律想象。 10 2 绘 画 绘 画 2.1 线条：勾勒脸谱的陷阱线条：勾勒脸谱的陷阱 上海三十年代的生活节奏很快，写字间的生活已经出现了，职员超前的忙碌， 它所带来的是一种新的工作伦理，完全是新的时间意识，拥有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 简单线条。现代的物质设施带来的远不只是便利，更多的可能是盲目，导致时间和 空间都随之密集起来。另一方面，老城区的某些地方依然没有现代起来，生活在多 余和废弃之间徘徊，日子多得没处打发，真象假象都在街上挤着，温暖的市民风韵 让到处都写着故事，纷繁杂乱、热闹艳俗，有一种不纯真的混融。公寓里的住客和 街道上的行人面无表情地彼此凝视，事实上，他们彼此都心存警疑，这边的电车不 歇息地走过每一条街道，那边的电影带着众人瞬间致幻，进入现代想象，它们的节 奏和光影游离在每天的空气中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这或许并非旖旎 的风光，而是商业和物质的压迫。 新的来了，旧的并没有消失，与当时的招贴画笔触一样，张爱玲捕捉了此时此 刻细腻的质感：主题明确、丰富万象、色彩鲜艳并且笔锋单薄容易形变。小说花 凋中如是写道： “郑先生长得像广告画上喝乐口福抽香烟的标准上海青年绅士，圆 脸，眉目开展，嘴角向上兜着，穿上短裤子就变了吃婴儿药片的小男孩，加上两撇 八字须就代表了即时进补的老太爷，胡子一白就可以权充圣诞老人。 ” 6商家也明白 虽然是是商品，却应显得是家庭的一部分，专找形象上可塑性极强的面孔，借助形 象迷离使人神往，而艺术的作用正是建立在此上的。还有一种当时特有的老上海月 份牌，淡远疏朗的背景，诗意的家具，慵懒的姿态，冒险的举措，现在看来这里画 中的女子多少有点怪异，清一色的明艳欢快，也正合了当时白日梦的产物，变换无 数服饰依然是为了挑拨情绪，卖弄灿烂，以此赢得尊敬和爱。只有这样新旧混杂、 中西合璧的广告招贴画充斥了视觉，才会诞生这样的比喻，读着文字的读者才会会 心一笑，文字的创意和生命力是跟随时代的，商业时代的文字也被商业化了。 11 线条本身是洁净和力量的统一，仅仅用玄秘的黑白两色的线条，也能让最简单 的构图变成了无法复制的陷阱。张爱玲为自己的小说配过插图，也刻过木刻，所以 把握得了线条的走势，懂得拿捏其中微妙的差异，在小说年轻的时候中写下这 样的句子： “闭着眼能画，左手也能画，唯一的区别便是：右手画得圆溜些，左手画 得比较生涩，凸凹的角度较大，显得瘦，是同一个人生了场大病之后的侧影。 ” 7生 活中她非常推崇线条优雅的设计，一生喜爱上等衣料并且裁剪高雅，并且认为超凡 脱俗的外貌形象可以支撑她对艺术的无穷探索。难以置信的是，早在上个世纪四十 年代的时候，张爱玲就已经在审美上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简约主义者，这比简约主义 真正盛行的九十年代整整早了五十年。她为苏青的黑呢大衣做参谋，把翻领先去掉， 装饰性的褶皱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垫肩剪掉，最后，前面的一排大钮扣 也要去掉，改装暗扣。这个事情充分显示了她超前的审美品位和卓越的艺术眼光。 其实这倒是和她的创作理念一致，因为简约主义就是通过缩小媒介的方法，直接通 向精神的，正是古典主义在现代社会的新阐释。在其他作品中，作者也多次透露了 画插图对她处理文字的影响，对线条的敏感和天分使得她的叙述呈现出一种与众不 同的魅力。小说余韵华丽缘这题目译成白话是“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 有一段相关知识的运用，叙述的感官十分别致， “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几 何学上的一个“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宽度与厚度。整个的集会全是一点 一点，虚线构成的图画；而我，虽然也和别人一样地在厚棉袍外面罩着蓝布长衫， 却是没有地位，只有长度、阔度与厚度的一大块，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冲冲， 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 8 2.2 色彩：叙述诞生画意色彩：叙述诞生画意 中篇小说第一炉香的色彩固然浓烈，但光艳里有种执着和阴暗的东西。小 说里的世界犹如大海，充满了奇异和残酷，生活在里面的生物彼此馋食，常常在热 闹浮华的氛围中，绚丽明亮的灯光下和懒洋洋的笑声深处，突然触及到某种危险的 气息，让人感到不安和惊悚。如何通过风景烘托出这个氛围，张爱玲用的方法是色 12 彩的叠加和混搭，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 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 黄嵌一道窄红的边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 的走廊，地上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 建筑的遗风。 ” 9这样乱哄哄的颜色、辞藻的堆砌，自然产生了喧闹的效果，画面仿 佛属于热带，不知有多少内力在背后衬托，多少色彩参与配衬，有千万种变化和不 可预料性，是色彩之上的色彩，最后大概可以归结为混血的热情与不安分。顿时， 大家族的缓慢、放纵和浓郁，统统沉浸在一种图像和色彩的狂野之中。这段描写和 情节紧密呼应，甚至对情节的发展有推波助澜的作用，文字的叙述既表现出了香港 特有的地貌特征，又渲染出了作者想要营造的气氛，当这个画面出现的时候，已经 叫人分不清是风土还是人情，是风景还是思想，还是风景在思想？ 张爱玲发送文字如同发送触须，伸向各式各样色彩纯正的物质。小说茉莉香 片 里的一段文字又让我们领略了把色彩写单纯的能耐： “山路转了个弯， 豁然开朗， 露出整个的天与海。路旁有一片悬空的平坦的山崖，围着一圈半圆形的铁栏杆 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 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 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朱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 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 ” 10海边植被的外观，在风和月光的共同作 用下开始变得趋于一致，松树的叶子由绿变白，由白转银，看到的景象越来越透亮 和明晰。白色比绿色纯净，银色比白色深刻，银色更加凄凉，更加具有淡淡的哀愁。 恍恍惚惚进入另一个虚幻的艺术世界， 衬着深蓝背景的海水， 我们只看到 “白苍苍”， 或许是自然的呈现，或许是月光的装扮，或许是人物心境的体现，总之一股透彻的 凉意攫住整个身躯。丹朱走在广袤的冷风里，从前看来荒芜的浪漫气息没了，那种 能探险的情致没了，也没有地方让秘密躲藏了，除了把该了结的事情都一股脑儿道 出来，没有别的选择。很难忽视，这样忧伤的背景色对人的心灵的发展所起的作用， 正是中国人擅长和赞许了几千年的古诗词意境。 然而，生命真正的色彩是肉体的色彩， “她（言丹朱）侧过身来和旁边的人有说 13 有笑的，一手托着腮。她那活泼的赤金色的脸和胳膊，在轻纱掩映中，像玻璃杯里 潋滟的琥珀酒。 ” 11它属于那样一类事物，其价值就在于像迷一样不为人所确切，很 骄傲，很显眼，但是无法穿透，这种色泽几乎是扑朔迷离的。言丹朱的确是这样的 一个人。 2.3 神圣之光：还原空间靠光显现神圣之光：还原空间靠光显现 描写的功力在于诞生画意，而绘画开始于线条、色彩，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需 求“光”的引入，那是一种不靠背景依然能够存在的感受，等同于精神内涵。在空 间中，一种物体必然被另一种物体包围，但是事物不依靠背景，如何证明它们真的 在浮动的空气里存在过呢？“光”就能证明。光线就是空气。最难表现也是空气感， 比空间感难很多，常见的说法是“空气都凝固了” ，这里面涵盖了空间和情绪两个领 域。倘若能在画面上留下光的痕迹，借助阴影和原色的表现手法，用反差极大的明 暗制造出瞬间定格，来打破空间惯性获得一种存在感，那就包涵了空间、情绪和精 神三个领域。张爱玲在第一炉香 、 金锁记等多篇作品里运用了这一技巧，借 用互相投射在一起的各种不同的光线，感知任何东西都是被其他东西围绕和共生着。 小说年轻的时候中她这样勾勒肖像： “她捧着白蜡烛，虔诚地低着头，脸的上半 部在障纱的影子里，脸的下半部在烛光的影子里，摇摇的光与影中现出她那微茫苍 白的笑。她自己为自己制造了新嫁娘应有的神秘与尊严的空气” 12，人的脸返 回到自身的阴影之中，没有类似主题与桥、前景与背景二分法，一切统一在光影的 浓度中，所有空间、空气与精神都在美学价值上平等。鲜明的颜色，优雅的线条， 动人的阴影，作者就像看到一样令人感动的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它复制出来。 霎那间抛弃了故事的来龙去脉，只与她着迷的本质接触，意外的惊喜也就接连不断 背景消失了，但是获得了一种瞬间存在感，就像倒进一杯水里的酒一样，因为 参与了另外一项物质顷刻间证明了自己。 “光”为图像增添了画面，好比意象与意象相重叠，能够在行为消失之前获得 一种稠密感与空间暂停的效果。从本质上讲是一种混合，随着光的移动，色调会发 14 生明暗浓淡的变化，但是它们永远尊重自己天然的亲近与仇恨，继续通过互相的让 步而生活在和谐之中。张爱玲的文字每每读来给人以镜头感，就是因为“光”的燃 烧，它是产生影像的幻觉碘盐，感觉、颜色、色调、深度、气氛都通过光来表达。 影像本身就是在“光”内写就的，大师用光来叙述情节，最终也因此决定了风格。 中篇小说第一炉香中，作者在表现葛薇龙姑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气质时， 旁敲侧击的抓住了或近或远的过往的光与色， 留下了它们的映象：“那扇子偏了一偏， 扇子里筛入几丝金黄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就像一只老虎猫的须，振振欲飞。 ” 13这里所用的光不是背景，它把环境提显出来而非映衬，光和人物都是主题，没有 远近轻重之分，两者重合在一起。这一笔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仔细琢磨，实际 上这个写法解决了真正的空间问题，不是远近法透视之类，而是人与空间的关系， 作为人参与到空间中去到底是属于第四维，还是三度空间物的问题？只不过她的最 初的理想是用通感点化人物，又运用得恰如其分，给人的精神以有力的冲击，以至 于对进一步的深意麻木不仁了。 小说年轻的时候中，张爱玲再次使用“光”作为理念的感性呈现， “她的头 发黄的没有劲道，大约要借点太阳光方才是纯正的，圣母像里的金黄。惟其因为这 似有如无的眼眉鬓发，分外显出侧面那条线。 ” 14在她看来金黄色的阳光是纯一绝对 的，把一切都照得通体分明，是多重同时又是准确无误的。人在光的笼罩下会变得 如同雕塑一样神圣和理性，无穷无尽的光在短暂的时空内能赋予丰厚的历史感，因 为雕塑同时显示多样的面，但是一道偶然的光线，常常显露出一种未曾想过的美。 可是没有阳光的普照，人物就是自我的，表达着自己的“没有劲道” 、 “似有若无” 和粗线条。张爱玲不自觉地把形式提到和内容并重的高度，消除了文学中的空间， 用形式达到感觉，影射了人的理想问题：这个世界除了精神之外，并无其他重要的 事了，信仰可以照亮之前的时光，也可以照亮之后的时光。 15 3 生 活生 活 3.1 地方色彩：风俗是培育文学的土壤地方色彩：风俗是培育文学的土壤 一大群人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如同无法预见的海水一样，汹涌澎湃。处处表 现出一种古老、暂时、破损和偶然，基本上原生态的东西都是混乱、无秩序的，但 是又智能地覆盖了一切因素，现在也同时蕴含着过去和未来的分子结构。张爱玲能 够在两年内大量地稠密地生产文本，其创造性就像野生的草地一样，正是得易于风 俗，人群种种色色有空缺的性格允许它这样生成。尽管生活簇拥在一片狭小的空间 里，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生存条件差异极大，生存如同走钢丝，跌跤就有生命危险， 永远大意不得。 小说花凋给读者呈现了典型范例，一个处处是矛盾与无奈却不得不维持下 去的家庭，平淡和触目惊心每天都在同步上演， “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 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两只，小姐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厅里打地 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具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自己置的，留声机屉 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们不断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孩子蛀了牙 齿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头，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过多，不得不做下去。 ” 15 真实的东西表现出来常常是卑微与苦难的，像郑家这样愚昧、势利的人家不少，他 们的欠缺不完全是知识层面上的，更多时候是人性上的，活着就是为了保留肉体打 发时间，自己不真实，但是生存状态千真万确。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没有个人意 识，所有人创造的价值只是为了极少一部分人获得优越感，价值判断莫名其妙，清 醒的人少得可怜，大家互相不承认、互相诋毁，一起埋没好东西，生性浪漫的人就 只有靠幻想渡日，听听流行唱片和看场电影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的小孩和成人，心中都藏着掖着小奸小坏，装出来的 漠然，无关痛痒的小小谎言，些许的保留和秘密，心怀叵测的花言巧语，也有因方 便起见而说得稍稍走了样的事实。 花凋不过是复杂社会的一个缩影，人物被生活 16 的琐事包围，充盈着妇人气的神秘，有时关爱友好，也有时争斗、猜忌，非常的生 活也非常的戏剧化，即便是亲姐妹们也“不停地嘀嘀咕咕，明争暗斗。在这弱肉强 食的情形下，几位姑娘虽然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其实跟捡煤核的孩子一般泼辣有 为。这都是背地里。当着人，没有比她们更为温柔知礼的女儿，勾肩搭背友爱的姊 妹。她们不是不会敷衍。从小的剧烈的生活竞争把她们造成了能干人。 ” 16将来她们 也会成长，但是改变不是为了靠向她们自我的某种本质，而是为了和他人混成一团， 变化使得她们始终保持不变，最终是一个又一个圆滑世故的父母翻版。 于是像川嫦这样支配着和压迫着回忆的美人，把衣着的全部表现力和她深刻而 原始的魅力结为一体，自觉而自制，流露的都是它愿意流露的东西，毫无保留又没 有遮掩，必然要被当下尘封。她对充满各种病毒的环境没有抗体，没有免疫能力就 不可避免的要过早凋零，然而散手离去也是有要求的： “她所要的死是诗意的，动人 的死，可是人们的眼睛里没有悲悯。她记起了同学的纪念册上时常发现的两句诗： 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世界对于他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同 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哭灵，小寡妇上坟，川嫦的母亲自伤身世，都不难使人同 声一哭。只要是戏剧化的，虚假的悲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真遇着了一身病痛的 人，他们只睁大眼睛说： 这女人瘦来！怕来！ ” 17。 。精神的愚昧让人们更加倾向 离奇事件，喜爱渲染与夸张，世人对自己的杜撰津津乐道，把平常的或者多年以前 的事吹嘘得有鼻子有眼，像桩奇幻旅程，然后又在转身之间把它们忘掉，对于别人 真实的病痛与苦难却是浑然不觉。记忆力对他们来说，只是幻想的子民，没有一件 荒谬的事不信以为真。 张爱玲把上海、香港当作语言，当作意识形态，凭其外表就使我们产生各种无 力抗拒的念头，她对城市拥有这样的直觉： “懂得怎么看七月流云,听苏格兰兵 吹 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 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 18。这些东西是日常的，个人化的感受，实际上是城市里最 贴心、最迷人的物件，骨子里透着稳妥、优雅、浑浊、干净，生活的悠闲。这两个 城市的繁华围绕着历史的情绪，又携带了一些本身的特质，一些莫名其妙的非理性 的东西。 17 然而，城市真正的精髓就隐藏在没有定性的东西之中，它属于人，都市里的人 各自都有自己的修辞学，以此安身立命，故作风雅便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一篇几乎 由候诊时闲谈构成的小说等中，作者极尽功力，描绘了四种不同风格的故作风 雅：第一种，推拿医生庞先生出身不够好、地位不够高，言谈之中“随时将他与大 官们的交情轻轻点一笔” 19，就像长在悬崖边缘的树木，不得不往后攀附，以保持 自己的平衡。第二种，诊所外面的太太们说到衣服，都觉得“说坏说贵总没有错， 纷纷附和” 20。奚太太跟在里面掺合，仿佛从前的生活条件很优越，就是因为时局 不稳才生活水平剧减，一下子没有了自己，和过去决裂。第三种， “包太太从年青的 时候到现在一直是处于女伴的地位，不得不一心一意同情着旁人，有她同情着，童 太太随即悲伤起来” 21，有人陪衬，忘乎所以，不易与艰难就像洪水泛滥，童太太 把对话变成了独角戏，越发自怜自哀。第四种，最不易察觉， “朱先生说有饭大家 吃 ，只要一提到这个问题，朱先生当时就这么回报有饭大家吃” 22，朱先 生自己的优越地位确信无疑，就以一种一视同仁的和蔼来对待整个人类，而这种和 蔼出自一视同仁的蔑视。高层次的人一般都慈眉善目，邪恶、敌意、防范、攻击的 目光大多来自底层人的生活，这便是都市的和平只有美好和精心想象出来的东 西才能滋养爱，但一切都能滋养恨。 3.2 风格：文化、社会、历史身份的浓缩风格：文化、社会、历史身份的浓缩 灵魂无限或许只是最美的幻觉。生活本身是无限的，它呈现出形而上和形而下 的整合后的混沌容纳状态，需要每一个人深陷其中，即便偶尔的出神致幻也是对生 活的隐逸。生活经常以闲散、有条不紊的形式出现，没有一丝暗示和提醒，因为高 级是不需要露锋芒的，所以要求我们把整个生命体验放进去变成它，成为一种探询， 不断地吸纳、补养和再生产，才能有所感悟和知觉。我们渴望截获生活中那些稍纵 即逝的真理，渴望由此揭穿不断抛弃着我们的现实和神秘，从而主宰自己的人生。 然而面对人类的文化遗产积累的知识前提，如何不依赖人文惯性，形成自己独具特 色的风格呢？张爱玲创新地自指，在独一无二的生活境遇中找到了合适的文风。 18 复制生活的能力是杰出作家的看家本领，因为别的都轮廓清晰，只有艺术是和 生活一样，它是由一些不连贯的感觉和思考，关于过去的杂乱回忆和对未来的模糊 猜测组成，思维断断续续可是依然不停顿地流淌生活本身也就表现为被毁掉， 然后再创新的奇妙艺术品，两者都是暧昧而且模糊的表达，在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 因此描写闲谈的能力是判断作家水平的明显标志，张爱玲的一部分作品基本上可以 用对话支撑起来，有第一炉香 、 茉莉香片这样的香港传奇，也有上海风味的 封锁 、 相见欢 ， 作品全部没有稳定的叙述感， 人们来来回回或者偶尔聚在一起， 虽然每个人有着自己的故事，却没有什么亲近的地方，不过彼此插肩而过时絮絮叨 叨。人物的闲谈和生活一般长，不停的对话就像一直在生活，大部分时间里，人与 人之间是彼此毫无联系的，充满着中断和省略，读者只会记住其中很少一部分，但 是必须花费了很多时间把它们读完，虽然得不到结果却并非没有意义，生活的茫然 中存在一种永恒的智慧。 即便对于张爱玲这样敏锐的人来说，日常生活中的真正收获，也是像晨曦和暮 霭一样模模糊糊，难以言传更无法定义，只能把真实还原于不经意的人来人往和杂 言碎语中。可惜真正的生活是贫乏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