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编写美国文学史的几点理论思考

1、关于编写美国文学史的几点理论思考朱刚） 一九九六年南京大学英语系申报了九五国家社会科学重点项目“新编美国文学史”（集体项目），并获得批准立项。由于历史的原因，国内美国文学史的撰写直到文革结束前后才真正开始。董衡巽、朱虹等编著的美国文学简史初版于一九七八年，其后不同版本的美国文学史及体裁史（如美国诗歌史、美国小说史、美国戏剧史）纷纷出现，说明学术界对美国文学的研究正逐渐深入，逐步系统化。但美国文学史获得国家社会科学立项并重点资助，这还是首次。我认为它至少表明，随着二十世纪的即将结束，1）有必要对国内二十年来美国文学的研究做一番梳理、归纳、总结，为今后更加深入有效地研究奠定基础；2）有必要对美国文

2、学史进行一次宏观上的重新把握，为了解美国社会 文化提供新的依据；3）有必要对美国文学史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进行思考，探索符合当代人文思潮发展的文学史理论，以指导美国文学史的研究、编写。实际上，大多数学者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从事着第一和第二项工作, 尽管他们的研究大多集中在作品、作家、流派、至多是文学阶段上，宏观理论研究则比较少，而且从整体上把握一部文学史靠个人的努力也很难做到。至于文学史论，则国内外国文学研究者一直极少涉及，原因可能是因为“重写文学史”自八十年代提出以来一直是个敏感的议题，同时文学史论中涉及的理论问题很多，不容易讲清楚。此外，文学史理论和具体的作家作品乃至外国文学教学研究的联系

3、看上去不那么直接，似乎可有可无。 以上的推测并不难证明：迄今国内编写的各种有关美国文学的历史或作品作家选集，基本上看不出背后有明确的史学理论的支持或受到某种当代史学理论的影响。但是，涉足理论在美国文学史编写中已是不可避免。首先，一部站得住脚的文学史必须有史学理论为基础，正如有深度的文学研究必须依赖批评理论一样，否则编出的文学史无异于松散的文学、历史事实的拼凑。 Guill閚 称之为“文学的历史”(history ofliterature）,而不是“文学史”(literaryhistory）见 C. Guill閚. Literature asSystem, Essays toward the T

4、heory of Literary History. Princeton: Princeton UP, 1971. p.4 其次，二十世纪欧美文论的蓬勃发展，或多或少影响着文学史理论的发展，（当然，史学理论的发展也在一定意义上促进了当代西方文艺理论的发展）近年来美国学术界对当代文学史理论的讨论一直在进行，尽管看上去不如批评理论那么轰轰烈烈。因此，关注史学理论对编写文学史已经是在所难免。 但是有两点必须指出：1）尽管当代欧美文学史理论探讨一直在进行，但在规模、深度上远远落后于日新月异的后现代文化理论。目前不乏有影响的文学史专著，如哈佛大学柏克维契（Sacvan Bercovitch）主持编写的八

5、卷本剑桥美国文学史，但仍然还没有如此有影响的自成体系的文学史理论，甚至连一套属于当代文学史理论专有的批评术语都还没有形成。 同上, pp.421, 465所以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文学史理论还没有具备自己的“身份”，大多数文学史也基本上还停留在对文学发展的单纯历史叙述。2）即使对现存的各种文学史理论，也存在一个借鉴，吸收，批判的问题，因为西方的文学史理论在世界观、方法论的许多方面都和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有抵触，原样照搬不符合我们的实际。目前，“新编美国文学史”的工作已经全面开始，编委会对美国文学史撰写中的若干问题进行过数次讨论，这里我就不揣谫陋，提出一些有关美国文学史编写的理论“设想”，以求教于专家

6、。 1、重新认识文学史的本质。首先，文学史不再是简单的文学现象的罗列加上固定的历史叙述方式（chronological order）。文学史是历史的一个分支，和历史学一样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断变化的整体形象，表现的是该国家、民族发展历史的一个侧面。 例如正是通过文学史的努力，方使哈克历险记从单纯的文学叙事上升为国家叙事。参见 M. Brown ed. The Uses of Literary His-tory. Durham & London: Duke UP. p.30这一点从文学史的发展便可以窥见一斑。一般认为，文学史发轫于十八世纪的欧洲， Cf. R. H. Carpenter.

7、 History as Rhetoric, Style, Narrative, and Persuasion. U of South Carolina P. 1995, pp.5-7; D. Perkins ed. Theo-retical Issues in Literary History. Cambridge: Harvard UP, 1991. p.255启蒙思想正在那里涤荡封建主义的残余。当时的历史观是“纠错论”或“进步论”，即主张历史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一个不断进步，不断纠正历史谬误的过程，因此文学作品着力描写人的精神解放，遇到的机遇和挑战，以及有意识的自我完善，反对任何凌驾于历史

8、之上的必然权利。在国家政治方面，民族国家（nation states）正渐具雏形，使各国各民族有了一种集体归宿感，开始意识到并逐渐明确了自我的身份。文学史作为一门独立的人文社会科学诞生在这个独特的历史时刻，就绝非偶然了。此后，随着社会的发展，文学史观也在不断变化，以对应新的主导社会思潮，反映新的民族、国家形象。这也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反映社会 存在，只是在文学史论上，它更强烈地表现为一种双重反映：既反映一般意义上的社会 存在，又反映社会 的主导意识形态。因此，编写文学史不应该也不可能囿于某种过时的史学、文学理论或其实践方式，而应当体现最新的社会思潮。 其次，正

9、因为文学史观是一种不断变化、不断更新的理论，它最强的生命力就体现在它的时代精神上。虽然当代西方文学史论的发展滞后于当代批评理论，但由于后者的冲击、带动，给前者带来不少理论上的突破。后现代理论反映在文学史论上，至少产生如下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观点：1）文学史实的“客观”性受到了质疑。文学事实本身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对这些事实的选择、排列、阐释（即史学中的主观因素）才使这些事实以某种方式得到表现，成为一种实际存在。因此后现代史学观的一个重要论点就是：文学史中不存在独立于主观因素之外的所谓“纯”客观因素。纯粹的历史事实描述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不能构成文学史，因为“史论”是对历史事实进行系统化、结构化，

10、其中已经蕴含有价值观。对这个系统、结构进行再阐释，并依据蕴含的价值观最终进行价值判断，这才构成文学史的根本存在。2）明确了文学史的存在状态。文学史和其它一切“理论”一样，存在的形态应当是复数形式。 它是一定社会 的产物，并将被未来的社会所超越。因此，文学史的不断更新就成了历史的必然。柏克维契曾说过，剑桥美国文学史遵循的一个原则就是“只存异，不求同”，文学史应当反映当代这个“充满分歧意见的时代”。见王守仁只存异不求同-剑桥美国文学史主编柏柯维奇访谈录，当代外国文学，1993年第三期，第148页。当然，我认为文学史不能完全等同于批评史，因此德曼所说的“要做优秀的文学史家就必须记住.我们通常所称的文

11、学阐释.实际上就是文学史”并不全面（Paul de Man. Blindness and Insight: Essays in the Rhetoric of Contemporary Criticism. Minneapolis: Minnesota UP， 1983. p.165）。这些后现代史学观自然有理论上的局限，但给我们的启示是：不应当天真地把一部文学史当作文学事实的忠实表述，也不要把文学史中的阐释、评价作为一成不变的定论。要还文学史的历史性，把它作为文学体验的阶段性反映，代表的是这种反映的阶段性成果，这样才有助于不断提高文学史理论水平，提高文学史撰写的质量，不断推出更好的文学史作品

12、。 2、重新认识文学史的作用。后现代史论的一个观点是：应当恢复理论的批判本质。这种观点认为，理论不应当变成“现存事实”（accom-plished facts）的堆砌，成为古板的教条，供人引证，重复，甚至崇拜。它从根本上说也不是什么工具，可以用来解决实际问题（持工具论看法的人被称为“理论主义者”theo-reticists），因为理论的本质是对自身进行质疑，即一种理论是在对另一种理论的怀 疑中产生的，从理所当然之中去发现问题，启迪人们在更深的层次上去思考、质疑。 M.J. Vald閟 & L. Hutcheon. Rethinking Literary History-Comparativel

13、y. 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ocieties. ACLS OCCASIONAL PAPER. No. 27, p.2引申到文学史上，则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至少可以说文学史不应该被当成文学史实的大拼盘，让学生或文学爱好者去死记硬背，把一本文学史完全降格为一种实用工具。当然文学史有它的使用价值，它在教学研究中的参考价值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本身的价值，因此我们并不同意完全否定文学史的实用性。但同样重要的是，文学史是文学史家对以往文学现象的批判性反思，是对过去对文学发展所做的归纳的怀疑、纠正和补充，是文学争论中出现的一个新的不同的声音。 麦尔把人们对文学理论

14、的态度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类：说教工具或质疑手段（Cf. D.G.Myers,On the Teaching of Literary Theory. in J.M.Q.Davies ed. Building the Gap, Literary Theory in the Classroom.West Cornwall: Locust Hill Press, 1994. pp.4-6），理想的态度当然是两者的结合，但我们也许一直过于偏向前者了。任何一部文学史都是对以往文学现象或 论述的一种“再思考”（rethink），但这种再思考不仅仅只是浅层次上的“再一次思考”（think again），不能只满

15、足于挖出一些遭埋没的文学家或被遗忘的文学观。“再思考”在这里其实更应该是种深层次的思考， 即“think over”，是对文学作出批判性审视。曾有学者对重写中国文学史提出过看法，认为如果要重新编写中国文学史，就不能仅限于“加法”和“减法”，即不能只是简单地以去除极左思潮的影响或挖掘出一些过去遭到冷遇的作家作品，就算是在“新”编文学史。更重要的倒是需要重新审视一下那些习以为常的文学概念，追问探究一番它们的真正含义（如到底什么是“艺术性”）。 见陈清侨编：文化 想象与意识形态，当代香港文化政治论评，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06-107页。我个人认为在重写美国文学史时这个意见值得参考，

16、因为所谓的“新”，主要来自对传统的重新认识。当然这种重新认识要建立在深入研究、实事求是的基 础之上，而不是刻意去标新立异，这样才能使文学史研究不断深入，有助于在更高的层次上把握、理解文学。 此外，文学史撰写过程中，“深层次思考”的对象不仅仅只限于被论述客体，还应当包括论述主体。即要不断思考撰写历史的实际过程，如在什么样的前提下进行文学史料的收集、核实、取舍，使用的是什么方法，依据的是什么标准，这些方法、标准是谁提出的，提出时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现在需要采用这些方法、标准，等等。这么做的好处在于，它突出了文学史的自我批判、自我否定性。去除一些虚幻的自以为是，或许就是向实事求是和客观性迈出的重要一

17、步。 3、重新思考后现代主义的文学史研究方法论。后现代主义有关文学史的看法无疑推动了文学史理论的发展，不乏可借鉴之处，但其中有些论点显然和新编美国文学史的编写宗旨不一致。如一般的后现代理论都坚持真理相对论，不愿和任何既定理论认同。反映在后现代史学理论上，便是以否定所谓的“唯一史评标准”为由，导致史学研究中的价值相对论。 “迄今所采用的任何一种文学史撰写形式几乎全都苍白无力。现在已经不可能想象会存在某个既定的文学领域，这个领域会包含恰当的、不会引起争议的内容。现在已经不存在意见一致的价值结构，不可能存在公认的阐释行为基础。”ohnFrow. Postmodernism and Literary

18、History. in D. Perkins. p.142）新历史主义则干脆避免价值判断，以免落入任何“概全化哲学话 语”的俗套。正因为新历史主义反对传统史学理论“依赖总体模式来联系文本和历史”，所以过于专注于历史的细枝末节，缺乏对历史的整体、宏观把握，导致历史感的最终消失。正如柯莱布鲁科所言，新历史主义大谈历史，却又不靠历史为依据。 Cf. C. Colebrook. New Literary Histories, New historicism and contemporary criticism. Manchester & New York: Manchester UP，1997. pp

19、.21-30实际上新历史主义打破了旧的史学传统，却没有建立起新的历史思维，所以并没有给文学史理论带来多大的帮助。 Cf. D. Perkins. p.6当然，后结构主义的方法论并不为多数文学史家所采纳，因为只有把文学的历史发展放入一个总体框架之内才有可能连贯地展现它。如R.斯皮勒撰写美国文学的周期时采用的就是“有机论”，来表现美国文学历史发展的周期循环性。 见 R. 斯皮勒：美国文学的周期“中译本序言”，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vi-vii页。我认为，尽管也胁豢赡苷业侥掣龇胖暮宰嫉奈皇菲辣曜迹菲馈仿垡欢斜曜己驮颉颐窃谧础缎卤嗝拦难贰肥彼裱闹傅荚蚴锹砜怂贾饕謇饭邸胰衔颐嵌月砜怂贾饕宓募

20、岢郑饕碧逑衷诩岢致砜怂贾饕宓幕纠砺酆头椒阉魑安豢沙降氖右啊崩赐沉煳难纷吹恼龉蹋北苊庥顾茁砜怂贾饕迨降幕嫡瞻嵘踔晾挠媒条。 詹明信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作为“不可超越的视野”，来指导自己的理论研究，通过对照来显现并批判其它各家“理论”的缺陷。见Fredric Jameson, 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Narrative As A Socially Sym-bolic Act. Cornell UP, 1981. pp.5-25 4、重新思考文与史的关系。编写文学史常涉及到的一个具体问题就是文与史的关系问题。在二十世纪文学史论中，这个问题的立论依据曾遭到质疑。英美新批评

21、就把文学研究方式分为“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把研究的重心放在了后者。卫莱克和沃伦在文学理论一书中曾辟专章讨论文学史，虽然他们一再申明无意排挤其它文学史论，但同时也坚持限制文学的指涉，反对“过分”扩大文学史的内含，突出文学史与历史的本质区别，最终还是认为文学史应尽可能地与历史现实脱钩， Ren Wellek & Austin Warren. Theory of Literature. Penguin Books, 1986. pp.257-269表明了形式主义文学史论的狭隘性。虽然较为极端的形式主义“文学史自足论”尚不多见，但值得注意的是，“大批当代文学史（论）依然只限于在文学影响和技巧创新

22、范围内讨论作家”。 C. Colebrook. p.13 质疑文/史关系的另一个极端也许是新历史主义。突出历史的叙事性，比喻性，文本性，当然大大缩小了文学和历史的差距，从根本上否定了形式主义的做法，但这么做也使文学和历史之间的区别变得非常模糊，导致了新的问题：“如果现在把历史编撰看作一种文学创作形式，那我们怎么把文学与历史或 历史与文学相联系？” 同上，pp.4-5也就是说，要谈论文史关系，必须使两者有各自的独立存在，抹煞了这个存在，文学和历史的关系只能是个“无法解答，也不应当提出的问题。” Guill閚. p.10我认为，尽管在理论上如何界定文/史区别尚可争议，但首先必须承认这种区别，否则文学史就失去了独立存在的理论依据。文学创作是人类历史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人类其它生产活动的影响和制约，因此忽视社会 存在无疑不足以揭示文学的本质和发展规律。如现代主义文学流派的兴起就和本世纪初的人文思潮和科学主义的发展息息相关。但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社会历史一旦进入文学之后性质便会发生变化，和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学有很大区别。阿拉克认为，文学史包括两个主要部分，一个是“历史叙事”（historiography）,另一个是“历史真实”（historicality） Jonathan Arac, “What Is the History of Literature”. in C.