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专业论文）回归田园的游子之歌——论陶渊明诗文所构建的精神家园.pdf

中文摘要 陶渊明的诗歌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特别是他的田园诗，以其玄远意境、平淡纯真、 抱朴守静的审美理趣，鲜活的自我形象及雕琢入简的语言等构成了朴厚传神的艺术境 界。随着时代的衍变，陶诗的美愈来愈绽放出光芒，而备受后人推崇。纵览陶渊明的生 平与诗文，我们不难发现，陶诗所构筑的那个宽广厚实的精神家园，成为历代士子的心 灵归宿：即使对于现代的人们而言，也能够从中汲取安抚心灵的营养液。 关键词：陶渊明；回归田园；精神家园；心灵归宿 a b s t r a c t t a oy u a n m i n g sp o e m sa r eo fu n i q u ea r t i s t i cc h a n l l e s p e c i a l l yh i sl a n d s c a p ca n d p a s t o r a lp o e t r y , w h i c hc o n t a i n sp r o f o u n da r t i s t i cc o n c e p t i o n , l i g h ta n dp u r e ，s e r c o _ ea n ds i m p l e a e s t h e t i c a lt a s t e ，v i v i de g ov i s i o n sa n dc o n c i s el a n g u a g eu s i n g ，b u i l dt h et a oy u u n m i n g sa r t w o r l d w i t ht h et i m ei sc h a n g i n g ，t a o sp o e m sj u s tl i k eas p a r k l ed i a m o n d , s t i l lb el o v e db y p e o p l ed e e p l y t h r o u g ht h ea n a l y s i so f t a o sl i f es t o r ya n d t a o sp o e m sa n dp r o s e 。i ti se a s yt o f i n dt h a tt a o sp o e m se r e a tas p i r i t a lh o m ew h i c hh a sb e c o m eae n d - r e s u l to fc h i n e s e i n t e l l e c t u a l s s o u li nd i f f e r e n td y n a s t i e s e v e nt h em o d e r np e o p l ec 强a c h i e v es o u ln o u r i s h i n g l i q u i d f r o m i t k e yw o r d s ：t a oy u a m u i n g ；n a t u r er e t u r n i n g ；s p i r i t lh o m e ；t h ee n d - r e s u l to f s o u l 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学位论文是本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作及取得的 研究成果。据我所知，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论文中不包含 其他人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也不包含为获得东北师范大学或其他教 育机构的学位或证书而使用过的材料。与我一同工作的同志对本研究所做的任 何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明确的说明并表示谢意。 学位论文作者签名：继。：红日期：丝z ，：2 i 学位论文版权使用授权书 本学位论文作者完全了解东北师范大学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 即：东北师范大学有权保留并向国家有关部门或机构送交学位论文的复印件和 磁盘，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本人授权东北师范大学可以将学位论文的全部 或部分内容编入有关数据库进行检索，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其它复制手段保 存、汇编学位论文。 ( 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适用本授权书) 、 学位论文作者签名：莲幽指毒教师签名：殛 日 期：互旦乙盟2 日 期：j 雌卜万 学位论文作者毕业后去向： 工作单位： 通讯地址： 电话： 邮编： 引言 陶渊明( 3 6 5 _ - 4 2 7 ) ，名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东晋同时也是整个 魏晋南北朝时期最杰出的文学家，有陶渊明集。陶渊明留存至今的作品以诗歌为主， 兼有散文和辞赋。诗歌共1 2 5 首，从题材和内容来看，大体可以分为咏怀诗、田园诗、 咏史诗、行役诗、赠答诗五类。其中重点描写田园景色和田园生活，宣划入田园诗的， 约3 0 首左右。其诗歌具有“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 苏轼东坡题跋评韩柳诗) 的魅力，随着时代的衍变，陶诗的美愈来愈绽放出光芒，备受人们推崇。可以说，陶渊 明的作品在他所生活的年代并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和影响。正由于此，中国文论史上两 部离他时代较近的权威论著一刘勰的文心雕龙和钟嵘的诗品都没给与他公正 的评价，刘勰的文心雕龙根本没提到他，钟嵘的诗品则将他列为中品。那么， 在浩如烟海的历代作家和作品中，为什么随着时代的演进，陶渊明却越来越焕发出独特 的魅力? 是他的人格具有彪炳千秋的独特魅力? 还是他的诗文因独树一帜而广为传 颂? 这两种猜想都有偏颇之处。论人格魅力，比归隐田园种地弄菊的陶渊明更能吸引人 眼球的文人墨客不胜枚举，单单与陶渊明同处魏晋的六朝名士们的佳话逸事便不乏传 颂：再论诗文，煌煌一部中国文学史，记载的名家名作何其多也，有人传诗上千首上万 首，却难抵陶诗这百余首。原因何在? 笔者认为，纵览陶渊明的生平与诗文，我们不难 发现，陶诗所构筑的那个宽广厚实的精神家园，确如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息壤”，能够 让根植其中的人们得到心灵的慰籍与灵魂的安守。 那么，陶诗所构筑的那个宽广厚实的精神家园到底是何面貌呢? 当然，这依然离不 开陶诗的艺术价值与精神价值。陶渊明的诗歌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特别是他的田园诗， 以其玄远意境、平淡纯真、抱朴守静的审美理趣，鲜活的自我形象及雕琢入简的语言等 构成了朴厚传神的艺术境界。通过阅读有关文献我们知道，陶渊明的诗歌锝到极高的评 价是在宋代，从此便引起越来越多的诗人和评论家的重视，陶渊明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崇 商地位真正得到确立，并经久不衰。近些年来，不仅在我国，在日本、欧美等国家和地 区，也出现了研究陶渊明的热潮，人们从越来越多的角度和层面开始解读这位文学家的 作品和人格精神，并从中获得教益。陶渊明诗歌的艺术价值和精神价值，恰恰体现在陶 诗中所营造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自由宽广的精神家园、超拔脱俗的精神境界等方面， 而陶渊明的这些精神价值恰恰是我们现代人所缺乏的。现代人对待自然的态度、现代人 与自然的关系、现代人面对压力的价值取向、现代人对心灵之中那个。精神家园”的渴 望与迷失，造成了种种的空虚、寂寞、沉沦、沮丧笔者认为，我们读陶渊明的诗文 不仅仅是要了解他的风貌品格，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能够从中汲取安抚心灵的营养液，这 正是陶渊明的诗文在现代社会的重大意义之所在。 第一章日益坚定的归隐情怀 陶渊明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柴桑农村度过的，这就注定了他浓浓的田园情结。他少有 高趣，博学善文，但“学不称师，文取旨达”( 颜延之陶征士诔序) ，就是说，他阅 读经籍，不拘执师法，取其精义以陶冶性情；著文不求辞采华茂，只为达情以自娱。他 又性情率真，不慕荣利，志在田园山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归田园居其 一) ，确实是其人生情志的真实表述。他把读书和欣赏山川i 田园景物完全当成生活归宿， 寄寓了浓厚的兴趣，正如其与子偃等书中所言：“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 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 第一节初期的时隐时仕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形象已深入人心，但这是回归田园之后的陶 渊明。回归田园之前，陶渊明也曾出仕为官，做了十三年的宦海游子。根据史书记载， 陶渊明所生活的年代，是一个政治矛盾异常尖锐，社会生活动荡不宁的时代。一方面是 “百姓流离，不得保其产业”( 宋书武帝纪) ，农民起义此起彼伏，著名的孙恩、卢 循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就发生在隆安三年( 3 9 9 ) 。另一方面，统治阶级内部又争权夺利， 连年征战。先是王恭、殷仲堪与王国宝的兵祸连结，接着又是桓玄、刘毅等的连年火并。 陶渊明生活的江州，地处荆、扬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史称“自桓玄以来，驱蹙残败， 乃至男不被养，女无匹对”，到处是一派残破景象。陶渊明的出仕之心不仅源于他内心 激荡不息的儒家济世情志，“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杂 诗十二首其二) ，正是这济世之志的存在，激励他于十三年间频频出仕：陶渊明出仕 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的身世。陶渊明的曾祖陶侃为东晋初名将，握重兵镇守长江中 游，督八州军事，封长沙郡公，声威煊赫一时，死后追赠大司马。祖父陶茂官至太守， 父亲亦曾出仕。陶氏为东晋元勋之后，地位虽不如名门旺族高贵，却也是浔阳的大族。 只是陶渊明这一支，因年幼时父亲即去世，家境便日渐败落。出身于世代官宦的家庭、 又是元勋之后的陶渊明，本来也曾期望在仕途中有所进取，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例如他 在杂诗中说：。_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由此可见 他的胸怀。他二十九岁出仕，任江州祭酒，不久即归隐。后陆续做过镇军参军、建威参 军等地位不高的官职，过着时隐时仕的生活。义熙元年即公元4 0 5 年，4 l 岁的陶渊明再 次出为彭泽县令，不过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脱离官场。 陶渊明在这时隐时仕的十三年中，始终生活在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状态之下。一方 面，他心中充满了道家崇尚自然的天性，他将读书与欣赏山川田园景物当成生活归宿， 如归园田居( 其一) 所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之类，就反映了他这一方面 的思想。另一方面，他在素操儒业的家世影响下，心中鼓荡着兼济天下之志。他是抱着 2 两种彼此矛盾的愿望走上人生道路的。开始时兼济天下的愿望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如此 一个动乱的时代：宗室内部的斗争不断以及各路军阀对政权的野心，不断引起血腥的杀 戮乃至激烈的火并。这种社会动乱不仅给人民带来灾难，同时在社会上层也造成严重的 不安全感。这使陶渊明的政治雄心不能不有所消减。另一方面，在这种权力争夺之中， 一切卑污血腥的阴谋，无不打着崇高道义的幌子，这使秉性真淳的陶渊明难以忍受。所 以最后“爱丘山”的素愿就压倒了。逸四海”的猛志。在他任镇军参军时所作的始作 镇军参军经益阿诗中就说道：。目倦川涂异，心念山泽居。聊且凭化迁，终归班生庐。” 任建威参军时所作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诗又说：“园田日梦想，安得 久离析? ”可见早已是身在仕途，心在园田。从彭泽令解职时所作归去来兮辞，更 把做官说成“深愧平生志”。所以说，他的归隐，实际是自己的理想与当时的现实无法 调和的结果，同时，也是他听从心灵的召唤，回归自己精神家园的必然。 第二节回归的自然和理想 陶渊明自义熙元年( 公元4 0 5 年) 四十一岁时从彭泽令任上退隐，到他六十三岁去 世，终身不复仕。二十多年间经历了丧妹、火灾、荒年等一系列打击，甚至以乞讨度日， 生活的艰辛可以想见，亦并非如后人所欣赏的如何日日有酒，如何悠闲适意。但诗人的 风骨从未因这些精神与肉体的煎熬而涣散。统治者曾于他四十九岁和五十四岁时两次征 他为著作郎，他均辞不就。江州刺史檀道济上任后亲自带着米肉去看望他，也算是礼贤 下士了。但陶渊明不买账，将其米肉挥而去之。他也曾慨叹“田家岂不苦? 弗获辞此难”， 但他仍“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 萧统语) ，即便在烟火不举的困窘时刻，也无 怨无悔，执著地坚守着他的精神家园，将人格与自由视为生命的本质。而这支撑着他固 守己志的精神家园，正是源自他辞官归隐后投身进去的故乡的田园，是田园成就了陶渊 明的理想，陶渊明成就了田园美的精魂田园诗。 第一，回归的自然田园 义熙元年( 4 0 5 ) 八月，任彭泽县令仅八十余日的陶渊明辞官归隐，他挂印而去， 留下了“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 萧统陶渊明传) 的佳话。这一去不复 返的抉择，成为陶渊明一生的分水岭，从此之后，他回归到魂牵梦萦的田园生活。他从 彭泽县令解职归田的次年，便写下了归园田居组诗，抒发回到田园生活的愉悦心情。 这组诗的第一首久享盛名： 少无适俗韵， 羁鸟恋旧林， 方宅十余亩， 暧暖远人村， 户庭无尘杂， 性本爱丘山 池鱼思故渊 草屋八九间 依依墟里烟 虚室有余闲 误落尘网中， 开荒南野际， 埝攒荫后橇， 狗吠深巷中， 久在樊笼里， 一去三十年。 守拙归园田。 桃李罗堂前 鸡呜桑树颠 复得返自然 中间写景的一节，“方宅”以下四句，以简淡的笔墨，勾画出自己居所的朴素美好； 3 “暖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视线转向远处，使整个画面显出悠邀、虚淡、静穆、平 和的韵味。作者正是以此作为污浊喧嚣的官场所谓“樊笼”的对立面，表现自己的 社会理想和人生观念。结末“复得返自然”的“自然”，既是指自然的环境，也指自然 的生活，总体来说就是田园和田园生活。 在诗人的笔下，农村是那么恬美、宁静：桃李榆柳的环绕中座落着几间茅舍，远处 的村庄依稀可见，轻烟袅袅：从幽深的小巷中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这里的一切与 喧嚣终日、凶险四伏的官场是多么不同。难怪诗人像“池中鱼”“笼中鸟”一样庆幸着 自己“复得返自然”。这种生活虽然寂寞、清贫，但是经历了“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 征”、俯仰由人的仕宦生涯之后，诗人却被其中悠然自得的情趣所陶醉。类似的赞美在 他的田园诗中有很多。在这些诗篇中，都洋溢着一种和平、宁静的气氛。陶渊明反复地 歌咏田园风光的纯洁和田园生活的淳朴：“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只 鸡招近局”( 归园田居第五)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移居第二) 。陶渊明是一个精神生活非常丰富的人，实 际生活的痛切体验和老庄崇尚自然思想的深刻影响，使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活理 想：他主张任真自得，认为精神上的压抑和束缚都是违反“自然”的，故而视官场、仕 途为“尘网”、“樊笼”；他反对欺诈和虚伪，向往一个世风淳朴、笃厚的社会，认为人 与人之间应当真诚友爱，“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杂诗) ；他反对浮虚放纵，认 为“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 和刘柴桑) ，提倡过俭朴而充实的生活。总之，这里 没有暴力、虚假，有的只是淳朴天真、和谐自然。这样的理想境界与他从小熟悉、喜爱 的田园情景十分相近。在长期清贫、寂寞的耕读生活中，诗人更是不断地从自己切实的 感受中去挖掘田园生活内在的、质朴的美，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支持。就像他从“山气日 夕佳，飞鸟相与还”( 饮酒其五) 中领会到“真意”一样，诗人也在或弄琴读书，或 斟酒自酌，或灌园种蔬这种自然淳朴的田园生活中得到精神上的满足，仿佛走入了 理想境界。所以他说：“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 和郭主簿其一) 第二，回归的理想桃花源 千字名篇桃花源记向世人展现了一幅美好的理想社会图景。陶渊明极力描绘的 是田园生活中宁静、美好的一面：“土地平旷，屋舍井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 交通，鸡犬相闻。”这一切都极琐碎、极平常，然而又是极亲切、极真实的。浮现于读 者眼前的俨然一幅“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田园风光。这里没有 喧闹，没有斗争，没有灾难和不平，与陶渊明所生活的战乱频仍、农田凋敝的现实是极 不相符的。陶渊明没有反映社会的基本矛盾，而极力描绘牧歌般的田园生活，这种反差 却能真实地反映出陶渊明的一种追求，一种理想，一种与黑暗现实截然对立的价值观念。 陶渊明作为一位田园诗人，用王国维的话来说，是“理想的”而不是“写实的”。陶渊 明在桃花源记中所描绘的是一种理想化的田园生活，而不是当时农村的实际景象， 它的真实性正在于艺术上的真实和作者本人内心追求的真实。 桃花源记中表现了作者希望有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不要纲纪朝规、名教 礼法的公天下的理想大同时代。“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里取消了朝 4 代，也就没有了你死我活的纷争，没有了战争。陈寅恪先生看法是：“桃花源记为描 写当时坞壁之生活，而加以理想化者，并非无根据之文也陶渊明理想中的社会无君 臣、官长、尊卑、名分之制度，王介甫桃源行虽有父子无君臣之句深得其旨。盖 此文乃是自然而非名教之作品，借以表示其不与刘寄奴新政权合作之意也。”不管陶渊 明的理想来自何处，他在晋宋的乱世中，“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 鲁迅语) ，内心 反而平和了，他将社会的变迁、人事盛衰与自然代序等同观之，使他对君权的权威性产 生怀疑，而由残酷的现实生活遁入到高远的精神追求之中。 另外，桃花源记中的理想的田园还表现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以及儒家的“制民以产免于饥寒”的王道理想。陶渊明所描绘的这种理想化的田园生活， 其实正反映了当时饱受战乱之苦，饱受阶级压迫、阶级剥削的劳苦大众所向往的理想社 会。不仅如此，陶渊明还表现出了那个时代少有的民主意识。桃源中人人平等，和睦相 处，虽非骨肉亲，如同手足情。对外来者，源中百姓“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 中闻有此人，成来问讯。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而源中百姓之间“相命肆农 耕，日入从所憩。”源中民风古朴淳厚，无内外之分，无贵贱之别。在桃花源记中 作者的理想是一切顺应自然，既无衣食之忧，更无世事烦扰。“桑竹垂馀荫，菽稷随时 艺。”他甚至希望能回到远古的生存状态“草荣识时节，木衰知风厉。虽无记历志，四 时自成岁。怡然有馀乐，于何劳智慧。” 正如袁行霈先生所说：“陶渊明归隐之初想到的还只是个人的进退清浊，写桃花 源记时已经不限于个人，而想到整个社会豹出路和广大人民的幸福。陶渊明迈出这一 步与多年的躬耕和贫困的生活体验有关。虽然桃花源只是空想，但能提出这个空想是十 分可贵的。”(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陶渊明) 其实，陶渊明的这个理想中的田园，是 他对现实人生所做出的深刻的思考。袁行霈先生说：“他对人生所作的哲学思考，连同 他的作品一起，为后世的士大夫筑了一个巢，一个精神的家园。一方面可以掩护他 们与虚伪、丑恶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也可使他们得以休息和逃避。他们对陶渊明的强烈 认同感，使陶渊明成为一个永不令人生厌的话题。”( 陶渊明研究) 第三节回归的躬耕之乐 作为自然生活的一部分，陶渊明的田园诗还写到了农业劳动；在他归隐时期，自己 亲自参加耕作。这种农业劳作的实际意义，在于它体现了陶渊明的一种信念。自耕自食， 是理想的社会生活方式和个人生活方式。如归园田居之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结尾两句再一次说明，陶渊明之写田园生活，写体力劳动，写躬耕的生活体验，实 际都是在咏歌自己的理想，显示出理想获得实现的愉快。这是其田园诗最有特点的部分， 也是最为可贵的部分。诗经中有农事诗，那是农夫们一边劳动一边唱的歌。至于士 5 大夫亲身参加农耕，并用诗写出农耕体验的，陶渊明是第一位。陶渊明之后的田园诗真 正写自己劳动生活的也不多见。庚戍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写出人生的理念： 人生归有道， 开春理常业， 山中饶霜露， 四体诚乃疲， 遥遥沮溺心， 衣食固其端。 岁功聊可观。 风气亦先寒。 庶无异患干 千载乃相关。 孰是都不营， 晨出肆徼勤， 田家岂不苦， 盥濯息檐下， 但愿长如此， 而以求自安。 日入负耒还。 弗获辞此难。 斗酒散襟颜。 躬耕非所叹。 陶渊明认为，衣食是人生之道的开端，不劳动什么都谈不到。诗垦写到劳动的艰辛， 写到一天劳动之后回家休息时得到的快慰，都很真切。“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写 出农民普遍的感受。“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写出一个从仕途归隐躬耕的士人的特 殊感受。我们从陶渊明在田园生活的具体状态中，还可以体会到他对人生和劳动的质朴 的感受。众所周知，历来统治者都鄙视劳动，魏晋以来的士大夫更是“耻涉农商”( 颜 氏家训勉学) 。陶渊明在劝农诗中，委婉地批评孔子不问耕耘，董仲舒不理园事 的态度，说：“舜既躬耕，禹亦稼穑，远若周典，八政始食”，如我之辈，怎能“曳裾拱 手”呢? 在他看来：“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冀? ”他从“人生归有 道，衣食固其端”这一平凡朴素的道理出发，强调人人都应参加劳动。在陶渊明生活的 晚年，他的家境非常窘迫，他不仅尝到了劳动的艰辛，也尝到了挨饿受冻的苦楚：“夏 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当碰到天灾而无收获时，又感到“旧谷既没，新谷未登”这 青黄不接时农民挨饿的处境，但他从未放弃心中的理想。他的最后一首劳作诗，作于义 熙十二年的丙辰岁八月于下溟田舍获有“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不占春作苦，常 恐负所怀。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扬楫越平湖，泛随清 壑回，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等诗句，证明他虽然贫病交加，依然躬耕不辍。 劳动，让陶渊明与大自然中的田园和他心目中的田园，更加贴近，也更加亲近。正 因为诗人有亲自参加劳作的体验，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与情感都融入到浔阳江畔的那片 土地，承受着农耕劳作的全部艰辛，才能对农民田园劳苦的生活加以认同，也才能把劳 动描绘得如此细致入微。这种亲自事农桑后所再现的田园风物及体力劳动后的畅快，理 想获得实现的愉悦，都是后代田园诗人所无法达到的境界。无论是唐代孟浩然在襄阳鹿 门的吟唱，还是王维在辋川别墅的幽歌，他们的田园诗虽然都不乏诗情画意，但由于他 们并无躬耕田亩的切身体验，作者没有或不愿像陶渊明那样执着和真诚于土地，便缺少 了对土地的那份特殊情感，因此，他们的田园诗也便不能带给读者陶诗那种生根于田园 泥土之中的朴素的感动。 6 第二章不同凡晌的生命自然观 陶渊明依恋山水，旷性任达，一方面是他的生活际遇和生活环境使然，另一方面更 应该说是一种天性禀赋。更为后人称道的是，陶渊明对个体生命的认识和对自然的欣赏 水准，远远超过了前代士子和同时代诗人。在人生观上，他继承了传统的乐天知命思想， 忘得失，轻去就，齐万物，顺自然；在自然观上，他把自己完全融入自然，顺应自然， 享受自然，在与自然的亲吻中，释放出生命的无穷活力。 第一节超越前人的生命观 随着人类个体意识的觉醒，人们感知到个体生命的有限性，但是又难以逃脱这自然 命定，于是产生了忧愁、恐惧、困惑和人生幻灭感。在陶渊明之前的诗人，有很多哀叹 宇宙无限、生命苦短的诗句，来表达这种强烈的思想倾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 古诗十九首) ；“自顾非金石，咄嗜令人悲”( 曹植赠白马王彪) ；“人生 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阮籍咏怀诗) 。这些诗句都表现了这些文人士子们面对有 限人生与无限宇宙之间的深刻矛盾，而没有办法解决。面对这个难题，通常最有效的消 解方式就是对天命的认同。周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无忧”。贾谊鹏鸟赋： 。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陶渊明正是继承了这种传统，从而保持了陶然知乐的心境。 在他的诗歌中有这样的表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 归去来兮辞) ； “穷通糜攸虑，憔悴由化迁。”( 岁暮和张常侍)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神释) 这些诗句都表现出了陶渊明乐天知命、委运 乘化的观念和对个体有限生命的超越。 这种观念是陶渊明思想的一种构成要素，真正实践起来也难以完成对个体有限生命 的彻底超越，客观现实的阴影仍会不时地在陶渊明心中浮现。因此，陶渊明找到了前人 偶一为之，但没有像他使用的如此淋漓尽致的工具酒。他要借助酒来完成生命的超 越。“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 从古皆有没，念之心中焦。何以称我情? 浊酒且自陶。 千载非所知。聊以记今朝。”( 己酉岁九月九日)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世 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问?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天岂去 此哉，任真无所先。”( 连雨独饮)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 中有深昧。”( 饮酒二十首其十四)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游斜川) “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辙尽，期在必醉。”( 五 柳先生传) 陶渊明正是在这“醉”的境界中寻找到了“忘”，忘却了荣辱得失，忘却 了悲喜生死，也忘却了物我之间的分际。这一“忘”，消除了许多人生牵绊，为精神的 自由驰骋释放出广阔的空间。 第二节高于时代的自然观 要说明陶渊明的自然观已超出了他所处的时代，我们就要找出一位与他同时代的大 家来做比较，最具可比性的当然就是谢灵运。谢灵运可以称得上是山水诗的鼻祖，开一 代诗风。与陶渊明都可以称得上是回归自然的游子，只不过陶渊明回归的是田园，谢灵 运回归的是自然山水而已。但是，二人对自然的把握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谢灵运的登永嘉绿嶂山写道： 裹粮杖轻策，怀迟上幽室。行源径转远，距路情未毕。 澹敛结寒姿，团栾润霜质。涧委水屡迷，林迥岩逾密。 眷西谓初月，顾东疑落日。践西黄昏曙，蔽翳皆周悉 蛊上贵不事，履二美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邈难匹 颐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如既已交，缮性自此出 这首诗和谢灵运的许多山水诗一样，我们可以发现两大特点：一是穷高极深，山不 怕高，水不怕深，带有一种探险性；二是早出晚归，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对自然山水有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人们也确实评价谢灵运既是一位旅行家，又是一位冒险家，他总是 以高山深谷为目标，欲求人所未见的幽景奇观。 同样是面对山水，陶渊明却很平淡。他对大自然的爱是高层次的审美之爱。“少无 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这是非功利的爱，全身心的爱。“田园日梦起，安得久离析”， 这是对大自然由“爱”而“恋”而“依”。这种爱，是人和自然的情感交流，陶渊明对 山水的审美极致是“心游”，“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在平淡的田园生活中，陶 渊明找到了自由和逍遥，“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这是纯天然的随心所欲，他和 自然融为一体，和自然消弭距离，平等对话，看不出他有强烈的欲望，没有占有欲和征 服欲，拥有的是一种很恬淡的心情。他是用自己的身心去拥抱大自然，更恰当的来说， 他是把自己的整个身心融化在大自然当中。 把陶渊明和谢灵运对比，不妨这样说：陶渊明想把整个身心都融化在大自然里，那 么谢灵运就是恨不得一口把整个大自然都吃掉，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都是回归， 但回归的方式不一样，与大自然发生关系的方式也不一样。心态不一样，作品的风格就 不一样了。陶渊明的诗是写意的，也有描写，但描写也是写意的、象征性的、暗示性的。 谢灵运的诗感性的东西非常多，完全是写实的，很少暗示性的、象征性的写法。只是在 后面加上几句议论性的句子，一般都是玄理、佛理，没有陶渊明那种深远的境界。陶渊 明与大自然达成平等默契的关系，具有开创意义，是他那个时代别人无法逾越的商度。 第三章平淡玄远的精神家园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9 ( 归去来兮辞) 陶渊明几乎是带着一种急迫 的心情回归到田园的。他认为，只有田园才是灵魂真正的皈依之所。“有四方之事”和 “风波未静”的官场对诗人来说，只是“异地”、是“异乡”，是个人精神无法生根的 “漂泊地”，而在漂泊中，心灵牵挂的永远是故土田园。而回归到田园，也就意味着回 归到平静、平和、平常和平淡。所以说，陶渊明的诗最大的特点是平淡自然，绝去雕饰。 在他的诗里，很难找到奇特的形象，夸张的手法，华丽的词藻，一切都是平平淡淡，似 在不经意间如实道来。朱熹说他的诗是“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葛立方在韵语 阳秋中说：“陶潜、谢眺诗，皆平淡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雕琢者所为也。” 杨时龟山先生语录：“陶渊明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曾纥日：“余 尝评陶公诗造语平淡而寓意深远，外若枯槁，中实敷腴，真诗人之冠冕也。”( 李公焕 笺注陶渊明集卷四引) 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这样解释陶渊明诗作平淡朴素的风格： “大率才商意远，则所寓得其妙，造语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大匠运斤，不见斧凿之 痕。”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则说：“渊明托旨冲淡，其造语有极工者，乃大入思 来，琢之使无痕迹耳。”这些评语都说明一个意思，就是陶诗的平淡自然已达到一种高 超的艺术境界。但是陶渊明的诗虽平淡却不枯淡，而是韵味隽永。原因在于他写诗时有 深厚、热烈的情感，而且能做到意境深远。所以苏轼曾评价说“渊明诗，质而实绮，癯 而实腴”，说得十分中肯。金代元好问也评他说：“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南窗白日曦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陶渊明的诗在平淡中达到一种境界一深邃玄远。 而陶诗 的平淡和玄远是不可分割的，二者是一个浑然的整体。下面具体以诗为证，来分析 陶诗的平淡和玄远。 第一节自然本真的平淡 陶渊明素以平常心对待一切，其平和散淡的心境，易将生活中诸多平凡无奇的情境 诗化，形成平淡自然的悠远境界。陶诗所描绘的许多生活内容都体现了平淡的特质。如 恬淡的君子之交、天然的骨肉之情、平常的自然景观、惯见的农家乐、虚静的隐居生活， 无处不体现着平淡，无处不散发出浓厚的生活气息，无处不昭示着自然的本真。 第一，人际关系的恬淡 诗人长时间生活在田园中( 归隐后，一直在田园生活了二十二年) ，长期参加农业 劳动，自然就有机会接触到淳朴的民风。在日常生活中，陶渊明珍视友情，和睦乡曲， 与友人、农夫、野老素心相通，真诚交往，写了大量的平和深挚的酬赠诗，记述这种恬 淡的君子之交。如移居其一： 9 昔欲居南村，非为p 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蔽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领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全诗写了诗人移居求友的初衷，邻里交往的快乐。所写的移居情事，原是十分平常 的一件事，但在诗人笔下款款写来，读者却感到亲切有味。所用的语占，平常如口语， 温和高妙。看似浅显，但嚼之味醇，思之情真，悟之意远。如写移居的如愿以偿：“蔽 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纯然口语，直抒人生见解。“何必”二字，率真中有深曲， 反映出时人普遍追名逐利的心态。又如诗写和谐坦诚的邻里友谊，仅以“时时来”一语 道出，可谓引人遐想。 杂诗十二首其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陶渊明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注重的是“相知”、“谈谐”与相赏，这是交往的契合 点。交往形式也只是“奇文共欣赏”、“信宿酬清话”、“斗酒聚比邻”等，这里所产生的 情感，平等、自然、清淡、闲适，超脱世俗功利目的，不染尘滓。陶渊明与农人的关系 是一种恬淡的君子之交，这样的诗歌还有很多，如归园田居( 其二) 所写“时复墟曲 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占，但道桑麻长。”；饮酒( 其九) 中又写“清晨闻叩门， 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这些诗都清晰地表现了诗人与田野农夫在 情感上的交流与和谐。 第二，家庭生活的平和 陶渊明归隐田园之后，在平淡的躬耕生活中，除了高洁的人生理想外，亲情血缘关 系成为他心灵的另一个支撑点。如归田园居其五：“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拭 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又杂诗十二首其四：“丈夫四海志，我愿不知老。亲戚共 一处，子孙还相保。”诗人在亲情血缘关系中获得的现实生存的力量和安全感，也是他 归隐后内心能够保持平和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次，陶诗中天然的骨肉之情还表现在他对诸子不能成立的疚怀方面。因家道艰难， 陶渊明诸子虽幼，却不能免受饥寒，且不得不充任薪水之劳，其生长条件可知。陶渊明 责子诗中，有述诸子粗劣无文之句：“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己- k ，懒惰 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 栗。”以陶渊明的人品学养，诸子本不难受到较好的文化熏染，然而竞顽劣如此，究其 缘由之一，当是因诗人操劳生计，无暇多顾及儿子的教育，而诸子亦须承担劳动，不能 全力向学，以至老大无成。这首责子诗诗，表面上是在责子，实则是在责己，体现 了一颗不安的为父之心，这也更证明了在特立独行的陶渊明的心中，亲情其实占有很重 的分量。 1 0 第三，田园风光的朴素 陶渊明在诗歌发展史上的重大贡献，是他开创了新的审美领域和新的艺术境界。在 他之前，没有人把目光投向平凡无奇的乡村。而在陶渊明笔下，农村生活、田园风光才 第一次被当作重要的审美对象，由此为后人开辟了一片情味独特的天地。他所描写的往 往是农村平常的事物以及生活场景，如村舍、鸡犬、豆苗、桑麻，这些在旁人看惯了， 平平淡淡的东西，在他写来却新鲜，物我契合，在冲和平淡中有了浓郁的美感。方宅 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 中，鸡鸣桑树颠。”这是自然之大美于平淡中见神奇，这也正是陶渊明的审美追求。 林庚说陶渊明是“历史上最优秀的朴素的白描诗人”，他善于运用白描手法，描写 平淡的自然景观，展现隐居生活的本色美。如和郭主簿二首其二：“和泽周三春， 清凉素秋节。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游斜川：“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弱湍 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腊月：“风雪送余运，无妨时已和。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无论是山川景物，还 是田园景物，在陶渊明的笔下都澄明安闲而充满生机，此中的景物不是诗文的点缀，不 是生活之外的装饰，而是与陶渊明融为一体的田园生活的基调与交响，它们承载着陶渊 明灵魂的变奏与皈依，拥抱着他精神深处情感的喷薄与释放。 第四，日常劳作的甘苦 怀古田舍归园田居诸诗表现了陶渊明对平凡的田家生活怀有的一种新鲜感 与热爱之情。其有关的诗句如。秉未欢时务，解颜劝农人。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 违。”等，散发着从容、平静、淡淡的喜悦和憧憬。和郭主薄二首其一就是这样的名 篇： 蔼蔼堂前林， 息交游闲业， 营己良有极， 弱子戏我侧， 遥遥望白云， 中夏贮清阴 卧起弄琴书 过足非所钦 学语未成音 怀古一何深。 凯风因时来， 园蔬有馀滋， 舂秫作美酒， 此事真复乐， 回飙开我襟。 旧谷犹储今 酒熟吾自斟 聊用忘华簪。 这首诗描写了夏日乡居的淳朴、悠闲生活，表现出摆脱官场牢笼之后那种轻松自得， 怀安知足的乐趣。全篇似乎只随意拈了几个极平常的生活情景：堂前有树可以乘凉，闲 暇之际读书弹琴，蔬菜粮仓小有盈余，新酿美酒自斟自饮，学语稚子戏嬉身边。但诗人 紧扣一个“乐”字将它们组合起来，整个生活的纯真之趣就跃然纸上。我们仿佛随着诗 人的笔端走进了那宁静、清幽的村庄，领略那繁木林荫之下凉风吹襟的惬意，聆听那朗 朗的书声和悠悠的琴韵，看到了小康和谐的家庭，自斟自酌的酒翁和父子嬉戏的乐趣。 全诗平淡冲和，意境浑成，令人感到淳真亲切，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通篇展现的都是 人们习以为常的农家生活朴实无华的农家乐。 如上所述，归隐田园之初的陶渊明被这种平静安康的农家乐陶醉着，但随着生活境 况的日渐困窘，陶渊明更多地参加了劳动，他的田园诗中也越来越多地写到劳动的艰辛 和生活的不易。如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中他写道：“山中饶霜露，风气亦 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对于劳动生活的这种体会显然比“带月荷锄归”要 深刻得多了。如果说在乍理农事、“秉耒欢时务，欢颜劝农人”时，他对于田园生活的 看法还有几分“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士大夫气，那么，在他五十二岁时写的丙辰 岁2 k , 9 中于下溪田舍获诗中，已看不到当年的书生意气了： 贫居依稼稽， 司田眷有秋， 扬楫越平湖， 悲风爱静夜， 姿年逝已老， 戳力东林隈。 寄声与我谐。 泛随清壑回。 林鸟喜晨开 其事未云乖。 不言春作苦， 饥者欢初饱， 郁郁荒山里， 日余作此来， 遥谢荷礤翁， 常恐负所怀。 柬带候呜鸡。 猿声闲且哀。 三四星火颓。 聊得从君栖。 “竞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的贫困生活和多年的劳动实践使他与普通农民之间的 距离大大缩短了。他像终年辛劳，难得一饱的农民一样，欣喜着秋收在望，全家可以吃 一顿饱饭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大清早就泛舟越湖，到地里去劳动。显然，这时的陶渊 明辛苦并快乐着，是一种摆脱了世俗体验的高境界的快乐以苦为乐。在陶渊明生活 的晚期，充满了这种苦乐交织的体验。“从田家乐到田家苦，是陶渊明思想的一大飞跃” ( 葛晓音八代诗史) ，而以苦为乐则是陶渊明的第二大飞跃，他经受了生活实践的考 验，他做到了化苦为乐，如钟惺所说：“即从作息勤厉中，写景观物，讨出一段快乐。 高人性情，细民职业，不作二意看”( 古诗归卷九) ，从而进入了返璞归真的人生大 境界。 第五，归耕生活的闲静 陶渊明所追求的解脱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在日常的、看来是凡庸的农村田园生活中 保持自己的理想、节操，获得，i i , 灵的自由、平静和安乐。所以，陶诗中所描写的田园生 活不只是写实，其中蕴含了诗人所追求的一种人生境界，襟怀气度。陶渊明善于通过对 宁静淳朴的乡居生活的描绘来表现隐居后恬静的心境和淳真的情感。如：归园田居( 其 二) 这首诗，诗人用质朴无华的语言，悠然自在的语调，叙述乡居生活的日常片断，写 出了乡居生活的宁静。然而在看似平淡自然的图景中，在这一片“静”的境界中，却流 荡着一种古朴淳厚的情味和诗人摒弃世俗，安于田园的情怀。类似的诗作，在陶渊明的 田园诗中很普遍。如：归园田居( 一、四) 、读山海经( 之一) 、杂诗( 之二) 、饮 酒( 之九) 等都是描绘静虚的隐居生活的名篇。在诗中，诗人一任自己的感情自然流 露，无论是淡雅素净的田园风光，安闲的农村生活，还是诗人处在这种环境中恬静，愉 悦的心境，都用清新朴素的语言，白描的手法，直率而自然的抒写出来，一切仿佛是从 胸中自然流出，表明他对仕宦生活的厌弃及对回归田园隐居生活的满足。 大致从不惑到知命之间，陶渊明耕作田园，家境尚可，世事且无大变，所以诗人亦 1 2 能“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享受一种宁静坦然的心情。在陶渊明生活的后期，他 贫病相加且家国多事，新朝统治者对知识分子极尽利诱拉扰之能事，义熙末朝廷征陶渊 明为著作郎。面对“纷纷飞鸟还”的时代气候，陶渊明的人生又到了一个选择关头，如 果要改变初衷，此刻对他或许是最后的机会。陶渊明就在这时写了咏贫士七首，在 剖白了内心一度有过的矛盾怅惘之后，借对古贤的歌颂，表明了他此时的人生态度，他 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隐居生活，他宁可穷到去乞讨，也没有放弃胸中长志。从诗中“何 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和“人事固己拙，聊得长相从”等句，可看出咏贫士在性 质上，既是诗人在贫困生活中的自解自慰之作，又是诗人在非常之世的见心明志之篇。 此时的陶渊明真正表现出了一个具有圣贤之心的隐士的风范，也证明了他的隐居不是刻 意追求遁匿山林、与世隔绝的形式上的隐逸，而是心存高蹈之志，“不戚戚于贫贱，不 汲汲于富贵”的“大隐”。 第二节立象尽意的“玄远” 陶渊明一生的追求都以“自然”为核心。他向往的社会是和平安宁、自耕自食、无 竞逐无虚伪、没有相互压迫和残害的社会；他追求的人生是淳朴真诚、淡泊高远、任 运委化、无身外之求的人生；他所喜爱的生活环境，也是恬静而充满自然意趣的乡村。 由于这些追求，使他的大多数田园诗呈现出平淡醇美、旷洁悠远的外貌。从诗歌渊源关 系来说，陶渊明有继承阮籍的一面。这主要表现在其诗多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感，表现对 人生的探索，使用哲学观照的方式，并多用组诗的形式。另一方面，陶诗也显然受到 玄言诗的重大影响。这不仅表现在他的诗中有许多玄学的语汇，其平淡的语言风格也同 玄言诗一致，而且，更重要的是表现在对人与自然之关系的理解上。在阮籍诗中，大量 地以自然的永恒与人生的短暂相对照，人在自然面前感受到强大的压迫：而在东晋的玄 言诗中，则转变为人对自然的体悟和追求：到陶渊明，又更明确地提出归化自然的观念， 人与自然统一和谐的意识成为构成陶诗独特意境的决定性因素。陶诗重视通过艺术形象 而不是抽象语言来表现哲理，这同玄言诗的枯燥无味是根本不同的。这种不同就表现在 陶诗在平淡中达到一种境：昂一深邃玄远。当然，陶诗的“玄远”有着它独特的基调， 在平淡自然的情、景、物中，孤松、白云、归鸟、菊花等看似平凡的自然物象构成一个 特殊的意象群，来支撑着这种平淡中的“玄远”。这些物象不是单纯的点缀或陪衬，它 们是作为抒情主体情志乐趣的象征物而出现的，在“立象尽意”的思维模式中，提高了 陶诗的艺术表现力。下文将分述之。 第一，孤松：人格的象征 “松”。历来是高尚的人格与道德情操的象征。陶诗进一步发展了“松”的这种象征 功能，以其象征峻洁的人格。如饮酒二十首其八：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问，何事尘羁。 1 3 诗中塑造了贞骨凌霜、卓然超拔的青松形象，诗人对青松怀有无比亲切、景仰之情， 并在青松的个性中寄托了自己的理想，这“独树”象征着诗人的耿介、孤高、不同流俗 的个性与嚷贞挺拔的峻洁人格。此类象征描写还有和郭主簿二首其- - ：“芳菊开林 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杂诗四首其四：“袅袅松标崖，婉娈 柔童子。年始二五间，乔柯何可依。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归去来兮辞：“景翳 翳以将人，抚孤松而盘桓。”饮酒二十首其四：“劲风无荣物，此荫独不衰。托身已 得所，千载不相违。”诗人与松构成了“物我双会”，陶渊明对松投入了至多的情感，加 深了对“松”的体悟，并从中获得大量的人生启迪，在增益“松”的象征意义的同时， 也充分体现了自身峻洁的人格。 第二，白云：自由的象征 “云”作为中国古典诗歌常见的意象，很早就已为人们所注意，并进入诗歌审美之 中。在陶渊明的诗文中，不包括同一作品里出现的相同“云”字，总数不下二十六处。 包括“停云”，“西云”，“风云”，“云鹤”，“游云”，“东去云”，“寒云”， “重云”，“云霄”，。夏云”，“云宅”，“白云”，“云间月”，“孤云”等。 在这些众多的由云构成的意象中，寄托着诗人无限的情愫。一方面，云意象寄寓诗 人对生存的感叹之情，融以淡淡的悲生情绪。当诗人日观万象，闲居田园之中，山间水 气凝云，随涧而起，因风而游，既无脚亦无翅，散则藏于万物之间，聚则洁白一片，浓 则乌云遮天，与诗人居田园的心理相比，及至诗人的人生境遇，云境与诗人心境有某方 面的同一性：云的随意、无依正与诗人感悟的生命的随意、人生的无常能够契合；云的 自由与诗人心性的自然取得一致。如“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万族各有托，孤 云独无依。暖暧空中灭，何时见馀辉。”。但诗人并非消极，而是将人生悲喜，生死淡 化，“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行影神) ，为宜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